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婆婆把那盘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筷子夹走最好的那块,嘴上却没闲着:“钰彤啊,不是我说你,你家那边能出什么好菜?也就我们力言不嫌弃。”
我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话。
她又补了一句:“一个乡下来的,能嫁到我们家,你得懂感恩。”
手里攥着筷子,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我伸手拿起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下一秒,整个饭桌上只剩下手机里传出的那段录音。
婆婆握筷子的手,猛地一抖。
01
我叫苏钰彤,今年二十八岁,在县城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
黄力言是我的丈夫,我们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处了两年对象,去年年底结的婚。
他家在县城中心有套三居室,父母都是退休职工,条件比我家好不少。
我爸是种地的,我妈在镇上给人缝衣服,家里供我上大学已经掏空了底子。
结婚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叮嘱:“闺女,进了人家门,嘴甜点,手脚勤快点,别让人家挑理。”
我点头答应,心里也做好了准备。
可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搬进婆家头一天,婆婆吕淑华就在饭桌上给我立规矩。
“钰彤啊,我们家吃饭有个规矩,长辈先动筷子,晚辈才能吃。”
我端着碗,等她夹完菜才敢伸筷子。
她又说:“力言从小被惯坏了,你多让着他点,两口子吵架,你先低个头。”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力言在旁边给我夹菜,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结婚头三个月,婆婆对我还算客气,虽然话里话外总带着点优越感,但至少没当面说过难听话。
变化是从第四个月开始的。
那天婆婆的几个老姐妹来家里串门,我正好休息,在厨房张罗了一桌子菜。
“淑华啊,你这儿媳妇挺能干的,做的菜味道不错。”
婆婆笑了:“农村出来的,干活利索是利索,就是眼界窄了点,没见过什么世面。”
我当时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老姐妹面面相觑,有人打圆场:“慢慢来嘛,年轻人学得快。”
婆婆摆摆手:“我们家力言条件这么好,找个城里的姑娘绰绰有余,他偏就看上了一个乡下的。”
我放下汤碗,手有点抖。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借口头疼回了房间。
力言晚上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皱着眉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妈那人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她看不起我。”
他说:“你多想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我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这婚结得有点草率。
可婚都结了,总不能因为几句话就打退堂鼓吧。
我想着,也许婆婆是刚相处,还不习惯,时间长了就好了。
可我错了。
02
四月的一个周末,大姑姐黄晓芬回来了。
黄晓芬三十五岁,嫁到了另一个县城,老公做建材生意,家里条件不错。
她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带的东西都是婆婆爱吃的那种高档货。
婆婆见着她,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晓芬来了,快坐快坐,妈给你炖了鸡。”
黄晓芬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对着我打量了一圈。
“弟妹,你上班挺忙的吧?看你气色不太好。”
我说:“还行,最近赶一个项目,加班多了点。”
婆婆在旁边接话:“她那工作,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你一半多。”
黄晓芬笑了:“妈,别这么说人家。弟妹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话是好话,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到了晚饭时间,婆婆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酒,说是黄晓芬上次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这酒一瓶要三百多呢。”婆婆给我倒了一杯,“你尝尝,肯定没喝过这么好的。”
我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辣得嗓子难受。
黄晓芬问:“弟妹,你们家那边过年喝什么酒啊?”
我说:“我爸平时不喝酒,就过年的时候买瓶十来块的。”
婆婆扑哧一声笑了:“十来块,那能喝吗?”
黄晓芬也跟着笑:“农村嘛,条件就那样。”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那粒粒白米像是石头,咽不下去。
力言在旁边好像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地吃饭。
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一句话没说。
后来黄晓芬走了,婆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念叨。
“你看看人家晓芬,嫁的男人能干,日子过得体面。你跟力言以后怎么办?就靠你们那点工资,养活自己都难。”
我说:“我们会努力的。”
婆婆哼了一声:“努力?你们村长的姑娘嫁到城里来也这么说的,最后还不是离了。”
我当时真的想回她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力言不在家,我跟她吵起来,吃亏的还是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数着楼下路过的人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闺女,吃饭了吗?妈妈今天接了个大活,缝了三条窗帘,能挣两百块。”
我看着那条微信,眼眶红了。
我妈在镇上给人缝衣服,一天蹲在缝纫机前十几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
她累死累活供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嫁到别人家受气的。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婚都结了,日子总得过下去。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给婆婆做了早餐。
她下楼看到桌上的粥和包子,瞟了一眼:“有粥啊,那我还是吃面包吧,你买的这个米不好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倒了一杯牛奶。
桌上那碗粥,从早上放到晚上,最后被倒进了垃圾桶。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婆婆的冷言冷语越来越多,我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件让我彻底改变想法的东西。
那天是星期天,婆婆让我去她房间里拿她的医保卡,说要去医院体检。
我推开她房间的门,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旧手机。
平时婆婆有两部手机,一部新的她随身带着,一部旧的放在家里备用。
我拿起医保卡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那部旧手机。
屏幕亮了,上面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我没想偷看,但那个名字让我停住了。
对话框的第一个联系人,备注是“晓芬”,后面还有一句话:“妈,你放心,我已经找好人了,到时候让她签字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往下划了划。
内容是婆婆和黄晓芬的聊天记录,时间是一个多月前的。
婆婆说:“你弟妹就是图咱们家的条件,她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黄晓芬说:“妈,你别急,我有办法治她。力言婚前那套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你现在让他签个协议,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看她还敢不敢跟你叫板。”
婆婆说:“能行吗?力言不同意怎么办?”
黄晓芬说:“你让他签个字就行,就说为了防着弟妹,以后出了什么事,房子还是咱们家的。”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
原来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个惦记家产的外人。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他们家的房子,我连自己的工资卡都交给力言保管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婆婆为什么看不上我。
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而是从一开始,她就把我当成了敌人。
我冷静下来,把手机放回原位,拿着医保卡出了房门。
婆婆接过卡,问我:“怎么这么久?”
我说:“找了一会儿。”
她没再多问,转身出门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我该告诉力言吗?可他会信我吗?那是他的亲妈和亲姐。
我该忍着吗?可她们已经在谋划怎么把我扫地出门了。
那天晚上,力言回来,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力言,你那套婚前买的房子,房产证在谁手里?”
他愣了一下,说:“在我妈那放着呢,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就是好奇。”
他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知道,这件事不能靠力言了。
我得靠自己。
04
第二天开始,我有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天晚上,趁婆婆去楼下跳舞的时候,我都会在她房间里待几分钟。
不是翻东西,而是听她打电话。
婆婆睡觉前喜欢和朋友们聊天,有时候声音很大,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到。
我把录音笔藏在枕头底下,录了一段又一段。
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婆婆嘴里说出来,是在一周后。
“那个苏钰彤,她妈在镇上给人缝衣服,一个月挣一千多块,够干什么的?我跟你说,她就是高攀我们家了,我家力言要不是被她迷住了,能看上她?”
“我听说她爸还是个庄稼汉,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这种人能有什么出息?”
“我早就想让力言跟她离婚了,可晓芬说先等等,先把财产弄好了再说。”
我关掉录音笔,手心全是汗。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力言说过。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从小跟着他妈长大,在他心里,妈妈永远是对的。
可录音不一样。
录音是铁证。
你不能否认一个女人亲口说过的话。
从那以后,我更加留意婆婆的一举一动,每次她有重要通话,我都会悄悄录下来。
一个月下来,我录了七八条。
每一条,都是她在我背后捅的刀子。
可我没急着用。
我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法替她开脱的时机。
四月二十号,是公公吕德贵的生日。
婆婆早早放出话,要在家里摆两桌,请亲戚朋友来热闹热闹。
我也提前准备了,订了一个大蛋糕,还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
婆婆见了我买的东西,翻了翻白眼:“蛋糕订这么小,够谁吃?”
我说:“八寸的,够切。”
她没说话,转身去忙别的了。
生日当天,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大伯、二叔、三姑、四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总共坐了满满两桌。
公公吕德贵是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今天也只是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我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开始炒菜。
锅里的油烟呛得人眼睛疼,我擦了擦汗,想着赶紧弄完早点上桌。
婆婆在外面招呼客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来来来,喝茶喝茶,晓芬带来的龙井,好几百一斤的呢。”
“是啊,我这闺女孝顺,三天两头往家里送东西。”
“那个儿媳妇?唉,别提了,农村来的,什么都不懂,做顿饭都费劲。”
我在厨房里听得一清二楚,手里的锅铲握得紧紧的。
忍,再忍一会儿。
菜炒好了,我端着盘子上桌。
婆婆看了一眼,对旁边的三姑说:“你看这菜色,黑乎乎的,也不知道什么水平。”
三姑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我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
婆婆在后面补了一句:“行了行了,把剩下的端上来吧,别让客人等着。”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个菜是红烧肉,我特意炖了一个半小时,肉烂汤浓。
端上桌的时候,婆婆先夹了一块。
“嗯,还行吧,凑合能吃。”她说。
然后她看向我:“钰彤啊,不是我说你,你家那边能做出这种菜来吗?”
桌上有人笑了几声,有人在低头吃饭,没人替我说话。
我看着力言,他正跟二叔喝酒,根本没注意到我。
婆婆又开口了:“一个乡下来的,能嫁到我们家,你得懂感恩。”
这话,我听了整整八个月。
今天,我不想再听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文件管理。
里面躺着一段录音,时间标注是昨晚。
那是婆婆和她的闺蜜在客厅说话,我在自己房间里录的。
录音很清晰,每一句话都听得很清楚。
我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传来婆婆熟悉的声音:“我跟你说,那个苏钰彤,她就是高攀我们家了。她一个乡下丫头,配得上我儿子吗?也就是我儿子傻,被她迷住了。”
桌上的笑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手里的手机。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了。
05
饭桌上,安静得只剩录音声。
婆婆还在说:“我跟你说,我早就想把她赶出去了。要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我一天都不想留她。”
“她妈就是个缝衣服的,她爸种地的,这种家庭出来的人,能有什么教养?”
“我儿子跟她在一起,那是掉价。”
声音停了。
我关掉手机。
饭桌上,没人动筷子。
三姑看看我,又看看婆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大伯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但也没说话。
公公吕德贵的筷子掉在桌上,他瞪着眼睛看着婆婆,脸色铁青。
力言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我看着他,没说话。
婆婆终于回过神来了,她的手从半空中收回,猛地拍在桌上。
“你……”她的声音哆哆嗦嗦,“你敢录我?”
我说:“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了。”
“你……你这个……”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直发抖,“你这是偷听,你这是侵犯隐私,我可以告你!”
我说:“可以,到时候我把录音交给法官,让他听听,一个婆婆是怎么在背后编排自己儿媳妇的。”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合了几下,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姑小声嘀咕:“哎呀,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二叔的女婿也说:“是啊,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我转向他们:“她跟我说过的话,我忍了八个月。你们谁听到过我在外面说她半句坏话?”
没人说话。
我又转过头,看向力言。
“你听到了吗?”
力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红。
“钰彤,我……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你天天跟她住一个屋檐下,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力言低下头,没再说话。
婆婆终于缓过劲来了,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手指还在发抖。
“好,好,你有本事。”她转身对着满桌亲戚喊,“你们都看到了吧,这个儿媳妇,她不孝顺我,她还录我的音,她想把我这个老太婆赶出家门!”
大伯皱眉:“淑华,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婆婆不理他,继续对我吼:“你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让您知道,我不是傻子。”
“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您觉得我高攀了,那这个婚,我可以不离。”
婆婆的脸色又白了几度。
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06
婆婆盯着我,嘴唇哆嗦着问:“什么条件?”
我说:“搬出去。”
这三个字一出口,饭桌上的人,全都愣住了。
力言放下筷子,看着我:“钰彤,你说什么?”
我说:“从明天起,我们搬出去自己住。房子我已经在找了,下个月就能搬。”
婆婆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你想把我儿子从我身边带走?”
我说:“您儿子今年三十岁了,不是三岁。您管了他三十年,也该让他自己过日子了。”
婆婆转向力言:“力言,你说句话!”
力言没说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膝盖。
我看得到他在发抖,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婆婆又吼了一声:“力言!”
力言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妈……”
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大伯在旁边急了:“力言,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媳妇跟你妈闹成这样,你不能闷着啊!”
二叔也接话:“对啊,你一个大男人,一家之主,怎么能让两个女人吵成这样?”
力言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
他额头上全是汗。
婆婆见他不说话,直接哭起来了:“我养你这么大,我容易吗我?你现在被这个女人迷了心窍,连你妈都不要了?”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饭桌上乱成一团。
我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局面。
在婆婆眼里,我就是个外人。
在亲戚眼里,我是个不懂事的儿媳妇。
在力言眼里,我是那个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女人。
可我不在乎了。
我累了。
这八个月,我忍够了。
我拿起手边的包,从里面掏出两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租房合同,我已经签了一个月的定金。”
“力言,你自己看着办。”
婆婆盯着那两张纸,声音尖了起来:“你还敢替力言做主?”
我说:“我不是替他做主,我是替我自己做主。”
“您要是觉得我高攀了,可以。我走,您儿子留下。”
“但您儿子要是跟我走,那也是他的选择。”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这个家的门,你就再也别想进了!”
我说:“好。”
然后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力言的声音:“钰彤,等等!”
我停住脚步,但没回头。
力言的声音在发抖:“妈,我跟她走。”
婆婆尖叫:“力言!你说什么?”
力言说:“我说,我跟她走。”
然后我听到他的椅子挪动了,脚步声朝我这边走过来。
一颗热乎乎的东西落在我的手背上。
是眼泪。
他哭了。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从鞋柜上拿起外套,声音稳了一些:“妈,这个家,我也想离开。”
婆婆在身后吼着什么,我听不清了。
因为门关上了。
07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昏黄,街上的行人不多。
我和力言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钰彤,对不起。”
我没回答。
他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敢承认。”
“我小时候,我爸也经常被我奶奶骂。我奶奶说我妈高攀了,我妈就会把气撒在我爸身上。”
“我从小就怕吵架,我就想,以后我结婚了,一定不能让家里天天吵。”
“可是……我自己也没做到。”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看着很狼狈。
眼眶还红着,鼻子也红着,整个人像是被打蔫了的茄子。
我说:“你妈不是第一次这样对人吧?”
他点头:“以前我姐带男朋友回来的时候,我妈也是这样。”
“前面那个,就是被她嫌家里穷,嫌人家工作不好,最后分了。”
“后来找了这个,条件好了,我妈就换了一副嘴脸。”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怕你难过。”
我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难过吗?”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们有两天没怎么说话。
出租房很快就搬了进去,是我提前在网上找好的。
两室一厅,一个月八百块,在县城的东边。
房子不大,但收拾收拾也像样。
搬家的那天,我一个人跑了三趟,把行李全部搞定。
力言下班后来帮我,进门看到我已经把床铺好了,眼眶红了一下。
“辛苦了。”他说。
我摇摇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在出租房吃了第一顿饭。
他煮的面条,水放多了,面条软塌塌的,但我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洗碗,我就坐在客厅发呆。
三个月的钱得省着点花。
搬出来那天,我在婆婆面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我不想离婚,我不想让力言为难。
可我也不想再回去了。
经过这件事,力言确实变了。
他开始主动分担家务,偶尔还会买点菜回来。
下班早了,会问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但我心里清楚,这份改变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因为婆婆还没罢手。
搬出来的第三天,她就开始每天打电话。
一天三个,早中晚各一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套路。
刚开始是骂,骂我是个狐狸精,骂我破坏他们母子感情。
骂完之后是哭,哭她儿子不孝顺,哭她白养了一个儿子。
哭完了就开始威胁,说要来单位找我们领导,说我们虐待老人。
我每次都是直接把电话递给力言,让他自己去应付。
力言每次接完电话,整个人都会消沉半天,脸上挂着疲惫。
我有的时候看着他,心里也会难过。
可转念一想,这份苦,是他妈自找的。
08
事情在半个月后发生了变化。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黄晓芬来了。
她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把烟掐了,朝我走来。
“弟妹,我们谈谈。”
我没说话,站在原地。
她说:“找个地方坐坐吧,就在前面那个奶茶店。”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头。
奶茶店里人不多,我俩坐到角落的位置。
她给自己点了杯柠檬水,给我点了杯热牛奶。
“我知道你恨我妈。”她开口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为什么会这样?”
我说:“因为她看不起农村人。”
黄晓芬摇头:“不是。”
“是因为她自己也是农村人。”
“当年她嫁给我爸,我奶奶天天骂她,说她是山里来的,说她是高攀。”
“她忍了二十多年,直到我奶奶去世才算解脱。”
我愣了一下:“可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黄晓芬叹了口气:“这种事,她怎么可能跟你说?”
“她最怕的就是别人知道她也是农村来的,所以她拼命表现得比别人强,拼命贬低别人。”
“越自卑的人,越喜欢踩别人。”
我盯着桌上的奶茶,没说话。
黄晓芬接着说:“我知道你现在很恨她,但她做那些事,不只是因为你,也是因为她在偿还她自己的债。”
“你放的那段录音,她回去以后就住院了。血压高到两百,医生说再这么下去,要出大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话。
黄晓芬说:“我知道你不信她,我也不求你原谅她。但我想让你知道,她不全是坏人,她也是一个被伤害过的人。”
脑子里一遍遍浮现黄晓芬的话。
因为自卑,所以踩别人。
这八个字,好像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我突然有点明白婆婆了。
她不是天生刻薄,也不是势利。
她只是用了一辈子的时间,都没能从那个被婆婆骂哭的小姑娘,变成另一个人。
她不是看不起我,她是看不起自己。
这个念头,让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09
婆婆住的是县医院的内科病房。
我到的时候,她正靠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
看到我,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我没说话,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她盯着那兜橘子看了看,问:“你来干什么?”
我说:“来看看您。”
她冷哼一声:“看我死没死?”
我说:“看您恢复得怎么样。”
她没再接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坐在椅子上,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了:“我听说了,您以前的事。”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水杯:“听谁说的?”
“晓芬。”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您当年也被我奶奶看不起过。”
这句话像是按到了某个开关。
婆婆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掉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那个女人……她骂了我二十多年。”
“我一结婚,她就开始骂。说我农村来的,说她儿子娶我是被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眼前的她,忽然觉得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婆婆了。
她像一个被困在过去的女人,被人骂了几十年后,活成了那个骂她的人的样子。
“您觉得我跟您一样吗?”我问。
她没说话。
“您觉得我嫁到黄家是为了什么?为了房子?为了钱?”
“可我跟您不一样,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您。”
“我不恨您,但我也不想原谅您。”
“因为你要的不是原谅,你想让我认输。”
“你一辈子都在跟人较劲,跟别人较劲,跟自己较劲,你不累吗?”
婆婆没说话。
我站起身,把水果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走了。”
她没留我。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灰蒙蒙的天和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那天回家以后,我跟力言说了去医院的事。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钰彤,你还恨她吗?”
我说:“不恨了。”
“那是……原谅她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就是放下了。”
“不恨,也不原谅,就是不在乎了。”
力言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谢谢你。”
我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做了一顿饭,还开了瓶啤酒。
该往前看了。
10
一个月后,我的工作有了起色。
一个我参与设计的大项目拿了省级奖项,公司给我升了职,工资涨了两千。
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闺女,妈没白供你读书。”
我说:“妈,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说:“妈不辛苦,只要你好好的。”
力言知道这件事以后,也替我高兴,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说要给我炖汤。
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拔鸡毛,我忍不住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但踏实。
有时候路过婆家那条街,我也会抬头看看那扇窗。
窗户开着,婆婆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她年轻时候的事,也许在想她的儿子,也许在想我。
但那个答案,我没必要知道了。
八月底,黄晓芬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婆婆想见见我。
我问:“她身体还好吗?”
黄晓芬说:“好多了,就是还想见见你,说……想跟你当面说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还是那个家,还是那间客厅。
婆婆坐在沙发上,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看到我,嘴角动了动,说:“坐吧。”
我坐下来。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奶奶……也就是我婆婆……留下的东西。”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字迹歪歪扭扭,是黄老太太写的。
信上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没办法。我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我的婆婆也这么对我。”
“我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我跟我最讨厌的人,一模一样。”
“希望你不要变成我。”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
婆婆坐在对面,眼眶红了。
“我写了三次,每次都写不下去。”她声音有点哑,“我昨晚又拿出来看,才明白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让我恨她,她想让我别活成她。”
“可我……活成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钰彤,对不起。”
我看着她。
心里很平静。
我说:“没关系。”
不是因为原谅了。
是因为放下了。
那扇门,终于可以关上了。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我拿出手机,给力言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得很快:“你做的,都行。”
我笑了。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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