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修那把藤椅。老婆在厨房剁馅,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

我放下扳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深蓝色夹克,手里攥着个信封。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后座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

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叔,我是……孩子们的爸爸。”

我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老婆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来人,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男人扑通跪在水泥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我对不起从彤,对不起孩子,我不是人……”

我脑子里嗡嗡响。五年了,那个藏了五年的秘密,终于还是被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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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从彤大二那年暑假回家,把我吓了一跳。

她瘦得厉害,下巴尖得像刀子,衣服穿得又宽又大,走路还老用手挡着肚子。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动筷子,夹了两口菜就说饱了。

我那时候没多想,觉得小姑娘爱美,减肥减过头了。还说了她两句:“你都瘦成啥样了,还减肥?身体不要了?”

她笑笑,没接话。

倒是她妈赵淑萍多了个心眼。有天收拾从彤房间,翻衣柜的时候发现最底下压着一个药盒子。她拿起来一看,是叶酸片,旁边还有一张B超单。

赵淑萍当时手就抖了。她把东西塞回原处,没声张,等到晚上躺床上才跟我提。

“老李,你说从彤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我火就上来了:“你胡扯啥呢?闺女好好的,你瞎想什么?

她妈急得直掉眼泪:“那叶酸片是干啥的?B超单上写的啥?我又不是不认识字!”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我偷偷翻了从彤的包。包里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一些日期和数字,后面括号里写着“32周”

“36周”……我看不懂,但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那几天我心里跟猫抓似的,想问又不敢问。从彤倒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天天窝在房间里看书,偶尔出来倒杯水。

临走那天晚上,她给我和她妈一人包了个红包。

“爸,妈,这是我在学校兼职攒的钱,给你们买点好吃的。”

我接过来,手心里沉甸甸的,心里却酸得要命。她妈背过身去擦眼泪,嘴里念叨着:“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省。”

从彤笑笑:“放心吧,我长大了。”

送她去车站的路上,我憋了一路的话还是没说出口。直到她上了车,我才追上去拍窗户。

她摇下车窗看着我。

我说:“有啥事跟家里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我看她眼眶红了,赶紧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

02

开学后一个多月,从彤打电话说要休学。

那天我正在店里搬货,电话响了。接起来就听见她说:“爸,我想休学一年。”

我手里的货差点掉地上:“为啥?出啥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出啥事,就是……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要休息。

什么病?严重不?你妈去看你?

“不用不用!就是小毛病,休息一阵就好。”

她越这么说我越不信。挂了电话我就给赵淑萍打:“你赶紧去省城,看看闺女到底咋回事。

赵淑萍第二天一大早就坐火车走了。那时候还没有高铁,绿皮车晃了五六个小时才到。她下了车直奔学校,在宿舍楼下等了一下午。

等到天快黑了,从彤才从外面回来。她穿着一件肥大的外套,远远看见她妈,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想走。

赵淑萍追上去,一把拽住她:“你跑啥?”

母女俩在学校后面那个小公园坐了一晚上。赵淑萍后来跟我说,从彤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抱着肚子,头低着,一句话不说。

她妈急了:“你说句话行不行?到底是谁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他们家!”

从彤还是不说话。

“你不说是吧?行,我明天就去学校查,查你平时跟谁走得近!”

这句话起了作用。从彤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妈,你别查了,我求你了。我不能说,说了他会出事。

赵淑萍愣了一下:“他能出什么事?”

从彤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家……情况很复杂。我不能连累他。”

那天晚上赵淑萍没逼她。母女俩在公园坐到天亮,从彤靠在她妈肩膀上睡着了。赵淑萍摸着她的头发,眼泪掉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赵淑萍给我打电话:“老李,你来一趟吧。”

我当天就买了票赶过去。到了从彤租的那个小房子,我整个人都傻了。

那房子在一栋老楼的三楼,楼梯又窄又暗。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窗户玻璃破了一块,用报纸糊着。

从彤坐在床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我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妈在后面推我:“你倒是说话啊。”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闺女,你告诉爸,到底咋回事?你一个人咋生?咋养?”

从彤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我求你了,让我生。我不会耽误学业的,我一定能毕业。”

“你咋毕业?怀着孩子咋上学?”

“我会想办法的。学校有政策,我可以休学一年,之后再补课。”她说着说着跪了下来,“爸,我求你了,这是条命啊。”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就泄了。

我扶她起来:“你起来,别跪。生就生吧,你爸养得起。”

从彤扑到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我在这小破屋里坐了三个小时,临走时在她枕头底下塞了一万块钱。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墙走了好几步才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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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女儿李想出生那天,我不在省城。

赵淑萍后半夜接到电话,从彤自己打120去了医院。她妈连夜赶火车,到了医院已经天亮了。

从彤已经生了,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孩子放在旁边的小床上,裹着花布抱被,小小的一团。

赵淑萍走过去,看着那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她问从彤:“他呢?他知道不?”

从彤摇头:“不知道。”

“你为啥不告诉他?”

“告诉他也没用。”从彤看着天花板,“他家不会认的。”

赵淑萍心疼得要命,但又不敢多问。她坐在床边,握着从彤的手:“那以后咋办?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上学?”

“我申请了校内研究生宿舍,有单人间。孩子可以带在身边。”

“谁帮你带?”

“我自己带。白天送托儿所,晚上接回来。”

赵淑萍听着,心里跟刀割一样。她想说“你别读了,回家吧”,但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我后来赶过去的时候,从彤已经出院了。

她租了一个离学校近一点的小房子,月租八百,水电另算。

我进去看了一眼,比之前那个好不了多少,但至少窗户是好的。

李想躺在婴儿床上,睡着了。我凑过去看,小家伙皮肤白白的,长得挺好看。

我伸手想抱,又怕把她弄醒。从彤笑了:“爸,你抱吧,她睡得沉。”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小东西在我怀里动了动,又睡了。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楚什么滋味。

我问从彤:“她爸呢?你真不打算让他知道?”

从彤没说话,低头摆弄手机。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爸,你以后别问了,行吗?”

我看她那样,也不忍心再问。但心里那团疙瘩越结越大。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从彤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不用你管……我说了不用……”

“你走……你走行不行……”

“就当不认识我……”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等她挂了电话,我才敲了敲门:“闺女,你没事吧?”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没事,爸。你睡吧。”

我回到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买早饭。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对面墙角。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

我多看了两眼。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像是怕被追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拐进巷子口,突然想起暑假时从彤手机屏保上那张照片——一个男人的背影。

是他吗?

我拎着早饭回去,没跟从彤提这事。

04

老大一岁的时候,从彤又怀孕了。

这次是双胞胎。

她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爸,我又怀了。”

我当时正在店里搬水泥,手里的袋子差点砸到脚上:“啥?你……你不是说……”

“医生说不能打。我身体没恢复好,打掉有风险。”

我脑子里嗡嗡响:“那……那生下来?你一个人带仨?”

“我会想办法的。”

又是这句话。每次问她,她都说“我会想办法的”。

我气得想摔电话,但又不敢太大声。赵淑萍在旁边听出了不对劲,一把抢过电话:“你再说一遍?你又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别骂我。我想好了,生。就算一个人我也养得起。”

赵淑萍拿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你疯了?你一个人怎么养三个?你学还上不上了?”

“上。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了延期毕业。”

“你……”

赵淑萍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电话递给我,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我听到她在里面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淑萍也不说话,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老李,你说咱闺女是不是被人骗了?”

“不知道。”

“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以后咋活啊?”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双胞胎出生那天,从彤差点没挺过来。早产,大出血,抢救了三个多小时才脱离危险。

赵淑萍守在外面,吓得腿都软了。她后来跟我说,当时她给从彤手机里所有的联系人打了电话,一个都没接。

只有一个号码通了,响了两声就被挂了。

她再打,关机了。

那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赵淑萍把它记了下来。

双胞胎是一男一女,姐姐叫李念,弟弟叫李笑。从彤说名字是她取的,希望孩子以后能开开心心的。

我抱着两个孩子,又高兴又心酸。

从彤出院后,我给她请了一个保姆,每个月两千块。她死活不要:“爸,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个屁。”我急了,“你一个人带仨?你还要不要命了?”

她没再拒绝。但我后来发现,那保姆只干了三个月,就被她辞了。她说是“不习惯家里有外人”,但我知道她是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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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毕业那天,我开车去接她。

省城大学门口,毕业生们穿着学士服,三三两两在拍合影。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从彤,就给她打电话。

“你在哪儿呢?”

“爸,你在校门口等我,我马上过来。”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终于看见她了。

她背着一个大包,左手抱着李笑,右手牵着李念,李想走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全是汗。

她朝我走过来,笑了笑:“爸,我毕业了。”

我看着她,又看着她身边那三个孩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来往的同学从她身边走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没人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他们的同学,更没人知道这三个孩子是她一个人生的。

我走过去,把李笑接过来抱着:“走,回家。”

车上,赵淑萍抱着李念,李想坐在我旁边,从彤抱着李笑。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孩子偶尔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透过内后视镜看了一眼从彤。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赵淑萍先开口:“闺女,这些年……苦了你了。”

从彤睁开眼睛:“不苦。”

“他呢?他知道你今天毕业不?”

从彤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他来了吗?”

“没。”

赵淑萍没再问。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从彤把三个孩子安顿好,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红本子给我看——是毕业证。

“爸,你看,我毕业了。优秀毕业生。”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上面的字我一个一个地认,心里又骄傲又难过。

“闺女,你以后有啥打算?”

“我打算在县城开个店,卖童装。我已经看好了店面。”

“钱呢?”

“我这些年存了一些,够用。”

我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瓶啤酒喝到半夜。

我琢磨着这些年发生的事,觉得像做梦一样。我闺女,一个人生了三个孩子,一个人养大,一个人读完大学。

而她孩子的爹,到现在还是个谜。

我狠狠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06

五年后。

从彤的童装店在县城开了四年,生意还不错。三个孩子都上小学了,老大李想上二年级,老二老三上一年级。

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好歹熬过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那把旧藤椅——就是那把用了十几年的竹藤椅,坐垫都磨破了,我一直舍不得扔。

门铃响了。

我放下扳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起来挺紧张,嘴唇哆嗦着。

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后座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叔,我是……”

话没说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叔,我是孩子们的爸爸。”

我脑子“”的一声,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这时候赵淑萍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门口跪着的男人,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啥?”

那男人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婶,我对不起你们,我……”

赵淑萍站在那儿,嘴唇直哆嗦。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扳手:“你起来。

他跪着没动。

“你起来说话!”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但始终低着头。

“你说你是孩子们的爸爸?你凭啥?你这些年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从彤一个人……”

我说不下去了。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那男人从信封里掏出一沓照片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全是孩子们的照片——从出生到现在的都有。

李想的满月照,李念和李笑的百日照,三个孩子在游乐园的合影,从彤带他们逛超市的背影……

有的是正面照,有的是偷拍的。但每一张,都像是有人一直跟在后面拍的。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看着她们。”那男人声音沙哑,“我……我不敢认,但我每天都在看。”

赵淑萍站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翻照片,手都在抖。

“你叫什么?”我问。

“邓君浩。”

“邓君浩……”我念叨着这个名字,“你爸呢?他知道不?”

邓君浩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爸就在车里。”

我和赵淑萍同时转头看那辆车。后座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一张老人的脸。

瘦得脱了相,脸上皱纹刀刻似的,但那双眼睛还是透着精明。

他看着我,声音不大:“我姓邓,邓老板。你听说过我没?”

我当然听说过。县里搞房地产起家的邓老板,谁不认识。

当年他儿子找了个穷丫头,被他硬生生拆散了。这事在县城传过一阵,后来就没人提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穷丫头,就是我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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