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拖着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时,我还挺高兴。她考上省城的医院实习,我妈提前打了三个电话叮嘱我“照顾好妹妹”。

第一天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和番茄蛋汤。表妹吃得不多,筷子挑来挑去,最后说:“姐,我明天开始实习了,得吃得好一点。”

我点头:“行,明天买条鱼。”

第二天我加班到七点,顺路买了条鲈鱼清蒸。表妹坐在餐桌前,看着三菜一汤,嘴唇抿了抿。

“姐,”她放下筷子,“我们科室的学姐说,实习期间营养要跟上,至少六菜一汤吧。”

我正往嘴里扒饭,差点噎住。

“六菜一汤?”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荤素搭配,还要有汤有水果。”表妹掏出手机给我看,“学姐发的食谱,你看。”

我盯着屏幕上的菜单:糖醋里脊、口水鸡、清炒时蔬、虾仁滑蛋、蒜蓉粉丝蒸扇贝、干锅花菜,外加一盅玉米排骨汤。

我放下饭碗:“要不要再加个鲍鱼燕窝?”

表妹眼睛一亮:“可以吗?”

我笑了,笑得厨房里微波炉“叮”一声响——那是我昨晚剩的冷饭,热好了准备当明天早餐。

“可以,”我说,“明天你六点起床,我们去菜市场。鲍鱼我教你挑,燕窝我教你炖,六菜一汤你来做。”

表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愕然,最后眼圈红了。

“姐,你什么意思嘛。”

“意思就是,”我把微波炉里的剩饭拿出来,“我每天七点下班,挤一个小时地铁去买菜,回家做饭到八点半。你要是觉得三菜一汤委屈了,厨房交给你。”

她没说话,站起来回了客房。门关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做三菜一汤。表妹照常吃,只是不再点评。第四天她值夜班回来,看见桌上只有一锅白粥和咸菜,愣住了。

“今晚不想做饭。”我说。

她沉默地盛了粥,就着咸菜慢慢喝。喝着喝着突然说:“姐,对不起。”

我剥着咸鸭蛋:“嗯?”

“我昨天看见你手机备忘录了,”她低着头,“你每天下班前要记买什么菜,怕忘了。周四要赶在超市关门前去买打折的排骨,因为你工资交了房贷剩不了多少。”

我把鸭蛋掰开,黄澄澄的油流出来:“实习还顺利吗?”

“顺利,”她吸了吸鼻子,“就是站一天腿肿了。学姐说六菜一汤,她自己天天吃外卖。”

“她逗你的吧。”

“嗯,”表妹笑了,眼泪掉进粥里,“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试试,姐姐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惯着我。”

我小时候确实惯着她。她五岁来我家过暑假,非要吃冰淇淋,我跑了两条街去买。回来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冰淇淋化了满手。她哭着说不要了,我哄她说姐姐再买。

“现在姐姐膝盖还留着疤呢。”我撩起睡裤给她看。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我拍着她的背,想起我妈说的“照顾好妹妹”。我妈没说怎么照顾,但我知道,有时候照顾不是有求必应,而是让她看见真实的生活。

周末表妹起了个大早,拉着我去菜市场。她学着我的样子挑青菜,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买了条鲫鱼、一盒豆腐、一把小葱和两个番茄。

“今天我来做,”她说,“就两菜一汤,但都是我拿手的。”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她哼歌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闻着渐渐飘出来的香气,给妈妈发了条信息:放心吧,妹妹长大了。

晚餐是鲫鱼豆腐汤、番茄炒蛋和清炒油麦菜。表妹紧张地盯着我喝第一口汤:“怎么样?”

“咸了。”

她“哎呀”一声:“盐放多了。”

“但是好喝,”我又喝了一大口,“比我做的好喝。”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窗外暮色渐沉,屋里汤锅咕嘟咕嘟响着。我忽然觉得,六菜一汤确实太奢侈了。真正的日子,两三道菜,一锅热汤,有人在对面坐着,说着今天的琐事,就刚刚好。

后来表妹实习结束要搬走,收拾行李时从包里掏出一盒即食燕窝。

“姐,发工资买的,”她塞给我,“不是六菜一汤里的,是我自己想给你。”

我收下了,放进冰箱最上层。到现在还没舍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