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雁翎在我手里攥了四十年。

滑腻的,油润的,像是沾着曾祖母一辈子的眼泪。

她说这是送丈夫出征那天,一只大雁飞上院墙落下的。

我从小就信,大雁比人强,活一辈子只爱一次。

可叶满仓只看了一眼就把雁翎塞回来,脸色铁青地说:“这东西晦气,别留了。”我火了,差点骂出声。

他蹲下身,抽完三根旱烟,叹了口气:“明天四点,湖东见。看完你就知道,你信的东西,全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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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开车到乌梁素海的时候,天快黑了。

七个小时的高速,三个小时的省道,导航在最后几公里失了灵。乡下的路坑坑洼洼,车底盘刮了好几回,心疼得我直咧嘴。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拍到大雁,心里那股劲就压住了。

芦苇荡在风里沙沙响,铺天盖地的,把整片湖都围了起来。湖水泛着暗沉沉的光,几只灰扑扑的鸟从头顶飞过,叫声嘹亮得发酸。

我把车停在保护区门口,拎着摄影包下来了。

一个老头蹲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抽烟。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双沾着泥的解放鞋。脚边放着个铁笼子,里面卧着只老雁。

那雁的翅膀耷拉着,羽毛乱糟糟的,眼睛里没什么光。

我走过去,掏出一包软中华递过去:“大爷,请问叶满仓叶师傅在吗?”

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不大,可是特别亮,像能穿透人似的。他接过烟,没往嘴上放,就夹在耳朵后面,闷声说:“我就是。”

我赶紧自我介绍:“叶师傅你好,我是市里来的,李高义。听说您是这一带最熟路的向导,我想在这拍些大雁的照片,想请您帮忙。”

叶满仓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好像我不是来拍照的,是做贼似的。我在城里教了十几年书,什么样的学生家长没见过,可没人这么看过我。

“拍大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拍什么?”

我说:“我想拍大雁迁徙,尤其想拍它们那个……一生只有一个伴侣,配偶死了就不另找。”

我打开摄影包,掏出那根雁翎。

这根雁翎我带了四十年。小时候奶奶给我的,说这是曾祖传下来的宝贝。羽毛比巴掌长,根部泛着黄,中间是深褐色的斑纹。

您看,这是我曾祖母留下来的。她说这是送她丈夫出征那天,一只大雁飞上院墙落下的。我们家代代相传,说大雁是最忠贞的鸟。

叶满仓的目光落在雁翎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去,动作有点抖,像接什么烫手的东西。对着夕阳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眉头拧成了一团。

突然,他把雁翎塞回我手里,说:“这东西别留了,晦气。”

我愣了:“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拎起铁笼子就往里走。

走到门口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四点,湖东见。就你一个人来,别带这破玩意儿。”

可这……

“我说了,别带。”他语气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看着他走进院子,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心里堵得慌。

这叫什么事?

我大老远跑来,还没说几句话就被怼了一顿。

这老头脾气也太古怪了,跟吃了枪药似的。

我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个老式的挂钟,嗒嗒嗒地响。窗外的风呼呼吹着,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

曾祖母的雁翎就放在枕头边,我摸了摸,羽毛还是那么顺滑。

小时候奶奶跟我说,曾祖母叫王宝珍,嫁过来的那年冬天,曾祖父就被抓了壮丁。

那天早上,曾祖父刚出门,一只大雁就飞上院墙,落下一根翎子。

曾祖母捡起来,觉得这是好兆头。

可她等了一辈子。

我爷爷出生,爷爷长大,爷爷娶了我奶奶,曾祖母还是在等。她每天都要摸着这根雁翎掉眼泪,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他快回来了。

村里人都说她疯魔了,可她不听,一直等到死。

她咽气那天,手里还攥着这根雁翎。

奶奶说,曾祖母这辈子就靠这根羽毛活着。大雁都能守一辈子,人怎么就不能?所以我从小就信,大雁是最忠贞的,比人强。

可是叶满仓那眼神,那语气,明明藏着什么。

他为什么说晦气?他知道什么?

越想越乱,脑子像煮粥一样。我爬起来,翻出相机检查了一遍,又把那根雁翎拿起来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曾祖母等着曾祖父,一等就是一辈子。大雁等着配偶,一等就是一生这有什么错?

窗外有只鸟叫了起来,声音凄厉,像在哭。我听着那叫声,突然有点心慌。

算了,明天就知道了。

四点,天还黑着。我摸到湖东,叶满仓已经站在岸边等着了。

他换了身深色衣服,背个旧帆布包,脚边放着一艘小木船。船是那种最老式的,木头都发黑了,上面沾着干掉的泥巴。

看见我来了,他没说话,只是抬抬下巴,示意我上船。

我坐稳了,他用力一撑,船就滑进了芦苇荡。

晨雾很浓,把整个湖面罩得严严实实的。

水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叶满仓不说话,我也不好开口,只能听着桨片划过水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空气里有股腥味,是水草和烂泥混在一起的味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雾淡了些,隐隐约约能看见前面的水面上浮着几个黑点。

“到了。”叶满仓压低声音说。

他把船停在了一片芦苇丛后面,指着前方:“你那一套,等会好好瞧瞧。”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清楚那些黑点是什么了。

是大雁。

几十只大雁,排成一排,正贴着水面飞。翅膀扑扇的声音很响,呼啦呼啦的,像风吹旗子。领头的那只最大,脖子上有圈白毛,在晨光里特别显眼。

它们飞得很整齐,像列队的士兵。

我赶紧举起相机,对准了它们。

可就在这时,一只大雁突然从队伍里掉了下来。

它飞得很慢,越飞越低,翅膀好像扇不动了似的。落到水面上的时候,溅起一团水花。其他的大雁还是往前飞,没有回头。

那只孤雁在水面上转圈,叫了一声。

那叫声跟之前听到的不一样,特别长,特别尖,像是在哭。

我愣住了,这不就是殉情的开始吗?配偶死了,这只大雁肯定在哀鸣,用不了多久,它就会绝食,然后死在这片水上。

“快拍啊。”叶满仓说。

我赶紧按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水面上特别响。

孤雁又叫了几声,然后慢慢往芦苇丛那边游过去,消失在雾气里。

我激动得手都在抖:“叶师傅,看到了吗?这就是……”

这就是什么?”叶满仓打断了我,“你以为它是殉情?

“不是吗?”

“等着。”他扔下两个字,把船撑向芦苇丛那边。

我没敢说话,心里砰砰直跳。心想这下有证据了,等我拍到这组照片,看你还怎么嘴硬。

我们划到芦苇丛边上,叶满仓扒开芦苇,露出一个只有船头能钻进去的小口子。

我探头一看,看清了那只大雁。

它窝在水草里,身体缩成一团,头埋进翅膀底下。水面上漂着几根断掉的羽毛,沾着血迹。

“受伤了?”我有点意外。

不是受伤,”叶满仓指着那雁的翅膀,“你看翅膀根那,肿了,发炎了。飞不动了,才掉下来。

我仔细看了看,果然,翅膀根那鼓起一个包,毛都掉光了,露出红肿的皮肤。

“它这是病了。”

“不是配偶死了,是它自己不行了。”叶满仓看着那只雁,“跟不上队伍,就会被抛弃。这才是大雁的规矩。”

“可是它刚才叫了……”

“那是呼救,也是告别,反正不是殉情。”他顿了顿,“你不是要拍忠贞吗?等着吧,看看它怎么死的。”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02

我们在芦苇荡里等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天慢慢亮了,雾散了,湖面上泛着金光。好看是真好看,可我哪有心思看风景,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孤雁。

它蜷在水草里,动也不动,偶尔抬起头叫一声,声音越来越沙哑。

到后来,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窝在那,喘着气。

叶满仓点了一根烟,靠在船头,悠闲地吐着烟圈。

我忍不住问:“它还能活多久?”

“说不好。”他弹了弹烟灰,“快的话,今天晚上就有东西来。游隼,或者狐狸,给它个痛快。慢的话,能撑两三天,不过最后还是死,跑不掉的。”

我听了心里头难受:“就没有别的雁来帮它?

“帮什么帮?帮了也活不了。”叶满仓摇摇头,“大雁的规矩就是这样,谁拖后腿谁出局。你觉得残忍?可只有这样,雁群才能活着飞到南边去。几千公里的路,带一个病号,全得等死。”

我没说话,心里头堵得厉害。

照相机还挂在脖子上,快门按不下去。我不想拍这个,我想拍的是忠贞,是至死不渝,不是一只病雁等死。

又过了一阵,天上有黑点快速靠近。

叶满仓猛地坐直了:“来了。”

话音刚落,那黑点速度极快,俯冲下来。是一只游隼。

那大雁吓得扑腾起来,可翅膀肿着,根本飞不动,只能在水面上扑棱。游隼落下来,利爪一张,活活把它按进了水里。

惨叫了一声,水面翻腾了几下,然后就安静了。

游隼扑扇着翅膀飞起来,爪子上抓着那具雁尸,歪歪扭扭地飞远了。芦苇荡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拿着相机,手一直在抖,一张都没拍下来。

叶满仓没什么表情,把烟头掐灭,丢进脚下的铁罐里:“走吧,回岸上。”

回到住处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太好。坐在床上掏出雁翎摸着,心里乱成一团。

我告诉自己,这不能说明什么。

那只是一只病雁,翅膀发炎了,跟不上雁群了,不代表所有大雁都是这样。说不定它的伴侣真的死了,它才生病才掉队。

可是心里头又有个声音在说,别傻了。

我又待了三天,每天都出去拍。

早上四点出门,天黑才回来,有时候大中午也出去。饭顾不上吃,带了干粮和水,装在摄影包里,饿了啃两口。

可越是拍,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拍到了好几只孤雁。

有的落在水面上,有的站在沼泽里,有的在草丛里躺着。

可它们的下场都一样:要么被游隼叼走,要么自己饿死,要么淹死在沼泽里。

没有一只像是主动殉情的。它们好像在挣扎,想活,但活不了。

每天晚上回到房间,我都会看白天拍的照片。翻来覆去看,怎么也不甘心。

我不信,真的不信。

难道这么多年,我们都信错了?

第四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跑到叶满仓家去找他。

他住在保护区后面一间老房子里。石头垒的墙,木头窗,院子挺大,种着几棵枣树。铁笼子放在院子里,里面那只老雁还在。

我进屋的时候,叶满仓正坐在桌子前吃饭。

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边上坐着个老太太,瘦瘦的,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面前也摆着一碗粥。

“来啦?”叶满仓头也不抬。

嗯。”我坐下来,“叶师傅,我想跟你聊聊。

老太太转过头看看我,又看看叶满仓,没说话。

“行,等我吃完饭。”叶满仓把那碗粥喝完,又把老太太的碗端起来,一勺一勺喂她。

他喂得很仔细,怕烫着,还吹了吹。老太太喝得很慢,喝一口停一会儿,他也不催,就等着。

我看着这一幕,想起之前叶满仓说大雁没有忠贞,心里头觉得很矛盾。

他照顾老伴的样子,比谁都温柔。

喂完饭,叶满仓把碗筷收拾了,抬了条板凳坐到院子里。我也跟着出来,在枣树底下坐下。

“你想问什么?”他点了根烟。

我犹豫了一下:“这几天拍到的那些孤雁……它们真的不是殉情?

叶满仓深深吸了一口烟:“小子,我今天给你讲清楚。大雁确实是一夫一妻,这只死了,另一只确实不会再找。但也仅此而已。你看过那些孤雁等死的样子,它们的配偶早就死了,或者被雁群赶走了。那它们呢?它们就活活等死吗?”

“可它为什么不找别的伴侣呢?”

“因为它老了,找不到了。大雁找伴侣是年轻时的事,老了谁要?”叶满仓看着远处的湖面,“大雁的世界很现实,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浪漫。”

“浪漫?”我有点生气,“那叫忠贞,不是浪漫!”

“忠贞?”叶满仓弹了弹烟灰,“那不叫忠贞,那叫没得选。它配偶死了,它就落单了,落单了找不到新伴侣,所以它只能孤独终老。这叫忠贞吗?这叫被迫的孤独。”

“那你说什么才是忠贞?”

“人有得选,但选择不变心,那才叫忠贞。大雁没有那个选项,它只能那样活,这就成了人类嘴里最忠贞的动物。你曾祖母等了一辈子,是因为她不想找别人。那不是没得选,那是她自己选的。那才叫忠贞。”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叶满仓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明天带你去湖西边看看,那里有你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会知道的。”他走进屋里,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枣树下,心里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胸口闷闷的。

那股劲头,那股非要验证什么的劲头,突然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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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从镇上出来,先去买了点水果,想说给老太太带点。虽然心里头还是憋着股劲,但人家照顾我这么多天,不能白吃白住。

到叶满仓家的时候,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正在院里晒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像纸一样薄。她眼睛眯着,嘴角带着点笑,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喊了声:“大娘,我来看您了。”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看了看我,又看看桌上的水果,点点头,没说话。

叶满仓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破旧的望远镜,腰上别着把小刀:“走吧,今天远点。”

我跟着他出了院子,上了停在门口的三轮车。

三轮车突突地响,在土路上颠得我屁股疼。叶满仓开车很猛,遇到坑也不减速,直接碾过去,好几次我都差点被颠下去。

“叶师傅,慢点,慢点。”

“慢什么慢,赶时间。”他头也不回。

湖西边的芦苇更密,水也更浅。叶满仓把三轮车停在一个土坡上,指着前面一片水洼:“那地方,大雁常来。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水洼边上果然落着十几只大雁。

叶满仓掏出望远镜看了看:“都是年轻的,估计是在补给。你看那只,翅膀上那根白毛的,是雌的。边上那只大一圈的,是雄的。”

我举起相机,调好焦距。

透过取景框,我能看清那些大雁的动作。

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啄水草,有的在整理羽毛。

确实,它们成双成对的,两只两只挨在一起,看起来感情很好。

“它们在谈恋爱。”我说。

谈恋爱?”叶满仓哼了一声,“那是配对。配对成功,一起飞南边,路上互相照应,活下来的概率大。配不上对的,落单的,大多数死路上。

“那不就结了?它们选择在一起,就是忠诚啊。”

“选择?”叶满仓指了指一只独自站在远处的大雁,“你看看那只。”

那是一只挺壮实的大雁,站在水洼边,头抬得高高的,盯着雁群看。它试图往雁群那边走,可没走几步,几只雄雁就冲过来,把它赶走了。

“那是只年轻的雄雁,没找到对象。它想挤进人家成对的队伍里,人家不让。”叶满仓说,“大雁配对了,就认定了,这叫忠贞。可前提是,它得先配得上对。配不上的怎么办?要么自己飞,要么等别的雁丧偶了才补上。”

“可这和忠贞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叶满仓放下望远镜,“你把它想得太美了。它们不是为了爱情在一起,是为了活命。冬天去南边,路上好几千公里,天敌多,危险多。两只雁一起飞,能轮流警戒,能互相打气,存活率比单只高得多。这才是它们配对的原因,不是什么爱情。”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叶满仓继续说:“你的意思是,它们因为爱情才忠贞。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爱情不存在,忠贞还有意义吗?”

“那你说怎么才叫忠贞?”

“人啊,人知道爱情是什么,知道选择是什么,但还是选择守一辈子,那才叫忠贞。”他顿了顿,“大雁没得选。就像你不能让一只鸟读书写字一样,你也不能要求它用人类的方式去爱。”

我沉默了。

相机还举着,可手已经有点酸了。我按下快门,拍了几张照片。

可拍下来的,不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画面了。

我们又在湖边待了几个小时。叶满仓指给我看各种大雁,告诉我它们的习性,它们的迁徙路线,它们怎么求偶怎么带崽。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我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推翻我从小相信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叶满仓突然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年轻时,跟我师父打雁的地方。”

“打雁?”我愣住了,“你不是猎人吗?”

“以前是。”叶满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久以前是。”

我没再问了。

三轮车突突地开回他家,老太太坐在院门口,手上拿着个剥好的橘子,看见我们回来,咧嘴笑了。

叶满仓跳下车,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吃橘子呢?甜不甜?”

老太太把一瓣橘子塞到他嘴里。

叶满仓嚼了嚼,点点头:“甜。”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4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叶满仓说的话,还有那些大雁的画面。它们成双结对地飞,落单地死。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搜索“大雁忠贞”。

跳出来的结果成百上千条,全是诗词,全是故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是元好问写大雁的名句。

还有“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全是美化了的。全在歌颂它们的“忠贞”。

可没有人说,它们为什么会死,它们是怎么死的。

我放下手机,拿起那根雁翎。

月光照在上面,羽毛泛着银色的光。我摸了一遍又一遍,脑海里浮现出曾祖母的脸,她从照片上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有坚定。

她相信了一辈子。

可叶满仓说那是错的。

那曾祖母呢?她错了吗?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去了叶满仓家。

他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地上给那只老雁喂食。他把一把谷子撒在地上,又端了一碗水放在笼子边。

那老雁慢慢地啄着,吃得不多。

“走吧。”他站起来,擦了擦手。

“去哪?”

“湖西边,再往里走三公里,有个废弃的猎棚。”

我跟着他上了三轮车,一路颠簸。走了大概半小时,三轮车停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坡前。

叶满仓跳下车,指了指前面:“走进去,大概两里路。”

我背着摄影包,跟在他身后。脚下全是烂泥,又滑又粘,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劲。

路边全是芦苇,比我人还高,风一吹,沙啦啦地响,像在说话。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个猎棚。

说是猎棚,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芦苇,四面透风。里面黑乎乎的,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一支锈迹斑斑的猎枪。

叶满仓站在猎棚前,沉默了。

我站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十六岁那年,跟我师父来这里打雁。师父说,大雁的翎子值钱,南边的人喜欢,做成扇子,一把能卖十几块。那时候十几块,顶现在几百块。”

所以你打了多少?

“六年。”他说,“六年里,我跟师父打了不知道多少雁。我们专门挑那些落单的打,因为落单的好打,不会跑。一枪下去,它就倒了,然后我们拔了翎子,把尸体扔水里。”

为什么要拔翎子?

“卖钱啊。”叶满仓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一根好的翎子,能卖五毛。那会儿五毛钱能买好几个馒头。”

“那尸体呢?”

“扔水里。有时候被别的动物吃了,有时候泡烂了。谁来管它们?”

我听着,说不出话来。

“师父说,大雁的翎子最好看,因为它们是忠贞的鸟。忠贞的鸟,翎子才有灵性。”叶满仓抽了口烟,“我当时信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弹了弹烟灰,“后来我看到一只雁,母的,被我们打死了。那只公的飞回来,落在她身边,用翅膀护着她,怎么赶都不走。我用枪托打它,它也不走。师父说,打死它。我不忍心,没打。它就在那趴了一整天,第二天我去看,它死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它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可能是饿死的,可能是伤心死的。谁知道呢?”叶满仓声音有些发抖,“但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打雁。”

“你就不打了?”

“不打了。我把枪扔了,不干了。”他看着远处的湖面,“可我忘了告诉你,那根雁翎,你带来的那根,我记得它。”

“什么?”

那根雁翎,我记得。那年我十八岁,打了一只雁,翅膀上正好有那样的花纹。那根翎子被师父收走了,后来卖给了一个商人。商人说,卖到南边去,能做大价钱。

我的腿有点发软。

“那根雁翎,是你曾祖父当年买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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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猎棚前,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变了调。

叶满仓没回答,只是把烟头掐灭,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是一只大雁。

那只雁躺在地上,翅膀张开,翎子都被拔光了。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瘦瘦的,脸上带着笑。

“这是我?”叶满仓指着那个年轻人,“我十八岁那年。”

我看着照片,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根翎子,我记得。我拔下来的,手法不好,根部有点裂。师父骂了我一顿,说影响价钱。后来那根翎子被卖给了南边的一个商人。”他顿了顿,“你曾祖母拿到的,应该就是这根。”

我问不出来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知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吗?”

“六十年了。”叶满仓说,“你曾祖母等了六十年,等的是这根翎子,等的是那只被猎杀的大雁。她等到的不是她男人,是她男人的定金。”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不信。”

不信没事。”叶满仓收起照片,“你要是想知道真相,去县城的档案馆。当年那批商人,有记录。你曾祖母的丈夫被抓了壮丁,后来死在前线。她等了一辈子,等到的不过是别人花五毛钱买的一根翎子。

我咬着牙,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也该知道。”叶满仓看着我,“你带着那根翎子来了,我就知道你是谁。我等了好几天,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跟你曾祖母长得像,我在照片上看过你的脸。”

我蹲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来了,拍了,信了。结果呢?

结果我信了一辈子的东西,是别人为了卖翎子编出来的故事。

“走吧,回去。”叶满仓说。

我跟着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因为整个人都是飘的。

回到他家的时候,老太太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们回来,她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的牙。

叶满仓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小子,”他突然开口,“你想知道你曾祖母为什么等了一辈子吗?”

为什么?

“因为她选择了等。”他说,“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年轻的时候,不少人劝她改嫁,她不干。她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她走了一辈子。”

“所以呢?”

“所以那根翎子是不是我打的那只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相信了什么。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我看着那只老雁在笼子里慢慢踱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那只老雁,曾经也有伴侣。伴侣死了,它活了。不是因为不忠贞,而是因为它选了活下去。

我站了好久,直到夕阳把整片湖面都染红了。

06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话。

我看着那根雁翎,想起曾祖母的样子。照片上她笑得温和,眼睛里带着光。

可是她相信的东西,被叶满仓一席话打得粉碎。

那些诗句,那些传说,那些被写进课本的故事,全都是假的。

我越想越憋屈,翻身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往叶满仓家走。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叶满仓还没睡,坐在院子里抽烟。老太太已经睡了,屋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睡不着?”他问。

睡不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你到底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叶满仓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很长一段,掉在地上,他才开口:“因为我不想你再被骗了。”

“我……”我刚要开口,他打断了我。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怕你回去以后,还讲那些故事,还告诉你的学生,大雁殉情了,大雁忠贞了。”他看着夜空,“那些故事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我师父临死前说的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满仓啊,那些翎子都是假的。忠贞也是假的。可我们还靠这个骗了一辈子。”

我听他说完,没说话。

“你以为你曾祖母为什么等?她等的是一个念想,一个让她活下去的理由。那根翎子,不过是她给自己找的安慰。要是她知道真相,她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我该告诉她?”

“告诉她干什么?”叶满仓摇头,“她都过世了。你就让她安安静静走吧。”

“那我呢?”

“你?”叶满仓看着我,“你是活人,你也得选。是继续当个傻子,还是当个明白人,你自己选。”

我坐在院子里,看了一夜的星星。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找到叶满仓:“我再待几天。”

“待着干嘛?”

“我想多看看。”我说,“我想看看它们到底是怎么活的。”

叶满仓看了我一眼:“行,你自己看着办。”

那几天里,我每天天不亮就到湖边,等到天黑才回去。

我看到了很多。

我看到大雁双飞,不是浪漫,是为了生存。一只警戒一只觅食,互相换班。

我看到它们打架,为了领地,为了食物,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闲着慌。

我看到它们带崽,小雁跟在后面,摇摇晃晃的。一个不小心掉队了,母雁回去找,用翅膀护着。

我看到老雁飞不动了,落在后面,同伴们回头看看,然后又飞走了。

不是无情,是没办法。

我看到一只公雁在水边站着,它的伴侣死了,横在水面上。它绕着转了好几圈,然后飞走了。

不是忘情,是活下去。

他说的对,大雁的世界没有我们想得那么浪漫。它们只是为了活着。

可活着本身,不就是最大的忠诚吗?

对生命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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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的傍晚,我在湖边蹲着,看到了一场让我一辈子忘不了的景象。

大概有几百只大雁聚集在湖面上,准备南迁了。

它们在水中踱步,不时仰头叫几声,发出整齐的鸣叫。那声音在黄昏的空气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颤。

突然,领头的雁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声,然后拍动翅膀腾空而起。

接着,其他的雁也都飞起来了。一只接一只,黑压压的一片,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它们飞得很低,从我头顶掠过时,我甚至能看清它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在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曾祖母。

她等了一辈子,等的是什么?是这个人,还是这个执念?

叶满仓说,她选了最难走的路。

可这条路,值吗?

我看着雁群越飞越远,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了。

湖面上只剩下几只落单的,在水里转着圈。

天完全黑了。我回到叶满仓家,老太太已经睡了。

明天回?”他问。

“回。”我说,“拍够了。”

叶满仓点点头:“那根翎子呢?”

“我烧了。”

烧了好。”他松了口气,“烧了干净。

“可是曾祖母……”

“她会原谅你的。因为她等的,不是你手里那根破羽毛。她等的,是心里头那个人。”

我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叶师傅,你这辈子,后悔过吗?”

“后悔的事多了。”他蹲下身,摸了摸那只笼子里的老雁,“最后悔的,是小时候不懂事,打了那些雁。”

“那你现在做保护区巡护员,算是赎罪?”

“赎什么罪?罪赎不了的。我做什么也弥补不了。我只是想,这辈子剩下的时间,能多救几只就多救几只。”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你明天走的时候,帮我带点东西给镇上。”

“几本书。我给老太太读的。她很喜欢听故事,可我眼睛不好,读不了太久。”

“行。”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