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岭的夜风吹得窗框嘎嘎响。

祁同伟坐在桌前,笔尖在信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他写了很久,墨水瓶见了底。

最后他放下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写着:小琴亲启。

他看着一家三口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了枪。

三天后,高小琴收到这封信。她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第一行字就让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小琴,念儿的父亲不是我。”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纸页在她手里哗哗作响。下面一行字更锋利:“是当年在龙城招待所里,给你开门的那个人。

她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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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小琴把信放下,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一直凉到胃里。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儿子祁念去上学了,保姆请了假,整栋房子就剩她一个人。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里的字她认得,是祁同伟的笔迹。

他的字一向写得硬,棱角分明,像他的人一样。

但这封信上的字有些抖,有几处墨迹特别重,像是笔尖压了很久。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

高小琴闭上眼。

三天前,孙全把信送来时,脸是白的。

他说:“嫂子,祁厅他……”话没说完,就低下头去。

高小琴没接话,她接过信,放在桌上,没拆。

她知道自己会拆的,但不是那时候。

那时候祁同伟的尸体还在孤鹰岭,她得去认尸,得办追悼会,得应付那些来吊唁的人,得听那些假惺惺的“节哀顺变”。

她得像个厅长大人的遗孀一样,把戏演完。

现在戏演完了。房子空了。她终于可以拆信了。

她以为信里会写“我爱你”,会写“对不起”,会写“照顾好念儿”。她甚至想过信里会有遗书式的叮嘱,会有让她转交给谁的东西。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遍信。

信上写得很清楚:“念儿的父亲不是我,是当年在龙城招待所里,给你开门的那个人。他叫周亮。你去找他。见了面,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周亮

这个名字很陌生。高小琴想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认识一个叫周亮的人。

龙城招待所……

她的记忆开始往回走。

十一年前,她二十出头,刚来汉东,什么都不懂。

赵瑞龙在龙城招待所给她安排了一个房间,说晚上有个重要的事。

她去了,等了一晚。

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第二天早上,床单上有血迹。

后来祁同伟找到她,说那一晚的人是他。她信了。

她一直信了十一年。

高小琴把信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字。没有。就只有那一面,三四百个字,说完了就没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信纸,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响了。

是林乐菱打来的。高小琴接了,声音有点哑:“喂。”

小琴,你还好吧?”林乐菱的声音很小心,像是怕踩着雷。

“还好。”

“我做了饭,你要不要过来吃?带着念儿一起。”

高小琴沉默了一会儿,说:“乐菱,我问你个事。”

“你说。”

十一年前,龙城招待所,你给我开的那个房间,是207还是208?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高小琴的声音有点急,“到底是哪个房间?”

“207。”林乐菱说,“怎么了?”

高小琴挂了电话。

207。

她记得自己敲了门,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看着她,问她:“姑娘,你找谁?”

她想不起来那个男人的脸了。

但她记得那条毛巾。

白色的,叠得很整齐。

高小琴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酒。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她觉得必须喝点。酒是辣的,辣得她眼眶发酸。

她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信上说,孩子的父亲不是他。

那孩子是谁的?

那个拿毛巾的男人?

她攥紧酒杯,指节发白。

02

第二天,高小琴去了一趟龙城招待所。

招待所还在,就是比以前旧了。外墙贴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门上的玻璃裂了一条缝,门口的招牌换了新的,但字体还是原来的。

她站在门口,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又很陌生。

十一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以为自己是祁同伟的女人了。十一年后,她回到这里,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她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正在嗑瓜子。看见高小琴进来,她把瓜子壳放下,问:“住宿?

“我找个人。”高小琴说,“十一年前,你们这里有个叫周亮的服务员,还在不在?”

中年女人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我在这干了八年了,不记得有叫周亮的。”

“有没有老员工还在的?我想问问。”

“老张退休了,老李回老家了,就剩一个老周,在后院修水管呢。”中年女人朝后门努努嘴,“你要问问他?”

高小琴走到后院。

院子里堆着各种杂物,破床垫、旧桌子、生锈的铁管。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水管。他穿着发黄的工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大爷。”高小琴叫他。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拧:“什么事?”

我想打听个人。十一年前,你们这儿有个叫周亮的服务员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他什么人?”

“我……”高小琴不知道怎么说,“他是我一个……朋友。”

老头放下扳手,站起来。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看着高小琴,目光有些复杂。

“姑娘,你找他做什么?”

“我有点事想问问他。”

“你问吧。”老头说,“我就是周亮。”

高小琴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老人。

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粗糙的手掌。

这个人就是周亮?

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会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没想到……

“你是不是有个姓高的朋友?”周亮问她。

“你怎么知道?”

周亮没说话。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信封,旧的,边缘都磨毛了。他把信封递给她。

“这个,我放了十一年了。”

高小琴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招待所门口,穿着白裙子,笑得很甜。

是她。

她记得这张照片。当时赵瑞龙说帮她拍一张,说要留个纪念。后来照片去哪了,她没在意过。

你……你怎么有这个?

周亮没回答。他重新蹲下,拿起扳手,继续拧水管。

那天夜里,”他的声音很低,“你敲错了门。我本来不该开的。可是你站在那儿,浑身都湿透了,我看着不忍心。

高小琴握着照片,手微微发抖。

“我让你进来,给你找了条毛巾。然后他们来了。”

“那晚发生了什么?”

周亮拧紧了最后一圈,放下扳手。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都没发生。”

高小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那晚,我只是让你进来了,把毛巾给你。然后赵老板的人来了,把你带走了。”周亮看着她的眼睛,“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要留这张照片?”

周亮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你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声音很轻,“那一眼,我记了十一年。”

高小琴站在原地,觉得脑子很乱。

如果那晚什么都没发生,那孩子是谁的?

信上说孩子不是祁同伟的。如果也不是周亮的,那到底是谁的?

她看着周亮,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你确定,那晚什么都没发生?”

周亮抬起头,目光很平静。

“我确定。”

高小琴攥紧信封,指尖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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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小琴把照片收好,开车回家。

路上她一直在想周亮的话。“什么都没发生。”如果周亮没说谎,那孩子的父亲是谁?祁同伟为什么要在信里说“不是他”?他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回到家里,她翻了翻抽屉,找到一份旧病历。

那是祁念出生时在医院做的记录。上面有血型:A型。

祁同伟的血型是B型,她自己也是B型。

两个B型的父母,不可能生出A型的孩子。

高小琴盯着那张病历,看了很久。她慢慢坐下来,手撑着桌沿,觉得两条腿都是软的。

原来是真的。

祁同伟说的是真的。

她一直以为孩子是他的,她一直以为那晚的人是祁同伟。可孩子不是他的血型,那晚的人也不是他。

那到底是谁?

她想到了周亮。

周亮说“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他在撒谎吗?

高小琴拨通了孙全的电话。

“嫂子。”孙全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老孙,我问你个事。祁同伟生前,有没有和你说过关于孩子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孙?”

嫂子,”孙全的声音很谨慎,“祁厅长交代过,让我什么都不能说。

“他现在已经走了。”

“他交代的是,不管他走没走,都不能说。”

高小琴深吸一口气。

“那封信,是你送来的。祁同伟让你什么时候送?”

“三天后。”

“为什么要三天后?”

孙全没有回答。

“老孙,我求你。”高小琴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总得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孩子到底是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嫂子,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孙全的声音压得很低,“祁厅长去孤鹰岭之前,去找过一个人。”

“谁?”

梁璐。

高小琴的心一沉。

梁璐

梁璐是祁同伟的前妻,他们结婚十年,离婚五年。梁璐出身高干家庭,父亲是省里的老领导,背景深厚。祁同伟和她结婚,说白了就是攀高枝。

后来祁同伟遇到了高小琴,两人离了婚。

这些年梁璐一直没再嫁人。她在省文联挂了个闲职,平日里画画、养花、喝茶,过得清闲。逢年过节也会和祁同伟吃顿饭,面子上过得去。

但高小琴知道,梁璐恨她。

恨她抢走了祁同伟。

“祁同伟去找她做什么?”

“我不知道。”孙全说,“祁厅长从梁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让我送他去孤鹰岭,路上什么都没说。到了地方,他给了我那封信,让我三天后送去。然后就……”

她想了想,开车去了梁璐的住处。

梁璐住在省文联的家属院,一栋三层小洋楼,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高小琴按了门铃,门开了。

梁璐站在门口,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看着高小琴,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进来吧。”梁璐侧身让她进门。

客厅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茶几上摆着一壶茶。梁璐坐下,给高小琴倒了一杯。

“祁同伟来找过我。”梁璐端起茶杯,语气平静,“他让我照顾好你。”

高小琴没有碰那杯茶。

“他为什么来找你?”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梁璐看着她,“他是来托孤的。”

“托孤?”

“他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做傻事。”梁璐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苦涩,“他临死了还在惦记你,小琴,你挺有本事的。”

高小琴攥紧拳头:“他有没有和你说过孩子的事?”

梁璐放下茶杯。

“孩子的父亲不是他,对吗?”

高小琴的心一紧:“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了。”梁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他对不起你,说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他欠你的。他说他给你留了一封信,让你去找孩子的父亲。”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梁璐把茶杯放下,“他让我别告诉你这些。我今天告诉你了,够义气了。”

高小琴看着梁璐的眼睛,觉得她在撒谎。

04

从梁璐家出来,高小琴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她很久没抽过烟了,上一次还是五年前戒烟的时候。但现在她需要点什么来压住心里的翻腾。

梁璐说祁同伟来托孤,说让她照顾好高小琴。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高小琴总觉得哪里不对。

梁璐恨她。

这五年,梁璐每次见到她,眼神都是冷的。那种冷不是藏起来的,是明明白白告诉你的:我不喜欢你。

一个恨她的人,怎么会答应帮她?

除非梁璐有自己的目的。

高小琴把烟掐灭,拨了个电话给林乐菱。

“乐菱,你帮我查查,十一年前,龙城招待所那晚的入住记录还在不在。”

“你怎么又查这个?”林乐菱的声音有些紧张,“小琴,有些事情,过去了就别问了。”

“不是我想问。”高小琴说,“是有人在逼我问。”

祁同伟。他死前给我留了封信,说孩子不是他的。

“他说什么?”

“他说孩子的父亲是龙城招待所那晚给我开门的人。”

林乐菱很久没说话。

“乐菱?”

“小琴,”林乐菱的声音很低,“那晚的事,我其实不记得太多。我就记得给你安排了207的房间,后来就……算了,你等我消息吧。”

挂了电话,高小琴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些年她跟着祁同伟,以为自己是厅长大人的女人,是厅长夫人的命。可到头来,她连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她到底是谁?

她回到车上,打开储物箱,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小琴,念儿的父亲不是我。是当年在龙城招待所里,给你开门的那个人。他叫周亮。你去找他。见了面,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周亮说“什么都没发生”。

梁璐说“祁同伟来托孤”。

这两个人的话,哪个是真的?

高小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要自己去查。

三天后,林乐菱给她回话了。

“小琴,我拖了个人去查了记录。那晚207住的是一个叫周亮的男人。但他的入住时间是晚上七点,退房时间是第二天早上六点。”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我记得你到招待所的时候,还不到五点。你在房间里等了两个小时,然后才有人敲门。”

高小琴的脑子飞速转动。

如果她五点就到了,七点才有人敲门,那中间两个小时,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然后她去开门,门外是周亮。

那赵瑞龙的人呢?

赵瑞龙说那晚给她安排了人,那个人去哪了?

“乐菱,你再帮我查查,那晚的208住的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小琴……”

“查。”

林乐菱叹了口气:“你等我消息。”

又过了两天,林乐菱的电话来了。

“208的入住记录被人销毁了。”

“销毁了?”

“对。记录上只有一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证号。只登记了一个‘赵’字。”

赵。

赵瑞龙。

高小琴攥紧手机。

那晚真正要见她的,是赵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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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小琴找到赵瑞龙的时候,赵瑞龙正在高尔夫球场打球。

他穿着运动服,挥杆的动作很潇洒。球飞出去,落得很远。他满意地点点头,把球杆递给旁边的球童。

“小琴,你怎么来了?”赵瑞龙转过身,笑得很自然,“丧事办完了?辛苦了。”

“赵总,我有点事想问你。”高小琴开门见山。

“什么事?”

“十一年前,龙城招待所,你安排我去见的人,是谁?”

赵瑞龙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瑞龙没说话。他朝球童摆摆手,示意他离开。等球童走远了,他才开口:“小琴,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不好。

“我已经够不好了。”高小琴说,“我现在连自己儿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我还有哪里不好?”

赵瑞龙看着她,叹了口气。

那一晚,我本来安排你去见省里的一个领导。结果领导临时有事,没来。后来我让祁同伟去接你,你们不就认识了?

“那你为什么要销毁入住记录?”

“我没有销毁什么记录。”赵瑞龙耸耸肩,“你从哪听来的?”

“那晚207住的是一个叫周亮的男人。208的入住记录被销毁了,登记了一个‘赵’字。”

赵瑞龙的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告诉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瑞龙沉默了一会儿。

“小琴,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赵瑞龙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

“那晚的事,是祁同伟做的。”

高小琴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晚周亮的事,是祁同伟安排的。他让人把周亮放在207,等你去了,让周亮给你开门。然后他的人再出现,把你带走。第二天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找你,说那一晚是他。”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把柄’。”赵瑞龙说,“他那时候已经在往上爬了,需要有人跟他绑在一起。你是他的‘棋子’,他需要让你觉得你欠他的。”

高小琴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那孩子呢?”

“孩子是他的。”赵瑞龙说,“那天晚上你们确实有了什么,他不知道你怀孕了。后来你们在一起了,孩子出生了,他以为孩子是他的。直到最近,他做了一次血型检测,发现孩子不是他的。”

“孩子不是他的?”

对。”赵瑞龙看着她,“所以他去找了周亮,想问清楚。周亮告诉他,那一晚什么都没发生。那孩子不是周亮的,也不是他的。那会是谁的呢?

高小琴觉得天旋地转。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赵瑞龙,突然觉得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但每一句都在推卸责任。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锅全部甩给了祁同伟。

但祁同伟已经死了。

死人是不会辩解的。

“我知道了。”高小琴转身要走。

“小琴。”赵瑞龙叫住她,“我劝你,别查了。”

“因为查到最后,你的日子反而不好过。”

“我已经够不好过了。”高小琴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06

高小琴再次来到省人民医院。

她找到肿瘤科住院部,问护士:“请问梁秀荣住哪个病房?

“307。”

高小琴走到307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到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

女人很瘦,脸色蜡黄,头发稀疏,戴着一条浅色的头巾。

这是周亮的妻子,梁秀荣。

高小琴敲门进去。

“你好,请问是梁秀荣吗?”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是。你是?”

“我是周亮的朋友,来看看你。”高小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你太客气了。”梁秀荣招呼她坐下,“亮子在这里照顾我好几天了,刚才去买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就是化疗,熬着。”梁秀荣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医生说我这个病发现得早,还能治。就是花销大,亮子一个人扛着,挺累的。”

高小琴点点头,没说话。

她和周亮见过一面,听他说过妻子的病。恶性肿瘤,需要做放疗和化疗,还有靶向药进口的,医保报销不了多少,一个月下来两三万。

周亮一个修水管的,哪来那么多钱?

上次在招待所见他的时候,他穿着旧工装,满手油污,怎么看都不像能掏得出那么多医药费的人。

“你老公真不容易。”高小琴试探着说,“这个病看下来,得花不少钱吧?”

“可不是。”梁秀荣叹了口气,“前前后后花了快三十万了。要不是亮子这些年攒了点,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现在。”

“他攒的?”

“他年轻的时候在外面干过几年,挺能攒的。后来回来开了个五金店,生意还行。”梁秀荣笑了笑,“他一直说要给我最好的治疗,让我别担心钱的事。”

高小琴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亮在招待所后院,蹲在地上拧水管的样子。一个满手油污的老头,说他年轻的时候攒了三十万?

她不相信。

“荣姐,你老公以前叫什么名字?”高小琴问得很随意。

周亮啊。

他没改过名吗?

梁秀荣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改过。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高小琴笑了笑,“就是觉得他名字挺好听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高小琴起身告辞。

她走出病房,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一个想法。

周亮撒了谎。

他说他什么都没做,可他却有三十万的积蓄。他说他在招待所干活,可他却提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多钱是从哪来的。

除非……

那个女婴。

高小琴突然想起周亮说过的另外一件事。

他女儿有智力问题。他说是因为遗传。

可是,遗传病这种事,说不清、道不明,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如果他是故意用这个借口来掩盖什么……

高小琴站在走廊尽头,看到周亮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饭盒,看见高小琴,愣了一下。

“高女士,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嫂子。”高小琴笑了笑,“你真是个好老公。”

周亮低着头,没有说话。

高小琴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攥紧拳头。

她一定要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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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高小琴找了周亮的老邻居。

老邻居姓王,六十多岁,住在龙城招待所后面的老居民楼里。高小琴买了些水果,上门拜访。

“王大爷,您认识周亮吗?”

“认识认识,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王大爷笑呵呵地说,“以前就住我隔壁,后来去招待所干活了,搬走了。”

“他在招待所干了多久?”

“好多年了,得有十五六年吧。”王大爷想了想,“他老婆也是在那认识的,是个护士,后来得了病,就没干了。”

“他有孩子吗?”

“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妞妞。长得挺可爱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后来听说去省城治病了。”

“他女儿的病,是怎么来的?”

王大爷叹了口气:“这个就不好说了。老周说他老婆怀孕的时候吃药吃坏了,怕对胎儿不好。但大家私底下也说,是不是他老婆家里有什么遗传病。”

高小琴点点头,又问:“周亮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不寻常?”王大爷想了想,“他年轻的时候挺老实的,就是后来有一阵子,突然变阔了。”

“变阔了?”

“对。大概十年前吧,他突然有钱了。买了一辆摩托车,还去省城折腾了一趟,回来就开了个五金店。大家都说他在外面发财了,但他本人从不说。”

十年前。刚好是她去龙城招待所的那一年。

“王大爷,您知道他在省城的时候,都做什么了吗?”

“不知道。他从来不提。”王大爷摇着头,“我有时候也好奇,但你看他那样子,问了他也不说。”

高小琴从王大爷家出来,站在路边,心里越来越清晰。

周亮在十年前突然有钱了。那一年,她在龙城招待所。祁同伟也在那里。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决定直接去找梁璐。

梁璐正在家里画画。看见高小琴,有些意外,让她进来。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知道真相。”高小琴看着她,“你必须告诉我,十一年前龙城招待所那晚,你在不在。”

梁璐的画笔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高小琴说,“祁同伟死前找了你,你告诉他了什么?”

梁璐放下画笔,看着她。

“他找我的时候,特别激动。他说他刚做了亲子鉴定,发现孩子不是他的。他问我,是不是我做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我。”梁璐的目光很平静,“是他自己。”

“什么意思?”

梁璐叹了口气。

那晚的事,是我安排的。

我让赵瑞龙把你们安排在不同的房间。本来是让你们在209见面的,但我让周亮去了207。我想看看,祁同伟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因为我恨他。”梁璐说,“我恨他对我不忠,恨他对我不在乎。他越是在乎你,我就越要让他难受。”

“所以,你让周亮去见了我?”

“对。”

高小琴的脑子很乱。

如果梁璐说的是真的,那那晚她和周亮确实见过面。但周亮说“什么都没发生”。那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你让周亮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梁璐说,“他只是在房间里等你。你一进去,他的人就出现了,把你带走了。”

“那孩子……”

“孩子是我的。”梁璐的声音很平静,“我怀了祁同伟的孩子,但我不能生。所以我把孩子放在了你肚子里。”

08

高小琴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荡荡的。孩子不是周亮的,不是祁同伟的,是梁璐的。

梁璐说,她怀了祁同伟的孩子,但她不能生。

她找到了赵瑞龙,赵瑞龙帮她安排了那晚的事。

她让高小琴以为那晚发生了什么,让她以为孩子是祁同伟的。

实际上,孩子是梁璐和祁同伟的。

但梁璐不能生,所以她把孩子放在了高小琴肚子里。

怎么放的?

高小琴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晚,她喝了杯水,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她醒来,床单上有血迹,她以为自己和人发生了关系。

可如果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血迹是怎么来的?

梁璐说,孩子是她的。

高小琴想起自己生祁念的时候,医生说她胎盘位置不好,有出血。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也许那血不是她的。

也许是梁璐的。

梁璐把自己的孩子放进了她的肚子里,然后让她生下来。

她一直在帮梁璐养孩子。

高小琴站起来,朝梁璐的住处走去。

她要问清楚。

“你好。”

“怎么又来了?”梁璐已经收拾好了画具,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我要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梁璐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你想知道?”

“那晚,我给你喝了杯水。水里有安眠药。你睡着了,我把你带去了医院。医院有我们梁家的关系,他们给我做了取卵手术,然后把受精卵放进了你的子宫。”

高小琴觉得自己的胃在翻腾。

“然后你把我送回了招待所?让我第二天醒来以为和人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做?

梁璐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不能生。我怀了祁同伟的孩子,但我的子宫有问题,保不住。我找遍了省里的医生,他们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代孕。”

“所以你选了我。”

“对。”梁璐说,“你是最好的选择。年轻,身体好,没有家庭背景。没有人会怀疑你。”

高小琴攥紧拳头。

“祁同伟知道吗?”

“他不知道。”梁璐摇摇头,“我告诉他的,是他那晚和你发生了关系,你怀了他的孩子。他信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欠你的,所以他要娶你。”

“那他为什么要在信里说孩子不是他的?”

“因为他后来查了血型。”梁璐说,“他发现孩子的血型和你们俩都不匹配。他这才起了疑心。”

“他死前来找你,你告诉他了?”

“我告诉他了。”梁璐说,“我告诉他,孩子是我的,是我放在你肚子里的。他听完很生气,但他改变不了什么。”

高小琴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发冷。

她养了八年的儿子,不是她的。

是梁璐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知道了真相。”梁璐看着她,“如果你不知道,我不会说。但你现在知道了。”

“那孩子呢?他知道吗?”

“不知道。”梁璐说,“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他只会知道你是我祁同伟的孩子。”

高小琴站起来:“你疯了。”

“也许吧。”梁璐端起茶杯,“但这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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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高小琴回到家里,走进祁念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摆着课本和作业本。

祁念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墙上贴着他画的画,有些画了全家福,有些画了他的学校。

她坐在他的床边,拿起他枕边的小熊玩偶。

那还是祁同伟在他三岁生日时买的。

祁念很喜欢这只小熊,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他叫它“熊爸爸”,因为那是爸爸送给他的。

高小琴抱着小熊,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祁念出生那天,护士把孩子抱到她面前,说:“是个儿子。”

她当时看了一眼,孩子很小,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了两声就不哭了。她抱着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可现在,这个孩子不是她的。

是他的敌人的。

梁璐把她的孩子放在她的肚子里,让她养了八年,让她付出了全部的爱。然后告诉她,这孩子不是她的。

她怎么能不恨?

手机响了。是高小琴的律师打来的。

“高女士,祁同伟的遗产清算工作已经完成了。他名下的房产、存款、公司股份,全都归你和孩子所有。另外,他留了一封信给您,您要现在看吗?”

“信?”

“对,是他生前交给我们律所保管的。说等他去世后,交给您。”

“送过来吧。”

半小时后,律师把信送来了。

高小琴撕开封口。里面是祁同伟的笔迹,写得很潦草。

“小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在找真相,我也把真相留给了你。但我想告诉你最后一件事:不管孩子是谁的,他是你养大的。你给了他八年的爱,这八年,是你给他的。谁都不能否认。”

高小琴泪流满面。

她抓着信纸,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知道真相了。可真相太残忍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告诉祁念,他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只是抱着那只小熊,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擦干眼泪,站起来。

她还有一个选择。

她可以去医院做亲子鉴定,用法律手段把孩子的抚养权夺回来。或者,她可以选择沉默,继续做祁念的妈妈,不管他的血缘关系。

她选择了后者。

因为祁念叫她妈妈。

那八年,是她给他的。

谁都不能否认。

10

高小琴带着祁念去了医院。

她找了个熟人,偷偷做了亲子鉴定。一星期后,鉴定结果出来了:祁念与梁璐的DNA不匹配。

她打电话给梁璐,梁璐也很震惊。

怎么可能?我明明是……

“你再做一次鉴定。”高小琴说。

梁璐又去做了一次亲子鉴定。结果也是不匹配。

高小琴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孩子到底是谁的?

如果孩子不是梁璐的,那梁璐说的“她把孩子放在高小琴肚子里”就是假的。她是在撒谎。她在保护谁?

或者……她在拖延时间?

高小琴去找了林乐菱。

“乐菱,我求你,告诉我真相。”

林乐菱沉默了很久。

小琴,我知道的不多。但你记住一点:那晚的事,是赵瑞龙策划的。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你,也不是梁璐。是祁同伟。

“祁同伟那时候在往上爬,赵瑞龙需要一个把柄。他让周亮和你见面,又让祁同伟以为那一晚是他。这样祁同伟就会觉得欠他的,永远被他拿捏。”

林乐菱看着她的眼睛:“孩子是祁同伟的。”

“可血型不匹配。”

血型错了。”林乐菱说,“我查过医院的记录。祁同伟的血型登记是错的,他其实是A型。你们俩的血型,是能生出A型孩子的。

高小琴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那信上的话……”

“是赵瑞龙让祁同伟写的。”林乐菱叹了口气,“他让祁同伟在死前写这封信,目的是让你去找周亮,让你以为孩子不是他的。这样你就会把矛头指向周亮,而不是想到赵瑞龙身上。”

那梁璐……

“梁璐也被利用了。”林乐菱说,“赵瑞龙告诉她,孩子是她的,让她承认。她信了。因为她真的不能生,又太想要一个孩子。”

高小琴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她想起赵瑞龙说的话:“有些事,知道了对你不好。”

他说的对。

但已经晚了。

她知道了所有真相。

她看着手机里的亲子鉴定报告,看着那句“DNA匹配度99.99%”。她想起祁念的笑脸,想起他叫“妈妈”时清脆的声音。

他是她的儿子。

从始至终,都是。

她收起手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够了。

有些爱,不需要证据。

她拨通家里的电话,接的是祁念。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马上回来。”她说,“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真的?”

她挂了电话,看着天空。

她想,也许这就是祁同伟想要的结果。他让她知道一切,但不让她被真相压垮。

他让她还有力气走回去,抱一抱儿子。

她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