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后背,冰凉刺骨。
我蹲在镇上的候车亭下面,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包。包是继父塞进我行李里的,里面有东西,挺沉。
我犹豫了一下,没打开。
离家的前一晚他喝得烂醉,把我从屋里拖出来。
“滚!考上了就赶紧滚!”
我妈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那时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那个家门一步。
可我现在蹲在他坟头前,手里捧着一本存折和一张褪了色的信纸,哭得像个傻子。
01
6岁那年秋天,我跟着我妈去了继父家。
亲爸是在夏天走的,肺上的毛病,查出来就是晚期。三个月人就没了。
我妈守了半年寡,村里人开始给她说媒。
“你一个女人,带着个丫头,怎么活?”
“薛俊良虽然脾气暴点,但人家在工地上挣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嫁过去,好歹有个依靠。”
我妈犹豫了一个月,最后点了头。
继父薛俊良是个大嗓门的黑脸汉子,一米八的个子,膀大腰圆。
我第一次见他,他蹲在院子门口抽旱烟,看见我和我妈走过来,伸手掐灭了烟头。
“来了?”他说。
我妈点点头,推了我一下:“叫爸。”
我低着头,没说话。
继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孩子小,不急。进屋吧。”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里做了一桌子菜。继父开了瓶白酒,一个人喝了半斤。
喝着喝着,他的眼睛开始发红。
他把我叫过去,让我坐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
“薛嘉怡。”
“薛嘉怡。”他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你爸给你起的吧?”
我点点头。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筷跳了起来。
“以后改口,叫爸!”
我被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声音都有点抖:“俊良,你别吓着孩子……”
“我吓她?”继父瞪着我妈,“我给她吃给她穿,让她叫我一声爸怎么了?”
他伸手拽我,力气大得我整个人被扯到他面前。
“叫!”
我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妈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护住我。
继父又喝了一杯,瓮声瓮气地说:“今儿不叫也行,明天接着来。总有叫的那天。”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脸上抹了药油。
她一边抹一边抹眼泪,什么话都没说。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继父打鼾的声音,恨得牙根发痒。
那是我第一次挨他的打。
我以为那是最后一次。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继父出门之前,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我。
“拿着,想买啥买啥。”
我没接。
他也没生气,把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我妈把那十块钱收好,说晚上给我买铅笔。
那是我6岁那年,唯一一次从他手里拿到钱。
后来我再也没从继父手里拿到过一毛钱。
哪怕过年,他给继姐薛美惠买新衣裳、买鞭炮、买糖葫芦,从来不会给我买。
美惠是他跟前妻生的女儿,比我大两岁。
他宠美惠,宠得跟什么似的。美惠想要什么,他二话不说就给钱。
而我考了班里第一名,拿着奖状回家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说:“有什么用?会写字了不起?”
然后转身出去喝酒了。
那时候我妈在镇上一个小厂里做临时工,一个月挣三百块钱。
她的钱都交给继父,继父每个月给她五十块钱生活费。
五十块钱,要在镇上买米买菜,还要给我买作业本。
我妈经常去菜市场捡那些卖剩下的烂菜叶子,回来摘一摘煮着吃。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见我妈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摆着一堆带着泥巴的菜叶。
她一个一个摘,摘得特别仔细。
看见我回来,她笑了笑:“今儿运气好,捡了一把好菜。”
我蹲在她面前,帮着她一起摘。
摘着摘着,我眼泪就下来了。
我妈用手背蹭了一下我的脸:“别哭,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说:“妈,咱们能不能走?”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又拿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倒了两粒药。
“妈,你吃的什么?”
“维生素。”她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维生素。
她买的是最便宜的心脏病药,一瓶三十八块钱,够吃一个月。
02
8岁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害怕。
那天继父在工地上跟人吵架,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喝了一整瓶白酒,然后开始砸东西。碗、杯子、暖水瓶,见什么砸什么。
我妈躲在厨房里不敢出来。
我要去上厕所,路过堂屋。继父看见我,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提了起来。
“小杂种,你也看不起老子是不是?”
我吓得浑身发抖,摇头。
他不信,扬起手就打。
那一顿打,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扫帚打断了,他换竹条。竹条折了,他拿皮带。
我在地上滚来滚去,哭着喊妈。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跪在地上求他别再打了。
继父一脚踢开我妈。
他打了我整整大半个小时,直到自己累得瘫在椅子上。
我妈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的后背、大腿全是血印子,肿得连坐着都疼。
那天晚上,我妈用烧酒给我擦伤口。酒碰到伤口,疼得我直哆嗦。
我妈一边擦一边说:“忍忍,忍忍就好了。”
我咬着枕头,不敢出声。
后来我学会了,挨打的时候不能哭。哭了,他打得更狠。
不哭,他打几下就停了。
这个经验,是我用自己的皮肉换来的。
村里人都知道继父打我。
隔壁的王婶有时会过来劝两句。
“俊良啊,孩子小,你少打两下。”
继父就会吼:“我打我自己养的孩子,关你屁事!”
王婶摇摇头走了,再也没多说过话。
学校里,老师有时候会问我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说摔的。
老师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在那个年代,没人会管别人家的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继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一到晚上就喝酒。
喝了酒就打人。不打我妈就打我。
我妈被打的次数少,因为她学会了躲。
她每次听见继父开酒瓶的声音,就躲到厨房里去。
可我躲不了。
继父不让我锁门,他说小孩子锁门就是藏奸。
所以我只能躲在被子里,祈祷他今天心情好,不要想起我。
可大多数时候,他的心情都不好。
有一次,我妈偷偷给我买了一件新棉袄。
蓝色的,上面还有小碎花。
我舍不得穿,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结果那天继父翻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
“哪来的钱?”
我妈说:“我攒的。”
继父冷笑了一声:“你攒的?你一个月就那五十块钱,还能攒出买衣服的钱?”
他操起剪刀,把那件新棉袄剪成了两半。
我妈没哭,我也没哭。
但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厨房里偷偷哭了一整夜。
我翻出那件被剪碎的棉袄,抱着它,也跟着哭。
哭累了就睡了。
第二天醒来,我妈已经把那件棉袄缝好了。
针脚很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一条一条的痕迹。
她让我穿上。
我穿上那件棉袄,走在路上,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条缝看。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要我妈给我买东西了。
03
11岁那年,继父第一次生病住院。
是胃出血,在工地上突然吐了一地的血。
他被送去镇卫生院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妈让我放学后去卫生院看他。
我不想去,但又怕不去回家挨打。
到了卫生院,他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到一边。
“你来干什么?”
“妈让我来的。”
“看完了,走。”
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好好学习,以后别像我一样没出息。”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
后来他出院了,脾气比以前更差。
以前他只打我不打我妈,现在连我妈也开始打了。
有一次我妈给他倒水,水烫了一点,他一巴掌就扇过去。
我妈的嘴角破了,流了血。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蹲在地上收拾碎玻璃。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没事,妈不疼。”
我走过去,帮她一起捡玻璃。
碎玻璃扎进我的手指,血流了出来。
比起手上的疼,心里的疼更让人难受。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妈为什么不走?
她为什么要留在这样一个男人身边?
为了钱吗?可我们家穷得连肉都吃不起。
为了有个男人吗?可这个男人天天打她。
我不懂。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
我妈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她有心脏病,需要吃药。
药要钱,看病要钱。
离了继父,她连药都买不起。
而且,她走了,我怎么办?
她一个女人,拖着一个孩子,能去哪里?
这就是我妈的命。
她认了。
但我不认。
我拼命读书,拼命考第一名。
老师说,考上大学就能离开这个家。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从11岁开始,我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
先做早饭,然后背书。
放学回来,做饭、洗衣、打扫院子。
干完活才能写作业,经常写到大半夜。
继父从来不给我买课外书,我就去学校图书馆借。
那个旧图书馆,书比人还多,蒙着一层灰尘。
我把那些书都看完了。
作文获奖的那个学期,是初二。
县里组织了作文比赛,题目叫《我最爱的人》。
我写了亲爸。
写他教我认字,写他给我买的最后一块糖,写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嘉怡,好好长大”。
得了全县第一名。
老师高兴得不得了,在广播里念了我的名字。
放学回家的时候,我兜里揣着奖状,脚步是飘的。
进了门,继父坐在院子里,脸黑着。
“听说你今天得奖了?”
我点点头,把奖状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把奖状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写你亲爸?”
“你亲爸死了!我才是你老子!”
“你写他有什么用?他能给你饭吃?能给你钱花?”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拽到地上。
“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写你亲爸?”
那一顿打,比哪一次都狠。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跪在地上求他。
“俊良,孩子小不懂事,你别……”
继父一挥手把我妈撞到墙上,我妈的脑袋磕在门框上,流了血。
我疯了一样冲上去,咬他的胳膊。
继父吃痛,一巴掌把我扇到地上。
那天晚上,我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动不了。
我妈给我擦伤口的时候,我看见她额头上的疤。
深红色的,像一条蜈蚣。
我伸手摸了摸那条疤。
“妈,对不起。”
我妈使劲摇头,眼泪掉在我手上。
“是妈对不起你。”
她把我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嘉怡,你要争气。你一定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我趴在她肩膀上,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这个家。
继父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我醒了以后,想了很久。
那个表情,是什么?
04
高二那年冬天,继父又住院了。
这次是肝出了问题。
医生说得住院半个月,做一堆检查。
我妈天天往医院跑,我放了学也得去送饭。
继父瘦了很多,脸上没了血色,头发也白了大半。
他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眼神有些不自然。
“把饭放那儿,你走吧。”
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准备走。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上完高中,就别上了吧。”
我愣在原地。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去打工,还能挣点钱。”
我没说话,也没点头。
他看我不说话,声音高了起来:“怎么,我说的话你不听?”
“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答应。”
“我不会答应的。”
那是我第一次在继父面前说“不”。
他愣了一下,然后暴怒。
“你他妈的还敢顶嘴?”
他想从床上坐起来,但身上插着管子,动不了。
“你等着,等我出院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拿着空饭盒,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我妈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妈,你都听见了?”
她点点头。
“我要上大学。”
“妈知道。”
“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要上。”
我妈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嘉怡,妈对不起你。但你要记住,你爸……你亲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你读书。他说你聪明,不能耽误了。”
我咬着嘴唇,使劲忍住眼泪。
那是第一次,我突然觉得我妈也挺不容易。
她夹在继父和我之间,左右为难。
她想护着我,但护不住。
她想过要走,但走不了。
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继父出院的那个月,我回家的时候发现他房门没有关严实。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看清了,是病历单。
但他看得很认真,没有注意到我。
过了大概十来秒,他把病历单塞进抽屉里锁好,然后站起身。
我赶紧走开,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那段时间他脾气更差了,动不动就发脾气。
有天晚上,我听见他和我妈在屋里吵架。
“你就惯着她!考什么大学?考了大学她还能回来?”
我妈的声音很小,我几乎听不见。
继父的声音却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我养了她十几年,她就这么想走?”
“她走了,谁来管我?”
我站在门外,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他怕我走。
原来他怕没人管他。
可他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高考前一个月,继父突然不喝酒了。
我很奇怪,但也没多想。
他不喝酒,家里就安静很多。
我专心复习,每天学到凌晨。
他的饭量也变小了,人也更瘦了。
我妈有些担心,劝他去检查。
他说检查什么,死不了。
高考前一周,继父叫我过去。
他坐在堂屋里,抽着烟,面前摆着半瓶酒。
但他没喝。
“你考得上吗?”
“考得上。”
“考上了准备去哪?”
“省城。”
他沉默了很久。
“省城好,省城远。”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考上了,就别回来了。”
我妈站在门口,眼眶又红了。
继父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抽烟。
“以后你过你的,我们过我们的。”
那是我考大学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他是真的不想我回来吧。我妈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声音很小:“你爸他……他最近身体不好,你别跟他计较。”
“我考上大学,他真会赶我走吗?”
我妈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我用铅笔在墙上划了一道。
算命的,还有三天就高考了。
三天后,要么是新生,要么是死路。
05
出成绩那天,我在镇上的网吧查的。
分数比预期高出三十多分。
省城那所大学,稳了。
我站在网吧门口,手抖得厉害。
太阳很晒,街上的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我想笑,又想哭。
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可以走了。
可以离开那个家了。
回到家的时候,继父坐在院子里。
他面前放着一瓶白酒,还没开封。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说了分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
“录取通知书呢?”
“过几天寄到学校。”
他又沉默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破布包。
布是灰白色的,上面打着几块补丁。
“把这个放你包里。”
我接过包,很沉,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等我走了再看。”
那年我十八岁,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恨。
他说什么,我偏不听。
可我那一次,偏偏听了。
那个布包被我塞进书包底层,整整七年没打开过。
通知书到的那天,继父看了一眼。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递给我。
“你考上大学了,是该走了。”
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他又说了一遍:“拿着。”
我还是没接。
他把钱扔在桌子上,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
继父喝了一整瓶白酒,喝得醉醺醺的。
他把我从屋里拖出来,把我的书包、衣服、书本,一件一件扔到院子里。
“滚!现在就滚!”
雨水浇在我身上,书包湿透了。
“以后别回来了!老子不欠你的!”
我蹲在地上,捡那些湿透的书本。
我妈冲出来,跪在雨地里求他。
“俊良,让她明天早上走行不行?今晚雨这么大……”
继父一把推开我妈,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我站起来,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继父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酒瓶。
我咬着牙说:“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把酒瓶摔在地上。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转身走进了雨里。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
那个晚上,我拖着行李走了二十里路。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大雨还是没有停。
我蹲在候车亭下面,浑身湿透了。
书包里的东西全湿了。
我把那个布包拿出来,沉甸甸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
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布包被我塞进书包底层,压在所有东西最下面。
后来上了火车,到了省城。
报到、办手续、搬进宿舍。
一切都很顺利,也很陌生。
宿舍里住了四个人,都是农村考出来的。
大家都穷,都背着家里的希望。
第一周,我没什么钱。
我妈偷偷给我的三百块钱,加上助学金,就是我所有的家底。
每天吃两个馒头,喝白开水。
有天饿得头晕,后来晕倒在图书馆门口。
被送去了医务室,医生说低血糖。
从那以后,我开始打工。
学校食堂帮忙洗碗,管一顿饭。
发传单,一天二十块钱。
家教,一小时十五块钱。
周末出去做临时工,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
很累。
但从来没想过回去。
有一次,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在电话那边哭,说很想我。
我在这边也哭,但嘴上说:“妈,我挺好的。”
“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
“妈给你寄点钱?”
“不用,我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说:“你爸他想你。”
“他不想。”
“真的。他老问我,你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妈,别说了。”
“他身体不好,瘦了很多。”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一个人坐在宿舍走廊里哭了好久。
后来我听说,继父来看过我一次。
那年冬天,他坐了两天火车到省城。
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来。
他怕打扰我,怕我不高兴。
最后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点东西,托人转交。
我收到的时候,是一袋苹果,还有一件毛衣。
苹果都烂了大半。
毛衣是手工织的,针脚歪歪扭扭。
一看就知道是我妈的活。
但我没吃那个苹果,也没穿那件毛衣。
我把它塞进箱子最底下。
后来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
那件毛衣一直没有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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