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深秋,我抱着三岁的儿子林小军,刚踏进老家的院门。

村口传来轰隆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在抖。

八辆草绿色军用吉普车卷着黄尘开过来,头尾相接,把我们家门口那条土路堵得满满当当。

荷枪实弹的战士跳下车,咔嚓列队,站成两排。

我爸叶五湖端着一个粗瓷碗正要喝粥,看见这场面,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粥溅了一裤腿。

他哆嗦着往后退,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完了……完了……”我扭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说:“我爸来了。”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结婚五年了,我连她亲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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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5年秋天,我退伍回到县城。

在部队待了六年,从新兵蛋子熬到班长,最后还是因为文化水平低,提干没轮上我。

领导找我谈话,说部队需要知识化,让我考虑转业。

我没啥好说的,收拾东西就走了。

那天县城正值逢集,街上挤满了人。

我背着行李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打算先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带回家。

走到一条巷子口,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叫。

我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心就揪了起来——三个小年轻围着一个姑娘,动手动脚的。

姑娘缩在墙根底下,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身上穿的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已经被扯掉了一个扣子。

我二话不说,冲了过去。

当过兵的人,身手还在。

我一把揪住最前面那个小年轻的领子,往旁边一甩,他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另外两个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一脚踹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举着拳头想冲上来,我瞪了他一眼,他怂了,转身就跑。

三个人爬起来就跑,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我没搭理他们,低头看那姑娘。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手指攥得发白,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有一道青紫的勒痕。

“妹子,你没事吧?”

我蹲下身子,轻声问了一句。

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

我这才看清她的长相——五官很端正,眼睛又大又亮,但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

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

她的嘴角有一块淤青,看样子是刚才挣扎的时候被打的。

“你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问她。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有害怕,有警惕,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也没再多问。知道在这种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站起身,想把她送到派出所去。她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裤腿。

大哥,我饿。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

看看她那张惨白的脸,心里软了。

我翻了翻兜,兜里就剩三块钱——本来打算买两包盐和一块布料带回家的。

我咬了咬牙,去街角买了四个肉包子,用纸包着,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包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快,像是好几天没吃过东西。

我看得心里发酸,又去给她买了一碗豆浆。

她喝完豆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我把剩下的五块钱塞到她手里,说:“妹子,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搭车回家去,以后别一个人瞎跑了。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站起身,拿起行李包就走了。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那五块钱,一直看着我。

我心想,这姑娘命苦,帮就帮了吧。

可我万万没想到,就是这随手一帮,把我后半辈子都给搭进去了。

我回到家,老宅还是那个老宅,三间土坯房,屋顶上的瓦片缺了不少。

我爸叶五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了我,只说了一句:“回来了?”我妈郭素云从灶房里出来,眼睛湿漉漉的,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刚在家踏踏实实待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景天!你家来人了!”邻居家的小孩咋咋呼呼地跑过来,指着村口的方向喊,“一个女的,背个大包,说是来找你的!”

我手里的斧头差点掉下来。

女的?找我?

我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往外一看,整个人就僵住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姑娘。

碎花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的青布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背上背着一个又大又鼓的行李包。

她站在夕阳底下,冲我笑了笑,然后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认出来了——是县城那个姑娘。

“大哥,我找到你家了。”

她站在篱笆外面,脸上带着笑,嘴角那块青淤已经消了大半。她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多了,但眼底还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蹦出一句。

她笑了一下,低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户口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那是我的户口本。

我那天在县城掏钱买包子的时候,顺手把它带了出来,后来不知道掉哪儿了,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你跟着牛车问路来的?”我不敢相信。

她点点头,脸微微红了红,但目光很坚定:“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在巷子里捡到这个东西。我本来想托人给你送回来,后来……后来我不想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妈已经从屋里出来了。她看见门口站着个俊俏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几眼,问:“景天,这姑娘是谁?

我正要解释,那姑娘已经抢先开了口。她朝我妈鞠了一躬,说:“大娘,我叫傅沛玲,是来投奔景天哥的。”

我妈瞅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问号。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傅沛玲已经把行李包放下来,站在院子里不动了,那意思很明白——她不走了。

当晚,村里就炸开了锅。

我家住进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村子。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家院门口就围了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邻居婶子贾菊芳最先冲进院子。

她是个出了名的大喇叭,嗓门大,嘴也碎,村子里谁家有点什么事,准是她第一个传出去。

她像看猴戏一样围着傅沛玲转了两圈,扯着嗓子问:“这是哪来的姑娘?咋住到你家来了?”

我妈支支吾吾地说,是景天在县城认识的。

县城认识的?”贾菊芳的眉毛挑得老高,“这么俊的姑娘,县城待得好好的,跑咱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傅沛玲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默默帮我妈择菜。

贾菊芳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了。

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憋着坏话。

果然,不到中午,村子里就传开了,说我林景天在外面当兵六年,别的没学会,倒学会拐人家闺女了。

我有口难辩。

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

第三天上午,村长谢洋来了。他后面跟着他侄子谢小平,一个精瘦的汉子,在公社当干部,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都用鼻孔。

谢洋进了院子,态度还算客气,但说出来的话不太好听。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一边抽着烟一边说:“景天啊,你这刚从部队回来,可要注意影响。咱这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本本分分的,你弄个来路不明的姑娘住在家里,这事传出去不好听,万一惹出什么麻烦来,我这个当村长的也不好交代。

我爸叶五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听村长这么说,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正要开口解释,傅沛玲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谢洋,又看了看谢小平,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有知青接收证的,是县知青办正规盖的章。我是服从组织分配,下放到咱们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怎么叫来路不明?”

谢小平冷笑了一声:“知青接收证?你拿出来我看看。”

傅沛玲转身回屋,从行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谢小平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那张纸确实是盖了章的,上面写着“上山下乡知青接收函”,还写着傅沛玲的名字。

谢小平翻了翻,看不出什么毛病,脸色变了变,把纸还了回去,哼了一声,跟着谢洋走了。

但走到院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傅沛玲一眼。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傅沛玲睡在隔壁屋里,隔着土墙,我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我实在忍不住了,敲了敲她房间的门。门开了,她站在门后面,月光从窗子照进来,照在她那张清瘦的脸上。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那张知青接收证,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不准备回答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景天哥,你别问了。求求你,别问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想追问下去,可看见她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见我不说话,咬了咬嘴唇,又轻声加了一句:“景天哥,你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不会害你们家的。”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厉害。

有什么办法呢?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女人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过。

傅沛玲很勤快。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里里外外忙个不停。

她还会一手好针线活,给我妈补了好几件破衣裳,针脚又密又匀,我妈逢人就夸。

村子里的人一开始还指指点点的,后来见傅沛玲老实本分,渐渐地也就不说啥了。只有贾菊芳和谢小平,时不时还要在背后说几句酸话。

有一次,贾菊芳去河边洗衣服,正好碰见我妈。

她酸溜溜地说:“郭大姐,你家那个姑娘,可真是能干啊。长得好看,手脚又勤快,我看比你儿子还顶用。”

我妈笑了笑,没接话。

贾菊芳又压低声音说:“不过你们可得小心点。这姑娘哪哪儿都好,就是太能干了,不像个普通人家出来的。你看她那个说话做事的劲儿,那派头,哪里像个吃苦耐劳的?”

我妈脸色变了变,但也没说什么。

这些话,我是后来才听我妈说的。

我听了心里也犯嘀咕——确实,傅沛玲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

她识字,会写字,还懂草药,村里谁家有人头疼脑热的,她随便在山上扯几把草回来熬一熬,就能治好。

她还会说几句鸟语,有一次隔壁村来了个洋人传教士,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傅沛玲竟然能跟他对上话。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

但我没敢往深了想。因为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两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傅沛玲忽然做了一件让我彻底懵了的事。

那天傍晚,我劈完柴,坐在院子里歇脚。傅沛玲端了一碗凉茶递给我,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话:“景天哥,你娶我吧。”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啥?”

“我说,你娶我吧。”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坚定,“我一个姑娘家,在你家住了这么久,名声已经坏了。再说了……我也不想走了。”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

一个城里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会识字会写字还会鸟语,跑到这穷山沟里来,非要嫁给我一个退伍的大老粗?

这世道是怎么了?

可傅沛玲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她见我不说话,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自己写的字据。”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从今天起,我傅沛玲是你林景天的人。这辈子,不跑不闹,不嫌不弃。”

我没念过多少书,但那几个字我认得。她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用力,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我看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

“你图我什么呢?”我嗓子有些干,“我一没家底,二没本事,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你跟了我,图啥?”

傅沛玲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抬起头来时,眼圈红了,声音也哑了:“我图你老实,图你靠得住。景天哥,有些话我没法跟你说清楚。但你相信我,我嫁给你,绝不会害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我后来才慢慢明白的——托付。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对我爸说:“我要娶她。”

我爸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04

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酒席。

我妈把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我爸去供销社打了二两散酒。村里的几个街坊邻居来坐了坐,算是给我们撑了个场面。

谢小平没来,但他让人带了一句话:“林景天,你好自为之。”

贾菊芳倒是来了。

她端了一碗凉菜,站在院子里,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傅沛玲,又看了看我,阴阳怪气地说:“哟,新郎官今天精神不错嘛。就是不知道,这新娘子能在家待几天?”

傅沛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上别了一朵红纸花。

她没化妆,嘴唇上没涂胭脂,但那张脸在灯光底下,还是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她听见贾菊芳的话,没生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婶子放心,我既然进了林家的门,这辈子就是林家的人。”

贾菊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都走了,我妈也回屋睡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傅沛玲两个人。

桌上的煤油灯烧得噼啪响,灯光照着墙上那个贴了很多年的大红“喜”字。

傅沛玲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端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没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景天哥,你会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我坐在她旁边,想了一会儿,说:“这一辈子,不管以后发生啥,我都不会后悔今天的事。”

她没说话,眼泪却掉下来了。

我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很凉,指节冰冷,一直在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她躺在我身边,一直没睡。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不均匀,时不时还会轻轻叹一口气。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装着很多事,很多她没法说出口的事。

我当时没多问。我想,日子长了,她总会告诉我的。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事情,她也许永远都不打算说。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傅沛玲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烧火、做饭,什么活都抢着干。

我妈身体不好,她就把家里所有重活都揽了下来,从来不让我妈伸手。

秋天收红薯的时候,她跟着我下地。

我让她在地头歇着,她不肯,非要跟我一起挖。

她蹲在地里,拿小锄头一颗一颗地刨,刨得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也不吭一声。

我心疼,掰开她的手,血泡破了,皮肉都翻了出来。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说:“不挖了,回家去。”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干得了。”

她还用她在城里学来的那点本事,帮村里人看病。

谁家小孩发烧,谁家老人肚子疼,谁家妇女坐月子落下病根,她都去看。

她上山采药,捣碎了给人家敷上,或者熬成汤让人家喝。

说来也怪,她治的那些人,十个有八个都好了。

渐渐地,村里人对她的态度变了。一开始是怀疑、排斥,后来变成了佩服、依赖。有的婶子嫂子还主动来串门,跟她学草药知识。

贾菊芳倒是消停了几天。可她那张嘴,是闲不住的。

有一次,傅沛玲帮隔壁村一个难产的妇女接生,折腾了大半夜,母子平安。

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她累得走路都在打晃。

我扶她进屋睡觉,她倒头就睡着了。

这事传到了贾菊芳耳朵里。她跑到我家,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问:“景天媳妇,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咋会接生?这话可从来没听谁教过你!

傅沛玲笑了笑,说:“我家以前有本医书,我看过几页。”

“医书?”贾菊芳的眉毛挑得老高,“你家里还有医书?你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周围的几个婶子也竖起了耳朵。

傅沛玲轻轻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我爸以前在部队当卫生员,教了我一点皮毛,不登大雅之堂。”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根本不是实话。

因为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几次迷迷糊糊醒来,都看见她在煤油灯底下写信。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完后叠起来,夹在一本旧书里,谁都不让碰。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焦黄的书页。有一次我趁她去河边洗衣服,偷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一行字:“XX军医大学诊疗手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军队医科大学的教材,怎么会在这个女人手里?

1977年秋天,傅沛玲生了个儿子。

那天傍晚,她羊水破了。村里唯一的接生婆是贾菊芳的婆婆,但老太太不愿意来,找借口说自己腿疼。我妈急得直转圈,傅沛玲却一点都不慌。

她自己躺到床上,指挥我妈烧水、准备绷带。她咬着牙,一声一声地用力,疼得满头大汗,就让我握着她的手。她把我的手攥得青紫,骨节都在响。

“景天哥……你……你别怕……”

她自己疼成那样,居然还在安慰我。

整整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孩子终于出来了。

哭声洪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傅沛玲虚脱地躺在床上,嘴唇发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她还是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贴在自己胸口。

小军……小军……

她给孩子取名叫林小军。我问她为啥叫这个,她虚弱地笑了笑,说:“平平安安的,像个小兵一样。”

孩子满月那天,傅沛玲破天荒地跟我喝了一杯酒。

她脸上泛着红晕,靠在床头上,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忽然说了一句:“景天哥,这几年,委屈你了。”

我说:“有什么好委屈的?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都好好的,这不就够了吗?”

她看着我,眼神很深,说:“等我爸的事情办完了,我带你和小军回城。”

我愣了一下:“回城?”

她点头,却不说话了。

我追问:“你爸到底是谁?”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说:“景天哥,我说了,你现在知道了,对你不好。你再等我几年,等一切安顿好了,我全都告诉你。”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心口说不出的酸涩和复杂。

那几年,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我跟着她学认字,学算账,学那些我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

傅沛玲教得很用心,每天晚上,孩子在一边睡觉,她就趴在桌子上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道题一道题地算。

我这个人,脑子笨,学得慢。但她从来没嫌弃过,总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讲。

到1979年底,我已经认全了常用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做一些简单的加减乘除。

甚至在她的指导下,我把那本《军医大学诊疗手册》翻了一半,勉强记住了一些常用药的用法用量。

要是没有后来的那封信,也许我们一家人,这辈子就在这个小山沟里安安静静地过下去了。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由不得人。

1980年春末,傅沛玲忽然收到一封信。

信是邮递员送来的,一式三份,是从省城转了好几个地方才转过来的。傅沛玲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拿着信的手开始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没回答我,只是盯着那张信纸,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把信纸折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景天哥……”她的声音喑哑,像堵着一团棉花,“我得回省城一趟。”

“出什么事了?”

“我爸……我爸病危了。”

我心里一紧。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她爸。

“你爸在哪儿?我陪你一起去。”

“你别去。”她摇头,拉过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想使劲记住什么,“你在家带好小军,等我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包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我知道她是硬撑着,她一向如此,不管心里多难受,都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我说:“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你放心,到省城就有人接我。”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去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是很急,“我那边……有人。”

她把“有人”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我还是听出来了——她在省城还有联系。

我心里翻江倒海,但嘴上说不出来。

当天下午,傅沛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那是她唯一一件好衣裳,买了三年,一直舍不得穿。她抱着林小军亲了又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小军乖,等妈妈回来,妈妈给你买糖吃。”

孩子才三岁,还不太懂事,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

傅沛玲把孩子塞到我怀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我抱着孩子,追到大路上,大声喊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朝后面摆了摆。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她在土路的尽头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那片枯黄的山梁后面。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大半年。

傅沛玲走后,日子变得特别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