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永财跪下去的动静,把堂屋里的灰都震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额头抵着水泥地,一下一下地磕。
三声响之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转身走进雨夜里。
三轮车的尾灯在雨幕中越来越远。
吕长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存折,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父亲的字迹:“2026年七月初九,替长江扛最后一关。”
那本存折里存的,是他这些年给父亲的所有养老钱,三十六万,一分没花。
吕长江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到底要替儿子扛什么。
直到凌晨三点,他的手机响了。
01
吕长江是被电话吵醒的。
工头老马在电话那头喊:“吕总,你快来看看,工商局的人把厂子围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半。窗外还黑着。
老马说抽检的人天没亮就来了,带着封条,说接到举报,他们厂的建材甲醛超标。
吕长江穿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厂子在县城北边,开车要二十分钟。他在路上给胡顺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吕长江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骂了一句。
胡顺是他发小,两个人二十五年前一块儿从村里出来打工。
后来他开了建材厂,胡顺搞房地产,这些年他没少找胡顺借钱。
去年厂子周转不开,胡顺借了他五十万,说好了今年年底还。
现在厂子被查,胡顺的电话却打不通了。
到了厂门口,吕长江看见大门上已经贴了白色的封条。
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老马和几个工人蹲在路边抽烟。
“吕总,他们说这批货必须全部查封。”老马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吕长江走过去,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单子。
“有人举报,怀疑你们厂生产的板材甲醛超标三倍以上。这批货已经发到三个楼盘了,我们要取样检测。”
“三倍?”吕长江愣了,“我们的板材一直用的标准胶水,不可能超标。”
“检了才知道。”
工作人员说完就上了车。
吕长江站在厂门口,看着封条上的红章,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上个月,张永刚来找过他。
张永刚也是开建材厂的,比他早做几年,这几年县里的工程基本都被张永刚的厂拿走了。吕长江的厂能活下来,全靠抢一些张永刚看不上的小活。
张永刚那天到他办公室,笑着说:“长江,你那个厂,听说最近接了不少活?发财了啊。”
吕长江知道他是来摸底的,没多说什么,只说是几个老客户照顾。
张永刚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步子迈太大了,容易扯着。”
当时吕长江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张永刚那话,是有深意的。
他掏出手机,又给胡顺打了一个电话。
还是没人接。
吕长江靠在自己的车门上,点了根烟。
天开始亮了,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几个路过的工人朝这边指指点点,吕长江别过头去。
手机终于震了。
是胡顺发了条微信:“昨晚喝了酒,睡死了。厂里的事我听说了,你别急,我先帮你问问。”
吕长江回了一个字:“好。”
这根烟抽完,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父亲的老家。
老宅在县城西边的村子里,开车要四十分钟。
吕长江一路都在想,父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昨天下午,父亲突然打电话让他回去吃饭。
他去了,董珊也去了。
饭桌上,父亲喝了两杯酒,突然说了一句:“今年你四十六了,属虎的,本命年一过,就该应那道坎了。”
董珊当时就放下筷子:“爸,您能不能别老说这些?好好的日子,非要说得人心惶惶。”
吕长江打圆场:“爸就是随便说说。”
“我没随便说。”吕永财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三十岁那年的事,你忘了?”
吕长江不说话了。
他忘不了。
三十岁那年的春天,他在工地上干包工头。
父亲打电话让他回家,说有要紧事。
他回去了,父亲让他别出门,“躲一躲”。
他不信,第二天就回了工地。
当天下午,他从三楼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腿摔断了,养了大半年才能走路。
后来他问父亲怎么知道的,父亲只说:“算的。”
从那以后,吕长江再也不敢不信父亲的话。
但这次,他觉得父亲可能是多虑了。
厂子的事,是因为有人举报。
跟命理有什么关系?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吕长江看见院门开着。
父亲坐在堂屋里,正在擦供桌。
供桌上摆着三个牌位,一个是奶奶的,一个是母亲的,还有一个,吕长江从没见过。
那个牌位没有名字,只写了三个字:“未亡人”。
“爸,这谁?”吕长江走进去,指着那个牌位。
吕永财没抬头,手上的抹布慢慢擦着桌面。
“一个故人。”
“谁的故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吕永财还是没抬头,只是说:“你当然没见过。你还没出生,他就没了。”
吕长江想问什么,但看见父亲不愿意说的样子,就没再问了。
他坐下来,把厂子被查封的事说了一遍。
吕永财听完,手上的抹布停在半空中。
“张永刚搞的?”
“没证据。”
“胡顺呢?”
“电话没接,说帮我去问问。”
吕永财放下抹布,看着儿子:“长江,你信命吗?”
吕长江愣了一下。
“我不信。”吕永财自己接了话,“但这辈子,有些事,不是你不信就躲得掉的。”
他从供桌下抽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但摸上去,里面装着东西。
吕永财把信封递过来:“拿着。什么时候用得上,你自己看着办。”
吕长江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张纸条。
存折是他的名字,里面存着三十六万。
纸条上写着:“2026年七月初九,替长江扛最后一关。”
吕长江抬起头,发现父亲已经转身去了厨房。
他喊了一声:“爸,这钱是……”
“是你给我的养老钱。”吕永财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我一分没花。”
“那您给我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吕长江站在堂屋里,手里握着那张纸条,心里莫名地发凉。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没有名字的牌位。
“未亡人”三个字,在香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02
吕长江回到县城已经是中午。
他先找了个修车铺把车停进去,顺便问了问刹车的事。修车师傅姓卢,在县城开了二十年的修车铺,认识吕长江有十来年了。
卢师傅把车顶起来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吕总,你这刹车油管被人剪过的。”
吕长江心里一沉:“确定?”
“你看这个口子,整齐得很,不是老化断的。而且这油管是新的,才换上不到三个月。”卢师傅指了指,“这种管子在市面上不常见,我们这里根本没有卖。肯定是有人专门买了这种管子,换上之后再剪断的。”
吕长江蹲下去看,确实,断口很整齐,像是用钳子之类的工具剪的。
他想起前天晚上,开车送董珊回娘家。路上有一段山路,弯急路窄。如果那天刹车失灵,他可能已经冲下山了。
“卢师傅,麻烦你帮我查查,这种管子哪里能买到。”
“行,我找人问问。”
吕长江从修车铺出来,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胡顺的公司。
胡顺的办公室在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一栋四层的小楼,门头挂着一块烫金的招牌。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吕长江,说胡总在楼上。
吕长江上楼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胡顺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长江来了?快进来。”
吕长江走进去,看见茶几上有两个茶杯,其中一杯还是热的。
“有客人?”
“没有,刚才一个朋友来过,走了。”胡顺把那个茶杯收起来,“你这么急找我,是不是厂里的事有消息了?”
吕长江坐下来:“厂子被封了,你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我早上问了一下工商局的人,说是有人实名举报。现在正在化验,结果出来才能定。”
“谁举报的?”
“这个……他们没说。”胡顺倒了杯茶,“长江,你先别急。这事儿我帮你盯着,要是真有问题,咱们再想办法。”
吕长江看着他,觉得胡顺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
他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吕长江太了解他了。胡顺这人,说谎的时候眼皮就会跳。
“顺子,你跟我说实话。”吕长江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胡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能知道什么?我要是知道,还能让你吃亏?”
吕长江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那行,你先帮我盯着,我回去了。”
出了门,吕长江没有马上走。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听见胡顺办公室里又响起了电话声。
他不确定自己在怀疑什么,但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回到车上,吕长江给张永刚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张永刚接了。
“喂,长江啊,有事?”
“张总,听说我厂子被查了,你知道这事儿吧?”
“听说了听说了。”张永刚的声音很轻松,“我也是刚知道的,怎么,出事了?”
“有人举报。”
“哎,这年头做生意,谁还不遭几次举报?你别急,等化验结果出来,说不定就没事了。”
吕长江沉默了几秒钟。
“张总,那天你来找我,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长江,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要是觉得我在针对你,那你想多了。”
“那最好。”
吕长江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每一件都像是一个结,所有线都拧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下午三点,董珊打来电话。
“长江,你今天回不回来?”
“厂里出了点事,我可能要晚点。”
“又是厂里的事。”董珊的语气很冷,“我跟你说,你要是再不回来,咱俩就把手续办了。”
“你别……”
“你别跟我说你忙。”董珊打断他,“我嫁给你二十年,你什么时候不忙?过年不回来,过节不回来,孩子生病了你也不回来。吕长江,我董珊不是非得赖着你。”
吕长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董珊那边已经挂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几个字,觉得特别累。
这些年,厂子越来越忙,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董珊最开始还会说说他,后来连说都不说了。
每次打电话,就是问一句“回不回来”,他说不回,她就挂电话。
他们之间,好像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
吕长江叹了口气,发动了车。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厂里,而是去了医院。
他要去看看父亲。
早上在老宅的时候,他发现父亲的脸色不太好,走路也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他问父亲腿怎么了,父亲说是老毛病,不碍事。
但他总觉得,父亲的腿不是老毛病那么简单。
到了医院,吕长江先去挂了骨科。
排队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儿子搀着走过去,那儿子也是中年人,头发花白,弯腰帮老太太系鞋带。
吕长江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陪父亲来医院了。
以前都是父亲一个人去看病,他从来没问过。
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了。
医生看了看吕永财的片子,说:“老人家,你这腿不能拖了。膝盖骨磨损太严重,再不换人工关节,你走路都困难。”
吕长江问:“换一个多少钱?”
医生说:“单侧的话,加上住院和康复,大概三四万。双侧的话,七万左右。”
吕长江点点头:“那就换,双侧都换。”
吕永财不同意:“花那冤枉钱,我还能走,不用换。”
“爸,你听我的。”
吕永财看着儿子,没再说话。
从医院出来,吕长江开车回老宅。
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张存折和那张纸条。
三十六万,是他这些年给父亲的所有养老钱。
父亲一分没花,全给他存着。
然后告诉他,2026年要替他扛最后一关。
吕长江想不通,父亲一个退休老头子,能替自己扛什么关?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玉洁。
郑玉洁是他老家的邻居,比他父亲小几岁,以前跟他母亲关系很好。后来郑玉洁嫁到省城去了,很少回来。
吕长江停下车,按了按喇叭。
郑玉洁回过头,看见是他,笑了笑:“长江回来了?”
“郑姨,您怎么在这儿?”
“回来办点事。”郑玉洁看了看他的车,“你爸在家不?”
“在家。郑姨,要不要我捎您一段?”
“不用,我走几步就到了。”
吕长江没再说,开车走了。
他总觉得,郑玉洁这次回来,好像有什么事。
03
吕长江回到家的时候,吕永财坐在院子里择菜。
“爸,郑姨好像回来了,我刚才在村口看见她了。”
吕永财的手停了一下:“哦,她回来了。”
“她回来干什么?”
“她说回来办点事。”吕永财放下手里的菜,“长江,你最近别回老宅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厂里忙就少回来。”吕永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里走,“我一个人过惯了,你别老跑。”
吕长江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比以前老了很多。
他想起刚才在医院,医生说父亲的膝盖是长期磨损造成的。一个退休老头子,能走多少路?怎么会磨得那么厉害?
除非,父亲一直在走路。
吕长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但他不敢往下想。
晚上,他一个人睡在老宅的东屋。
半夜被尿憋醒了,起来上厕所,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他走过去一看,看见父亲跪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三根香。
供桌上,那个没有名字的牌位前,点着两根红蜡烛。
烛光里,父亲的背影像一尊石像。
吕长江没有出声,站在窗户外面看着。
他看见父亲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低下头,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吕长江听清楚了最后一句:“2026年,孩子还你。债,我还清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父亲说的“还你”是谁,也不知道“债”是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父亲说的,是他。
第二天一早,吕长江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在厨房里熬粥了。
“爸,昨晚……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
“我好像听见堂屋有动静……”
“哦,我起来上了个香。”吕永财头也没回,“上了年纪,半夜睡不着。”
吕长江没有再问。
吃了早饭,他决定去省城一趟。
他去找郑玉洁。
郑玉洁嫁到省城后,在那边开了一家小超市。吕长江以前去过一次,是在他母亲去世那年。
他开车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超市。
超市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店主有事,暂停营业”。
吕长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长江?”
他转过身,看见郑玉洁站在二十步外,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郑姨,我正好路过,来看看您。”
郑玉洁的表情有些复杂:“你找我有事?”
“我就想问您一件事。”吕长江走上去,“我爸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郑玉洁愣了一下:“你爸能有什么事瞒你?”
“他供桌上,有一个没有名字的牌位,写的是‘未亡人’。”
郑玉洁端着菜的篮子掉在地上了。
“你说什么?”
“那个牌位是给谁的?”
郑玉洁没有回答。
她弯腰把菜捡起来,声音有些发抖:“你爸他没跟你说?”
“说什么?”
郑玉洁看着吕长江,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郑姨,您知道什么,您告诉我。”
“长江,这事儿,我不能说。”
“因为你爸不让我说。”郑玉洁别过脸去,“他想让你自己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吕长江站在那儿,感觉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郑姨,我厂子被封了,我的车被人剪了刹车油管,我爸说2026年要替我扛最后一关。您告诉我,我到底有什么事,值得他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替我扛?”
郑玉洁的手抖了。
她看着吕长江,眼眶慢慢红了。
“长江,你爸他一辈子,都是在替你扛。”
“替我扛什么?”
郑玉洁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很多年前的。
上面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是他父亲吕永财,另一个,长得跟父亲很像。
但不是父亲。
“这是你二叔,吕永富。”郑玉洁的声音很轻,“他不是淹死的,他没死。”
吕长江愣住了。
“他不在省城。他在另一个省,做生意。做得很大。”
“那为什么说要替他扛最后一关?关他什么事?”
郑玉洁抬起头,看着吕长江的眼睛。
“因为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吕长江脑子里炸开了。
他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都僵了。
“郑姨,您说什么?”
“你亲生父亲是吕永富。当年你妈怀着你,嫁给了你爸。”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你回去问你爸。他会告诉你的。”
郑玉洁说完这句话,提着菜篮子进了超市。
门关上了。
吕长江站在门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怎么回到车上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出省城的。
他只记得,一路上,他的手机响了七八次。
都是董珊打来的。
他没有接。
他满脑子都是那句话:“因为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车子开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吕长江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医院。
他直接去了老宅。
他要问父亲。
问清楚。
04
老宅的门虚掩着。
吕长江推开门,堂屋里黑着灯,厨房的灯亮着,飘出一股中药的味道。
他走过去,看见父亲坐在灶台前,正在往药罐子里放药材。
“爸。”
吕永财没有回头:“回来了?”
“我有话要问您。”
吕永财的手停了,他慢慢转过头来。
烛光里,他的脸像是被蜡封过的,没有表情。
“你知道了?”
“郑姨告诉我了。”
吕永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材。
“她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吕长江的声音很抖,“你为什么要养我?我不是你儿子。”
“你是我儿子。”吕永财的声音很轻,“我一直把你当儿子。”
“可我不是你的!”
吕永财没有说话。
他把药材放进罐子里,盖上盖子,然后站起来。
“长江,你坐下。”
吕长江没有坐。
吕永财叹了口气:“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给你妈的。”
“给我妈?”吕长江愣了,“那为什么要写‘未亡人’?”
“因为活着的人,才叫未亡人。”
吕永财走到堂屋,点燃了供桌上的蜡烛。
烛光里,那个牌位微微泛着光。
“你妈嫁给我的时候,已经怀了你的弟弟。那个弟弟,是你二叔的孩子。”
“我知道,郑姨说了。”
“你知道的只是一半。”吕永财转过身来,“你妈当时想打掉那个孩子,我没让。我说,孩子是无辜的。”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妈生那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她没撑过来。”
吕长江的手开始发抖。
“她死了?”吕长江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死了。”吕永财低下头,“她是生那个孩子死的。孩子也没活下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抱着你妈,抱着那个还没睁开眼睛的孩子,坐了一整夜。”
吕长江的眼泪下来了。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
没有人告诉过他真相。
“那你为什么要养我?”
“因为你是你妈的孩子。”吕永财抬起头看着他,“你妈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长江,是永富的孩子,养大他。算我欠你的。’”
“她说的?”
“她说的。”
吕永财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个牌位,用袖子擦了擦。
“你妈走了之后,我一辈子没再娶。我知道我养的是别人的孩子,但我没办法。我欠你妈的。”
“那我二叔呢?”
“他出狱了。”
吕永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他出来之后,找过我。想把你带走。我没同意。”
“因为你妈让我养你。”吕永财看着他,“我不能辜负你妈。”
吕长江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渊。
四周都是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也不知道,他这辈子活到现在,到底是活给谁的。
“那……三十六万,是怎么回事?”
“那是你给我的养老钱,我没花。”吕永财叹了口气,“我留着,是想等2026年的时候,给你用。”
“为什么要等到2026年?”
吕永财没有回答。
他走到自己的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箱子,打开,拿出一沓纸。
那是吕永富写给他的信。
一封一封,从2000年到现在。
每一封,都是吕永富写的。
“你二叔一直在找你。每年都写信,问我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我都没有回他。”
“今年开春,他又写了一封。他告诉我……他病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三年。”
吕长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走之前,想见你一面。”
吕永财把信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哽咽。
“但我不想让你去。因为他是你亲爹,而我……我只是一个替你爹养了你四十年的外人。”
吕长江站在那儿,看着父亲低下头。
父亲的手一直在抖。
他忽然发现,父亲老了。
老得不像样子了。
“爸……”吕长江的声音很哑,“我不是外人。”
吕永财抬起头。
“我是你儿子。你就是我爸。”
吕永财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长江,你走吧。”
“走?”
“回县城。厂里的事要紧。至于那张纸条……”
“那纸条是为什么?”
吕永财顿了顿:“2026年,是你二叔说的最后期限。他说他想在走之前,把他的东西都留给你。”
“他说他办了一个公司,在省城。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他想把那个公司给你。”
“因为你是我帮他养大的。他说,这是还我的。”
05
吕长江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老宅的。
他开着车在乡间小路上漫无目的地绕,脑子里一团乱麻。
手机上一直有未接来电,有董珊的,有老马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他拨回去,是工商局的人。
“吕总,你们的检测报告出来了。甲醛超标是假的,有人做了手脚。”
“做了手脚?”
“对,有人替换了你们仓库里的部分板材。检测出来的那批,不是你们厂生产的。”
吕长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谁做的?”
“这个还在查。不过我们已经把封条撤了,你们可以恢复生产了。”
挂了电话,吕长江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他想起那天在胡顺办公室,茶几上有两个茶杯。
胡顺说没有客人。
但他听到的声音,很像张永刚。
他给老马打了电话:“老马,你帮我查查,上个月胡顺和张永刚有没有见过面。”
“好嘞。”
吕长江把车停在路边,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太乱了。
厂子的事,父亲的事,亲爹的事,还有那张纸条。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走迷宫,到处都是岔路,却没有一条是通的。
手机又响了,是董珊。
“长江,你到底回不回来?”
“珊珊,我……”
“我不管你有什么事,你今天必须回来一趟。”董珊的声音很冷,“你儿子回来了,学校放暑假。”
吕长江愣了一下:“浩宇回来了?”
“回来了。你爱来不来。”
董珊挂了电话。
吕长江发动车子,往县城开。
到了家门口,他看见二楼的灯亮着。
董珊站在窗户边,没有看他。
他上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
门没锁。
吕浩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爸。”
吕长江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点了点头。
董珊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吃了再说。”
吕长江坐下来,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浩宇,你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吕浩宇看了看他,“爸,我听说厂里出了事,要不要我留下来帮忙?”
“不用不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吕长江低下头,扒了几口面。面很烫,但他的心很冷。
他忽然想,如果父亲不是亲生的,那他现在所有的一切,到底算什么?
那个叫吕永富的人,到底是他的恩人,还是他的仇人?
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着面,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董珊坐在旁边,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骗谁呢?你一脸的乌云,瞎子都看得出来。”
吕长江放下筷子,看着董珊:“珊珊,我可能不是我爸的亲儿子。”
董珊愣住了。
“我是我二叔的儿子。我爸不是我亲爹。”
“你二叔?你什么时候有个二叔?”
“刚知道。”
董珊半天没说话。
吕浩宇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董珊先开了口:“那又怎样?”
吕长江看着她。
“他养了你四十年,那就是你爸。你管他是亲的还是不亲的?”
吕长江的眼睛有些热。
“珊珊……”
“行了,别哭了,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董珊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了。
吕浩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爸,没事的。”
吕长江点了点头。
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父亲在供桌前说的那些话。
他想象不出,父亲一个人,是怎么熬过这四十年的。
每天面对一个别人的孩子。
每天看着那张相片。
每天跪在供桌前,跟一个已经死了四十年的女人说话。
他打了一个电话给郑玉洁。
“郑姨,我二叔……他住哪家医院?”
“你要去见他?”
“我想见他。”
沉默了几秒,郑玉洁说:“好,我明天发给你地址。”
挂了电话,吕长江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月亮。
父亲说:“长江,你长大以后要孝顺。”
他说:“我孝顺谁?”
父亲说:“孝顺我呀。你是我儿子。”
那时候,他笑了。
父亲也笑了。
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眼里,总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06
第二天一早,吕长江就出发了。
郑玉洁把地址发到了他手机上。
吕永富住在一家省肿瘤医院里。
吕长江到那儿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站在住院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就是迈不进去。
他怕。
怕见到一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人。
怕那个人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
更怕那个人叫自己儿子。
最后他还是进去了。
病房在六楼,走廊尽头。
他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请进。”
吕长江推开门。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床上躺着一个人,骨瘦如柴,脸色蜡黄。
但那张脸,吕长江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脸。
只是老了几十岁。
吕永富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长江……”
吕长江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是吕永富。你……你爸。”
吕长江还是没有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吕永富挣扎着坐起来,手撑着床沿,声音很轻:“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吕长江终于开口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爸不让。”
“他凭什么不让?”
“因为我一辈子都在欠他的。”吕永富低下头,“当年我跟你妈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他。他不让我见你,我也认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要见我?”
“因为我要死了。”吕永富抬起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在走之前,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吕长江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你说吧,我听着。”
吕永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子的照片。
那是他母亲。
很年轻,扎着两根麻花辫,笑得很好看。
“你妈叫董秋华,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当年我跟你爸都喜欢她。我们俩是亲兄弟,都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
“最后,你爸跟我翻脸了。他跑去告我流氓罪,我坐了八年牢。那八年里,你妈嫁给了他。”
“但我不知道,她嫁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你。”
“等我出来,你妈已经……没了。”
吕永富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我找过你爸,想把你要回来。他说,你妈临死前把你托付给他了。他要养大你。”
“我跟他说,我要是不争,那我在世上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但你爸说,他要替秋华养大你,这是他欠她的。”
“从那之后,我每年都写信给他……问他你过得好不好……他从来不回我。”
“今年开春,我查出了肝癌。医生说,只剩三个月了。”
“我没有别的愿望了,就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
吕长江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说:“你知道我妈死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吕永富摇了摇头。
“她说,让我爸把我养大。她说,她欠我爸的。”
吕永富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秋华……还是念着他的。”
吕长江站起来:“我走了。”
“长江……”吕永富喊住他,“我……能把公司留给你吗?”
吕长江没有回头。
“我不需要你的东西。我有我爸。”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眼泪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没有哭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他只知道,父亲养了他四十年。
那个人,才是他的父亲。
07
吕长江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县城,直接去了老宅。
他要把所有的事,跟父亲说清楚。
老宅的门锁着。
吕长江翻墙进去,发现堂屋里亮着灯。
父亲坐在供桌前,面前摆着三根香。
吕永财没有回头:“你去见他了?”
“见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辈子的事。”
吕永财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长江,我对不起你。”
“你别这么说。”
“我骗了你四十年。我不是你亲爹。”
“你是我爸。”吕长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是我爸。”
吕永财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我怕你会恨我。”
“我怕你不要我这个爹了。”
吕长江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很瘦,满是老茧,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爸,我不恨你。你是我爸。”
吕永财终于哭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了。
吕长江抱着他,也哭。
“爸,你怕什么?你是我爸。你养了我四十年。”
“我知道。”
“那纸条,是怎么回事?2026年,你到底要扛什么?”
吕永财擦了擦眼泪:“那是……你二叔说的。”
“他说,他会在2026年之前,把他的公司过户给你。”
“但是……我不想要他的东西。”
“因为那是他用你妈的命换来的。”
“你妈生那个孩子,是因为他。”吕永财的声音很冷,“如果不是他,你妈不会死。”
“但你说,那个孩子是他跟我妈的?”
“是。但那孩子,不是他亲生的。”
吕长江的脑子彻底乱了。
“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不是你妈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
吕永财的手攥紧了:“那个女人,是他给你妈找的……代孕的人。”
“当年你妈生了你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你二叔出狱之后,找到你妈,说想再要一个孩子。你妈不同意,他就找人代孕。那孩子不是你妈的,但那个女人,是他花钱找来的。”
“后来你妈知道了这件事,气急攻心……大出血走了。”
“所以,你妈的死,他要负一辈子责任。”
吕长江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僵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没有名字的牌位。
“未亡人”。
那是他母亲的牌位。
但那个“未”,是“未来的未”,还是“没有的未”?
“那个女人呢?”
“走了。生下孩子就跑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那个孩子呢?”
“也没活下来。”
吕长江的手攥成了拳头。
“所以……我二叔,害死了我妈?”
但吕长江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想砸东西,想打人,想把那个叫吕永富的人掐死。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见我妈最后一面?”
“我不知道。”
“他凭什么说要把公司留给我?他有什么资格?”
“长江,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吕长江转过头,看着父亲,“爸,你说,我该怎么做?”
他低下头,看着供桌上那个牌位。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长江,不恨。恨一个人,太累。”
吕长江站在那儿。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妈……”
他跪在供桌前,把头磕在地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爸,我错了。”
“我不该去见他。”
“我不该去听他说话。”
吕永财走过去,扶起他。
“长江,你不恨他,是对的。恨他,你妈不会活过来。”
吕长江低着头,点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