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淮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两个他没见过的人。西装革履,工牌挂在胸前,看到他进来同时站起身。
姜晚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连眼皮都没抬:“签了吧,董事会已经过了。”
客厅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呼呼的风声。沈淮没动,目光扫过那两个新人工牌上的头衔——战略发展部副总监。他妻子的口吻像在通知一个马上要离职的员工。
他捏着那份文件低头看,纸面上白纸黑字写着他调离核心管理层的决定。整栋别墅里,没有一个人问他今晚想不想吃口热饭。
第一章. 冷饭
沈淮醒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
姜晚的闹钟在六点一刻准时响过,他其实听见了,只是没睁眼。床头柜上压着一张银行卡,底下连张便签都没垫。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上周他说过想给母亲换一家护理院,原先那家设备老旧了。姜晚当时正对着电脑看财报,头也没回:“你安排就行,钱从我账上走。”现在卡摆在这里,像打发下属报销差旅费。
他慢吞吞坐起来,抓了抓头发。窗帘没拉严,阳光是一条窄缝投在地板上。卧室里还残存着她惯用的雪松味香水,但人已经走了一个小时。沈淮拿起手机,七点二十三分。姜晚今天上午有个投资人早餐会,下午要见审计团队。他们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点十四分她发的“我晚回,你先睡”——然后就没了。
他洗漱完下楼,保姆已经走了,厨房台面上扣着保鲜膜盖好的粥和煎蛋。沈淮坐下一个人吃,砂锅里的粥还温着,鸡蛋边上焦了一圈。电视开着早间财经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林氏资本增持盛恒集团股份的消息,画面切到昨天下午的新闻发布会,姜晚站在话筒前面,墨绿色西装剪裁利落,全程没提丈夫一个字。
沈淮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桌上那张银行卡推进了抽屉最里头。
盛恒集团总部在江滨CBD最显眼的那栋玻璃楼里,三十二层是沈淮的办公室。不过最近这间办公室门上的名牌已经换成了“副总裁办公室”,两个月前他刚被降的。名义上是组织架构调整,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姜晚逐步收回权力的第一步。当初沈淮被她从国外挖回来做战略副总裁,主要负责物业板块整合和城市更新项目,头两年业绩漂亮,第三年开始她就不再批他提案里的预算条目了。
他到工位坐下,助理小周端了杯美式进来,欲言又止地放低声音:“沈总,今天下午两点董事会临时会议,通知刚发。”
沈淮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议题呢?”
小周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邮件正文就一行字——关于集团战略发展部人事任免及架构调整方案,提请董事会审议。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沈淮对她摆了摆手。
他点开邮件附件,人事调整方案里列了四个新设岗位:战略发展部总监一名,副总监两名,运营支持一名。总监那一栏写着“待定”,副总监栏已经填好了名字——郑明远、林舒语。沈淮不认识这两个人,但“林”这个姓氏在文件里出现得很扎眼。他把平板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江面上的货轮拖着长长的汽笛声,沉闷地撞进玻璃。
中午他下楼吃面,电梯里碰到财务总监老赵。老赵跟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厦背面那条巷子里的老面馆。坐下点完单,老赵才压着嗓子说:“你知不知道那个郑明远是谁的人?”
沈淮掰开一次性筷子:“姜晚招的?”
“姜总不直接管这事。人力资源那边走的是猎头推荐通道,但背景背调环节跳过了。郑明远上一份工作在深城一家地产基金做过三年,那家基金背后是林氏的关联方。”老赵盯着他,“林氏资本现在是集团第二大股东,你知道的。”
沈淮低头挑面,热汤的雾气扑在脸上。他知道。林氏资本去年秋天突然出现在盛恒的股东名册上,陆陆续续吃了百分之十七的流通股。姜晚当时在董事会上说“这是正常的财务投资”,后来却几次调整了和对方高层的接洽频次。董事会里原来跟着沈淮的那几个老人,近半年要么转岗要么提前退了,新任的两名独立董事跟林氏那边都有过项目合作。
“下午这个会,”老赵把醋瓶推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淮喝了口汤:“去看看。”
面馆的吊扇哗啦哗啦转,七八月的天,热浪从门口灌进来,他后背衬衫湿了一小片。
两点整,沈淮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条桌两侧坐了十一个人。姜晚坐在主位,今天的衬衫换成了雾霾蓝,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她对面坐着林氏资本派来的代表宋维,资深董事,头发白了半边,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郑明远和林舒语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新印的名片夹和笔记本电脑。
姜晚抬头看了沈淮一眼,目光没有停留,语气公事公办:“人都到了,开始吧。人力先过一遍方案。”
人力总监把新设部门的职能框架讲完,用了大概十五分钟。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郑明远站起来自我介绍了五分钟,履历漂亮,深城大学MBA,在地产基金做过投后管理和资产重组。林舒语更年轻一些,说是从上海一家咨询公司跳过来的,主攻商业地产运营数据建模。两人说完坐下,姜晚侧过头跟宋维低声交谈了两句,宋维微微点头。
然后姜晚清了清嗓子:“因为战略发展部是新设的一级部门,初期需要和集团现有各板块深度协同。为了保障对接效率,建议由分管副总裁直接统筹该部门的前期工作。”
分管副总裁。沈淮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集团现在的分管副总裁是他——名义上负责所有经营性板块。但这条方案里显然不打算让他真管。
“初期统筹工作暂由宋维董事牵头,”姜晚说完这句话,把方案往前推了推,“与会各位没有异议的话,走签批流程。”
会议室安静了三四秒。沈淮看见坐在长桌中段的几个业务总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开口。宋维还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样子,手指头在桌沿上慢慢敲。
沈淮把手里的笔放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姜总,”他开口,语速不快,“统筹方案里写的‘协同机制’,具体是战略发展部向宋董事汇报,还是向集团管理层汇报?”
姜晚转过脸看他。她眼神里有种轻微的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当场问这个。往常这种会他要么不参加,要么全程低头看手机,像今天这样坐在会议桌边还开了口,近半年是头一回。
“向宋董事汇报,”她说,“初期架构精简,减少管理层级。”
沈淮点点头:“那宋董事在集团内部的行政隶属关系,是按独立董事算,还是按高管算?”他把目光移向宋维,“如果是后者,薪酬标准和考核权限需要补一份议案给薪酬委员会吧。”
宋维眼皮动了动,终于抬起一点眼角。姜晚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她刚要开口,沈淮已经站起来,把手边的文件夹合上:“我建议今天先把这个隶属关系理清楚再签。不是大事,但章程上不能有窟窿。”他看了看腕表,“接下来两小时我约了外部审计沟通半年报的事,先走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后背感觉到十几道视线钉在衬衫上。
走廊里空调打得很低,他走了两步拐进楼梯间,才靠住墙长长吐了口气。手机震了一下,老赵发来一条消息:“漂亮,宋维脸都绿了。”沈淮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消防门往电梯走,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胀。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姜晚今天会非常不高兴。
晚上他到家的时候姜晚已经在了。客厅灯没开全,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她窝在沙发角落里看平板,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沈淮换鞋的时候她没抬头。
“下午那个会,”她的声音从沙发方向飘过来,不冷不热,“你想表达什么。”
沈淮把外套挂上衣架:“章程上确实有瑕疵,我提一句而已。”
姜晚把平板放下来,屏幕的光在她脸上切出一块冷白色的区域:“宋维是林氏的人,你知道。我在跟林氏谈下一轮融资,你这时候在流程上卡他,外面的人怎么看。”
“外面的人怎么看,重要吗。”沈淮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她,“股东会上你怎么说都行。但按章程走的事情,我就是提了。”
“沈淮。”她叫了他一声全名,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你现在的位置是副总裁。战略发展部是我提的新业务线,我找人、我拉投资、我担损益表。你做好你手里的物业板块就行。”
沈淮转过身。落地灯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她半个肩膀,剩下半张脸埋在暗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她那阵子,她还在投行做分析师,凌晨两点蹲在办公室地毯上吃便利店饭团,抬头冲他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攥着全世界。现在她坐在这张两万块的沙发上,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薄线,说话的口吻跟下午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
“行。”他说,“物业板块的事我盯着,你不用操心。”
姜晚重新拿起平板,指尖划了几下屏幕:“你妈那边,我让人联系了一家新护理院,下周可以去看环境。”
沈淮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不用了,我另外安排了。”
姜晚的手停了一瞬。她抬头看他,表情有点意外,但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沈淮上楼进了书房,门关上之后,他坐在转椅里发了三分钟的呆。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把下午他让人从档案室调出来的近两年盛恒关联交易明细表拖了进去。文件名随手打了三个字母——L.S.。
手机亮了一下,是老赵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我听说宋维晚上约了姜总吃饭,在香格里拉。你当心点,这步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淮没回。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半年前私下找人做的林氏资本和盛恒之间异常资金流水比对,当时没派上用场,数据也不完整,但有几笔跨境的走账路径看起来很不对劲。他需要找更硬的东西。
窗外夜色压下来,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迟缓的光带。他把牛皮纸信封重新塞回去,关上了抽屉。
第二章. 暗牌
沈淮第二天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摆着一份崭新的内部调令。
调令上说,鉴于集团架构调整需要,原物业板块日常运营管理权限暂由运营中心代管,沈淮的工作重心转向“新业务协同对接”,汇报对象调整为宋维。
代管。听到这两个字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物业板块是沈淮手里唯一还有实权的盘子,每年贡献集团现金流的三成。现在这最后一块也被拿走了。
小周站在他桌前,眼圈有点红:“沈总,早上行政那边直接发的,我连提前通知都没收到。”
沈淮拿着调令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放进抽屉。他打开邮箱,果然姜晚发了一封抄送全集团的邮件,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组织优化,权责重新划分,感谢沈淮副总裁前期的贡献。
他靠着椅背深吸了一口气。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轻微频闪,频率不快不慢,晃得人眼睛涩。
他没去找姜晚。她知道他会看邮件,也知道他看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他想吵,她大概已经备好了一套关于“集团利益最大化”的说辞。沈淮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他安静地坐了一上午,把物业板块过去两年的合同台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中间老赵来了趟电话,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说句话,沈淮说不用。下午他联系了三个旧同事,都是以前在物业板块跟他做过事的项目经理,现在分散在别家地产公司。他没说太多,只约了周末一起打球。
姜晚晚上没回家。沈淮一个人煮了速冻饺子,坐在餐桌前对着厨房的计时器吃了半盘。手机响过两次,是护理院打来的,说他母亲今天情绪不太好,一直念叨他名字。他搁下筷子给护士站回了电话,语气温和地说了二十分钟的话,挂了之后才发现盘里的饺子全凉了。
他拿保鲜膜把剩的封好放进冰箱。冰箱门内侧贴着姜晚手写的一张采购清单,牛奶、鸡蛋、西兰花,字迹潦草但有力。旁边还夹着半年前一张便利贴,上面写“沈淮,洗衣液用完了记得买”。他的字。那时候她还叫他全名,但语气不一样,便利贴右下角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沈淮把那颗星星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便利贴翻了过去。
接下来三天,他照常上班、照常打卡、照常在工位上处理文件。宋维那边发来的“协同需求”他回了,态度端正,要点清晰,没有任何情绪外露。但每一封邮件他都会同步抄送给老赵和他自己私人的备份邮箱。
第四天下午,人事部通知他搬到二十八楼。原办公室要让给新来的战略发展部总监——郑明远。他从小周手里接过装纸箱的推车,自己动手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件码进去。那个牛皮纸信封他贴身放进了公文包。搬完的时候正好碰到郑明远从电梯里出来,年轻男人西装笔挺,冲他客气地点头笑了笑:“沈总,辛苦了,以后多关照。”
沈淮也笑了笑:“好好干。”然后推着纸箱进了电梯。
二十八楼是集团最靠下的管理层楼层,窗户对着北面,下午基本晒不到太阳。他的新办公室比原来小了三分之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角摆了一盆快枯了的绿萝。沈淮把纸箱拆开,把相框和笔筒摆好,又把绿萝端去茶水间浇了水。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姜晚站在走廊尽头,正跟宋维说话。她侧对着他,看不见表情,宋维先注意到了沈淮,停下话头朝这边示意了一下。姜晚转过头来,目光隔着半个走廊和他对上一瞬。
沈淮没走过去。他推门进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带上。
晚上下班前,他把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做了三层备份。一份存私人云盘,一份存移动硬盘,一份发给了他在外省做律师的大学室友,备注写的是“先替我保管,别拆”。
回家的地铁上他刷到姜晚的社交媒体更新了一张照片,香格里拉行政酒廊的落地窗,窗外江景铺开一片碎金。文案只有两个字:“推进。”没有配人像。但他认得出酒柜的摆放角度,那是她和宋维常去的那间。
他熄了屏幕。地铁车窗映出他自己的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周末他如约去打了球。三个旧同事来了两个,另一个临时加班。球馆闷热,四个人打完两局坐在场边灌矿泉水。沈淮擦着汗提起最近手里的变动,语气轻描淡写:“被挪到边角了,先干着吧。”
打中锋的周启明拧上瓶盖:“你那个物业板块我听说年前利润率还往上走了两个点,直接拿掉你管,说不过去吧。”
沈淮笑了笑没接话。另一边的老刘拍了拍他肩膀:“兄弟,我这边新东家正在收一个商业体项目,缺前期策划的人,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先不急。”沈淮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我有别的事要弄。”
散场的时候周启明拉住他,压低声音:“你查林氏的事我知道。我家那口子在税务那边干了十多年,你上次托她调的那个东西,她跟我说有几笔走账的底层交易对手是一家海外SPV,注册地在开曼。那家SPV和你太太那边的人有交集。”
沈淮脚步顿了一下:“确定?”
“她没说死,但那个SPV的法人和一个姓林的挂过关联。你再深挖一下肯定有料。”周启明叹口气,“沈淮,你悠着点。姜晚跟林氏绑得比你想的紧。”
沈淮把球鞋换下来,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球馆顶棚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汗水从额角滑进衣领。
周日早上他去了新护理院。
母亲坐在窗边晒太阳,腿上搭着薄毯,精神比前两周好了一些。他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了会话,护士过来换药的时候随口提了句“姜女士上周打过电话来问阿姨情况”。沈淮“嗯”了一声没多说。老人家捏了捏他的手指头,含糊地问:“小晚怎么没来?”沈淮说她在忙。母亲叹了口气,把脸别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
他在护理院待了一整个下午。回到市区天已经擦黑了,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五条工作群里的通知,一条小周转发的内部邮件截图,还有一条来自姜晚,发送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晚上回来吃饭么,我让阿姨炖了汤。”
沈淮站在地铁闸机口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往上翻他和她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还是十几天前她发的“我晚回”。中间全是空的。
他回了一个字:“回。”
到家的时候汤已经端上桌了,玉米排骨汤,姜晚坐在餐桌边翻一本杂志,没化妆,头发松松挽着。看到他进门她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餐桌上的氛围灯暖黄,厨房里咕嘟着剩的汤底。
沈淮洗了手坐下,盛了一碗。姜晚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没头没尾地说:“物业板块的事,过两个月形势稳定了我再调回来。”
沈淮喝了一口汤:“嗯。”
“你最近好像不怎么跟我说话了。”她又说。
他放下勺子,看着她:“你想让我说什么。”
姜晚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她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说,“但这段时间集团在关键窗口期,融资、并购、董事会席位,我没办法兼顾所有人的感受。”
“兼顾不了所有人,那就兼顾你觉得重要的那些人就行。”沈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姜晚别开视线。她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沈淮,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你想我用哪种语气。”
姜晚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我去书房处理点事情,你吃完放洗碗机就行。”她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说,“新来的郑明远,是你嫂子那边拐了三个弯介绍的。之前我不跟你说,是因为事情还没定。现在定了,你知道了。”
沈淮握着勺子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他嫂子。姜晚的嫂子姓林。
“所以郑明远是你嫂子的关系,不是林氏直接塞进来的?”他问。
姜晚转过身,表情淡漠:“有些事你知道就行,不用问太细。”
她走了之后沈淮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把汤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玉米,他用勺子扒拉了半天。手机震动,老赵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下午宋维和姜总在办公室闭门谈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姜总脸色很难看,你说是不是内讧了?”
沈淮没回。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吊灯,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串。郑明远是姜晚嫂子的关系,但嫂子姓林,跟林氏资本同宗。宋维是林氏的正牌代表。姜晚既要林氏的钱,又不想被林氏真正捏住决策权。她以为用一个林家的旁支人马郑明远来制衡宋维,两边都能按住。但宋维今天下午脸色不好看,说明姜晚可能没按住。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的瞬间,机器里传来水流冲击的哗哗声。沈淮站在厨房暗下来的灯光里,忽然觉得这栋房子里面住着的两个人,中间隔的已经不是一张餐桌的距离了。
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把那份开曼SPV的信息重新搜了一遍。这一次他找到了一条去年底的小额投资公示,那家SPV在开曼注册的地址和宋维名下一家咨询公司的注册地址只差一个门牌号。沈淮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把电脑合上。
上床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姜晚的书房门缝还透着光,他经过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些。主卧的大床空出大半边,他躺上去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人不在,味道还在。他闭着眼,数着心跳声等天亮。
第三章. 明火
周一例会,沈淮到得早。
大会议室里人还没来全,他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陆续进来的人看到他都有意无意地多瞥一眼——集团上下都知道他手里物业板块被撸了,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像个透明人。
姜晚踩着点进来,身后跟着宋维和郑明远。她今天穿了件宝蓝色的西装外套,走进门的脚步带着风。入座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在沈淮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例会议程前半段是中规中矩的业务汇报。运营中心代管物业板块一周的数据出来了,流水比沈淮在的时候下滑了百分之八。汇报人把PPT翻到下一页的时候说了句“部分项目点出现了商户退租速度加快的情况”,姜晚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淮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圈。他知道那几个退租的项目是他在的时候谈下来的商户联盟,合同续约窗口刚好卡在这个月。当初他说过这种联盟型商户需要逐家单聊才能稳住,代管的人显然没功夫做这个细活。
郑明远站起来汇报战略发展部的初期规划,讲了二十多分钟,框架漂亮、数据充实、模型也好。但他提到了两个拟收购标的的名字,沈淮听到第二家的时候笔尖顿住了。那家物业公司,沈淮三个月前在内部立项报告里写过尽调建议,结论是“基础资产质量尚可,但股权结构存在代持风险,建议审慎推进”。当时那份报告被姜晚压了下来,他没再跟过。
现在郑明远把同样的标的放进战略规划里,大屏幕上的饼状图切得整整齐齐,风险提示那一栏写的是“经初步尽调未发现重大法律瑕疵”。
郑明远讲完,姜晚点头:“这个方向可以,投委会过一下初步意向书。”
沈淮把笔帽扣上。“等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他抬眼看着郑明远,“那个标的你做的尽调,底层股权穿透了吗?”
郑明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我们请了外部律所做了基础的工商调档……”
“那个公司的第三层股东里有一家有限合伙,GP是一家去年刚成立的咨询公司,和集团某位关联方有交叉持股。这个在报告里没写。”沈淮说完把笔记本合上,目光从郑明远脸上移向姜晚。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郑明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没找到反驳的话。宋维的茶杯在桌上搁出“咔”一声轻响。姜晚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沈淮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这个项目?”姜晚问他,语气听起来平静。
“三个月前。内部立项报告写过了,走流程到你那里之后没再推下去。”沈淮说。
姜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郑明远:“补充尽调,把那层股权结构查清楚再上投委会。先过。”
郑明远点头坐下,后背衬衫已经沁了一片汗渍。他旁边的林舒语垂着眼翻笔记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沈淮重新打开笔记本,低头继续画圈,但画到第三个的时候他感觉到对面一道视线钉在他侧脸上。他抬了一下眼皮,是宋维。老头终于不装睡了,一双眼睛微眯着,像在看一个突然不听话的棋子。
例会结束之后人群散开。沈淮落在最后,起身的时候姜晚叫住了他:“你留一下。”
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姜晚把笔记本合上,从桌边走过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一串声音。她站定在沈淮面前,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
“那个项目你三个月前写了报告,为什么不发邮件再催我一次。”她的口吻里有一丝烦躁,但更多的是质问。
沈淮背靠着会议桌,双手插进裤兜:“发邮件催你,你就会批么。”
姜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偏过头去,下巴线条绷得很紧。“你现在是在跟我算旧账?”
“不是算账。我就事论事。”沈淮低头看着她攥在手里的笔,“你带来的人尽调漏了东西,我替你补上。下次让他们仔细点就行。”
“沈淮。”姜晚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薄怒,“你知道宋维在董事会上推这个收购案推了多久吗。我今天当众叫他的人补充尽调,已经是在驳他面子了。你开口之前想没想过后果。”
沈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虹膜是深棕色的,眼底有一层很细的血丝。她最近睡眠不好,他知道。但她的眉头皱得那么紧,像面前站着的是她需要全力对付的谈判对手。
“我想过。”他说,“但你让郑明远跳过流程推这个议案的时候,你没想过我写的报告里为什么提那个风险。”
姜晚抿住嘴唇。她手里的笔被她捏得咔嗒响了一声。她后退半步,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董事会对我的用人产生质疑。”
“你的用人如果没问题,别人质疑不了。”沈淮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朝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你嫂子那边的关系,你自己掂量。”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听到身后姜晚把笔重重摔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得像什么东西断了。
下午沈淮收到了宋维发来的一封正式邮件,措辞滴水不漏,大意是“郑副总监的补充尽调将在一周内完成,届时会重新提报投委会,感谢沈副总裁的专业提示”。最后一行括号里加了一句“沈总对标的公司信息的了解渠道请同步报备风控部”。
沈淮看着“报备风控部”这几个字冷笑了一声。宋维在查他的信息来源。他没慌,把邮件截屏存档,然后打了一通电话给外省做律师的室友。通话简短,他只问了那家开曼SPV的更详细框架信息。室友说需要一周左右时间。
挂了电话,小周敲门进来送文件,顺便递了一盒润喉糖:“沈总,楼下前台寄到您名下的,没留寄件人。”
沈淮拆开纸盒,里面躺着一粒普通的薄荷糖,底下压了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别查太深。”钢笔写的,笔迹特意藏了锋芒,看不出来路。他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塞进碎纸机里碾成了细条。
下班前他在电梯里碰到了林舒语。年轻女人抱着文件夹站在角落,看到沈淮进来明显往后退了半步。沈淮按了负一层,电梯下行的时候林舒语忽然开口:“沈总,郑总监那个尽调报告……有一部分是我帮忙整理的,如果有疏漏是我的责任。”
沈淮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跳下去。
“你的部分是哪部分?”他问。
“财务模型和估值对比表。股权穿透那部分不是我跟的。”她说。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沈淮跨出去之前留下一句:“下回做模型的时候把资本结构里那一层代持的加权成本也算进去,数值会不一样。”
他走进车库。身后林舒语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低声说了句“谢谢”。
沈淮坐进车里没马上发动。他盯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想起刚才电梯里林舒语那个小心翼翼的姿态。她可能真的不知道郑明远的底细。年轻、想做事、刚进大平台,被上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但她的“谢谢”两个字里有一种谨慎的善意,沈淮决定暂时不把她划进需要防备的那一类人里。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姜晚打来的。他接起来,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沈淮把车倒出车位:“你想让我回来吃么。”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钟的空白。他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很浅,几乎被电流声盖住。“回来吧,阿姨做了虾。明天我飞一趟深城,可能要三四天。”
沈淮把车拐出车库,日光渐沉,CBD的高楼把天空切成了窄窄一条橘红色。他对着手机说:“好。”
挂了之后他想着她主动打这通电话的姿态,说不上是求和还是维持表面。但他知道她飞去深城一定跟林氏那边新一轮谈判有关。他在高架桥上跟着车流慢慢挪,前面的刹车灯连成一片红海。
晚饭吃得平淡但还算正常。姜晚破天荒地没看平板,坐在他对面剥虾,手指沾满了酱汁。沈淮给她递了张湿巾,她接了,嘴角弯了一下。
“深城那边见谁?”他问。
“林氏的华南区负责人,敲定最后一轮投资细节。”姜晚把虾肉放进嘴里,“顺利的话下个月钱到位。”
“条件呢。”
姜晚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对方希望进一名执行董事。我跟宋维谈过这个,目前还没达成共识。”
沈淮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执行董事的位置给了,跟宋维的平衡就破了。”
姜晚看了看碗里的排骨,抬眼看着沈淮:“我还在谈。”
“嗯。”沈淮没再说下去。
晚上姜晚收拾行李的时候沈淮靠在门框边看她往箱子里叠衣服。她叠得很快很利落,每一件都卷成整齐的圆柱。他注意到她多带了一双平底鞋——以前她出差只穿高跟鞋,后来有次在一座城市转了八个项目点,脚后跟磨出血泡,回来之后每回出差就多带一双平底鞋放在箱底。这个细节他没跟她说过自己注意到了,但她一直都是这样带的。
“沈淮。”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放进去,拉上拉链,忽然说,“我嫂子上周打电话问了你的情况。”
沈淮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变:“她怎么说的。”
“说你最近在集团里出镜率挺高。她让我看着点。”姜晚站起来拍了拍箱子,“我嫂子那个人你也知道,说话永远绕三圈,但意思我听得懂。”
“她想替郑明远看着你,还是替林氏看着你。”沈淮问。
姜晚转过身,坐在箱子上仰头看他。卧室暖光把她脸上的棱角磨软了一些,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我走这几天,你别跟宋维正面起冲突。”
“除非他先动手。”
姜晚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近他半步。她的手指捏住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轻轻拧了一下,像很久以前她撒娇时的小动作。“沈淮,我回来再说。”
她说完这句就松开手转身去了浴室。沈淮站在原地,胸前那一小块被拧过的布料余温很快就散了。
他回到书房打开那家开曼SPV的追踪页面,发现自己设的爬虫工具抓到了新信息——那家公司上个月底做了一笔股权变更,新的股东名单里出现了一个名字,跟盛恒集团一位在任独立董事的配偶同名。沈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图,把文件名改成“L.S.2”。
窗外深城的航班飞过,夜航灯一明一灭地划过玻璃。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里闭着眼。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拉锯,一个是老赵说的“她跟林氏绑得比你想象的紧”,另一个是刚才她拧他扣子的时候那短暂的温存。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又或许两个都是真的。
第四章. 冷焰
姜晚飞深城的第三天,沈淮接到了周启明老婆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
信息不长,内容却很重。那家开曼SPV的底层资金流查到了一个节点——去年九月有一笔折合人民币四千多万的资金,从林氏资本的海外子账户流出,经SPV中转后注入了一家境内资产公司,而这家资产公司在一个月后成了盛恒集团某个商业综合体项目的合作方。那个项目正是宋维当年力推、姜晚最终签字放行的第一个大并购案。
沈淮把信息看了三遍。四千多万。绕了三层壳。最终流进了盛恒的自有项目里,以“合作方资金”的名义跟集团账面上的开发贷混在了一起。他不知道姜晚当时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这笔钱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宋维肯定知道。
他盯着电脑屏幕的光标闪了又闪。如果把这层关系捅到董事会上,宋维在盛恒的立足根基会直接动摇。但姜晚作为签字人也会被拖进合规调查里。他暂时没想好这一步棋要不要走、怎么走。
中午他在公司食堂吃饭,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角落坐下。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下一个人,沈淮抬头一看,是林舒语。
她端着碗米饭和一碟清炒时蔬,坐下之后轻声问:“沈总,我坐这儿可以吧?”
沈淮点点头。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口,林舒语忽然放下筷子,像鼓了很大勇气似的小声说:“郑总监今天上午被宋董事叫去办公室了,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我听到宋董事提到了您。”
沈淮夹菜的手没停:“提到我什么。”
“说您手伸得太长,”林舒语压着嗓子,“还说……”她顿了一下,“还说姜总要是管不住您,他替姜总管。”
沈淮笑了一下。林舒语看着他那个笑容,表情有点不知所措。她轻轻咬着筷子尖:“沈总,我知道我来得晚,不该多嘴。但宋董事那个人……我在上一家公司就听说过他,他在深城做基金的时候把合伙人挤走过三个。”
“你之前那家公司是哪家?”沈淮问。
“宏业咨询,做了三年商业分析。后来是被林氏资本收购的尽调团队裁撤了,我才跳出来。”林舒语说完低下头,像是觉得自己说了太多。
沈淮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擦擦嘴:“宏业咨询被收的时候,谁谈的?”
“宋维。”林舒语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像是忽然意识到某个关联,表情变了变。
沈淮端起餐盘站起来:“你好好做你的模型,不用怕他。把自己手里的数据做扎实就行。”他走了两步又回身,“对了,你那个财务模型如果遇到底层资产估值吃不准的地方,可以问运营中心的老孙,他以前做了十几年估值。”
林舒语仰头看着他,点头的时候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下午的部门联席会上,宋维第一次主动公开对沈淮发难。议题是讨论下半年的物业板块预算调整,沈淮作为前负责人被叫去列席。运营中心的人提了一版缩减方案,沈淮听完没发表意见。宋维忽然敲了敲桌面:“沈总对这个方案怎么看?毕竟这一块你最熟。”
沈淮翻了一页文件:“缩减方案里砍掉的那条社区增值服务线,去年贡献的毛利占总板块毛利的百分之十二。砍掉之后商户流失率预计会从现在的百分之五升到百分之十七。这个数据报告里没算,我建议补上再讨论。”
宋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旁边的郑明远悄悄翻了一下文件,确实没找到那个测算。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宋维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一种克制的不悦。
“沈总功课做得细致。”宋维说,语气像含着一片薄冰,“那既然这么细致,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之前私自调取集团档案室的关联交易档案走的是什么审批流程?”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神态各异。几个业务总低下头假装看文件。沈淮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让人调档案室材料的事,被人报上去了。
但他面上没动:“调阅内部档案走的合规部报备流程,线上留了申请记录。宋董事可以查。”
宋维眯着眼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开脸:“查不查的另说。以后这种事需要走我这边先过一道,毕竟是跟战略发展部拟收购标的有关的信息。合规流程也要讲层级。”
沈淮把笔放下:“层级没问题。下次我邮件抄送你。”
宋维没再接话,会议继续往下走。但沈淮知道这梁子彻底结下了。散会的时候郑明远快步追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沈总,宋董事那个人比较看重流程,您多担待。”
沈淮回头看了他一眼:“郑总监,你的补充尽调做到哪一步了?那层代持的股权结构查清楚了没有?”
郑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还在推进。”
“推进的时候如果遇到那个有限合伙的GP,你可以查一下它的法人代表跟深城某家基金的前合伙人是不是同名。”沈淮说完没等回应就进了电梯。
门关上之前他看到郑明远的脸色白了一层。
晚上沈淮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他整理了一份关于那笔四千多万资金路径的简明备忘录,把时间线、交易主体、金额、项目对应关系全用时间轴画清楚了。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很冷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稳又慢。一共七页A4纸,打印出来之后他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袋,在封面上写了“备份B”。
做完这些他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窗外江对面灯火通明,盛恒集团的logo在楼顶亮着蓝色的光,隔着一江夜色像一块悬浮的冰。
手机响了一声。姜晚的消息,从深城发来的:“谈完了。大部分条件定了。后天回。”后面跟了一个表情符号,是个月亮。
沈淮看着那个月亮符号,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他回了两个字:“好的。”发完之后他盯着对话框里自己那两个字和她的月亮并排躺着,觉得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这两个信息之间的温差比从前任何一次出差都要大。
他关了灯锁门离开办公楼。地下车库空旷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水泥柱之间回响。坐进车里他发动引擎,没马上挂挡,而是拨了一个电话出去。那边响了四声才接,一个低沉的男声:“喂。”
“王律师,之前我发你的那个L.S.文件夹,你找时间帮我做一套境外资金流穿透的法律意见书。我下周要用。”
对方沉默了两秒:“到哪一步了?”
“蓄力阶段。”沈淮说,“你帮我准备好就行。”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车开出地库,迎面扑来灼热的夏风。高架上塞车塞得严严实实,他跟着车队一寸一寸挪,在车里开了收音机。晚间新闻正好播到盛恒集团近期股价波动的消息,分析师在话筒里说“市场对集团二股东与管理层之间的制衡关系表示关注”。沈淮伸手调了个台,换成了放老歌的频率,一个女声在唱九零年代的粤语情歌。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空荡荡的客厅只有扫地机器人沿墙根吭吭地走。沈淮把它关了,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姜晚走之前翻过的那本杂志,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新兴商业地产运营模式,她拿铅笔在边角划了两道线。沈淮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仰头盯着吊灯。
他在想一件事。姜晚把宋维带进董事会、把林氏的资本引进来、把郑明远放到战略发展部,这一系列动作的核心动机到底是什么。是集团真的需要外援,还是她自己在盛恒的权力底座不够牢,需要借助外力来撑。如果是后者,那她今天愿意跟林氏谈条件让渡一个执行董事席位,明天就可能在更大的筹码面前把他沈淮也放上谈判桌。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闷了一下。他翻出手机,把姜晚发来的那句“大部分条件定了”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打开浏览器搜了林氏资本华南区负责人的履历。那个人姓林名深,年龄四十五,在业内以作风激进著称。去年他操盘过一宗商业地产并购,被收购方的原有管理层在交易完成后三个月内集体出局。
沈淮把网页关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扫地机器人停在茶几脚边,指示灯幽幽地亮着一圈蓝。
第五章. 近搏
姜晚回来的那天是周四下午。沈淮正在办公室里审一份运营中心递上来的商户续约风险报告,小周推门进来说“姜总落地了,刚回办公室”。沈淮“嗯”了一声没抬头。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姜晚的内线电话打进来:“晚上有空么,一起吃饭。香格里拉的中餐厅,七点。”
沈淮应了。挂掉电话之后他看了看日程本上的备注栏,今天没什么要紧事。但他带上了那份七页纸的备忘录复印件,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他到香格里拉的时候姜晚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着,脸上妆淡了一些,看起来比走之前憔悴了一点。桌上摆了几道凉菜,她正低头回消息。
“来了。”她抬头冲他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城那边吃了几顿商务宴,一口家常菜都没吃上。点了几样你以前爱吃的,你先看看。”
沈淮在她对面坐下。包间灯光暖融融的,窗外江景铺展,跟宋维那张照片里同一个朝向。他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添了一道姜晚喜欢的椒盐豆腐,然后合上菜单。
前二十分钟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她说了深城的天气和谈判场地附近一家咖啡店手冲很好喝,他问了问航班延误的情况。服务员上热菜的时候两个人中间有片刻沉默,姜晚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
“沈淮,”她放下筷子,“郑明远的补充尽调出来了,代持那层确实有风险,他说是外部律所漏查了。我让他重新改方案,换标的。”
沈淮点了点头:“换哪个。”
“另一个写字楼项目,体量小一点,但股权干净。”姜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当初的立项报告我重新看了,写得很细。以后这种材料你直接发我私人邮箱,别走内部流程。”
沈淮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看着她:“深城那边最终条件是什么。”
姜晚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有点慢:“林氏进一名执行董事。薪酬委员会投票,不占多数席。另外林深个人会挂一个战略顾问的头衔,不参与日常经营。”
“宋维同意了?”
“他没反对。”姜晚说,“但他提了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
姜晚的手指在桌布上划了一下:“他要你调离集团管理层,转去新成立的合资公司做副职。挂名,不参与核心决策。”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服务员端了汤进来,搁在转盘上轻轻说了句“慢用”又退出去。沈淮看着汤碗里浮着的枸杞和红枣,没有马上说话。
“你答应他了?”他问。
姜晚抬眼看他。她的表情在这一瞬间有些复杂,像是想澄清什么又觉得怎么措辞都不太对。“我没有直接答应。我说回来跟你商量。”
沈淮靠在椅背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了那份备忘录的纸角。但他没抽出来。
“姜晚,”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很低,但包间里安静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我调去合资公司,跟调走有什么区别。”
姜晚的呼吸停了一瞬。“宋维现在在董事会上势头很大。我把他的人压了一次尽调,他转头就要你的位置。如果我不给,他可能会在下一轮董事会上提出对我不信任案。我需要时间把林氏那边的关系重新平衡,你给我六个月。六个月之后……”
“六个月之后什么。”沈淮打断她,“六个月之后我回来,你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林深的战略顾问加一个宋维的执行董事。你的平衡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我排第四。”
姜晚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别向窗外。江面上有游船缓缓开过,船上的彩灯倒映在水里像一串碎了的珠子。
“沈淮,我不是要排你的位置。”她说,声音有点干,“我是想把局面稳住。林氏的钱进来了,项目才能动。项目动了你的物业板块才能重新盘活。你现在留在集团里跟宋维硬碰硬,对谁都没好处。”
“那如果我说我不走呢。”沈淮看着她的眼睛。
姜晚转回头来。包间的灯光在她眼底闪了一下,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说出的话几乎是叹息:“沈淮,你不能让我在董事会面前下不来台。那样的话,我保不住你。”
沈淮把内袋里那份备忘录的纸角重新按回去,松开手。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
“行。”他说,“你让我再想几天。”
姜晚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一点信号,但沈淮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夹了一块椒盐豆腐放进她碗里,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先吃吧,菜凉了。”
后半顿饭吃得很安静。姜晚尝试聊了些无关的东西,比如护理院那边她托人加了每周两次理疗项目,比如她下个月有个行业论坛需要携伴出席问他要不要一起。沈淮都一一应了,声音跟往常一样温和,没有任何异样。
但姜晚把车开回家的一路上都在从后视镜里看他。副驾上的男人侧着头看窗外的夜景,轮廓被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擦亮又暗下去。她忽然觉得他坐着的那个距离比从前远了一些,明明肩距不到一臂,却像隔着一整条江。
到家之后沈淮去洗澡,她坐在卧室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机上是宋维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他怎么说。”姜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还在谈”。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上的灯影映在她瞳孔里,晃得她眼眶发酸。
沈淮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了,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眼睛闭着但睫毛在轻轻颤。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下去,关灯之后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替起伏。过了很久姜晚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闷闷地说了句“晚安”。沈淮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半分钟才轻声回:“晚安。”
第二天上午沈淮请了半天假。他没去公司,而是约了王律师在一个茶馆见面。对方从外省赶过来,两个人对着一壶铁观音坐了将近三个小时。沈淮把那七页备忘录摊开放在桌面上,王律师逐条看完之后推了推眼镜:“你这个东西拿去证监局都够用了。但你想好了吗,捅出去之后你太太那边受的影响比你想象的大。”
沈淮把茶壶里的水续上:“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现在就用。”
“那你打算怎么用。”王律师问。
沈淮端起茶杯看了看汤色:“我需要一个场合。一个宋维无法反驳、姜晚无法和稀泥、董事会上所有人都看着的场合。”
王律师沉吟片刻:“盛恒下半年的年度董事会通常在十月底。但如果你等不及,我建议你盯一下宋维那边的动作。他如果先动手,你顺水推舟,正当防卫比主动出击容易做文章。”
沈淮点了点头,把备忘录收起来。临走的时候王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太太那边,你自己想清楚底线在哪。有些人是你拉回来了也回不到从前的。”
沈淮站在茶馆门口,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他抬头看了看天,云走得很快,大片大片地掠过楼顶。
他下午回了公司。电梯上二十八楼的时候碰到了姜晚,她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咖啡杯,看到他愣了一下:“上午去哪了?”
“看我妈。”沈淮说。
姜晚的神情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他母亲情况如何但又没开口,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侧身让开电梯门。两个人交错而过的时候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袖口,很轻,像无意碰到的。
沈淮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条缝隙里,他看见姜晚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里回头望了他一眼,表情说不上来是困惑还是不安。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口袋里那份备忘录的触感隔着西装料子抵着肋骨,凉凉的,硬硬的。
第六章. 牌面
接下来的十天风平浪静。沈淮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回邮件。他跟姜晚之间的对话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日常——早上出门前她问一句“今天回来吃饭吗”,晚上到家他回一句“冰箱里水果没了明天买”。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被子缝隙。
但沈淮知道水底下在动。小周私下跟他说郑明远最近频繁跑宋维办公室,每次出来都拿一沓新资料。林舒语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个截图——郑明远的工作邮箱里出现了一份标注“机密”的文件,关于物业板块员工绩效评估的异常数据汇总,落款是运营中心一位新来的数据分析师。
沈淮盯着截图看了几秒。这个数据分析师是他走了之后运营中心新招的,背景不详。他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说那人来了不到一个月,是郑明远亲自面试的。沈淮挂了电话把绿萝从茶水间端回来,浇了水放在窗台上,叶面终于返了些绿意。
周四下午,沈淮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机收到了集团合规部的一封系统通知。他的内部系统权限被调整了——多个部门的档案调阅入口显示为“禁止访问”,包括财务底层数据库和归档合同库。通知上写的理由是“数据安全升级”。沈淮试了一下,他之前用来拉异常交易明细表的路径全部封死了。
他站在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完。宋维动手了。先锁他的信息渠道,下一步大概率要在董事会上拿他调阅档案的事做文章。
沈淮没慌。他早在权限被封之前就把关键数据全拖下来了。但宋维这个动作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对方在收网。
当天晚上姜晚回来得晚,沈淮坐在客厅开着电视等门。她进来的时候脸上有倦色,换了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声音带着点疲惫:“合规部今天调了一批人的权限,你收到通知了吗。”
“收到了。”
姜晚侧过身看他:“宋维上午找我了,说查到有人未经审批调阅了跟他负责项目相关的档案。他没点名,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你。”
沈淮按了静音键,电视里无声的画面跳动着彩色广告。“他查不到审批记录,因为我走的是合规流程。”
姜晚揉了揉眉心:“问题是查不查得到不重要,他说是就是。他现在拿这件事在董事会小范围通气了,意思是你越权。下周有个临时董监会沟通会,我估计他会把这事放台面上说。”
沈淮把电视关了。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头顶灯管的微弱电流声。
“下周几?”他问。
“下周三。地点在集团三号会议室,参加的人主要是审计委员会和独立董事。”姜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很浅的焦灼,“沈淮,这次我不一定能压得住。宋维事先跟两位独立董事通过气了,他们倾向要一个说法。”
沈淮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听到一件跟己无关的事:“那正好,有些话我也打算那天说。”
姜晚的眉头皱起来:“你要说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淮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姜晚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皮肤温度偏低,像刚从外面走了一圈回来。她张了张嘴想追问,但沈淮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他的步伐不快,背脊挺得很直,像是每一步都踏在计划好的轨道上。
那一整晚姜晚都没怎么睡。她翻来覆去想着沈淮最后那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心里像有一块悬着的石头怎么也放不下来。凌晨三点她起来去书房查了他最近的邮件往来记录,干干净净,全是正常业务沟通。但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些琐碎日常的对话没有了。以前他会给她发午饭吃了什么、路边看到一只猫、楼下咖啡店的拿铁今天拉花很丑。现在那些都不见了。
她靠在书房的转椅里,电脑屏幕的幽光映着她的脸。桌面上还放着他们结婚那年拍的照片,两个人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笑得没心没肺。姜晚伸出手指摸了摸相框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表面硌着她的指尖,涩涩的。
周三早上,沈淮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姜晚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带了什么东西吗?”
沈淮拍了拍西装外套的左侧内袋:“带了个文件夹。”
姜晚没再问。她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目送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喉咙里梗了一下,想说“沈淮你等会儿”但声音没发出来。
三号会议室上午十点准时开会。在座的是五个人:审计委员会主任老周、两名独立董事、宋维,还有姜晚。沈淮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手里攥着一杯美式,怀里夹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宋维开场得很体面,先说了些感谢各位抽空的话,然后把话题引向“近期集团内部一些信息流转的合规问题”。他的措辞很克制,用的是“建议讨论”和“优化空间”这种书面语言,但每一句都在暗示有人利用权限漏洞做了不该做的事。
姜晚在中间插过一次话,说流程上有报备记录。宋维笑着摇了摇头:“流程报备和实质合规是两回事,姜总。我们讨论的是一些信息的外流风险,尤其是涉及战略发展部正在推进项目的敏感数据。”
他看向沈淮:“沈总,你之前调阅的那批档案,有一部分涉及目前还在尽调阶段的标的公司。我想确认一下,那些信息你有没有以任何形式外传给集团以外的人。”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聚到沈淮身上。他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动作很轻。然后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份七页的备忘录,放在桌面上正对着宋维的方向。
“宋董事,”沈淮的声音不大,语速跟平时聊天一样平稳,“你说的那批档案,里面涉及一个项目。那个项目的合作方资金,有一部分绕了三层境外SPV,最终来自林氏资本的海外账户。具体路径和时间线,这份备忘录写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把备忘录推过去。“你让我说信息流转的风险,行。那我先说说那四千多万的资金怎么从你那边流到集团项目里的。这个问题比档案审批权限大得多。”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宋维的脸在五秒之内从镇定变成一种难看的灰白。两位独立董事对视了一眼,老周手里的钢笔掉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姜晚坐在主位上,手指死死攥着笔记本边缘,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她看着沈淮,表情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淮没看她。他看着宋维,补了一句:“这份材料,我手里还有境外律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作为支撑。宋董事如果觉得时间线有误,我们可以一条一条对。”
宋维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伸手想拿那份备忘录,手指在半空中抖了一下,又缩回去。审计委员会主任老周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这份材料需要正式提交审计委员会复核,今天先休会。后续安排专项会。”
宋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没再看沈淮,转身走了出去,后脑勺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脊背微微佝着。独立董事们低声交谈着鱼贯而出,会议室很快空了。
只剩沈淮和姜晚。
姜晚还坐在位子上,笔记本被她捏得纸面卷了边。她抬眼看向沈淮,眼眶泛着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半年了。”沈淮把备忘录收回来,重新装进牛皮纸袋。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截。她走到他面前,胸口起伏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沈淮,你今天当着审计委员会的面把宋维按死了,但你知不知道林氏那边接下来会怎么对盛恒。他们会撤资、会抛股、会起诉。你把宋维端了,盛恒的股价明天就会跌停。”
“那你告诉我,”沈淮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半年你跟他绑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连你也一起端掉。林氏塞进来一个执行董事之后下一步是什么,你有没有算过那个平衡的账。”
姜晚被问住了。她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塌下去,手从笔记本上松开垂在身侧。“我……”她喉咙里堵了一下,“我只是想保住公司。”
“你保住了公司,然后把我也保出去了。”沈淮说完这句话把备忘录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宋维在查我的权限、在董事会上架空我、要把我调到合资公司去。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保公司’这三个字里也包括保住我。”
姜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征兆,她偏过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但第二滴紧接着砸在会议桌的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痕迹。她抬手捂住半张脸,肩膀轻轻颤着。
沈淮看着她,过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面前。他的动作很轻,纸巾包搁在桌面上甚至没发出声音。
“今天的事董事会会继续追,”他说,“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但从今天起,我的位置我自己守,不需要你替我去跟别人谈条件。”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你自己吃点。”
门关上之后走廊空旷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沈淮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正烈,八月末的日头烤在柏油路上蒸出一层热浪。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肺里灌进滚烫的空气,喉头有些发紧。他掏出手机给王律师发了一条消息:“第一阶段完了。第二阶段等我指令。”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汇入正午的人流里。CBD街角的面包店飘出黄油香,外卖电瓶车叮铃铃擦过去,一切照旧运转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一下一下地用力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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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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