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热得人心烦。

饭店包厢里,空调开得嗡嗡响,还是压不住那股喧闹。亲戚们的笑声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

母亲张春芳端着一杯果粒橙,在桌前桌后穿梭。她脸上那笑,像是抹了蜜似的。

“我们家凯旋就是文曲星下凡!”

749分!全省前三!

“以后谁家有姑娘能嫁给我们凯旋,那是祖坟冒青烟!”

没人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站在包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准考证,攥得手心全是汗。

我往门框上靠了靠,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笑。

但满桌都安静了下来。

母亲转过头看我,眉头拧着:“你笑什么?”

我没说话,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她的眼睛。

她又问了一遍:“你笑什么?”

我说:“妈,你知不知道高考总分才750?”

母亲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像冻住了一样。

我继续说:“你只知道哥哥考了749分,你问过我考了多少分吗?

空气像被抽走了。

母亲嘴里的果粒橙还没咽下去,就那么含着,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说完下一句话,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说:“我不光考得比他高,我还拿了保送名额。录取通知书,今天早上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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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是从中午十一点开始吃的。

母亲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给哥哥煮了三个荷包蛋,说是要“补补脑子”。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妈,我吃什么?”

“自己泡面。”

她头也不回。

我转身回房间,路过哥哥的房间门开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香蕉、牛奶、核桃。母亲端着碗进去,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凯旋啊,多吃点,今天你可是主角。”

哥哥抬头:“妈,妹妹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别管她。”

我靠在走廊墙壁上,听着那句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没说什么,回房间泡了面。

宴席定在家门口那个“福满楼”饭店,母亲说了,要大办,要把所有亲戚都请来。

大舅吴德彪来得最早,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喊:“凯旋呢?我们家状元呢?”

母亲迎上去,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在里屋呢,大舅你来了!”

小姨何玉彤紧跟着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凯旋,小姨给你买的补品,念书辛苦了吧!”

我站在一边,没人跟我打招呼。

大舅从我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我似的。小姨倒是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智慧也在啊,瘦了,多吃饭。”

然后就扭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母亲把一个U盘递给饭店经理,上面是哥哥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照片。

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

每放一张,亲戚们就“哇”一声。

大舅喝了两杯酒,脸红得像猪肝:“凯旋这孩子,我从小就看出来了,有出息!”

“可不是嘛,”小姨接话,“不像我家那个,考个二本我就烧高香了。”

母亲笑得更欢了:“哎哟,小姨你这话说的,你家孩子也不差。”

我在角落里坐着,吃着碗里那盘早就凉了的糖醋排骨。

没人问我考了多少分。

连我爸都没问。

我爸吴德海坐在男客那桌,端着酒杯跟姐夫姑父碰来碰去。他平时话少,今天倒是开了口:“都是孩子自己努力,我跟她妈没操什么心。”

“那是你家基因好!”姑父拍着他肩膀,“你当年不也是高材生?”

我爸笑笑,没接话。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

他好像也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不争不抢,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考了全班第一,他也会笑,但只是嘴角动一下,像怕笑大声了会惹谁不高兴似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智慧!”

母亲的声音突然炸开,我吓了一跳。

发什么呆?去给大舅倒酒!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大舅旁边,冲我使眼色。我放下筷子,起身走过去,拎起酒瓶给大舅倒了一杯。

“智慧啊,”大舅打着酒嗝,“你也考得怎么样啊?谈恋爱了没?”

我没说话。

母亲接话:“她呀,考得一般,能上个三本就不错了。”

“女孩子嘛,”小姨在旁边说,“差不多就行了,以后嫁个好人家比啥都强。你看村头那个老李家闺女,大专毕业,嫁了个开厂的,现在日子多好。”

“就是就是,”大舅点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又不用养家。”

我拎着酒瓶站在那儿,手指攥得发白。

“智慧,还不谢谢大舅小姨给你指点?”母亲冲我说。

我看着她。

那张脸上的笑容,真好看。对着大舅好看,对着小姨好看,对着哥哥好看。就是对着我的时候,那笑容像抹了一层霜,皮笑肉不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还是没说。

转身回了座位。

坐下的时候,我摸到了兜里那部手机。手机壳里夹着一张照片,是王老师今天早上发给我的。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塞了回去。

算了。

不急。

还有机会。

02

宴席结束后,我帮着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

母亲指挥着我:“把那盘没动的扣肉打包,明天给你大舅送去。那盘鱼也装上,给你小姨。”

我一个个盘子码好,手上沾满了油。

哥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我来吧,你歇会儿。”

“不用。”

“我来。”

他抢了过去,冲我笑了笑:“智慧,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说:“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不怎么说话?”

我看着他的脸。跟母亲长得真像,眼睛,鼻子,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哥哥还想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又炸开了:“凯旋!你来一下,你大舅要跟你合影!”

哥哥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油腻腻的打包袋,突然觉得有点累。

晚上回家,母亲一进门就开始数落我。

你说你今天什么态度?大舅跟你说话,你板着个脸,像谁欠你钱似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还有小姨,人家好心来看你,你说句谢谢都不会?

我说了。

你那叫说?蚊子哼哼都比你有动静!

父亲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小声说了句:“行了,孩子也累了,别说了。”

“我教育我闺女你插什么嘴?”母亲立刻把火转向他,“她要是有凯旋一半懂事,我用得着天天操心?”

父亲不说话了,端着杯子坐回沙发上,头低着,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一阵酸。

“妈,”我开口了,“你问过我今天考了多少分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还能有多少?三本线都够呛吧。

“你没看过我的成绩单。”

“用看?你什么水平我不知道?”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妈,万一我考得比哥哥好呢?”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是看什么好笑的东西。

“你?比凯旋好?”

她笑了一声:“醒醒吧,你又不是你哥那种材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回房间的时候,我听见母亲跟父亲在客厅说话。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吃了枪药似的。”

“她也是大姑娘了,你老这么说她,她心里不舒服。”

“我说她两句怎么了?我是她妈!我说她还不是为了她好?”

“行了行了,别说了。”

“你这个窝囊废,就会和稀泥!”

我把门关上,声音被隔绝在外面。

房间里很安静。我坐在床边,把那部手机掏出来,又看了那张照片。那是王老师今天早上发给我的一段话,上面写着:“智慧同学,恭喜你,你已被我校正式录取为少年班学员。高考成绩备查,不占录取名额。你不仅是我们学校的骄傲,也是我教学生涯中最大的惊喜。”

下面还有王老师的手写字:“智慧,老师替你高兴。你值得的。”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隔壁传来哥哥在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很低,不知道在跟谁聊,偶尔笑几声。母亲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又是亲戚来祝贺的,她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哎呀,可别这么说,都是孩子自己努力……对对对,凯旋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脸上。

那些笑声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耳朵里。

我想起小时候。

我记得八岁那年,我第一次拿年级第一。

回到家,把奖状递给母亲。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还行,但比你哥当年差远了。你哥当年可是全镇第一。”

我把奖状拿回房间,贴在床头。

第二天,那张奖状就不见了。

我问母亲有没有看到,她说:“不知道,你自己弄丢的别赖我。”

后来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被揉成一团,沾着菜汤。

我把那张揉皱的奖状展平,压在课本里,一直压到现在。

还有一次,我十二岁。数学考了满分,在班里被老师表扬了。放学回家,我跑着进家门,想第一个告诉母亲。

母亲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眯着眼。

“妈,我考了满分!”

“哦,”她头也不回,“去把垃圾倒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试卷。

“妈,我考了满分,数学。”

“听到了听到了,耳朵又不聋。去倒垃圾。”

我把试卷折好,放回书包里,转身去拎垃圾袋。

那天下着小雨,我走得慢,垃圾袋里的水洒了一路。我蹲在垃圾桶旁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

哭得很小声,怕被人听见。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拿奖状回家了。

我学会了把自己的成绩藏起来,学会了在母亲问我考了多少分的时候说“还行”,学会了不争不抢,学会了当个透明人。

可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我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绪,自己的委屈。

我想让她看见我。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只是问我一句“你吃了没”,而不是“你考了多少分”。

可十八年了,她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我躺在黑暗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但很快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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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了学校。

王老师说毕业班的学生可以去拿一份“学业档案”,以后填大学志愿要用。

教室里空荡荡的,毕业了,人都散了。王老师坐在办公室,戴着老花镜在改一份什么材料。

“智慧来了。”他抬头冲我笑了笑,“坐。”

我坐下,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的成绩单,完整版的。”

我接过来,没急着打开。

王老师摘下眼镜,看着我:“智慧,你真打算什么都不说?”

我没回答。

你妈那个人,我多少了解一些。”王老师说,“她这人强势,但也不是不通情理。你好好跟她说,她……

“老师,”我打断他,“说了又怎样?”

王老师愣住了。

“她不会信的。她从来都不信我能考好。”

“这……”

“我爸也不会说的。他怕我妈生气,他怕了半辈子了。”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把信封放进书包里,“就这样吧。”

“那你哥哥那边……”

“我哥对我挺好的。”

我说的是实话。

哥哥确实对我挺好的,从小就会给我留好吃的,下雨天会给我送伞,我被母亲骂的时候他会帮我说话。

但他不知道家里那些事,他一直以为母亲对我也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母亲从来没在我生日时给我煮过鸡蛋。

他不知道母亲连我上几年级都搞不清楚。

他不知道我所有的奖状都被扔进了垃圾桶。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不知道下面还有个妹妹,活在阴影里。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王老师追出来。

“智慧!等等!”

我回过头,他跑过来,递给我一个手机截图的打印件。

“这个你留着。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你们那届的录取情况。我怕你家里人不信,特意打印了一份。”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录取学校。

“老师,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考出来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跟成绩单放在一起。

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里打电话。她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对对对,凯旋被华大录取了!全省前三!那可不是嘛,以后就是国家栋梁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挂了电话才进去。

“妈,我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去哪了?”

“学校。”

“找你什么事?”

“拿成绩单。”

“哦。”她转身往厨房走,“你中午自己下面条吃,我约了你大舅妈去逛街。”

我看着她的背影,说了句:“妈,我拿到录取通知了。”

她停了一下,回过头:“什么录取通知?”

“我考上大学了。”

“哪个大学?”

我没说学校的名字,我说:“一所还不错的大学。”

“哦,”她点点头,“那就读呗。”

然后她出门了。

门关上,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心想,就这样?

我想象过很多次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样子。

也许会很高兴?也许会愣了一下然后说“不错”?也许至少会问一句“哪个学校”?

可她什么都没问。

就像我考上了跟没考上一样。

不值一提。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水开了,面条下锅,我在碗里搁了点酱油、醋、辣椒。

端着面条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

有点咸。

大概是把眼泪当调料了。

下午,我接到了王老师的电话。

“智慧,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什么了?”

“她问你的成绩。我把你录取的情况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就挂了。”

“她……没说什么别的?”

“没有。智慧,我觉得她可能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老师,她不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只是不在乎。”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

手机里翻着那条信息,那个学校的名字。

我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事情还有转机。

母亲不知道的,不只是我的成绩。

她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04

三天后,母亲又开始张罗第二场宴席。

这次比上次还大,包了饭店最大的厅,订了八桌席面。母亲在村里逢人就说:“我们家凯旋要去华大了!华大你知道吗?全国顶尖的好大学!”

村里人羡慕得不行,路过我家门口都要探头看一眼。

父亲也难得在门口挂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我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下面热热闹闹的场面,嘴角动了动。

哥哥上楼来,站在我旁边。

“智慧,你怎么不下去?”

“不急。”

“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转头看他:“哥,你问我这个问题,是真心想知道答案吗?”

他愣了一下,认真看着我:“当然是真的。”

那你觉得我高兴吗?

哥哥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不敢说。

就像我爸一样。

“哥,”我说,“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妹妹。”

我笑了笑。

下去吧,”我说,“妈在找你。

他下楼去了。我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人越聚越多。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大舅又开了他那辆黑色的轿车,喇叭按得滴滴响。

小姨拎着两箱牛奶,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花衫。

姑父、姑姑、堂哥、表姐……一辆接一辆,把饭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宴席是在中午十一点半开始。

这次母亲特意交代我:“你别坐角落了,你坐主桌。”

我问:“为什么?”

“亲戚们都问你怎么不来,你也该露露脸了。”

我看了她一眼。

原来不是因为我重要,是因为亲戚们问了,她不好交代。

但我还是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了她指定的位置。

主桌上,大舅坐了上位,小姨和姑父坐在左右两边。母亲挨着大舅,父亲挨着小姨。哥哥被安排在母亲旁边,我被安排在父亲旁边。

——离母亲最远的位置。

母亲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各位亲戚,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庆祝我们家凯旋考上了华大。这一杯,我敬大家!”

“干杯!”

亲戚们举杯,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

大舅喝了一口酒,抹着嘴说:“凯旋这孩子真是争气!以后去华大读书,那可是人上人了!”

“就是就是,”小姨接话,“以后凯旋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这个当小姨的。”

“那哪能啊!”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凯旋这孩子最重情义了!”

我低头吃菜,什么也没说。

吃了一会儿,大舅透过酒杯看我:“智慧,你今年也高考了吧?考得咋样?”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母亲抢在我前面开口:“她呀,考得还行,能上个学校。”

“哪个学校?”小姨问。

“哎呀,那有什么好问的,”母亲摆摆手,“就是个普通学校,比不上凯旋。”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母亲。

她脸上的笑,跟上次一样。

“妈,”我说,“你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吗?”

母亲一愣:“店里这么多人呢,你提这个干嘛?”

“你先回答我。”

“你这孩子……”她皱起眉头,“行行行,你考了多少分?”

我没说话,而是慢慢站了起来。

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妈,你知道高考总分才750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