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清晨,大巴车停在县一中门口。
程语嫣冲上车时,全班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把抢过赵老师手里的档案袋,抽出准考证就撕。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飞,有人尖叫,有人哭,也有人冲上去拉她。
“你疯了?!”薛天瑜吼着扑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将旁边小桌上的档案袋撞翻。三十多张准考证散了一地,被人群踩得稀烂。
我靠在最后一排,戴上耳机。
撕吧。
反正我知道,她撕的是假的那张。
01
高考前一周的那个晚上,我要是没去教务处就好了。
事情还得从那个闷热的晚自习说起。那天晚上没什么风,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像要散架。赵老师让我去教务处取模拟考的成绩单,说第二天要用。
教务处在一楼最东边,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刚想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校长肖刚的声音。
“徐局,这事真不能再拖了。保送名单下周就要报上去,您女儿的成绩……”
“老肖,你跟我打官腔是吧?”另一个声音打断了肖刚,“我女儿成绩是不够,但教育局今年的经费划拨,我给县一中多争取了三十万。我图什么?”
我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墙,心跳快得像擂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肖刚叹了口气:“那程语嫣怎么办?她可是全县第一。省城大学的保送名额按成绩排序,不给她也说不过去。”
“那个乡下的丫头?”徐海天的语气里带着不屑,“让她参加高考不就完了。她那个成绩,高考也稳上。再说了,她爸在工地上干活,身体还不好。你说,要是工地有点什么事……”
我没再听下去。
脚底像生了根,想走,但腿不听使唤。成绩单就在办公桌上,但我已经不想进去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的高考倒计时发呆。
七天。
还有七天就要高考了。
我认识程语嫣三年了。
高一那年分班,她坐在我前排,回头问我借笔。
她说话声音很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后来高三重新分座位,她成了我同桌。
成绩好,长得也好看,班上的男生私底下都叫她校花。
但这三年,我几乎没怎么跟她说过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开口。
偶尔我看她,她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做题,好像整个世界都跟她没关系。
只是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根本没看。
她盯着远处操场边的旗杆发呆,就那么看着,好久好久。
我那时候想,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现在我知道了。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肖刚和徐海天走出来。我赶紧往后退几步,假装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小林?”肖刚看见我,愣了愣,“你在这干什么?”
“赵老师让我来取成绩单。”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肖刚打量了我两眼,点点头:“进去吧。”
我推门进去,拿了成绩单,出来时走廊上已经没人了。
回到教室,程语嫣正坐在我旁边做题。她握笔的姿势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我没敢看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假装整理东西。
她突然开口了。
“林俊英,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猛地抬头,撞上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没……没有。”
她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做题。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写字的动作很快,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那支笔上。
我突然想到一个词。
困兽。
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02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两句话。“那程语嫣怎么办?”
“让她参加高考不就完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一个人的命运定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但我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成绩不上不下,家境一般,爸妈在县城修自行车。我说的话,谁会听?
第二天到学校,程语嫣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在看书,头也没抬。
我坐下,打开书包,里面有昨晚偷偷从网上找的关于保送政策的文件。我假装随意地翻看,眼睛却一直瞄向程语嫣那边。
“你在看什么?”她突然问。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了。
“没……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趟教务处。赵老师在办公室整理文件,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小林,有事?”
“赵老师,我想问一下,保送生名单……什么时候公示?”
赵老师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怎么改,不是我说了算。”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没必要问了。
赵老师显然什么都知道。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门口碰上了薛天瑜。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打扮得很洋气。看见我,她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就进了办公室。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薛天瑜,县教育局副局长徐海天的女儿。成绩普通,但家里有钱有势。班上谁都知道,她想上好大学,不需要自己考。
但那是程语嫣的保送名额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程语嫣家门口了。
她家在县城老街尽头,一栋很旧的筒子楼。外墙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站在楼下,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林俊英?”
我回头,是程语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你……你怎么在这?”
“我……”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就是路过。”
她没拆穿我,只是说:“上来吧。”
她家在二楼,一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墙角堆着她的书。
“坐。”她把菜放在厨房门口,“我妈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在我对面坐下,也不说话。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那个……”我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保送的事了吗?”
她没说话。
“我昨晚在教务处门口听到了。肖校长和徐海天在谈话,他们说……说你爸那个……”
“我知道。”她突然打断我,“他们三天前就找过我爸了。”
“什么?”
“我爸在工地上干活,肺不好,前几年生了一场大病。工头让他签过一个字,说如果出事,工地不负责。现在他们拿那个字威胁我爸,如果不放弃保送,就把我爸开了,还要告他讹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但我注意到她攥着衣角的手,骨节发白。
“你就这样认了?”我忍不住问。
“不认又能怎么样?”她抬起头看我,“我妹妹还在读初二,我妈身体也不好。我们家经不起折腾。”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打断我,语气突然变得很冷,“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了起来,脸上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冷漠:“你走吧。”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一眼。
她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一刻我突然想,她是不是一直在等一个人,能帮她做点什么。
03
高考前三天,程语嫣请假了。
赵老师在班上宣布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意外。薛天瑜更是直接问了一句:“她不是要高考吗,请什么假?”
赵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看着她那张空着的座位,心里突然很不安。
下课后,我去了程语嫣家。
她没在家。她妈说她去河边了。
在县城边上有一条小河,河边长满了芦苇。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
她没回答,把纸条递给我。
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徐海天的电话。”她说,“他昨晚给我爸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懂事,我妹妹的学费他来解决。”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说,什么叫懂事?”
我攥紧了那张纸条。
“程语嫣,你想怎么做?”
她没说话,低着头看河水。
河水很浑浊,夏天涨水的时候,总会冲下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盯着河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有两条路。”她说,“一,认了。让他们把保送名额拿走,我参加高考。”
“二呢?”
“二,闹大。”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决绝。
“你想怎么闹大?”
她没回答。
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复印好的保送名单,递给她。
“保送名单。我在教务处偷拍的。你的名字被划掉了,换成了薛天瑜。”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谢谢你。”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眼里有光。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不是那种被人打了还笑着说没事的人。”
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她看了我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之后,她再没来学校。
班上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压力太大,也有人说她是被保送资格刷下来后受不了打击。
只有我知道,她在做准备。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程语嫣那句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给她发短信。
“睡了吗?”
等了很久,她才回过来:“没。”
“明天……”
“别问。”她打断我,“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程语嫣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我也知道,她不是那种会任人宰割的人。
她肯定会做什么。
但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凌晨两点,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要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我穿上衣服,跑去了学校。
保安认得我,说有事要进来拿东西,就让我进去了。
教务处门口,我犹豫了一下。门锁着,但我知道赵老师的抽屉里有备用钥匙。
高考前一天晚上,校长和赵老师都在加班。办公室里的灯亮着,不知道她们在里面干什么。
我站在走廊里等她出来。
大概过了十分钟,赵老师出来了。看见我,她明显一愣。
“小林?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赵老师,我……”
“快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就是想来问一下,程语嫣的准考证……”
赵老师脸色变了。
“她找过你了?”
我点了点头。
赵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把我拉到一边:“小林,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掺和。听老师的话,回去好好睡觉,明天还要考试。”
“没有什么可是的。”她语气突然变得严厉,“有些事,不是你们学生该管的。”
我看着她严肃的脸,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有些事,不是我们学生该管的。
但那些事,总得有人管。
04
高考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县城街道上已经有几家早餐店亮起了灯。我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
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程语嫣发来的。
“谢谢你帮我。”
就四个字。
我想回点什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出来。
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嗯。”
六点半,大巴车出现在校门口。
班上的人陆续到了。
薛天瑜来得很早,穿着一件白裙子,化着淡妆,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跟她男朋友丁梓豪说说笑笑,从我身边走过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程语嫣没来。
赵老师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档案袋,不时往路上看一眼。
“怎么还没来?”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昨天就请假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来。”
同学们议论纷纷。
丁梓豪走到赵老师面前:“赵老师,要不我们先发准考证吧,不等她了。”
赵老师瞪了他一眼:“人都没到齐,发什么发?”
丁梓豪悻悻地退了回去。
六点四十五分,程语嫣还没来。
赵老师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我在人群中找了一圈。薛天瑜坐在前排,正在给丁梓豪讲什么笑话。她笑得很开心。
我突然想,她知道保送名单的事吗?还是说,她根本就是知情的?
七点差五分,大巴车发动了。
赵老师站在车门边,看着手表,眉头皱得死死的。
“再等一下。”
“赵老师,马上七点了!”
“我说等一下就等一下!”
七点整。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程语嫣。
她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扎了起来,脸色很平静。她走到赵老师面前,什么也没说。
赵老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上车吧。”
程语嫣点了点头。
她上车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中间的位置坐下。
我坐在最后一排。
程语嫣坐到我前面几排。
车子发动了。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小声背单词,有人在打瞌睡。我把耳机戴上,假装听歌。
但我一直在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什么。
突然,她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赵老师旁边。
“赵老师,能看一下准考证吗?”
赵老师正在整理档案袋,点点头:“怎么了?”
“没事,就是确认一下。”
赵老师把档案袋递给她。
程语嫣接过去,没打开。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档案袋,像是在等着什么。
车窗外,县城越来越远。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跳越来越快。
我大概猜到她打算做什么了。
我没猜错。
程语嫣突然转身,快步走到车子中间,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准考证全倒了出来。
“你干什么?!”
赵老师尖叫起来。
但程语嫣已经出手了。
她抓住自己那张准考证,用力一撕。
“哗啦”
纸片碎了一地。
05
“你疯了?!”
车厢里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往前面挤。丁梓豪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拽住程语嫣的衣领。
程语嫣被他撞倒在座位上,手里的碎纸片撒了一地。
“放开她!”
薛天瑜从座位上跳起来,扑到程语嫣面前:“你凭什么撕我的准考证?!”
“你的?”程语嫣抬起头,嘴角竟然还带着一丝笑,“你配吗?”
“你说什么?!”
“我说,你配吗?”
薛天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一把抢过程语嫣手里的档案袋,用力一甩,里面剩下的几十张准考证全飞了出来,散落在车厢过道里。
有人喊:“别踩!我的准考证!”
但已经晚了。
混乱中,不知道谁踩了一脚,有人弯腰去捡,又被人撞到。整个车厢乱成一片。
赵老师站在前面,脸色惨白:“停下!都给我停下!”
没人听她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切。
程语嫣被丁梓豪按在座位上,她没挣扎,也没喊,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碎纸片,像是看着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薛天瑜在骂她,声音很大,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丁梓豪在旁边帮腔,说要去告她,让她坐牢。
突然,程语嫣笑了。
她笑得很轻,但车厢里突然安静了。
“你们吵完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车厢里。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撕准考证吗?”
所有人看着她。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纸片。
“今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省城大学招生办打来的。”
车厢里更安静了。
程语嫣看着薛天瑜,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说,我的保送资格,被人冒名顶替了。”
“不可能!”
“谁顶替的?”
“是不是造谣?”
“保送资格不是早就公示了吗?”
薛天瑜的脸白了。
“你胡说!”
“我胡说?”程语嫣看着她的眼睛,“那我问你,你爸是干什么的?”
薛天瑜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了吧?那我来替你说。你爸是县教育局副局长,叫徐海天。”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程语嫣的声音突然拔高,“就因为他是副局长,就能把我的名额拿走给你吗?”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语嫣继续说:“我高一下学期开始,每次模拟考都是全县前三。高三上学期,我是全县第一。省城大学的保送名额是按成绩排的,我符合要求,而且公示了。”
“但公示那天,有人把公示名单撤下来了。因为有人觉得,这个名额不该给我。”
“不该给我,那应该给谁?”
她看向薛天瑜。
“给你吗?”
薛天瑜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座位上,差点摔倒。
“你……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程语嫣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保送名单复印件,举起来,“这是我在教务处拍的。上面写着,保送名额是薛天瑜的。但薛天瑜的成绩,排在年级第一百一十三名。”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看着薛天瑜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你……”
“你什么?”程语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家凭什么抢我的东西?”
薛天瑜没说话。
她旁边的人都看着她。
她突然转身,挤过人群,跑到前面去。
“开车!开车!”
没人理她。
赵老师站在车门口,正在打电话。
“对,发生了一点意外……需要紧急处理……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车厢里的人。
“同学们,今天的高考,可能参加不了了。”
车厢里一片哗然。
程语嫣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摘下耳机,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还好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没事。”
“真的没事?”
“嗯。”她点了点头,“该做的事,我都做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语嫣突然抬头,看着车厢外。
“你说,天会亮吗?”
“已经亮了。”
“我总觉得,天还没亮。”
06
大巴车掉头回了学校。
半小时后,教育局的人来了。
来的是副局长徐海天。
他没进教室,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赵老师让我们先回教室等着。
教室里乱成一团。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打电话给家里。薛天瑜坐在最前面,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梓豪在旁边安慰她,但她说“走开”,声音很小的那种。
程语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后悔吗?”
她摇了摇头。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他们要你写检讨吗?”
“应该吧。”
“你会写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我不认。”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程语嫣太倔强了。倔强得有点傻。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也许正是因为她的倔强,才让她走到了今天。
下午两点,赵老师被叫去校长办公室。
半小时后,她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她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同学们,今天的事,教育局已经调查清楚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程语嫣撕毁的是自己的准考证。薛天瑜在抢夺过程中,不慎撞翻了档案袋,导致其他准考证被毁。”
“所以,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程语嫣。”
“不可能!”有人喊,“她撕自己的准考证怎么了?”
“就是,薛天瑜自己撞翻的,凭什么怪程语嫣?”
赵老师按了按太阳穴,继续说:“学校要求程语嫣写一份书面检查,并通报批评。同时,保送名额的事……”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程语嫣。
“保送资格维持原状。”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程语嫣的手撑着桌子,指节攥得发白。
“所以,”她慢慢站起来,声音在发抖,“我的保送资格,还是她的?”
赵老师没说话。
但沉默,有时候就是回答。
薛天瑜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就说嘛,我爸不会不管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点燃了教室里的火药。
“你凭什么?”
“你有本事自己考啊!”
“仗着你爸是局长了不起啊?”
薛天瑜的脸又白了。
“你们……你们这是嫉妒!”
“嫉妒什么?嫉妒你会走后门吗?”
程语嫣突然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赵老师,我宁可不要保送,也不要这种不公平。”
赵老师看着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宁可考,也不稀罕他们施舍给我。”
程语嫣说着,转身看着薛天瑜。
“但是,你记住。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教室里安静了。
薛天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着程语嫣的背影。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我突然想,一个人到底要多坚强,才能承受这么多?
07
那天下午,教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同学们陆续回家,走的时候都看了程语嫣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愤怒。
薛天瑜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教室里只剩我们几个。赵老师站在讲台边收拾东西,表情严肃。
“程语嫣,你过来一下。”
程语嫣没动。
“过来吧,我想跟你聊聊。”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赵老师拉着她到走廊里,关上教室门。
我不知道她们在外面说了什么。只看见程语嫣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他说的?”我问。
“不是她说的。”程语嫣揉了揉眼睛,“她只是告诉我,有些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回答,转身回到座位上。
晚上八点半,我去了程语嫣家。
她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小英?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程语嫣。”
“她出去了一会儿,说去河边走走。”
我赶到河边的时候,天快黑了。
程语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面前放着一张纸。我走近一看,是那张保送名单复印件,已经被揉皱了。
“你还留着?”
“留着干什么?”她把纸撕碎,扔进河里,“留在我心里,就够了。”
她站起来,看着我。
“你说,天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公平?”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低头看着河水,“以前我爸说,只要我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她苦笑了一下。
“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改命,不需要努力。”
我张了张嘴。
但话还没说出来,她就走了。
“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突然有种冲动,想追上去。
但我没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县里的报纸发了一条新闻:《考生撕毁全班准考证,教育局紧急处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县城。到了校门口,有记者在拍照。
“你就是林俊英?”
一个记者拦住我,把录音笔伸到我面前:“听说你和程语嫣是同桌,她昨天……”
“我不知道。”我推开录音笔,快步走进校门。
教室里,气氛更压抑了。
有人在小声议论,说程语嫣要被开除。
薛天瑜还没来。
程语嫣来了,坐在座位上,头埋在胳膊里,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动。
“昨天晚上,我爸的工地给他打电话了。”
“他们说,我爸不用去上班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他们说,工地暂时不需要人了。”
“他们这是……”
“我知道。”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我没办法。”
“林俊英,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天理?”
“有。”
“在哪里?”
“我不知道在哪里。”我看着她,“但我知道,一定会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人心疼。
“但愿吧。”
08
第三天早上,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赵老师一进教室,就把我喊了出去。
“小林,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她去了校长办公室。肖刚的脸色很不好看,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小林,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程语嫣前天晚上,来找过你吗?”
我心里一惊,但面上不显:“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肖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赵老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徐海天被省里来的人调查了。”
“省教育厅的人,昨天下午到了。有人匿名举报徐海天在保送名额上动手脚。”
“谁举报的?”
“不知道。”赵老师说,“但听说,证据很充分。”
“证据?什么证据?”
“教育局那边的内部文件,还有通话记录。”赵老师压低了声音,“徐海天这一次,怕是过不去了。”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匿名举报?
我用的是昨天下午在网吧申请的临时邮箱,发送的附件是赵老师的证词和一些教育局内部文件。发件IP我用了跳板,应该查不到我。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小林?”赵老师叫我,“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回过神来,“那程语嫣的保送资格呢?”
“省城大学那边说,如果调查结果属实,她可以拿回来。”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下午四点半,程语嫣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你做什么了?”
“什么做什么?”
“教育局被查了。徐海天的事,是不是你捅上去的?”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林俊英,你别骗我。”
“我没有骗你,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
“因为……”我顿了顿,“我正好认识一些人。”
程语嫣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认识什么人?”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事,有希望了。”
她没再追问。
但我看到她眼里有泪光。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很久。
想回什么,但是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我只回了四个字。
“不用谢我。”
第二天上午,省城大学发了个通知。
保送资格调整,程语嫣的保送名额,正式恢复了。
薛天瑜的资格被取消。
徐海天被停职调查。
消息传到学校,所有人都炸了。
“真的假的?”
“我没听错吧?”
“程语嫣被恢复保送了?”
“那薛天瑜怎么办?”
薛天瑜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座位上。她的脸刷地白了。
“不可能……我不信……”
但消息是真的。
程语嫣被叫去校长办公室,领到了一张新准考证。
“程语嫣,恭喜你。”赵老师把准考证递给她,“这是你应得的。”
程语嫣接过去。
她的手在发抖。
“老师……”
“什么都别说了,好好准备高考。”
我看着这一幕,眼眶一热。
09
高考延迟了两天,定在六月九日开始。
那两天,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的事。
薛天瑜离开学校的时候,回头看了程语嫣一眼。
“程语嫣,你赢了。”
程语嫣没看她。
“但是,”薛天瑜又说道,“你不会永远赢的。”
程语嫣回过头,看着她:“我从来没想过要赢你。”
“那你图什么?”
“图个公道。”
薛天瑜沉默了一会儿,走了。
高考那天,大巴车又出发了。
这一次,车上少了薛天瑜。有人私下说,她转学了,也有人说,她不愿意复读,直接出国了。不管怎样,这件事总算过去了。
车上气氛很轻松,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程语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我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
“林俊英。”她突然回过头来。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没去教务处……”
“那就没有今天。”我打断她。
她笑了。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帮我。”
我心里一热,差点说漏嘴。
“你别多想,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应该帮你。”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眼里有泪光。
“我会记住的。”
高考考了两天,结束那天,下着雨。
考完出考场,外面已经围了一大堆家长。有人喊:“考得怎么样?”有人笑着哭了。
程语嫣最后一个出来。
我站在雨里,等她。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笑了笑,“至少比想象中好。”
“那就好。”
“你呢?”
“我?”我摊了摊手,“反正我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谢谢你,林俊英。真的。”
“说过了。”
“那再说一次。”
她走了,撑着伞,走进雨里。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走远。
“程语嫣。”
她回头:“嗯?”
“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好看得让人想哭。
10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程语嫣考了全县第三。
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她家。
她妈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她……她考上了!”
我替她高兴,但也没太意外。
程语嫣值得。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普通二本,不算好,但也不差。
程语嫣开学前一天,去了河边。
我赶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你来了。”
“嗯。听说你要走了?”
“对,明天。”
“那……恭喜你。”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
河水哗哗地流着,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嗯。”
“那时候,我以为会完蛋的。”
“我也以为会完蛋。”
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但谢谢你。”
“我说过了,不用谢我。”
“那再谢谢一次,不行吗?”
我笑了。
她也笑了。
“以后还能见面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她顿了顿,“不想跟你断了联系。”
我心里一热。
“那当然能。”
她笑了,站起来,把手里攥着的一片纸扔进河里。
“那张保送名单的碎片。”
“留着提醒自己,别忘记是谁帮过我。”
“那你现在扔了?”
“因为不需要提醒了。”她回过头,看着河面,“我都记在心里了。”
我也笑了。
她走了,走在夕阳里。
我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哗哗地流。
水面上泛着光,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片。
我想,也许以后真的能再见到她。
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记得这样一个女孩。
记得她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低头。
记得她站在大巴车上,撕掉那张不属于她的准考证。
记得她说的那句话。
“我从来没想过要赢谁,我只想图个公道。”
那天晚上,我收到她发来的一条消息。
“林俊英,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我不喜欢的那种人,你一定要提醒我。”
我回她:“我不会提醒你的。”
“因为我相信你不会。”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她离开,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故事,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她要去新的城市,认识新的人。
而我,也要开始新的生活。
但无论过了多少年,我都会记得这个夏天。
记得这样一场闹剧。
记得一个女孩,用一张准考证,毁掉了一场不公。
窗外有月亮,很亮。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脑子里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说完的那半句。
“林俊英,如果有一天……”
我闭上眼睛。
不会有的。
她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我也不会忘记她。
第二天,她走了。
我收到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到了,一切顺利。”
我看着她新发来的学校照片,嘴角露出笑。
阳光透过云层,落在那座陌生的城市。
新的开始,对吧?
程语嫣,你值得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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