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韩健这辈子没撒过谎。
可那天早上他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地上摔碎的搪瓷杯子,对我说:“我没碰那照片。”
我不信。
那张照片压在枕头底下,照片上的人是我嫂子赵秀芝。年轻时候的她,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照片应该在嫂子陪嫁的木箱子里锁着,钥匙只有大哥有。
周冬花昨晚就睡在那张床上。
她今天一早就不见了。
大哥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划破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没吭声,就那么蹲着,像一尊石像。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客房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01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我嫂子赵秀芝走了五年,大哥一直没再找。
厂里的人都说他死心眼,守着个骨灰盒过一辈子。
嫂子在世的时候,两人感情好,好到让我这个做妹妹的都羡慕。
嫂子走的那年,大哥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
他今年才五十,看着像六十出头。
我大哥韩健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技术员,为人老实,话不多。
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从来不拒绝,但也不主动。
嫂子走了以后,他活得像一台机器。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寡淡。
我嫂子程梅英是个热心肠,见不得大哥这么混日子。三天两头往大哥家跑,不是送饺子就是送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劝他再找一个。
“你还年轻,总不能守一辈子吧?”程梅英说。
大哥闷着头抽烟,不吭声。
“秀芝走了五年了,你也该往前看了。”我大哥韩刚也跟着劝。
大哥还是不说话。
其实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嫂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老韩,你答应我,要好好活着。”夫人走后,大哥确实在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
那天程梅英又来了,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女人。
“这是周冬花,你嫂子给你介绍的。”程梅英把人往客厅里一领,脸上笑开了花。
我在旁边打量着那女人。
四十出头,圆脸,头发盘在脑后,穿着花布衫。
看着挺老实,说话轻声细语,跟嫂子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嫂子性子急,说话像放炮,这个女人说话软绵绵的,听着让人舒服。
大哥还是老样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掐着烟,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饭是程梅英做的,周冬花也帮着打下手。我注意到她系围裙的手法很娴熟,一看就是经常做家务的人。她切菜的刀工也不错,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
“这是练过的。”我在心里默默说了句。
饭桌上,程梅英一个劲地夸周冬花,说她命苦,男人走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现在孩子工作了,她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周冬花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很深,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一些。
大哥还是不说话,埋头吃饭。
程梅英急了,在桌子底下踢了大哥一脚。大哥抬起头,看看周冬花,说了句:“菜做得挺好。”
就这四个字,程梅英笑得合不拢嘴。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周冬花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过身来,突然问了我一句:“你嫂子……是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一个人。”
她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问的那句话,怎么听怎么怪。一个来相亲的女人,打听死去的嫂子干什么?
但我也没多想。也许是随口一问,也许是对大哥有意思,想了解一下前任的情况。
晚饭后,我跟大哥坐在院子里乘凉。他抽着烟,我喝着茶。
“这个周冬花,你觉得咋样?”我问。
“还行。”大哥还是那两个字。
“什么叫还行?”
大哥沉默了半晌,说:“她做菜的手艺,有点像你嫂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像秀芝?”程梅英刚好从屋里出来,听见了这话。
大哥赶紧岔开话题,但程梅英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她走到大哥面前,说:“老韩啊,你要是觉得人家不错,就处处看。”
大哥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大哥。他站在门框边,看着远处的路灯,眼神有点恍惚。
“哥,你是不是想嫂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想有什么用,人回不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程梅英安排大哥和周冬花见了三次面。第一次去公园散步,第二次去饭店吃饭,第三次又来家里。
每次大哥回来,程梅英都打电话问我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我也学大哥。
其实我心里挺矛盾的。
一方面希望大哥有个伴,另一方面又怕他找的人不对付。
嫂子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担心过大哥。
嫂子走了以后,我开始操心了。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周冬花来家里吃饭,我特意观察了她。
她带了一条红绳手链,上面系着一枚银色小铃铛。
看见那铃铛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嫂子生前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
02
那条手链是嫂子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大哥送她的。
我记得很清楚。
那年我还在念大学,放假回家,看见嫂子手腕上多了条红绳,上面挂着一个铃铛。
她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逢人就说,“我家老韩送的”。
嫂子宝贝那条手链宝贝得要命,洗澡都不舍得摘下来。
五年前嫂子走的时候,那条手链被大哥放进了她的骨灰盒里。
我记得那是火化那天,大哥从嫂子手腕上摘下手链,亲了一下,然后放进了骨灰盒里,盖上盖子。
整个过程没有哭,但我看见他手一直在抖。
所以当我看见周冬花手腕上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时,我觉得这事不对劲。
“你这手链挺好看的,在哪买的?”我故意问。
周冬花摸了摸手腕上的铃铛,说:“老了,买着玩的,不值钱。”
“能让我看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来。
我仔细看了看,那铃铛上面刻着一朵小梅花。跟嫂子那条一模一样。
我记得嫂子那条铃铛上也刻着梅花,大哥找银匠定做的。银匠说是手工刻的,每一朵都不一样。
“这铃铛在哪买的?”我又问了一遍。
“地摊上。”周冬花把手缩了回去,脸上有些不自然。
我想再问,程梅英在旁边插了句嘴:“哎,不就是个铃铛嘛,谁还能买不着似的。”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晚上我打电话给大哥,问他记不记得嫂子那条手链的事。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
“那周冬花手上那条……”
“你别多想。”大哥打断了我,“只是一个铃铛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我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大哥这个人太老实,容易相信人。但我不一样。我这些年做生意,见过的人多了,那些看着老实巴交的人,背地里指不定藏着什么心思。
过了两天,我又去了大哥家。这回我带了一张嫂子的老照片。是嫂子年轻时候跟车间同事的合影。
我想让大哥认认,这个周冬花是不是嫂子的同事。
大哥看了照片,摇摇头,说认不出来。
“你再仔细看看。”
“车间那么多人,我哪认得全。”大哥有些不耐烦,“你查人家干什么?”
“我觉得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就是感觉。”我说不上来,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什么都灵。
大哥叹了口气,说:“你嫂子都走了五年了,你非得揪着过去不放吗?”
“哥,我不是……”
“行了。”大哥摆摆手,“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别操心了。”
我能说什么呢?大哥这个人,一旦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下午,大哥去厂里加班。我一个人在家,翻了翻嫂子的遗物。
嫂子的东西都被大哥收在一个大箱子里,放在衣柜最底下。里面有她的衣服、鞋、发夹,还有一些零碎物件。
我在箱子里翻,想找到那条手链。
翻遍了也没找到。
也许真的被大哥放进了骨灰盒里。
我合上箱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冬花的铃铛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第二天,程梅英又打电话来了。她说要安排周冬花来大哥家正式吃顿饭。
“到家里来了,把事情定一定。”程梅英说。
“定什么?”
“婚姻大事,还能定什么?”
我心里一紧,说:“这才见面几天,就要定下来了?”
“你大哥不小了,拖不起。”
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大哥来电话了。他说周冬花明天来家里吃饭。
“嗯。”
“你嫂子……我是说程梅英,说她人挺好的。”
“你觉得呢?”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又是“还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远处的路灯亮着,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影子拉得很长。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开车去了大哥家。
我到的时候,大哥正在择菜。周冬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她看见我来了,笑了笑,说:“来了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香味,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冬花炒菜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你手艺不错。”我说。
“还行,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得学。”
菜上了桌,周冬花给大哥夹了一块排骨。
大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手顿了一下。
周冬花笑着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饭桌上,程梅英一直说周冬花的好话,说她勤快、本分、会疼人。
大哥闷头吃饭,偶尔点头。
吃完饭,周冬花去洗碗。我跟进厨房,站在她旁边。
“你跟秀芝以前认识吗?”我突然问。
周冬花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说:“不认识。”
“那你怎么会来相我大哥的?”
“你嫂子介绍的呗。”
“程梅英不是你表姐吗?”
“是啊。”
“那你怎么不认识秀芝?”
周冬花转过头看着我,说:“我为什么要认识她?”
“没什么。”我笑了笑,“随便问问。”
周冬花没再说话,继续洗碗。
但我注意到,她洗同一个碗洗了三次。
她在紧张。
03
那天晚上我留在大哥家吃饭。
饭后,程梅英和韩刚走了,周冬花说要去院里透透气。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屏幕上在放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大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他把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嫂子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色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厂门口。笑容很灿烂,眼睛里有光。
“你嫂子刚进厂那年照的。”大哥说,“那时候多好看。”
“现在也一样好看。”我说。
大哥笑了笑,把照片放回兜里。
“哥,你真打算跟周冬花处下去?”
“你不觉得……”
“韩莉。”大哥打断了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要想想以后。”
我没再说话。
大哥说的对,嫂子走了五年了,他总要往前看。
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总觉得周冬花身上藏着什么事。
晚上十点,周冬花说要走。程梅英拦住她,说太晚了,让她住下。
“不行不行,这多不方便。”周冬花摆摆手。
“有什么不方便的,家里有客房,被子都晒好了。”程梅英拉着她往里走。
周冬花看了大哥一眼,大哥点了点头。
她就留下了。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嘎嘎响。我听见隔壁客房有动静,像是有人翻柜子。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没了声音。
也许是在收拾东西。
我没多想,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我想看看周冬花在干什么。
厨房里没人,客厅里没人。我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往里一看,愣住了。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周冬花不在屋里。
我正纳闷,听见院子里有声音。走到窗前一瞧,周冬花在浇花。她穿着昨天那件花布衫,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是刚睡醒的样子。
我没惊动她,回到客厅坐下。
过了一会儿,大哥从屋里出来了。他看了我一眼,说:“起这么早?”
“睡不着。”
大哥没说话,转身去倒水。
他端着搪瓷杯子,走到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怎么了?”我赶紧跑过去。
大哥脸色煞白,指着客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往屋里一看,看见了枕头底下露出的照片一角。
我走过去,抽出那张照片。
那是嫂子跟大哥的结婚照。嫂子穿着白色婚纱,大哥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此生不渝。
我看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张照片,我见过。
它在嫂子的陪嫁箱子里锁着,钥匙只有大哥有。
“哥,你动箱子了?”
“没有。”大哥摇头,“那箱子我好久没开了。”
“那这照片……”
大哥没说话,蹲下身,捡地上的碎玻璃。
手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他没吭声。
“哥,你先起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没事。”大哥还是蹲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酸得很。
这个男人,五年前没了老婆,现在可能又要被欺骗。
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可老天爷怎么就不放过他呢?
过了一会儿,周冬花从院子里回来了。她看见碎在地上的杯子,又看见大哥手上的伤,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照片递给她。
周冬花看见照片,脸色变了。
“这是……”
“你枕头底下压着的。”
“我没有……”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真的没动那箱子。”她说。
“那照片怎么在那里的?”
“我不知道。”
大哥站起来,看着周冬花,说:“你到底是谁?”
04
大哥的问题问得很轻,但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重。
周冬花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她的手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我……”她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你认识秀芝,对不对?”我说。
周冬花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啊。”我有些急了。
“认识。”她终于开口了,“我们是同事。”
大哥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见我了。”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大哥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他在忍。
“不是骗……我只是没告诉你。”周冬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你现在说清楚。”
周冬花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火越来越大。
“你知不知道,你手上的那条手链,跟秀芝的一模一样?”
周冬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这手链……是她送给我的。”她说。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真的。”周冬花把铃铛解下来,递给我们,“你们看,背面刻着她的名字。”
我接过来一看,铃铛的内侧确实刻着两个字:秀芝。
大哥的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时候送的?”我问。
“很多年前了。”周冬花说,“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在一个车间干活。她是班长,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她对我很好,像个大姐姐一样。这手链是她过生日的时候我送她的,后来她走的时候,又还给了我。”
“为什么?”
周冬花红了眼眶,“她说,让我留着做个念想。”
大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嫂子这辈子最爱帮助人,尤其是那些可怜人。周冬花刚从农村来,什么都不懂,嫂子肯定把她当妹妹一样照顾。
“那你为什么来相亲?”我问,“你知道这是你朋友的丈夫吗?”
“我知道。”周冬花低下头,“但秀芝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如果可能,要帮她照顾韩健。”
“什么?”
“她有封信给我。”
周冬花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嫂子的字迹。信写得很简单,就几行字:“冬花,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韩健。你如果有机会,帮我看顾一下他。他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信的落款是五年前的夏天。
我看完,把信递给大哥。
大哥接过去,沉默了很久。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说。
“她不想让你担心。”周冬花说,“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是来还债的。”
“还什么债?”
“当年我欠她的太多了。”周冬花说,“她对我那么好,我却……”
她没说完,停住了。
“却怎么?”我问。
周冬花摇了摇头。
“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但那张信确实是嫂子的笔迹,我不会认错。
“哥,你看这事……”
大哥把信还给我,转身进了屋。
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乱。
周冬花站在院子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
“你先走吧。”我说,“这事让我哥自己想想。”
周冬花点点头,拿起包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过身来,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知道。”她低下头,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傍晚的时候,大哥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坐着。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哥,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的话是真的吗?”我忍不住问,“她真的是秀芝的朋友?”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照片上的笔迹,是秀芝的。”
“那就行了。”
“行什么?”大哥看着我,“她为什么瞒着我?”
“也许真像她说的,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见她了。”
“那我该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大哥该怎么办?
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还是怀疑自己的亡妻?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错事,可老天爷偏偏要给他出难题。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暮色渐渐暗下来。
大哥坐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05
接下来的两天,大哥一句话也没说。
我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地上也散落了不少。风吹过来,烟灰飘得到处都是。
“哥,你吃点东西。”我把热好的包子放在他面前。
他摇摇头。
“你这样不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红血丝。
“她说的话,你信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周冬花那番话。
“信不信的,重要吗?”我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跟她处。”
“那你就先别想。”
大哥没说话,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心疼。
这个男人这辈子太重感情了,太重了,重到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
傍晚的时候,我准备回去。刚走到门口,碰见了程梅英。
“你大哥呢?”她问。
“在院子里。”
程梅英没说话,径直走到院子里。
她在大哥对面坐下,叹了口气。
“老韩,嫂子知道你心里难受。”
大哥没说话。
“但你不能这么吊着人家姑娘。人家也是真心实意的,你给个准话。”
“什么准话?”
“你跟她处不处?”
大哥沉默了许久,说:“处。”
我愣住了。
“哥,你真的想好了?”
“那照片的事……”
“她认识秀芝,那是好事。”大哥说,“这说明她跟秀芝有缘分。”
我说不出话来。
大哥这个人,太软了。
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可我又能说什么?
程梅英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她立刻打电话把周冬花叫了过来。
周冬花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进来吧。”大哥说话了。
周冬花迈进门,站在客厅中间。
大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说:“你那天说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周冬花赶紧点头。
“那为什么瞒着我?”
“我真的怕你不接受。”
“以后还瞒吗?”
“不了。”周冬花说,“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
大哥沉默了半晌,说:“那就留下吧,一起吃个饭。”
周冬花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我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高兴,又有些不放心。
那顿饭是周冬花做的,做了六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大哥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周冬花洗碗,我帮着收拾。
“谢谢你。”她突然对我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话说绝。”
“你别高兴太早。”我说,“我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要是再让我发现你骗我哥,我不会放过你。”
“我再问你一遍。”
“嗯?”
“你跟我嫂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冬花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这辈子最好最好的姐妹。”她说,“也是我欠了一辈子的人。”
“你欠她什么?”
“欠她一个道歉。”周冬花的声音有点哑,“当年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对不起,她就走了。”
“什么误会?”
周冬花没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洗碗。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没把话说完。
但我也没再追问。
有些事,问太多了,反而没意思。
晚上我走的时候,大哥送我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路灯。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人。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那人是谁。
是周冬花。
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在等你。”我说。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过去。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大哥和周冬花站在路灯下说话。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大哥好不容易有了新开始,希望这一次,老天爷别再折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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