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确诊那天,我正蹲在县医院走廊里啃馒头。
手机响了,是韩文乐打来的。我没接。
我爸死的时候,他在病床上躺着。我妈一个人扛了半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三千七。学费六千。
专科开学还有十一天。我爸的丧事刚办完。
我妈在化疗,医生说能撑多久不好说。
我攥着馒头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怕。
这世上所有的倒霉事,好像都赶着趟儿来找我了。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韩文乐的爸韩永昌走下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说:“孩子,你好,我是招生的。”
我盯着那个信封,手指冰凉。
信封上印着省重点大学的名字,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可我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隔壁县一中的教导主任,刘主任。
他在抽烟,眼神越过路灯,像两条绳子,把我从头到脚捆了个严实。
01
韩文乐转到我班上那天,是高三下学期开学的第三天。
班主任吴兴华领他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几秒。
他穿着一双白色的球鞋,鞋面上那个对勾标志,我在县城的专卖店门口见过,标价八百八。
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满打满算,四百。
吴老师让他坐我旁边,因为那一排靠窗就剩我一个空位。
他走过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你好,我叫韩文乐。”
“周英锐。”我说。
他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串钥匙,还有一个银色的车钥匙扣。我偷偷瞄了一眼,上面印着四个圈。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开的车就是那个牌子。
那天下晚自习,他拉我去小卖部,非要给我买可乐。
我说不用,他又把那瓶可乐塞到我手里,说了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拿着呗,我又不差钱。”
他可能没恶意。但我那会儿心里就像被人泼了杯凉水。
我说了声谢谢,把可乐揣进兜里,一口没喝。
回宿舍之后,我把那瓶可乐放在床头,看了很久。
这世上有些人,生下来就站在终点线上了。而有些人,连起跑线都还摸不着。
我就是后者。
但我没怪他。他这人,说不上讨厌。
他会主动跟班里最穷的那个女生打招呼,叫她一起吃午饭。
他会在体育课上帮人捡球,哪怕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他很爱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有一回体育课跑长跑,八百米测试。
他跑了不到三百米,突然停下来了,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体育老师跑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
我注意到他书包侧袋里塞着一盒药,药盒上印着几个字,我没看清。
后来校医来了,给他喝了杯葡萄糖水。他缓过来了,又开始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体育老师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别勉强了,去教室歇着吧。”
他说好,站起来往回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那时候觉得他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谁会想到,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能藏住这么大的秘密。
他书包里那盒速效救心丸,我一直以为是他妈给他备着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买的。
他跑遍了县城所有的药店,才找到一家不需要处方单的。
他不敢让他爸知道,因为这是他那个当招生办主任的爸,最在乎的一件事。
怕他身体不好,影响以后的“前程”。
02
高考那天,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
考场设在县一中,离我们学校走路二十分钟。
我妈凌晨四点就起来了,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一盒牛奶。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喝完,又帮我把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一样一样数了一遍。
“别紧张。”她说。
我说我不紧张。
她点点头,送我下楼。
走到楼梯口,她又喊住我:“英锐,考不上也没事。”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了。但她站在楼下看着我走远,一直看到我拐过街角。
我回头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挂着笑。
那笑看得我心里发酸。
考试铃响之前,我坐在座位上,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再拔下来,再盖上。
重复了大概有七八次。
韩文乐坐在我左边隔两个位置的地方。
他一直在搓手,手心全是汗。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咧嘴笑了笑,说:“有点紧张。”
我说:“正常。”
他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九点整,开考铃响了。
语文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审题。
前面选择题做得还算顺手,该背的古诗词也默写出来了。阅读理解有点绕,但我尽量稳住。
写到作文,我瞄了一眼题目——材料作文,关于“选择”的。
我脑子里瞬间就冒出好多话想说。关于我爸,关于我妈,关于这个家。
我提起笔,刚写了三行字。
突然,左边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
我抬头一看,韩文乐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了,摔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监考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卷子撒了一地。
考场里一阵骚动。有几个女生吓得捂住了嘴。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冲过去把他拽起来。
他全身软得像一团棉花,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差点没站稳。
但我咬牙撑住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把他背起来,踉踉跄跄就往外冲。
门口有个保安想拦我,我一脚踹开门。
“滚开!”
我背着韩文乐,从五楼往下跑。
一层楼梯,两层,三层。
我的腿在抖,肺像被火烧了一样疼。
但我没停下来。
跑到一楼的时候,教导主任在后面追着喊:“同学!你不能走!考试还没结束!”
我没理他。
冲出校门,我看见有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等客。
我冲过去,把韩文乐塞上车,冲着师傅喊:“去县医院!快点!”
三轮车颠得厉害,韩文乐的头靠在我肩膀上,他嘴里的白沫还在往外流,沾了我一衬衫。
我摸到他裤兜里的药盒,掏出来一看,是新的,没开封。
我心一沉——他根本就没吃。
到了医院,我抱着他冲进急诊室,喊救命。
护士跑过来,把他推进去抢救。
我靠在墙上,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浑身都在抖,衬衫上全是他的呕吐物。
嘴里发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忽然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考试。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五十分。
开考二十五分钟了。
我猛地站起来,疯了一样往外跑。
跑回考场门口,考场的门已经关上了。
我站在外面,拼命拍门。
监考老师隔着玻璃窗看着我,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规定就是规定,迟到十五分钟以上不能入场。”
我说我救了个人。
她说她知道,但规定就是规定。
我站在那扇铁门外,用头一下一下地撞栏杆。
撞得头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但那扇门,始终没开。
03
后面几科,我考得浑浑噩噩。
不是不会答,是脑子根本转不动。
手一直在抖,笔好几次从指缝滑脱。
答题卡涂到一半,脑子里全是韩文乐那张惨白的脸,还有考场那扇冰冷的铁门。
英语阅读做到第三篇的时候,我愣在座位上发了十分钟呆。
监考老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说:“同学,还有时间。”
我回过神,低头继续涂卡。
眼睛是盯着卷子,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蹲在屋门口剥蒜。
我妈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吴兴华发来的短信。
“周英锐,成绩查了吗?”
我深呼吸,点开查分链接。
一阵转圈,然后数字跳出来了。
语文:0
数学:112
英语:95
综合:198
总分:405
我的手开始抖。
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考得咋样?”
我没说话。
她把铲子放下来,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愣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桌子上,转身回厨房了。
我听到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一刀一刀,很重。
我知道她在哭。但她没让我看见。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从头到尾把这个分数看了十几遍。
语文,零分。
如果我只缺考作文,还有八九十分。
可我缺考的是整张卷子。
零分。
专科线的分。
晚上我给吴兴华打了个电话,说我没考好。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救了人,你没做错。”
我说:“可是我没考好。”
“我知道。”他说,“但你不后悔,对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后悔。
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真的想过——
如果那天我没有冲上去,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
04
韩文乐出院那天,他妈提着一个果篮来了我家。
我妈开的门。
果篮挺大的,里面装了几个苹果,一串提子,还有两个火龙果。
韩文乐他妈站在门口,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多亏了你们家英锐,要不是他,我家文乐可就……”
我妈笑着点了点头,接过果篮,把她请进屋坐。
两个大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我就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韩文乐他妈走的时候,又拉着我妈的手说了好几句客气话。
我妈都笑着应了。
关上门之后,我妈把那个果篮提到厨房里,翻了翻,从底下抽出一封感谢信。
信封上印着韩文乐他爸的单位——省属高校招生办。
我妈把信拆开,看了两眼,没说话,又合上了。
然后她把信和果篮一起塞进了柜子最下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到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掐了一把。
她什么也没说。
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吴兴华发的微信:“周英锐,专科志愿报了没有?”
我说:“报了一个省城的,机械制造。”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考虑过复读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三个字:“不读了。”
家里没钱了。
我妈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两个人,还有我爸留下的那些债。
复读一年,至少再花一万。
专科三年,学费加生活费,总共不到三万。
毕业就能工作,就能帮家里分担。
我没得选。
吴兴华没再回复。
我关掉手机,把头埋进枕头里,闭上眼,把眼泪压回去。
哭有什么用呢。
哭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七月中旬开始,我每天晚上去县城的一家烧烤摊帮忙。
给客人端菜、收拾桌子,从晚上六点半干到凌晨一点。
一个晚上挣六十块钱。
老板姓刘,三十多岁,剃着光头,脖子挂一条金链子。
他看我干活利索,没怎么刁难过我。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擦桌子,他走过来说:“小周,大学还上不上了?”
我说:“上。”
他说:“哪个?”
我说:“专科。”
他“啧”了一声,没再问。
又过了一个星期,八月一号那天中午,我在家刷碗。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喂,英锐是吧?我是韩文乐他爸,韩永昌。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我愣了两秒,说:“不用了,韩叔叔。”
“不行,你必须来。我欠你一顿饭。”
我说:“真不用。”
“那我明天去你家找你。”
他挂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巷口传来几声喇叭。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韩永昌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很亮。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妈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韩永昌,愣了一下。
“韩主任,您这是……”
韩永昌微微一笑,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过去。
“嫂子,这是我欠你们家英锐的。”
我妈接过信封,拆开一看。
里面掉出一张录取通知书。
省重点大学,工商管理专业。
上面写的名字——周英锐。
我妈的手开始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我的目光,落在了别的地方。
韩永昌的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车里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我认识。
隔壁县一中的教导主任,姓刘。
他坐在车里抽烟,烟头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他隔着车窗玻璃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我没有接那张录取通知书。
我说:“韩叔叔,这事,我得想想。”
韩永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没说话。
我妈猛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惊讶和不解。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看着那辆帕萨特,看着副驾驶上那个男人。
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05
韩永昌走后,我妈问我为什么不接那个通知书。
我说:“妈,那个人你认识吗?坐车里的那个。”
她说谁啊。
我说:“那个刘主任,隔壁县一中的。”
我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说:“他来过我们学校,做招生宣讲的时候我见过。”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录取通知书,是真的。”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总不能告诉我妈,我怀疑这个名额有问题。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韩永昌是招生办主任。
刘主任做“点招”生意。
这两个人碰在一起,不会是巧合。
我想起去年县里的一个传闻——有个学生家里花了八万块钱,买了一个大学的“预科”名额,结果读了一年发现是假的。
那个“中介”,据说就是刘主任。
我翻出手机,搜了一下刘主任的名字。
结果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我找到了一篇县里教育局的公告,上面提到了刘主任因为“涉嫌违规招生”被约谈过一次。
时间,去年九月。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起来。
如果刘主任真的在搞“点招”生意,那么韩永昌找他,肯定是为了弄名额。
那个录取通知书,万一不是正儿八经的统招呢?
我越想越害怕。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拒绝这个名额,我就要去读那个专科。
我妈的希望,就要断了。
那几天,我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专科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封面上印着学校大门,灰扑扑的,很旧。
跟省重点大学那个烫金的封面一比,差太远了。
可我总感觉,背后有两条线牵着。
一根线拴着我,一根线拴着韩永昌。
中间的结,是刘主任。
我想打电话问韩文乐,但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他爸的事。
我也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说实话。
憋了三天,我终于下定决心。
我要查清楚。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上了去县医院的公交车。
找韩文乐的主治医生,问问他的病情。
出发之前,我搜到了一个名字——心内科的赵医生。
如果韩文乐有心脏病史,他那里一定有记录。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心跳得厉害。
但我还是敲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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