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项链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银链子,坠子是个小月亮,月亮中间嵌着一粒米粒大的蓝宝石。妈妈说那是她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个朋友送的。我从小看她戴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银链子磨得发亮,月亮坠子贴在她锁骨中间那块凹下去的地方,衬得她皮肤白白的。
妈妈走的那年我十六岁。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撑了不到半年。临走前三天,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伸手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塞进我手心。她攥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知道她的意思,让她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我把项链戴上,再没摘下来过。上大学戴着,打工戴着,去面试也戴着。银链子贴在我脖子上,凉凉的,坠子垂在胸口,有时候低头能看见那粒蓝光一闪,我就觉得妈妈还在。
今年我二十三岁,从省城师范毕业两年了,一直在县城一家私立学校当语文老师。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前段时间学校裁员,我没了工作,只能重新找。县城里合适的岗位不多,我把简历投了个遍,最后接到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面试通知。
公司不小,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租了整整一层楼。前台姑娘带我进去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职业装,走路带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配黑裤子,是花了八十块在夜市买的,脚上的皮鞋还是去年过年打折时抢的,鞋头磨掉了一小块皮。
面试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看上去挺和气的。他旁边是两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我的简历,正在翻。
“坐。”那个男人抬了抬手。
我坐下来,手心有点出汗。两个年轻姑娘先问了我几个常规的问题,什么学历、什么专业、有什么工作经验。我一一答了,声音有点紧。正中间那个男人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慢慢的,上上下下打量。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盯着我胸口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变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那种看见了什么东西让他大吃一惊,可又拼命压着不表现出来的样子。他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金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你脖子上戴的项链,”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能让我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胸口,月亮坠子露在衬衫外面,银链子细细的一根。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项链感兴趣,可还是摘下来递给了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把项链托在掌心,翻过来看那个月亮坠子,手指摩挲着背面。我这才注意到项链背面刻着东西,很小的一行字,我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妈妈是谁?”
旁边两个年轻姑娘面面相觑,不知道董事长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我也有点懵,本能地回答:“我妈叫林月华,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那个男人的手猛地攥紧了项链,指节都白了。他盯着我,眼眶慢慢泛红,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你妈是不是……以前在纺织厂上过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我妈在纺织厂干过十几年,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去超市当理货员,一直干到生病。
“你认识我妈?”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把项链翻过来指给我看:“你看见这行字了吗?”
我凑过去,看见月亮背面果然刻着几个小字,笔画很浅,要仔细看才认得出来。刻的是三个字母,不像英文,更像拼音缩写。
“X·L·Q”。我的名字叫林小乔,妈妈的名字叫林月华,跟这几个字母对不上。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男人把项链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进来,他桌上的文件被吹得哗哗响,可他没去管。那两个年轻姑娘大气不敢出,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你妈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年轻时候的事?”他问。
我说提过一些,可不多。我妈不太爱讲以前的事,我只知道她十八岁进的纺织厂,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她下岗了,再后来有了我,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没说过结过婚的事?”男人问。
“我妈没结过婚,”我说,“我是她一个人养大的。”
男人的手又在抖了,他把项链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擦了擦眼。我坐在那儿,心里越来越糊涂,不知道这面试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也不知道这个男人跟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乔,”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叫得很自然,好像叫了千百回,“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他念叨了一遍,又看了看项链,“你妈现在……”
“去世了,”我说,“我十六岁那年,肺癌。”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脯起伏了好几下。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小声叫他:“李董,您没事吧?”
他摆摆手,睁开眼,看着我说:“今天先到这吧,你留个电话,我们回头联系。”
我把项链拿回来重新戴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叫我:“小乔。”
我回头。
他坐在那把大皮椅上,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你先回去吧。”
那天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项链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三个字母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我用手机查了查,没查出什么名堂。我又想起妈妈以前的样子,她四十岁就白了头发,眼角的皱纹比别人深,可她笑起来还是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项链是谁送的。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那个公司的电话,不是通知我面试结果,是那个李董的秘书打来的,说李董想见我,约在城西一家茶馆。
我去了。茶馆不大,在一条老街上,窗户外面长着一棵泡桐树,紫色的花开了一树。李董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茶早就凉了,他盯着窗外出神,听见我进来才转过头。
“坐。”他给我倒了杯热茶。
我把项链取下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李董,这串项链跟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喝,在手里转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跟你妈是同学,初中同学,一个村的。”
我看着他的脸,试着找出一点跟妈妈相似的地方,找不到。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妈妈一辈子活在县城最底层,连件好衣裳都舍不得买。而他坐在这么雅致的茶馆里,戴着金边眼镜,手指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茧子都没有。
“那时候家里穷,上不起高中,”他继续说,“我初三没念完就去打工了。你妈成绩好,考上了高中,可家里供不起,她也退了学,进了纺织厂。”
我端着茶杯,看着热气往上飘。
“我走的那天晚上,你妈在村口的桥头等我。”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卡着什么,“她把项链给我,说这是她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本来想送给她自己当生日礼物。她说你戴着吧,到了外面别饿着,也别冻着。”
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桌上那串项链:“我没要,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更需要这个。她就把项链收回去戴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面有泪光在闪。他说:“你妈说,不管以后咋样,这串项链都不摘了。她说这辈子就认准了一个人,那个人走了,她也等。”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热茶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可我没觉得疼。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县城最好的茶馆里跟我面对面喝茶。他是我妈的初中同学,我妈等了他一辈子,等到了四十岁,等到头发白了,等到得了癌症进了医院,也从来没提过他的名字。
“你后来为什么没回去?”我的嗓子干得厉害。
他沉默了很久。茶馆外面的泡桐树上,有一朵花掉下来,落在窗台上,紫色的,静静的。
“我出去打工第二年在工地上出了事,砸断了腿。养了大半年,好了之后走不了远路。我想我这样子回去找她,只会拖累她。再后来,我跟着一个老板学做工程,慢慢有了起色,攒了钱,回了县城买了房子开了公司。可那时候回去打听,你妈已经搬走了。”
“她没搬走,”我说,“她一直在老县城住着,那个破筒子楼,住了二十年。”
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掌捂住了脸。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一下一下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妈妈走了七年了,她在那个筒子楼里住了二十年,每天上班下班,给我做饭洗衣,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她晚上坐在台灯下面给我补袜子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桥头那个晚上,想起那个穿着旧球鞋的男孩?
“你妈最后那段日子,”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过得咋样?”
“不好,”我说,“她舍不得花钱看病,把攒的钱都留给我上大学了。她走的时候很瘦,八十斤都不到。”
他的手放下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看着桌上那串项链,伸手拿起来,递给我:“小乔,这个你收好,这是你妈的念想。”
我接过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月亮坠子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被我攥在手心里。
“李董,”我叫他,“我妈叫林月华,你知道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他看着我。
“我外婆跟我说,我妈出生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我外公就说,这孩子就叫月华吧,月亮的光华。”
他听完这句话,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他没擦,就那么坐在那儿,任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茶馆的老板娘端着一壶新茶走过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又转身走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茶钱压在茶杯底下。
“李董,我先走了。”
“小乔,”他叫住我,“面试的事……”
“不用了,”我说,“我还是回去当老师。”
他没再说话,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串项链不在他手里了,他空着两只手搭在桌上,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走出茶馆,泡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紫色的小花被风吹着在空气里打转,落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拈起一朵,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把它抛回风里。
那串项链在我胸口贴着,银链子被体温焐热了。我抬手摸了摸月亮坠子,指尖触到背面那三个字母,笔画浅浅的,可摸得出来。
X·L·Q。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可我知道妈妈戴着它戴了一辈子,她说过不摘的,就真的没摘。连走的那天,她摘下来给我的时候,脖子上都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是项链常年贴着皮肤留下的痕迹。
那是她等了一辈子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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