1982年腊月二十四,风雪刮得像刀子。
我在地里忙完往家赶,路过村口老槐树时,瞧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缩在树根下。
走近一看,是个年轻女人,浑身发紫,嘴角挂着白沫子。
她手里死死攥着半个黑馒头,指甲都抠进面里了。
我蹲下想扶她,她猛地睁眼,一把抓住我手腕,那劲儿大得吓人。
“带我走……”声音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我硬着头皮把她背回了家。
谁能想到,这一背,就是十八年的噩梦。
01
那天的雪是后半晌开始下的。下得又急又猛,没一会儿地上就积了半尺厚。
我从镇上赶集回来,棉袄都给雪打湿了,冻得直哆嗦。我寻思赶紧回家,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可刚走到村口,就看见老槐树底下像趴着个什么东西。
起初我还以为是谁家扔的麻袋。
走近了一瞧,是个人。
一个女人,蜷成一团,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
脚上一只鞋没了,露出来的脚趾头冻得发紫发黑。
她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多大年纪,嘴唇干裂,往外翻着白皮。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喂,你是谁家的?”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
我壮着胆子蹲下去,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那身子硬邦邦的,冰凉。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这不是冻死了吧。
正想抽手,她忽然睁开了眼。
那眼睛浑浊得很,看人的时候好像对不准焦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就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我凑近了听,才听出来她说的是三个字:“带我走……”
声音小得跟猫叫似的。
我犹豫了。说实话,那会儿我心里挺害怕的。这冰天雪地的,突然冒出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谁心里不打鼓?
可我这个人,打小就见不得别人受苦。
我咬咬牙,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轻得很,浑身没有二两肉,跟抱一把干柴似的。我一路小跑着往家赶,雪打在脸上生疼,我也顾不上擦。
到了家门口,我抬脚踹开门。
“秀萍!秀萍你快出来!”
我媳妇黄秀萍正在灶房忙活,听见我喊,跑出来一看,脸色当时就变了。
“你从哪弄回来个要饭的?你疯啦!”
“别说了,快烧点热水!”我把那女人放到堂屋的草垫子上,又跑去翻柜子找棉被。
黄秀萍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海波,你听我说,这人不能留。谁知道她是干啥的?你看她身上那伤,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万一是惹了什么麻烦……”
“人都快死了,你让我把她扔出去?”我急了,“门口就冻死了咋整?那是一条命!”
黄秀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烧水了。
我把家里那床唯一的厚棉被盖在那女人身上,又找了双干净袜子套在她脚上。她的脚凉得跟冰块似的,我搓了半天才稍微有点热乎气。
水烧开了,黄秀萍端了一碗姜汤过来。我扶起那女人的头,一点一点往她嘴里灌。她呛了两口,倒是咽下去了大半碗。
脸色看着好了一点。
这时候我才仔细打量她。
她看着不大,顶多十七八岁,长得挺秀气的,就是瘦得脱了相。
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手腕上也有被绳子捆过的痕迹。
黄秀萍也看见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海波,她怕不是……”
“别瞎想。”我打断她,“等人醒了再说。”
那天晚上,我守在堂屋,一夜没敢合眼。那女人一直说胡话,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听不太清。但有一句我听明白了。
她说的是“湘西”。
我心里琢磨,湘西离这儿可隔着上千里地呢,她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
又想到她身上那些伤,我大概猜到了几分。
那个年头,拐卖妇女的事不少见。
我听说过一些,都是外地的姑娘,被人骗到北方卖给人当媳妇。
有些认命的就这么过了,有些想跑的,被打个半死。
这姑娘,怕就是跑出来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酸涩。
第二天天没亮,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等我醒过来,发现那女人不动了。
我心里一沉,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气了。
身子已经凉透了。
02
黄秀萍知道那女人死了,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就说不能留不能留!你非不听!这下好了,死在家里了!这可咋办!”
我蹲在门口抽旱烟,一根接一根。
说句不好听的,我后悔了。我不是后悔救人,我是后悔没把人救活。要是早点发现她,或者直接背她去镇上卫生院,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村里的神婆王三娘听说这事,颠着小脚跑来了。
她围着那女人的尸体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跟我说:“海波啊,这人死得不干净,赶紧送走,别留在家里。你找个地方埋了,埋远点。”
我问她:“要不要报官?”
王三娘摆摆手:“报啥官呀?这女人来路不明,又没个身份,报上去还得惹一身腥。你听我的,悄悄埋了,别声张。”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可家里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那会儿日子穷,我每年种地挣的那点钱,刚刚够一家三口嚼谷。哪有钱买棺材?
我找了两块旧门板,又翻出几根铁钉,叮叮当当钉了一上午,好歹拼了个长方形的木头盒子。
黄秀萍看着那副门板棺材直抹眼泪:“咱闺女以后嫁人都没门板用了……”
我没吭声。
那女人的尸体是我自己抱进棺材里的。
她身体已经僵硬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摆正。
她脸上的表情看着挺安详,不像受罪的样子。
我心想,也算对得起你了。
我扛着铁锹上山,在屋后山坡上找了个地方挖坑。
那会儿是冬天,地冻得硬邦邦的,一铁锹下去只磕出一个白印。我挖了一整天,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才挖出个勉强能放棺材的坑。
村里有人看见了,问我在干啥。我没说实情,只说是家里死了一只羊,埋了。
我不敢让人知道。那会儿农村都迷信,怕死在外面的人埋在家附近不吉利。
把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她烧点纸?
最后还是去马有福家借了一碗米,按老规矩,在坟前撒了“买路钱”,又磕了三个头。
“我跟你也不认识,也不知道你叫啥名。你既然死在我手里,也算咱俩有缘分。我给你埋了,你安安心心走,别惦记着。”
我说完这话,把土填上,拍了拍手回家了。
那天晚上,风刮得很大。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我翻身起来,披了件衣服出去看。
鸡笼里闹腾得像炸了窝。
母鸡扑棱着翅膀,公鸡扯着嗓子叫。
等我走近了,它们又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鸡都缩在笼子角落,浑身发抖,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我骂了一句,准备回去接着睡。
刚转身,屋里传来黄秀萍的尖叫声。
我冲进屋里,看见黄秀萍坐在地上,脸色发白,指着窗户:“有人……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我跑过去掀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你看错了。”我说。
“没有!我真看见了!”黄秀萍浑身发抖,“一个女的,穿着白衣服,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的心提了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
“你那是做梦了。梦跟现实分不清。”
可我自己也不信这个说法。
那天晚上,黄秀萍一宿没睡。我陪她坐到天亮,她一直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喂鸡,发现鸡笼里的三只母鸡和一只公鸡全死了。
它们死的姿势很奇怪,全缩成一团,像是被吓死的。
我心里一阵发毛。
03
黄秀萍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半夜说胡话。她睡得好好的,忽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门口,嘴里叨咕:“别过来……你别过来……”
我推她,她没反应。使劲推,她才猛地醒过来,浑身是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安慰她:“都是假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她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不是假的……海波,我真的看到了……她站在床尾看着我,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头……”
她说话的样子不像装的。
我嘴上说不信,心里却开始慌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更吓人的事来了。
那天我刚把女儿哄睡着,关灯躺下。黄秀萍在我旁边翻来覆去,忽然不动了。
我扭头一看,她瞪着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秀萍?”
她没理我。
我推了她一下,她忽然转头看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
她张嘴说话,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不是我……那个坟里……不是……”
说完这句话,她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我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掐她人中。掐了半天她醒过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抱着女儿,拉着黄秀萍去了镇上卫生院。
医生检查了半天,说黄秀萍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得了“癔症”。他开了安神药,让我们回去吃吃看。
药吃了一个月,没什么效果。
黄秀萍的状况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她白天还算正常,一到晚上就犯病。
有时候对着墙说话,有时候忽然嚎啕大哭。
有一次她半夜爬起来,翻箱倒柜找东西,我问她找啥,她说“找针线,给她缝衣裳”。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又带她去县医院。县医院的医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可能是受刺激了,开了点镇定药。
钱花了不少,病没见好。
那段时间,村里风言风语传得厉害。有人说黄秀萍是撞邪了,有人说是我埋的那个女人在作怪。
我本来不信这些,可架不住心里打鼓。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去找了马有福。
马有福今年八十多了,年轻时读过书,当过教书先生。村里谁家出了什么怪事,都爱找他拿个主意。
马有福听我说完,沉默了半天。
“海波啊,你说你埋的那个女人,你看了她的长相没有?”
“看了,长得挺清秀的,十七八岁的样子。”
“你说她冻死在街上,身上有伤?”
“有,脖子上有勒痕,手腕上也有绳印。”
马有福叹了口气。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既然埋了她,就该把她当祖宗供着。逢年过节,该烧的纸烧,该上的香上。你要是把她忘了,她能不找你?”
我当晚就买了纸钱和香烛,摸黑上了山坡。
坟头还是那个样,没什么变化。我在坟前点了几根香,烧了一沓纸,又磕了三个头。
说也奇怪,那天晚上回去,黄秀萍破天荒睡了个安稳觉。
我心里有数了。
从那以后,我每年逢年过节,清明冬至,都准时上山烧纸。有时候忙中忘了,黄秀萍当晚准犯病。
一次两次是巧合,可次次如此,就不由得我不信了。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女儿刘芳芹慢慢长大,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她长得很白净,随她妈,看着让人喜欢。
可这孩子打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卫生院跑。
她不会说话那会儿,老是冲着房间角落笑,还伸着小手朝那方向抓。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除了墙壁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她又看着墙角咯咯笑,嘴里蹦出一个字:“娘。”
她才刚学会叫“娘”。可黄秀萍明明在灶房做饭。
我背后一阵发凉,把她抱起来,脸贴着脸问她:“芹芹,你看见什么了?”
她小手往墙角一指,眼睛亮晶晶的:“姐姐……穿红衣裳的姐姐……”
我吓坏了,抱着她冲出屋子,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后来她再大一点,就不怎么说了。
但我总觉得,这孩子跟我们不太一样。她有时候会忽然安静下来,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声音。我喊她,她才回过神。
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听见风在说话。”
风说话?哪有那种事。
那些年,我每年都上山烧纸。
从1982年到1990年,从1990年到1999年,一次都没落过。
有时候下大雨,我披着雨衣去;有时候下大雪,我踩着半尺厚的雪去。
村里人看见了,说我傻。一个不相干的人,你年年去烧纸,图个啥?
我说不上来。
刚开始是为了让黄秀萍的病好,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我总觉得,那个坟头底下埋着的人,跟我有某种解不开的债。我欠她的。
黄秀萍的病这些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洗衣做饭下地干活样样不落。坏的时候又犯糊涂,嘴里胡言乱语。
1998年冬天,她犯了一次大病。
那天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闭着,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近一听,她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红得好……红得扎眼……”
我抓住她的手:“秀萍,你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吓人。
“海波,那座坟里埋的不是她。”
“你说啥?”
“不是她。”她重复了一遍,“你埋的那个人……是假的。”
说完这句话,她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第二天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但我睡不着了。
黄秀萍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转。她说坟里埋的不是那个人,那会是谁?
我又想起那女人死的时候,我亲手把她抱进棺材里的。那身形,那长相,难道还能有假?
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日子一晃就到了2000年春节。
大年初三那天,刘芳芹忽然发起了高烧。
我以为只是普通感冒,像往常一样给她喂了退烧药。
可烧一直不退,反反复复,到第五天的时候,人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我急了,把她送到镇上卫生院。医生看了半天,说是病毒感染,要住院。
住了一个星期的院,还是不见好。
刘芳芹越来越瘦,眼窝塌下去,看着吓人。
她躺床上,嘴唇干裂,烧得满脸通红。
昏昏沉沉的时候,嘴里一直叨念几个字:“山脚下……有人叫我……”
我问她:“芹芹,谁叫你?”
她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穿红衣裳的姐姐……她在山坡上,叫我过去陪她……”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05
当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医生查不出刘芳芹的病因,只说可能是体质虚弱引起的并发症。可我心里明白,这事恐怕不简单。
我回想起这十八年来发生的桩桩件件。
黄秀萍的癔症,女儿的病,死得莫名其妙的鸡鸭,还有那些诡异的夜晚。它们就像一根根线,全都指向那座坟。
我决定再去一趟山上。
那座坟在屋后山坡上,十八年来我每年都要去几次,路都踩出印子来了。我沿着小路往上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远远看过去,那座坟跟以前不一样了。
坟头的土有些塌陷,长满了杂草。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我走近了,发现坟前的地上有一道裂缝,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我心里一阵发毛,但还是强撑着走上前。
香炉还在,只是长满了青苔。我点了几根香插上,又烧了一沓纸。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飘,粘在我衣服上。
我跪在坟前,想开口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顿了好大一会儿,我才说:“你……你在下面还好吗?”
风忽然大了,吹得坟头的草都伏倒了。
“这些年我年年来看你,烧的纸钱也不少。你要是有什么心愿,你托梦给我就是了。”
我顿了顿,又说:“我闺女病了。她每天都在喊人,说山脚下有人叫她。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叫她?”
风停了。
四周忽然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咽了口唾沫:“你要是真有灵,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回答。
我又跪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来,忘了问马有福一件事。
我折回去找他。
马有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
“海波,你咋又来了?”
“马叔,我闺女病了,很严重。”我把这些天的事说了一遍。
马有福听完,沉默了。
“海波,有件事我憋了好多年,一直没跟你说。”
“啥事?”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当年你埋人的时候,有没有仔细看过棺材里那具尸体?”
我愣了一下:“看了,就是那个女的,长得挺清秀的。”
“你确定?”
他这么一问,我忽然不自信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心里害怕得很,根本没敢多看。我把她放进去,盖好盖子就埋了。至于她长什么样子,说实话,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马有福看我脸色变了,叹了口气。
“海波,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自己掂量。”
“马叔,你这话是啥意思?”
他摆摆手:“别问了。你要真想心里亮堂,就去把坟挖开看看。”
我回家拿起铁锹。
06
黄秀萍见我扛着铁锹往外走,拦住了我。
“你又去山上?”
“嗯。”
“去干啥?”她盯着铁锹。
我没瞒她:“挖坟。”
她脸一下子就白了:“你疯了?十八年了,你挖那坟干啥?”
“你别管了,我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也不能挖坟啊!”她拽着我胳膊,“海波,人死了就死了,你挖出来干啥?你不怕折寿?”
我甩开她的手:“要是再不弄明白,我怕我闺女命都保不住!”
黄秀萍张了张嘴,哭出了声:“怪我……都怪我那天没拦住你!要是当初不让你背她回来……”
这时候刘芳芹在医院躺着,每天靠着输营养液吊着命。医生说再找不到病因,她可能撑不了太久。
我不能再等了。
山坡上那座坟,我闭着眼都能找到位置。十八年了,坟头荒草长得比我膝盖还高,棺材板早就被雨水泡烂了。
我先跪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
“打扰你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啥样。你别怪我。”
说完,我一铁锹插进土里。
土很松,一铲就到底。我一下一下挖着,浑身都是汗,气喘如牛,但我没停。挖了差不多一米的深度,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棺材板。
我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
棺材盖已经腐烂了大半,黑漆漆的,散发出一股怪味。我深吸一口气,用铁锹撬开棺材盖。
盖子掀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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