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我蹲在客厅茶几前,手抖得手机差点滑到地上。屏幕上的数字是698。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边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念念,这……这是你考的?”

我没说话。脑子里全是那个瘦高的男生,那个被薛慧老师当成“拖油瓶”塞到我旁边的家伙。那个在池塘里帮我捞准考证的疯子。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那边安静了很久。

“我也接到了。清华招生办的。”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但电话也没挂。

其实这个故事,从高二那个夏天的最后一排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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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出来那天,天气热得要命,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嗡嗡响,却一点风都吹不到最后一排。

我的名字挂在成绩单最下面那几行里。

数学48分。

全班倒数第三。

薛慧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正低着头假装在翻书,其实书翻反了。

“宋念念!”她的声音隔着三排课桌砸过来,“你数学是怎么学的?48分!你闭着眼睛随便填也不至于这个分吧?”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笑了。

我没抬头。

薛慧老师走到我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坐到最后一排去,靠墙那个位置。”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同桌肖雪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歉意,但也只是看了一眼。没人想跟一个数学只考48分的人坐在一起。

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是整个班里最偏的角落,黑板的边角都被挡住了大半,投影仪的光根本照不到这里。

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知道,这个地方是用来“放”人的。

我刚把书摆好,薛慧老师又带了一个人过来。

“林旭阳,你坐她旁边。”她把一个瘦高的男生往我旁边的空位一推,“英语考30分,你还有脸坐在前面?”

林旭阳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抱着几本破破烂烂的书就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我看到他英语卷子上的分数用红笔写得很大,旁边还有薛慧老师批的一行字:“你是在侮辱英语这门课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数学48,英语30。我们俩的成绩加一块儿,估计都没人家一门课考得好。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我完全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只能盯着黑板上那些像天书一样的公式发呆。困意一阵一阵涌上来,我强撑着不让自己趴下去。

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旭阳。

他在做题。

草稿纸上的过程写得很工整,每道题旁边都标了关键步骤,跟课本上的例题解法还不一样,更简洁。

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下笔很稳,像是根本不用思考。

我多看了两眼。

他发现了,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什么也没说。

第二节课是英语课。薛慧老师又来了。

她讲了一篇阅读理解,让全班自己翻译。

我偷偷瞄了一眼林旭阳的卷子——上面全是空白,他连生词都没标一个。

他低着头,用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圈,一个接一个,画得密密麻麻的。

下课铃响了。薛慧老师走到林旭阳桌前,拿起他的卷子看了看,脸沉得跟锅底似的:“林旭阳,你们家是不是觉得英语是外星语?”

林旭阳没说话。

“你这样的成绩,以后能干什么?搬砖都找不到地方!”

这些话我听着耳熟,因为她也用类似的语气骂过我。

我低头假装在整理书包,余光却看到林旭阳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他始终没抬头。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准备走。林旭阳突然开口了。

“你数学是怎么学的?”

声音有点哑,不大,像是跟自己在说话。

我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数学怎么学的。”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平静,“48分,你上课根本听不懂对不对?

我被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脸一下就热了:“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他把桌上的数学卷子卷起来塞进书包里,“但你那个48分,还没我随便蒙的高。”

他这句话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心里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他数学考试的卷子,被薛慧老师当成标准答案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过。

问题是,他的英语确实只考了30分。

一个英语白痴,一个数学废物。

座位在最后一排。

我们俩的人生,好像被贴在了一个叫“没救”的标签下面。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赵秀兰做好了饭,我爸宋家成坐在饭桌前看新闻联播。我放下书包,一声不吭地坐下吃饭。

“这次期中成绩出来没?”我爸问了一句,眼睛没离开电视。

“还……还没贴完。”

我从不说谎,但我更不想告诉他那个分数。

我妈看了我一眼,给我夹了块肉:“吃饭吃饭,考完了就别想了。”

我低头扒饭,眼眶突然有点热。

不是委屈。是害怕。怕我永远也学不会数学,怕我永远也走不出这个最后一排的位置。

那顿饭吃得特别慢,我夹了三块肉,嚼了又嚼就是咽不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学卷子上的红叉叉,还有薛慧老师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

像是踩在我心口上。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消息。也是,谁会给一个数学考48分的人发消息呢?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林旭阳那句话:“你那个48分,还没我随便蒙的高。”

这人说话真难听。

但他说的是实话。

02

第二次月考来得很快。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大题一道不会,选择题连蒙带猜涂了十几道,填空题空了一半。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看手机,没人在意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我做不出倒数第二道大题,急得手心全是汗,笔都快握不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往旁边看了一眼。

林旭阳的卷子摊在桌面上,他能写的都写满了,解法非常整齐,步骤清晰。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想从上面找到一点思路。

他发现了。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得厉害。

他没说什么,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他做完了一道大题,把卷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愣住了。

那卷子就摆在我视线范围内,上面的解题过程清清楚楚。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没忍住,抄了几步。但也只抄了几步,因为那道题太难了,我连抄都抄不完。

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收了我的卷子。我看到上面空了一大半,心里凉了半截。

成绩出来的时候,我数学62分。

提了14分。

全班还是倒数,但这个分数让我看到了点希望。

林旭阳的英语还是30多分。

薛慧老师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特意提到他:“有些同学,数学考得不错,英语别的分都丢光了。这是偏科,偏科等于没科。”

林旭阳低着头,手里的笔一圈一圈地画着。

一周后的一个中午,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趴在桌上补数学作业,做到一道求函数的题,卡了半小时。

林旭阳从外面买水回来,路过我桌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道题你不会?”

我抬头看他,他指着那道题。我以为他是要看笑话,没好气地说:“关你屁事。”

“你要是真不会,我可以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教我这个数学白痴?”

“那你教我英语。”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英语课本。我看到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单词,但是很多词都拼错了。

“我英语真的不行。”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我连音标都不会读。”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没见过任何人,能把“我不会”三个字说得这么坦诚。

那天中午,我们俩第一次正式坐在最后一排讲题。他教了我那道函数的解法,我教了他五个最常用的音标。

他学得很认真,能跟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虽然发音不标准,但他不笑场,也不会觉得尴尬。

快上课的时候,他合上英语书,看了我一眼。

“以后每天中午,我们留半小时。”

我点点头。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我听得有点走神,脑子里全是林旭阳讲那道函数题时说的话:“这道题的起点在倒数第二步,你不要急着求结果,先看看题目给的条件能拆出什么来。”

我从小学到高中,所有数学老师都跟我说过“要学会分析题目”。

但没有人告诉过我“分析”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旭阳用一句话,就让我听懂了。

那个周末,我在房间里把数学课本从头翻了一遍,把我记得的公式全部抄在一张纸上。然后我发现——我连初中的平方差公式都没记住。

我趴在桌上闷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又问了一句:“最近成绩怎么样?

我含糊地说:“还好。”

他没再问。

吃完饭,我妈洗碗,我回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把那张抄满公式的纸贴在书桌前的墙上。

明天开始,我先把基础补起来。

第二天到学校,我刚坐下,林旭阳就把一本笔记本放在我桌上。

“这是我初中的数学笔记,前两章的函数基础都在里面。你先看,有不懂的问我。”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背英语单词了,背得很吃力,一个词来回念好几遍都有点磕巴。

我翻开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看过去,字迹很工整,每个公式旁边都有他手写的例题,例题旁边还有他标注的“为什么这么想”的注释。

那本笔记本让我学到很多。他标注的每一个“为什么”,都在回答我脑子里想了很久但一直没答案的问题。

原来学习不是靠天赋,是靠有人告诉你“这里为什么”和“那里又如何”。

这一页一页翻下去,我对这个人,慢慢开始有点服气了。

原来他不是那种天上掉馅饼的天才,就是一个做题做得特别多、想得特别深的普通人。

只是他数学方面的思考方式,比我早开了窍。

而我也暗暗下了决心,音标和语法,我也得想办法让他听明白。

晚饭前,我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给林旭阳学的计划表。

先把音标过一遍,然后每天两个句子,一点点地练。

旁边几个同学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们俩一眼,然后偷偷笑了。

我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两个学渣互相补课,能有什么结果?

我没理他们。

把那张计划表从中间撕开,音标计划给了我,语法计划给了林旭阳。

“你先背这五个音标。我写完这本笔记的03,你再教我下一道大题。”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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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补课进入第三周,摩擦终于来了。

那天中午,我教他英语的人称代词,主格宾格讲了三遍,他点点头说“懂了”。

我出了一道填空题让他做。

他填错了。

我又讲了一遍,他点头。

我再出题。

他还是错。

你刚才不是说你懂了吗?!”我把笔往桌上一拍,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旁边的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林旭阳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我刚才讲的内容,但他真的没理解什么是“宾格跟在动词后面”。

“你光记有什么用,你得理解!”我压着声音说,“你告诉我,Iloveyou这句话里,‘you’是主格还是宾格?”

“……宾格?”

“对!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真想说:算了,你根本学不会英语。

但我没说出来。我不是那种会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的人。

我重新拿了张纸,把“我”

“他”三个字写成了一张表格,然后在每个格子后面标上主格、宾格和用法示例。

“你看,这个表。”我把纸推到他面前,“你先把这个背下来,我明天考你。”

他拿过纸看了几秒钟。

“那你呢?”他突然问。

“我什么?”

“你的数学,学了这几周,觉得哪儿最难?”

我愣了。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我……我也不知道我哪儿不会。”我说,“因为我就没有‘会’的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

“你把数学课本翻到目录页,标一下你哪些章节是完全不会的。”

我开始翻课本,一页一页地看。大部分章节后面,我都画了问号。

“函数、几何证明、概率统计……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

“那你就骗人嘛。”他把那张白纸推过来,“今天你只要标出你‘感觉’能听懂的三个章节。我下周一教你。”

我低头写了三个章节:一元二次函数、平行线与角、数列初步。

“数列?”他看了一眼,“你这一章会多少?”

“就是那种……一个个排下去的数,”我用手比划着,“我懂什么叫‘项’,但不知道后面怎么办。”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之后,我们俩都安静了很多。

中午他教我的时候,不再直接把解法告诉我,而是先让我拿着题目自己读一遍,再说出“你想怎么解”。

我经常说错,很离谱。但他不笑,只会说:“那你先试试第一步,走一步错一步都没关系,错了我就告诉你哪儿摔了。”

听不懂的时候,我会问他,他会反过来再讲一遍,换一种方式。

有时候我也想,我要是教数学,肯定没他这么耐心。

或许这就是他自己的经验吧——走太多弯路之后,终于知道别人的路怎么走才更稳。

而我在教他英语的时候,也开始学着慢下来。不急着讲语法,先陪他反复念句子,把语感磨出来。

我把我妈那台老掉牙的录音机搬进了教室。

磁带是我自己在网上买的一盘初中英语课文录音,很便宜,九块九包邮。

我把课文放给他听,让他跟着读。

一开始他不愿意开口,觉得怪。我就自己先读,读到第三遍他也跟着读了。

“Thisisabook.”

声音很小,发音也不标准,但他在读。

那天的晚自习,我们俩坐在最后一排,他戴着我的耳机听那盘磁带,我趴在桌上做他布置的那三道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吹过来的风声。

我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不再觉得数学是洪水猛兽了。我甚至有点想看看,那道题如果按他说的另一种方法解,行不行得通。

我写了几笔。

不对。

又换了个方向。

还是不对。

但我没像以前那样放弃了。我把笔帽拧开,在草稿纸上写下“林旭阳的方法”,然后开始一步步推。

推到第四步的时候,我发现我漏掉了一个条件。

重新来。

这次对了。

我看着草稿纸上那个解出来的答案,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

是突然觉得,原来我也会解的。

抬起头,林旭阳还在听那盘英语磁带,嘴里跟着念。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A、B、C、D……”他在念字母。

念得很慢,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小孩。

我在旁边看着,恍惚觉得我们俩像两个互相搀扶的人,走在一条很黑的路上。谁都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出口。

但至少,我们不是一个人走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主任李博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本周五下午,高三高考百日誓师大会结束后,高一高二正常上课。”

莫名地,我心里动了一下。

高三。

还有一年多。

我们来得及吗?

我看向林旭阳,他好像也看到了那条消息。

我们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我低头继续做那道题。

做完了我才发现,我的眼眶是湿的。

晚饭的时候,我把李博那条消息截图发给了我妈。

我妈回了一句:“努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了桌角。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下,几个学生三三两两围着花坛背书。

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窗户边,一个女孩正对着草稿纸咬牙切齿地算着一道题。

而她的同桌,正对着录音机,一遍一遍重复着用最笨的方式学的那几个单词。

04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我的数学85分。

他的英语62分。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这是我高中以来第一次数学超过80分。

薛慧老师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特意念了我们俩的名字。

宋念念,数学85。林旭阳,英语62。进步很大,要继续保持。

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她真的在班会上说了这句话。

我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嘴角差点没压住。

下课后,李博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宋念念,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行。”

“数学进步很明显啊。”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我这次的卷子,“这道函数题,你做对了。”

“是林旭阳教我的。”我脱口而出。

“嗯,我知道。”李博老师笑了笑,“你们俩互相补课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挺好的。互相帮助,总比一个人闷头学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帮他把英语也提上去。他底子很薄,你要多点耐心。”

“我知道。”

我回到座位上,林旭阳还在背单词。他已经背到第三课了,虽然还是慢,但他能拼出大部分词了。

“刚才李老师找我,说让我们继续保持。”我压低声音说。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桌子上摊着一本英语课本,翻开的那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地方他用红笔划了好几道线,旁边写着“错”,然后重新写了一遍对的。

我突然有点佩服他了。

一个数学那么好的男生,愿意花时间去抠英语的每个单词。

换作是我,学数学的时候可能早就摔桌子走人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学会。就像我不得不学会数学一样。

周五的下午,我在图书馆看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英语语法书。他在做题,做完一道就翻后面的答案看,错的就用铅笔在旁边写满改正。

我从书架后面绕过去,没惊动他。

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他的卷子。

我发现他做错的那种题,很多都是在词性上出的问题。

我忍不住开口:“你句子里的‘be’动词,不能直接和‘like’叠在一起用。”

他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见是我,眉头皱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站了好一会儿了。”我坐下来,指着那本语法书上的例子,“你这些错题,全是没分清楚‘be’和普通动词的区别。你看……这句话,Iamlikeapples。这不对。

“哪里不对?”

“‘like’本身是一个动词,有‘喜欢’的意思。你现在写的是‘Iamlikeapples’,这个‘am’是多余的。”

他听了,拿着笔在纸上划了几下。

然后他抬头:“那如果是‘Ilikeapples’,对吗?”

“对。”

“那这个‘am’什么情况下才用?”

“Iamastudent。‘am’是系动词,后面跟的是名词或形容词。‘like’则是实义动词,它后面直接跟宾语。”

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你讲得比我们英语老师清楚。”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他合上英语书:“走吧,吃饭。”

“这才五点,食堂还没开门。”

“那先去操场走一圈。”

我们俩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操场开始走。夕阳把跑道染成金色的,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

“你数学这次考得不错。”他走着走着突然说了一句。

“你英语也进步了啊。”

“还差得远。单词还是记不住。”

“慢慢来。我数学也不是一天就开窍的。”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你说得对。但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高三马上来了。

“够。”我说,“我们一起努力,肯定够。”

他看了我一眼。那时候的夕阳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比平时亮,像是藏了很多话。

他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的晚饭,我们俩在食堂吃了碗面。

我埋头喝汤的时候,林旭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特别清楚。

“如果我们高中毕业的时候,数学和英语都考到130,那就一起去北京吧。”

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

他埋头吃面。

我们的面前,汤碗里冒着热气,热气后边的林旭阳,那么不真实,却又那么地认真。

“好。”我说。

那碗面吃得特别久,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我们才从食堂往回走。

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我们一前一后走进那扇门。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念念,你最近数学真的考了85?”

“真的。”

“那你想要啥奖励,妈给你买。”

奖励?

我想了想:“不用了。等高考完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念念,你要是真能考上大学……妈怎么都行。”

我挂了电话,看到林旭阳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

“五分钟,背完这十个词的变位。然后我考你一道大题。”

我知道,他口中的“五分钟”,从来不是真的就五分钟。

但我没说什么,赶紧坐下来。

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最后一排的课桌上,数学书和英语书摊开摆在一起。

一个在背单词,一个在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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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高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

林旭阳有三天没来上课。

开始我以为他感冒了,请假了。

可到了第三天,他还是没来。

“林旭阳呢?”我问李博老师。

李博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他家有点事情。你先别管了。”

“什么事?”

“不该问的别问。”

可我心里不踏实。

第四天放学后,我根据他填在学籍档案里的地址,找到了地方。

一条很偏僻的城中村巷子,地面坑坑洼洼的,两边都是老旧的握手楼。电线杆上挂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墙壁都被油烟熏成了黑黄色。

我顺着地址找到一栋楼的负一层。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潮味和霉味。

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我停了。

门开着一条缝,我透过门缝看到里面——十来平米的房间,没有窗户,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占了大半个屋。

一个瘦弱的老人躺在下铺,盖着一条旧毯子。

林旭阳蹲在床边,正在用一个小电锅煮面。火很小,水开了很久才冒泡。

“奶奶,你再等一下,面马上好。”

他的声音很小,很轻。

我站在那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也迈不进去。

我想起他平时背单词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教我的这个音标好像真的有用”时那双发亮的眼睛。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父亲跑了。母亲改嫁了。他跟着七十多岁的奶奶住在地下室。

那本翻烂的数学笔记本,那盘九块九的旧磁带,那个从来不请假的男孩——

他的世界里,没有退路。

他没有退路。

我敲门的时候很小声,但他还是听到了,转过身来。

他看到我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很复杂。

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你笔记本。”

我找了个很差劲的借口。

他没拆穿我:“进来坐吧。”

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走进了那间地下室。

面积有多大呢?

从他家最南边的墙走到他奶奶的床,也就三步。

锅里的挂面在翻滚,他蹲下来,用筷子搅了搅。

“你这几天都没去上课?”我问。

“奶奶感冒了,不好一个人在家。”

他奶奶好像醒了,咳了两声。声音很费劲,像是胸腔里卡着什么东西。

“阳阳……谁来了?”

“同学。”

“同学啊……快坐快坐,别站着……”

奶奶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赶紧说:“奶奶您别动,我马上就走。”

奶奶没听我的,还是很费力地看了一眼我:“你是不是……给阳阳补英语的那个同学?他要钱买的英语本子,是不是你教他选的?”

“他说有个女同学,很厉害,教他学英语。他每天回来都念……念到很晚……”

奶奶说话断断续续的,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的目光。

林旭阳把挂面盛进碗里:“奶奶,先吃饭。”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小碗素面,一丁点肉末都没有。

林旭阳把奶奶扶起来,把面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

“你先吃,我去刷锅。”

他端着锅走到外面的公共水龙头边,我也跟着出去。

你奶奶病得重不重?

“感冒加低烧。医院去了一次,拿了药,过几天应该会好。”

“那你……”

“我下周就去上课。”

他没看我,低头刷着锅,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

那口气很平静。

但我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点什么。

回到地下室门口,他放下锅:“谢谢你教我英语。”

“不用……我把你教我的也学会了。”

我们俩像两个大人一样,站在那层阴湿的地下室门口。

他忽然开口:“如果我下学期不能上了,你就自己找个更厉害的同学帮你补数学。”

“你要去哪儿?”

“我奶奶身体越来越差。学校那边……我不知道还能不能。”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我转过身,快步走回巷口,仰着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头上是漫天星星。

耳边却全是地下室里那盆挂面翻腾的声音,和奶奶说那句“他每天回来都念”时的语气。

他把数学笔记留给我,把英语单词本能背的都背了,他还说“时间不多了”。

可老天爷给他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少。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不能让他没书读。

不然,他的世界,就真的塌了。

06

高三开学前一周。

我刚把暑假里林旭阳给我布置的数学卷子做完,正在核对最后一题的答案,手机突然震了。

是李博老师的电话。

“宋念念,你来学校一趟。”

“怎么了?”

“林旭阳的事,学校可能要劝退。”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就冷了。

到学校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教导主任,李博老师,还有年级组长王大忠。

李博老师看到我,说:“你先坐下,我跟你说一下情况。”

“林旭阳的父亲,因为担保纠纷跑路了,他母亲改嫁后不管他,他跟他奶奶生活,这件事情学校已经了解了。但是学校方面认为,他现在的家庭情况,无法支撑他继续读完高三。他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行,他需要一个监护人。”

“可他没有监护人。”

所以学校决定对他进行劝退处理。他剩下的学费,学校可以退给他。

“凭什么?!”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他的成绩在进步,这个学期他数学全校第七,英语也快及格了,你们凭什么不让他读书!”

“宋念念,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

我拿过我带来的成绩单,这一年多来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对比,清清楚楚。

数学48到118。英语30到83。

我把成绩单摔到了教导主任的桌上。

“您自己看看,这样的进步速度,您说他考不上大学?”

教导主任没看成绩单。

他看我的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同情。

宋念念,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奶奶今年七十三了,身体不好,他的生活费、学费、住宿费,谁出?学校不是做慈善的,他没有监护人,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他撑不到高考。

他说完这句话,我就突然没话说了。

成绩单能证明他进步了。

但是成绩单,换不来一碗肉、换个来一张床、换不来他奶奶打针的钱。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李博老师叹了口气:“学校已经给他发了劝退通知,周一之前,他要来办手续。”

还有几天?

“三天。”

三天。

回家的路上我在自行车上晃了很久,骑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那一小锅挂面翻腾的样子,还有奶奶那句“他每天回来都念”。

我回到家,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爸。”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把林旭阳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我爸听了之后,放下报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家里人不管他吗?”

“他爸爸跑了,妈妈改嫁了,他跟他奶奶。”

“那奶奶呢?”

“奶奶身体不好,已经……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的学费,多少?”

“加上这学期的生活费,大概要四千多。”

“我们家拿不出这么多钱。”

我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对。我爸在工厂里做工人,我妈没有固定工作,平时靠给别人做手工赚钱。四千多块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你同学家里困难,爸理解。可咱家也困难。”我爸的声音有点哑,“你妈身体也不好,你舅舅前些日子借的还没还上……”

“我知道,我知道……”我低着头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行人对面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敲开了我舅舅赵大刚的门。

“舅舅。”

“哟,念念,咋来了?吃早饭没?”

“舅舅,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钱?”

“四千。”

“干啥用?”

我一个一个字说完了来龙去脉。

赵大刚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抽了一口烟:“你说的那个男生……就是帮你补数学的?”

“他对你好不好?”

“好的。他把他会的全教我了。”

赵大刚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叹了一口气。

“行。舅舅给你凑。”

“谢谢舅舅!”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别哭了。你舅舅我,这辈子最看不得有本事的孩子被钱绊倒。你好好学,他也好好学,以后双倍还我。”

赵大刚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

走出舅舅家的时候,我心里终于落下了一块大石。

我想着,这下子,林旭阳可以继续上学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回到家以后,会看到那样的场景。

我爸坐在阳台的矮凳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很少抽烟。

我走过去,看到他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的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我爸歪歪扭扭的字——

念念,爸没本事,只能帮你到这里。摩托车的钱,本来想年底买的,不急,你拿着用。

信封上还贴了一张透明胶带,封得很紧。

像是怕我弄丢了。

我没忍住,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爸……”

“行了。”我爸没看我,声音很平静,“上学重要。摩托车算什么,以后你念出头了,买四个轮子的。”

我蹲下身,抱着那个信封哭了好久。

我爸没有抱我,就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

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我爸的背影上,把那些白发照得很清楚。

我忽然发现,我爸也老了。

那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赶到城中村。

敲开地下室的门。

林旭阳正在往纸箱子里面装书。

看到我,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你怎么又来了?”

我没说话。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看了一眼,表情变了:“这钱哪来的?”

“你先把学上了再说。”

宋念念,这钱我不能要。

“你不是不能要。你是必须得要。”我看着他,“林旭阳,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去北京的。你不能半路跑了。”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

“这钱你以后可以不还我,但你得记着,你欠的不只是钱,是这条路。”

他久久没有开口。

那间地下室里很安静,甚至听不到煮水的声音。

只有林旭阳的那本英语书,还摊开合不拢地躺在纸箱里。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没有追出来。

但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闷,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墙。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问我:“钱给他了?”

“给了。”

“你爸其实一早就去厂里预支了工资。”

我低着头,鼻子酸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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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旭阳回来上课那天,是高三开学的第一天。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

他瘦了很多,颧骨明显了,下巴也尖了。但眼神比之前更沉了。

“你看我干什么?”他问我。

“看你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他翻开英语课本,翻到第一页,“你教我的音标,我背下来了。”

我看了看他的眼睛。

他没躲。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那你先帮我把这道题讲了。”

他没说话,接过卷子就开始讲。

我听着听着,忽然就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几个月过得很快。

高三的日子没什么好描述的,就是做题、讲题、背单词、背公式。早上第一节课前到教室,晚上最后一节课后离开。

我们俩把对方的时间安排得死死的——

中午半小时,晚饭后一小时,晚自习后半小时。

他教我数学,我教他英语。

有时候我们也会吵架,因为一道题的解法,或者一个词的用法。

但吵完之后,该谁教的还是谁教,该谁做的还是谁做。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那么拼命地学习。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到教室了,躲在走廊尽头背单词。晚上熄灯以后,他还要去路灯下面看几页书。

我问他:“你不累吗?”

他说:“累。但我欠你太多了,不读出来,我还不清。”

我没接他的话。

私下里,我在一本很小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他每次考试的成绩——数学、英语、总分。

我看着那条线,从最下面,一点一点往上爬。

数学118,英语83。

数学122,英语87。

数学128,英语92。

数学131,英语95。

到了高三上学期期末,他英语考了98分。我数学考了133分。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食堂里吃了两碗面,没加蛋,但是吃得很开心。

“我们好像真的能考上大学。”我对他说。

“不是好像。”他低着头喝汤,“是一定。”

但我没想到,生活会突然又给我们来了一记重锤。

那是高三下学期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

林旭阳请了一周的假。

这一次,是他奶奶。

她住院了。

老毛病加上年纪大了,医生说,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尽量让她舒服一点。

林旭阳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连续一个多星期,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他没跟我说过一句苦。

但有一天早上,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推了他好一会儿才把他推醒。

他醒来的时候看到我在看他,还露出了一个特别疲惫的笑容:“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次期中考试,他的英语成绩掉到了80多分,数学也下滑了不少。

我看着那条往上的线,突然跌了下来,心里很难受,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那段时间,我每天放学以后,把当天的笔记复印一份,放在他的桌上。

他回教室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也没说。

拿到笔记的那个晚上,他靠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我抄的那几页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