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我家客厅挤满了亲戚。

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在桌上:“晓雯,大伯对不住你,可有些话憋了三十年,今天非说不可。”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旧药瓶。拧开盖子,倒出来的不是药,是一张发黄的纸。他慢慢展开,手指有点抖。

“你爸当年拿走的宅基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把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窗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大伯没别的心思,就是想要个公道。”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表叔夹着的菜停在半空中,表婶张大了嘴,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在安静得可怕的客厅里,那声音格外清脆。

三个月。他装病、他抱怨、他偷钱、他打孩子、他翻我家抽屉、他在小区里跟陌生人说悄悄话……全是为了这一天。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心里那块压了三个月的石头突然碎了。

我走到客房,一把拎起他的行李袋,那袋子沉甸甸的,可我用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门口,拉开门。

“咚”的一声闷响,行李砸在楼下水泥地上,拉链崩开了。衣服、药瓶、还有一本破旧的本子、一支银色的录音笔,全滚了出来,散了一地。

我转身走回茶几前,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十张红票子。一张张数出来,“啪”地拍在大伯面前。

“大伯,三个月饭钱,够不够?”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大伯的脸,在短短几秒钟里,从白变成青,又从青变成了灰。

他那只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酒从杯沿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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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打进来那天,我正蹲在快递站门口打包。手上一圈一圈缠着胶带,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晓雯?是大伯。”

声音很虚弱,像憋着一口气在说话。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伯是我父亲的堂哥,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

“大伯,您咋了?”

“大伯这阵子身子骨不得劲,吃不下饭,浑身没劲。村里的医生查不出名堂,想到县里看看……能不能在你这住几天?”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我不答应。

我抬头看了看快递站。门口堆着几十个包裹,张天佑蹲在里屋清点货,满地的快递纸箱和塑料泡沫。他又要发货又要收件,已经连轴转了十几天。

“行,您来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板凳上好一会儿没动。张天佑从里屋走出来,头上沾着碎纸条:“谁啊?”

“大伯蒋德顺,说要来县里看病。”

张天佑挠挠头,手上的胶带还没撕干净:“住咱家?”

“不住咱家住哪儿?县里住旅馆一天好几十,他一个种地的,咋花得起那个钱。”

张天佑没说话,转身去收拾客房。我听见他在屋里翻柜子找被子,过了会儿又说:“要不把咱儿子的房间腾出来,让大伯住那间?”

“那宇轩住哪?”

“我先在客厅打地铺。”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眼下没别的办法。

我家的情况,说不难是假的。

快递站是去年盘下来的,把攒了五年的钱全砸进去了,还跟亲戚借了五万块。

每个月交了房租、进货的钱、儿子补习班的费用,剩下的也就够过日子。

有时候月底算账,发现这个月又超支了,我跟张天佑得对着账本看好半天,谁也不说话。

我爸走得早。

他走的时候我还在读大学,心肌梗塞,一句话都没留下。

我妈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头发全白了。

她偶尔会在电话里说起我爸生前的事,说他常念叨大伯,说这辈子欠大伯一个恩情。

“你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替我照顾好德顺’。”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我当时也没多想,现在你大伯要来,你就当替他还个人情吧。”

三天后,大伯到了。

我站在楼下门口等着。

冬天的风刮得人脸疼,我把羽绒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看见一辆破三轮车从街口慢慢开过来。

车停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车上下来,背着两个蛇皮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站在我面前,先鞠了一个躬。

“晓雯,麻烦你了。”

声音还是那样低,像怕吵到谁。我仔细看了看他,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像一棵被风吹干的树。

“大伯您说的哪里话,快进屋。”

他跟着我上了二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客厅正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上——我爸,穿着他最喜欢的白衬衫,笑着看向这边。

大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哥……”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发颤,然后别过头去。我看见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炒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鸡蛋汤、一盘凉拌黄瓜。大伯坐在饭桌上,端着碗,只夹了几口青菜,肉一口没动。

“大伯,您多吃点肉。”

“吃不下。”他放下筷子,“胃里堵得慌。”

我心里不是滋味。他瘦得厉害,中山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腰上的皮带多打了三个孔。

他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碗筷。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盯着墙上的照片发呆。

客厅里的灯很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像个影子。

张天佑在阳台铺了张折叠床,把儿子的房间腾出来给大伯住。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客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轻轻拉开门缝。

大伯没睡。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见他攥得很紧,手在微微发抖。

屋里听不见他说话,但我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轻轻合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我爸生前到底欠了大伯什么?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大冬天跑到县城来,就为了看病?

可看病的钱,他倒是自己出的。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带着大伯去县医院。

大伯没什么像样的衣服,还是穿着那件中山装,脚上踩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走起路来鞋帮子往外翻。他走在我后面,不说话,就低着头。

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做心电图。我跑上跑下,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折腾了一上午,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拿着单子去找顾医生。顾医生五十来岁,在县医院干了大半辈子。他翻着检查单,皱了皱眉,又看了看门口坐着的大伯。

“身体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大伯这脉象有点意思。”

“啥意思?”

“没有器质性的毛病,倒像是心里有事,积郁成疾。而且……”他看了一眼检查单,“他的血压波动很大,一般人遇到想不开的事,血压会高。他不一样,忽高忽低。”

“积郁成疾?”

“就是说,他得的可能不是身体的病,是心病。这种病,吃药没用,得把心里那个疙瘩解开才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的路上,大伯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发呆。车窗外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他一句话也不说。

“大伯,您是不是有啥心事?”

他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我才发现他眼角有泪花。

“大伯?”

“晓雯,你爸当年……在工地上干活,是不是有个兄弟跟他一起干?”

我想了想。

“好像听说过,但我不太清楚。我爸走得早,好多事没来得及跟我说。”

大伯“嗯”了一声,声音很闷。

“那个兄弟……后来咋样了?”我试探着问。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没了。”

就两个字,但他说得很慢。

接下来的几天,我带着大伯跑了好几家医院。县中医院、县人民医院、市里的中心医院。每一家都做了全套检查,每一家的结果都一样——没病。

但大伯还是说吃不下饭,胃里不舒服。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来,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大伯站在路边,正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人看着不像小区里的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像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

大伯说得很起劲,声音不小。我走近了几步,听见他说:“……当年那块地,我哥说替我保管,后来人没了,地也没了。”

那人点了点头,递了根烟给大伯。大伯接过烟,脸上的表情跟我家完全不一样——那不是个病人,倒像个有心思的男人在跟人商量事。

我悄悄绕到楼后面,等那人走了才出来。

大伯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又变回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晓雯,回来了?”

“嗯。大伯,刚才那人是谁?”

“没、没谁。”他慌慌张张地低下头,“问路的。”

他快步走进楼道。我跟在后面,看见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快,一点都不像个吃不下饭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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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伯住下来第七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他身体上的不对劲,是他的态度。刚来的那几天,大伯很客气,饭桌上他总会说“够了够了”

“不用麻烦”。可过了头一周,他开始变了。

“晓雯,这肉太肥了,腻。”

“晓雯,这个菜炒得太烂了,没嚼头。”

“晓雯,这饭是不是煮得太硬了?”

我忍着气,调整了菜单。他说肉肥,我就换成瘦的。他说菜太烂,我就炒得脆一点。他说饭硬,我就多放点水。

可不管我怎么改,他总能挑出新毛病。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憋不住了,对张天佑说:“大伯这是咋了?一来的时候好好的,现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张天佑坐在快递站的柜台后面,手上翻着账本:“可能是大医院查不出来,他心里着急。

“那也不能拿咱们撒气啊。”

“忍忍吧,毕竟是长辈,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

我忍了。

可事情没完。

那天下午,我从快递站回来,推开门,看见大伯站在客厅的书桌前,手上翻着什么。桌上的抽屉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大伯!您找啥?”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啪”掉在地上。

是一本相册。我爸生前留下的老照片。

他赶紧蹲下身去捡,手有点抖:“没、没找啥,就看看老照片。”

我走过去,看见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里,我爸站在一片荒地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得很开心。

“大伯,您认识这地方吗?”

“认识。”他脱口而出,又赶紧住口,“不、不认识……”

他把相册合上,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听见他关上门,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他屋里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半夜我起来倒水喝,路过他房间门口,听见他在压低声音打电话。

“……不是,我还没找到。”

沉默了一会儿。

“你放心,她肯定知道。她爸不可能什么都没跟她说。”

又沉默。

“快了,我找到证据就走。”

我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半。

04

又过了几天,快递站出了事。

一个客人寄的包裹丢了,价值不大,三百多块,但对方闹得很厉害。张天佑查了监控,发现是那天下午快递站门没关严,有人进来顺手拿走了。

地方不大,快递站在小区门口,也不是头一回丢东西了。可那天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因为大伯那天下午不在家。

我问他:“大伯,您下午去哪儿了?”

“在楼下散步。”

“散到哪了?”

他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站起来,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住你们家,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你还想往我身上倒脏水?我蒋德顺活了大半辈子,没让人这么冤枉过!”

他越说越大声,从客厅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楼道里扯着嗓子喊:“大家都看看!我侄女这是要赶我走!说我偷东西!”

邻居家的门开了几扇,有人探出头来看。

我站在门口,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我咬着牙,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

“大伯,我没说您偷东西,您别激动。”

“你没说?你那意思不就是这个吗?”他红着眼睛看我,“我来你家,是把你当成亲侄女。你要是嫌弃我,我明天就走!”

说完他走进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接下来几天,大伯变得沉默了很多。吃饭不挑毛病了,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就完了。

可让我更不安的是,他对我儿子的态度。

那天晚上,张宇轩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期末考试的卷子——语文八十七,数学九十一,英语七十九。

他进了门还笑嘻嘻的:“妈,我考得不错吧?”

“不错,下次再努力。”

大伯突然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拿起桌上的卷子看了一眼。他的脸沉了下来:“你就考这点分?”

张宇轩愣了一下:“还行吧,比上次进步了。”

“还行?”大伯把卷子往桌上一拍,“你爸一天在快递站累死累活的,你妈照顾老的照顾小的,你就学成这样?”

张宇轩的脾气上来了:“又不是你孙子,你管得着吗?”

“你再说一遍?”大伯的脸色铁青。

“我说,你又不是我爷爷,你管不着!”

大伯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张宇轩脸上立刻起了红印。他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你……”张宇轩捂着脸,眼睛红红的,转身跑进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我听见他在屋里哭。

“大伯,您咋打孩子?”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考成这样你还护着?我这叫教训他!”

“教训孩子也不能打脸啊!”

“我打他一下怎么了?”大伯的声音比我还大,“我当年打你爸的时候,你爸都不敢吭声!”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大伯也愣住了。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他低下头,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张宇轩没出来吃晚饭。我把饭端到他门口,隔着门说:“儿子,开门,妈在这。”

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妈,”张宇轩的声音闷闷的,“那个人什么时候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凌晨一点多,手机亮了。

是王婶发来的消息:“晓雯,你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今天在菜市场看见你大伯了,跟几个人一起吃早饭,说了大半天的话。那几个人看着不像好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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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过,大伯没有要走的意思。

有一天我去买菜,路过小区门口的垃圾桶,看见一双旧布鞋扔在旁边。鞋底磨得快透了,鞋帮子往外翻,沾着红色的泥土。

我认得那双鞋,是大伯的。

老家的土是黄褐色的,红色的土只有县城边上那片山坡上有。

那片山坡上有一片老宅基地,荒了好多年了。

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那块地原来是我们家的,后来长辈分了家,就没下文了。

我弯腰捡起那双布鞋,翻过来一看,鞋底的红土还没干透。

回到家,大伯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看手机。他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买菜去了?”那个笑容很自然,跟我刚来那天一样。

嗯。”我走到厨房,把菜放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脚上换了一双新鞋,是那天出门前在超市买的。

“大伯,您那双旧布鞋呢?”

“扔了。”他头也不抬,“磨破了。”

我没有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又过了几天,张天佑告诉我,快递站的账本上少了两百块。

“你动过账本吗?”

“没有。”张天佑挠挠头,“可能是记错了。”

我知道不是记错了。因为前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大伯从快递站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什么东西,偷偷塞进了口袋里。

那天下午,我趁大伯出门散步,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挺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我打开他那两个蛇皮袋,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什么也没有。

我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见里面放着一个塑料药瓶,瓶子里装着药,瓶口拧得紧紧的。

我拧开瓶盖,倒出来一看,倒出来的不是药,是一张发黄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心跳漏了一拍。

那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