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头脑发热，我这个连全民健身操都跟得勉强的人，居然报了个古典舞兴趣班。报名时只想着《只此青绿》中舞者沉静舒展的舞姿，想着古韵身段清雅悠远，全然没想到自己无半点功底，结果……
话说开班当天，硬着头皮一路磨磨蹭蹭挨到二楼，假装只是闲逛的路人探头探脑推开虚掩的教室门，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全线崩溃。却说那教室里其余学员，个个身姿挺拔、仙风道骨，有人超短镂空针织上衣+长款雪纺半身裙，衬得身形婀娜；有人选择古风双层长款练习裙，提襟托掌自带清雅意境；有人身着青色水袖衫，飘逸的雪纺袖摆轻搭玉臂，搭配垂感十足的绿色阔腿练功裤，脚下清一色软底舞蹈鞋，踩在木地板上轻悄无声。再低头看看自己，随便套了件宽松棉T 恤、拖沓的牛仔长裤，脚上是笨重厚实的日常运动鞋，一身休闲打扮站在这群清新脱俗的舞者中间，简直是鸡立鹤群，实在是刺眼又碍眼，当时窘迫得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一个人在那儿抓耳挠腮，心里寻思着如何从这亮丽堂皇、光洁如明镜的教室里隐身。一声脆生生的声音传来：“是新学员么，欢迎加入！赶快找个站位，跟着大家一起练。”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扫过来，我赶紧护着脸，心虚地应了声：“哦哦哦，好的好的好的。”顺势找了最后一排最边角的位置，好在授课老师性子温和，大约也见惯了初次上课手足无措的新人，脸上没有半点诧异，远远冲我点了点头，有点鼓励的意思。
热身结束，老师示范了《春风》第一小节的基本动作，大家跟练几遍后，又另外教了几个腕部基础动作：压腕、提腕、推腕、送腕、翻腕，说是古典舞一切身段的根基。一个个简单动作拆解开来，看着轻柔舒缓，实操起来才知艰难。我正前方有位学员，一看就知有舞蹈功底，她的手腕柔软松弛，提腕时指尖如含苞兰花缓缓舒展，绕腕一圈圆融流畅，翻转时袖随掌动，真正是行云流水；再看看自己，压腕如击掌，送腕如出剑，提腕只会机械地往上抬，绕腕磕磕巴巴拐出棱角，整个人神经绷紧，手臂用力过猛，指尖绷得笔直，实无半点古典气韵，倒像是猛张飞拿了个绣花针。反复练习几遍，胳膊发酸，手腕酸胀，看着镜中自己生硬扭曲的姿态，羞得我老脸通红。
练着练着，忽然想起年轻时学过的软笔书法，书法讲究运腕灵活，忌死腕僵手，起笔藏锋、行笔圆融、收笔含蓄，一提一顿之间，全靠手腕流转传承水墨气韵。想来古典舞的腕部动作亦是同理，不宜蛮力，重在张弛有度、收放自如，提腕似提笔起势，绕腕如运笔转锋，落腕恰似收笔藏锋。书法落纸有墨色虚实，舞者抬手有身段留白，二者皆求气韵流动，在动态中见风骨得意境。当年学写字，那个眉眼仁慈的老师总出其不意立在背后拔我毛笔，彼时于松腕蓄力略有体悟，谁知到了今日舞室却浑身紧绷，连最简单的腕部流转都做不好，想来是心中杂念太多，反倒失了从容。
可惜这些小心思没能缓解我“滥竽充数” 的万般尴尬。分解示范后很快进入学员展示环节，其余学员抬手、转身、踏步一气呵成，动作舒展连贯；我却永远比别人慢了一个节拍，旁人提腕我在压腕，众人踏着小碎步，我踩错拍子撞到身侧学员，水袖翻飞的片段更是让我无地自容，旁人长袖翻飞，我攥着 T 恤衣角胡乱抬手，五分心虚加上五分局促，真正是十分滑稽可笑。
中途老师挨个走到学员身边纠正动作，走到我跟前时，轻轻托住我的手腕，一点点帮我放松紧绷的肌肉，告诉我正确的发力方式，我不敢正眼回看老师，只盯着镜子里一柔一僵的两只手腕，老脸发烫。课间休息时，其他学员围在一起交流舞服、水袖、练功心得，我独自躲在角落靠墙站着，背对众人拿起手机，掩饰自己插不上话的窘迫。
重新开课，跟着音乐重复成套动作，节拍声声入耳，每个节拍都在提醒我与旁人的差距。别人抬手是风月无边，我抬手只剩手足无措；别人移步轻盈丝滑，我脚步沉重拖沓。罢罢罢，反正只是兴趣班，只要自己兴起就好，管它身形体态如何？可置身满是高手的教室，我这零基础莽撞入场，总是青绿绝色里的一抹败笔。
看着镜中众人流转柔美的身段，一瞬间神思寂灭。经此一试，我终于承认自己不是那块跳舞的料。只是，只是，那个豪放的肉身里怎么偏偏就住了一个婉约的灵魂，怎么就不管不顾迷上了古典舞。好吧，姑且纵容你一回，就让你带着那份老天真继续沉溺于一个人的舞蹈吧。
亲爱的童鞋们，让我们一起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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