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一间窗明几净的房间里。
我躺在病床上,手边放着那管药。
窗外雪峰巍峨,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护士艾米已经调好了药剂浓度,麦克律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我没看。
但我能猜到是谁发的。
我已经三天没回她消息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够那个红色按钮。
指尖刚碰到按钮的边缘——房门“砰”一声被撞开。
艾米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整个人都在发抖。
“孙先生,等一下!”她的声音尖锐,带着颤抖。
“这份通知,您必须马上看。”
01
三个月前。
江城市建筑设计院,每年一次的例行体检。
我从头天晚上就开始饿着,第二天早上空腹抽了五管血,做了B超、CT、心电图,折腾了一上午。
单位组织的体检,没当回事。
我今年45岁,除了偶尔胃不舒服,基本没什么大毛病。
平常连感冒都很少有。
三天后,我被叫到了体检中心办公室。
“孙总,您这个结果……”医生说了一半,停下来看我。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开始冒汗。
“您胰腺上发现了一个占位病变。”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电脑屏幕上点着,上面是一张CT片子。
我不懂看片子,但有一小块阴影,和旁边正常组织颜色不一样,很明显。
“有多大?”我问。
“约3.2厘米。我们已经做了强化CT和肿瘤标志物检查,结果……”他顿了顿。
“倾向胰腺腺癌。”那四个字直直地砸进我耳朵里。
我脑子里嗡嗡响,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好像全听见了。
“能确定吗?”我问。
“需要做穿刺活检才能确诊。但影像学特征……”他又停了,“不太乐观。”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冰凉。
医生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
“孙总,您有家人陪同吗?”
“没有。”
“那我们建议您尽快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如果是早期,还有手术机会。”我点了点头,拿起那张报告单。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停车场坐到天黑。
车里的烟灰缸满了。
我捏着那张报告单,看了好多遍。
上面的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好像不认识了。
胰腺腺癌。
晚期。
预期三个月。
我脑子里反复出现这几个词。
三个月,九十天,能干什么?
我想起去年答应过蒋姝,等她放暑假带她去三亚。
结果项目赶工期,拖到现在都没成行。
我想起儿子孙浩然,他下个月期中考试,上周还跟他妈吵架,嚷嚷着要买什么限量版球鞋。
我没答应,他摔门进了房间。
我想到我爸,前年做的支架手术,现在每天还要吃药。
我妈血压高,不能受刺激。
手机响了。
蒋姝打的。
我接起来。
“你体检结果出来没?”
“嗯。”
“怎么样?”我张了张嘴。“没事,就是有点胃炎。”她在那头说:“那就好,我就说你平时应酬太多,少喝点酒。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那我炖排骨汤吧。”
“好。”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张报告单折起来,塞进公文包最里面的夹层。
那天晚上回到家,蒋姝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排骨汤,清炒西兰花,一个凉拌黄瓜。
儿子啃着排骨,头也不抬。
“你们最近项目忙不忙?”蒋姝给我夹了块排骨。
“还行。”
“你瘦了好多。”
“天热,没胃口。”我扒了两口饭,实在咽不下去。“我吃饱了。”
“就吃这么点?”
“胃有点不舒服。”我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电脑前,打开搜索页面,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出了那几个字——“瑞士”
“安乐死”
“如何申请”。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看到天亮。
02
接下来一周,我去省人民医院做了穿刺活检。
结果出来了——胰腺腺癌晚期,已经侵犯周围组织,手术意义不大。
医生说化疗可以延长一段时间的生命,但副作用很大。
靶向药也有,看基因检测结果。
他还委婉地告诉我,治疗费用不低。
我问他:“能活多久?”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不治疗的话,大概三四个月。”
“治疗呢?”
“因人而异。有些人能拖半年到一年,但生活质量……”他没说完。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提着药袋子,有人推着轮椅,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
旁边一个老太太扶着墙走,老爷爷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我心想,这就是老了病了的样子。
我翻开手机,看到公司项目群里的消息——三百多条未读。
甲方又提了新要求,设计部门在加班赶图纸。
我以前会骂。
现在觉得无所谓了。
我想到我爸。
那年我才十岁,我爸生了一场病,具体什么病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躺在床上,我妈天天哭。
家里的钱都给他治病了,我还去村口捡塑料瓶卖,一个瓶子一分钱。
后来病好了,但负债累累。
我妈去镇上打工,一个月挣三百块钱。
我上学学费拖了半学期才交上。
我记得有次放学回家,我妈在厨房里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让我好好念书。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去借钱,被人指着鼻子骂“穷鬼还敢借”。
那个画面,我记了三十五年。
我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我不要让蒋姝去借钱,不要让我儿子去捡瓶子,不要让我妈六十多岁了还哭。
当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坐到凌晨。
打开支付宝看了余额。
银行卡里有一笔钱,二十多万。
是我这几年攒的,准备年底给家里换辆车的。
还有那张存折,上面有十来万,是蒋姝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
我把那二十多万转到了另外一张卡上。
然后打开瑞士那家机构的网站,填写申请。
全部英文。
我一边查词典,一边填。
熬到凌晨三点。
提交。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姝翻了个身:“你最近怎么老是失眠?”
“项目压力大。”
“早点睡吧。”她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
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头发。
她今年也四十多了,在学校教书,一天站好几个小时,回家还要做饭洗衣辅导孩子。
我突然想,要是我走了,她一个人能扛得住吗?
后来我又想,扛不住也得扛。
反正我活着,也是拖累她。
03
出发前的半个月。
我处理了所有能想到的事。
把工资卡的密码写在了一张纸条上,放在书房抽屉里。
把儿子的保险提前交清了接下来的三年。
把父亲常吃的降压药多买了好几盒,送过去的时候说我出差时间长,怕他们忘了买。
把项目上所有文件整理好,给副手发了邮件,说这次考察时间不确定,有事让他先顶着。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保险公司。
“你们有定期寿险吗?”
“有。孙先生想投保多少?”
“80万。”
“好的,麻烦您填下健康告知。”我拿起笔,在最上面的“您目前是否患有重大疾病”那一栏,勾了“否”。
犹豫了几秒。
后来还是勾了。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想,万一呢。
万一我死了,至少能留给蒋姝一笔钱。
她拿这笔钱可以还房贷,可以供儿子读完大学,可以做点她想做的事。
销售经理说:“孙先生,您身体挺好吧?”
“这个保险要连续交两年才能生效,您考虑一下。”我说考虑一下。
我知道——我撑不了两年。
但签了那份保单,心里踏实了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蒋姝在客厅叠衣服。
“你最近怎么老出差?”
“项目的事。”她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叠衣服的动作——把每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放进衣柜里。
结婚十八年了,她一直都是这样。
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有时候我加班到半夜回来,她也在沙发上等我,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人已经睡着了。
我走过去,想跟她说点什么。
站在她背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
说我快死了?
说我要去瑞士?
说对不起?
她回过头:“你怎么了?”
“没事。”我转身进了书房。
关上门,靠在门背后站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街上有人遛狗,有人散步,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04
出发前的最后两天。我去了一趟爸妈家。我爸在楼下下棋,看到我来了,扔下棋子站起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后天出差,过来看看你们。”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妈。”她手上还捏着一把葱,围裙上沾着面粉。“出差多久?”
“不一定,可能半个月,也可能一个月。”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带点我腌的咸菜,你爱吃的。”我没拒绝。
我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你最近脸色不好。”他说。
“没睡好。”
“工作别太拼了,钱赚不完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
“知道了,爸。”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多了,手背上有老年斑。
他今年七十二了。
三年前心梗,急救及时,放了两个支架才捡回一条命。
住院那会儿,我在ICU门口守了整整两天两夜。
现在轮到他守我了。
可他不知道。
我妈端了一碗糖水出来,放在我面前。
“喝点,解暑。”碗是白瓷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花,用了好多年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我低着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使劲憋住了。
“妈,你们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要是有什么事,就找蒋姝。”
“你媳妇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哪忙得过来?”她说。
我心想,以后她忙不过来的事。
我不在的时候,她什么都得自己扛。
“没事,她挺能干的。”我说。
我站起来要走,我妈送我到门口。
她往我包里塞了一袋东西:“咸菜,还有两瓶辣椒酱,你爱吃的。”我拎着包走了。
走出楼道,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摆了摆手,她点了点头,进了屋。
门关上了。
我没回头。
05
走的那天早上。
蒋姝比我起得早,在厨房里忙活。
我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快吃,别凉了。”我坐下来。
“儿子呢?”
“刚走,今天有早自习。”我扒了两口面。吃不下去了。“怎么不吃了?”
“太烫。”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是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看着不像45岁,像55岁。
我拧开水龙头,让水流着,冲掉了眼睛里的什么东西。
走出来的时候,蒋姝给我提出来行李箱。
“你带了几件厚衣服?那边冷。”
“带了。”
“护照带了吗?充电器呢?”
“都带了。”
“那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我打车。”她看了看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把我送到门口,帮我整了整衣领。
“早点回来。”我“嗯”了一声。
走出去两三步,她追上来,往我包里塞了什么东西。
“路上饿了吃。”是一盒饺子。
我拎着包走了,没回头。
到了机场,我把那盒饺子扔进了垃圾桶。
我怕带去那边,会让我受不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层。
我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看天空了。
邻座是一个中国老太太,看样子是去探亲的。
她跟我搭话:“小伙子,去瑞士出差还是旅游啊?”
“出差。”我笑了一下。
“年轻人真辛苦,到处跑。”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要不要吃点?我闺女买的,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我说不用,谢谢。
她说别客气,大家中国人,在外面就是亲人。
我接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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