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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纳日记》(The Turner Diaries)是一部鼓吹白人至上主义的政治鼓动宣传作品。全书表面上是新纳粹激进分子厄尔·特纳(Earl Turner)的日记。特纳借助一个名为“组织”的团体,谋求推翻美国政府,也就是书中所谓的推翻“体制”。特纳痛斥“体制”推动种族融合、鼓励非白人移民,并让犹太人、美国黑人和其他少数族裔担任可以对白人行使权力的职务。

小说描写的种种暴行包括:对黑人占多数的城市发动核攻击;对美国犹太人实施大屠杀;在加利福尼亚州全面实施族裔清洗;奴役女性;发动“绞索日”,将那些因与非白人交往而被认定为“种族叛徒”的白人公开集体处以私刑。书末的尾声描写了“伟大革命”之后的未来:昔日的美国已经变成一个由“组织”领导、清一色白人的乌托邦式卫戍国家;“组织”随后向外输出革命,在全世界灭绝非白人。

历史学家奥古斯塔·德尔奥莫(Augusta Dell’Omo)在《拯救种族隔离制度:冷战末期的白人国际主义》(Saving Apartheid: White Internationalism at the End of the Cold War)中指出,美国的白人权力运动在筹划即将到来的“种族战争”时,“从白人统治下的非洲南部汲取灵感”。围绕津巴布韦、南非等地种族冲突形成的这种末日幻想,塑造了《特纳日记》。反过来,这部小说也成为美国乃至全球极右翼的标志性文本。小说最初于1975年在一份白人民族主义刊物上连载,1978年又以单行本出版。

白人至上主义恐怖组织“教团”(The Order)之名便取自该书。这个组织制造了三起杀人案,其中包括谋杀丹佛谈话电台主持人艾伦·伯格(Alan Berg)。蒂莫西·麦克维(Timothy McVeigh)炸毁俄克拉何马城的默拉联邦大楼,造成168人死亡;他当时随身带着书中的部分章节,还曾在枪支展销会上出售此书。

《特纳日记》的观念、意象和语言,早已融入极右翼意识形态的整体构造。即便无人点名,这本书的幽影也始终盘桓其中。例如,在迪伦·鲁夫(Dylann Roof)的宣言中,这个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以马内利非裔卫理公会教堂杀害九人的凶手,把自己塑造成一名烈士,并号召美国白人同黑人展开种族战争。

如今,要看到《特纳日记》对极右翼的弥散性影响,既不必看得很远,也无须深入挖掘。只要在地球上最富有的人埃隆·马斯克的网络世界里待上一会儿就够了。不过必须说明,没有直接证据表明马斯克读过这本书。

主流媒体笔下的马斯克,是一名热情洋溢、虽显笨拙的技术专家、实业家,也是一名有意改革政府的人;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政府效率部(DOGE),便体现了这一形象。但马斯克把大量时间花在自己的社交媒体网站X上,在那里为极右翼账号扩大声量,也把他本人的白人民族主义和反移民政治主张公之于世。

尤其是在过去一个月里,他开始采用新近上映的电影《公民义警》(Citizen Vigilante)中的视觉意象。在整部影片中,演员艾米·汉莫(Armie Hammer)饰演一个查尔斯·布朗森(Charles Bronson)式人物,把矛头对准所谓的罪犯,而影片将这些人主要塑造成阿拉伯和非洲移民。马斯克借用这些意象,表达他对拯救西方文明必须采取何种行动的看法。

一张图片中,身穿黑衣、手持枪械的汉莫旁边配有文字:“先对付叛徒,再对付入侵者。”马斯克对此回复:“没错。”他还转发了另一名用户的帖子。那名用户解释说,《公民义警》中的汉莫“在上半场杀的都是白人,而不是移民”,影片要表达的意思是:“永远要先绞死叛徒,再绞死敌人。”马斯克多次重复这一说法,其中一条帖子只有一句话:“先对付叛徒,再对付入侵者。”

上周,马斯克再次发帖称,我们必须“先对付叛徒,再对付入侵者”;几天后,他又说:“任何反对再移民的人都是叛徒。”

“再移民”(remigration)是欧洲极右翼政党提出的一项主张:无论非白人公民是移民还是本国出生者,都要把他们强行送往其所谓的原籍国。这实质上是一种族裔清洗,被设想为应对所谓“大取代”的办法。按照“大取代”之说,非白人正在取代欧洲白人;这一观念源自另一部极右翼小说,即1973年出版的《圣徒营》。

“再移民”(Remigration)原本是移民与流亡研究中的中性术语,主要指移民返回原籍国或先前居住地。近年来,欧洲极右翼势力将其改造成政治口号,以看似温和、技术化的措辞掩饰大规模强制驱逐具有移民背景者的主张,其对象甚至包括已经入籍或出生于本国的人。因此,这里的“再移民”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再次迁移或自愿回返,而是对强制排斥政策的语言包装。德国“年度恶词”评委会也因此将它定为2023年“年度恶词”,称其为右翼斗争用语和粉饰性的伪装词。(黄色引用线区域为译者对相应黄色背景文字的解读。)

在马斯克看来,反对“再移民”的人就是“西方”的叛徒。按照他这些帖子的逻辑,既然是“叛徒”,他们应有的下场就是被处死,以此惩罚他们在白人占多数国家人口结构转变中所起的作用;想必也是为了警告那些可能接纳非白人进入自己生活和国家、从而“污染”国家血脉的人。

马斯克对人口层面“叛徒”的执念,直接源自他对人口崩溃的痴迷。他在谈论这个问题时,关注的是欧洲人和美国白人出生率的下降。马斯克在2025年9月写道:“白人正在迅速变成全球人口中越来越小的少数群体。”他后来又说:“低出生率是西方面临的头号威胁,紧随其后的就是移民。这样下去,西方将不复存在。”

有人甚至可能认为,马斯克摧毁美国国际开发署的做法,与他对白人生育率相较于撒哈拉以南非洲等地区下降的担忧是一致的,而美国国际开发署迄今据估计造成了全球约70万人死亡,而美国国际开发署恰恰在那些地区活跃。毕竟,在这种零和世界观下,为西方儿童确保未来的一种方式,就是让非洲儿童挨饿。

必须说明的是,马斯克坚称,没有任何人因为他的削减措施而死亡。

在最近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马斯克否认自己是种族主义者,同时仍为自己的极右翼移民主张辩护。他说:“如果有一个庞大且持续增长、迅速壮大的人群,其信念与西方信念根本对立,那么到了某个时候,必然会有一场清算。”

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些观点同《特纳日记》里的内容并无二致。马斯克在自己亲自控制的平台上拥有数亿关注者,堪称全球最引人注目的极右翼和极端民族主义言论传播者。与此同时,还是这个马斯克,正忙着动用自己的巨额财富,按照自身形象塑造同一个世界。

而那是一幅怎样的图景?

正如奎因·斯洛博迪安(Quinn Slobodian)和本·塔诺夫(Ben Tarnoff)在《马斯克主义:困惑者指南》(Muskism: A Guide for the Perplexed)一书中所指出的,马斯克世界观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把世界看作一座封闭的堡垒,在其中,“人类的视野”被收缩为“捍卫白人的繁衍”。这进而与一项更宏大的努力联系在一起,即把人类从“觉醒思想病毒”中解放出来。马斯克认为,这种“病毒”是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正是这种倾向导致了那种促使西方国家向外来者开放社会的“同理心”。

这同样不过是在重述《特纳日记》中的主题和观念。书中主人公认为,白人已经受到一种“犹太式自由民主平等主义瘟疫”的腐蚀。斯洛博迪安和塔诺夫还指出,这些看法也受到马斯克在南非成长经历的深刻影响;当年的种族隔离政权领导人同样为出生率和白人社会的未来忧心忡忡。

马斯克恶毒的种族主义,以及他那些凶狠而令人不安的观点,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从不掩饰。这些东西就明摆在众人眼前,在他拥有的社交媒体网站上触手可及;他还在那里竭尽所能,宣扬同类的极右翼和白人至上主义观念。

那么,如果说有一个问题需要追问,那就是:为什么马斯克总能得到宽待?为什么政客、记者和评论人士总把他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极右翼激进主义视为无关紧要的边缘现象,而不是其政治、意识形态和产业事业的核心?这个核心贯穿他所做的一切,从他在美国大力支持唐纳德·特朗普,在英国大力支持复兴英国党,到他决定在黑人占多数的田纳西州孟菲斯市兴建一座产生大量污染的数据中心,无不如此。

马斯克将大量闲暇时间用于煽动暴力,传播那套曾成为美国本土多起伤亡惨重的枪击和袭击事件之思想动因的仇恨意识形态。决定他作为公共人物应被如何定位的,应当是这一事实,而不是他生产的汽车或发射的火箭。

贾梅尔·布伊(Jamelle Bouie)是美国记者、评论作者,现为《纽约时报》观点栏目专栏作家,主要写作方向包括美国政治、历史与文化。弗吉尼亚大学卡什民主研究所资料显示,他常驻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和华盛顿特区,同时担任CBS新闻政治分析员;加入《纽约时报》前,他曾任《Slate》杂志首席政治记者。

布伊2009年毕业于弗吉尼亚大学,主修政治与社会思想、政府学。 他的专栏特点是把当下政治争议放回美国建国、奴隶制、种族政治、宪政制度和政党演变的长历史中考察,因此常被视为美国公共讨论中兼具历史意识和现实政治判断力的重要自由派评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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