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多罗夫辞去国防部长一职,成为近几个月最具轰动性的政治事件之一。
从形式上看,此次人事变动是政府改组框架内的安排,但几乎立刻引发了疑问:这真的仅仅是普通的人事调整,还是围绕乌克兰军队未来发展、国防采购以及战争指挥原则产生的内部冲突?
费多罗夫被解职后公开发声,表示自己辞职的背后原因,是国防部内部存在的改革阻力,以及部分既得利益集团的施压——这些群体并不希望国防市场的现有规则被打破。
他还拒绝泽连斯基总统提议的职位,称在没有能真正影响战争进程的实权的情况下工作毫无意义。
在接受《乌克兰真理报》采访时,费多罗夫首次详细讲述了自己得知被解职的经过,回应了与总参谋部的冲突、国防采购相关压力等问题,也阐述了他推行的改革遭遇强烈抵制的原因。
他还谈及了自己团队在国防部制定的战争方案、动员改革的未来方向、辞职后的后续角色,并解释称,他认为当下核心讨论不应围绕人事姓名展开,而应聚焦于取胜战略。
“在议会投票开始前半小时,有人告诉我,将提名克利缅科作为候选人。”
——我们先从最核心的问题谈起。您被解职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我不想围绕这件事编造各类猜测,也不愿复述我和总统之间的谈话内容。其中没有任何此前未被公开提及的新信息。最先被提及的是存在某种冲突,但我认为,真正的原因完全在其他方面。
有大量势力包围了国防部,也包围了身为部长的我,原因是,我们着手对内部诸多流程进行全面重构。从公开领域出现的动向来看——针对我们工作的特定压力、相关执法机构的介入——从四月初,开始就能明显察觉到事态的紧张程度在不断升级,也能预判这件事最终会走向某种结果。
真正的原因和采购、招标环节直接相关:
我们启动了该领域的流程改革,这引发了大量相关人员的强烈不满,他们开始持续施加影响,不仅在总统身边散布负面言论,也在整个媒体空间内大肆传播负面信息。
——有消息称,许多以这样或那样方式与政治影响力人物存在关联的大型武器制造商,并不希望形成一个透明、清晰的武器采购市场,这一说法是否属实?
——我认为这种说法是站得住脚的。确实,有非常多的人涉足国防工业相关业务。国防部内部也确实传出过大量不同的信号,发生过诸多事件。
我曾在政府部门工作7年,此前,根本无法想象国防部里会有由私营公司指派的人出任部门主管,也没想到执法系统会对部分流程施加影响。足见内部的相关流程已经失控到了何种地步。
我从未针对过任何特定个人或团体,我们过去始终在搭建、如今也仍在搭建各类体系。
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快地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第一,启动招标流程;第二,重构国防部的管理体系,按照我们的既定目标,以全新的标准选拔任用内部工作人员。
我将来自各方的压力,都视作流程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只需要彻底重构底层基础,所有问题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这种试图阻挠你改革的影响具体是怎样对你施加影响的?它又来自哪些方面?《乌克兰真理报》在政界的消息人士指出,总统所处党派的领袖阿拉哈米亚是各类武器生产商的积极代表人物。
——我不想具体指名道姓某个人。也没有直接的威胁。因为大家大体上都了解我,清楚我在各类问题上的立场。我认为,根本问题在于,太多的高层官员无法接受一个人身居国家要职,却和国防生意毫无关联。
你完全可以改变游戏规则、开放市场、助力市场发展,同时,不在这个市场里掺杂个人私利。当下这种文化和价值观层面的问题,正在影响着各类决策的制定。
——您认为,在这场冲突中,为何总统实际上站到国防领域这些集团的一边?
——我们不清楚解职的最终原因。我想,当90%的人都来找你(指泽连斯基——乌克兰真理报注)说“那里不对劲,存在问题,有人在谋取私利”时,在这种压力下,要客观看待全局或许是件难事。
但早在四月左右我就提醒过总统:您看,接下来会有人来找您,说我有问题,说我有政治野心,说我名下有无人机公司,说我破坏了相关流程等等。您一定要和我本人交叉核实这些信息,因为我触动了很多人和企业的利益,这时候我需要您的支持。
您也看到了,乌克兰的头部电报频道都被收购了,它们开始专门针对我和我的团队展开攻击。和我共事的人,身边也陆续出现了刑事立案调查。也就是说,这种压力每个月都在不断升级,在这样的重压之下继续推进改革……
最终我们看到,这一切导致了政府改组,也让我如今失去了职务。
——您也认为,政府辞职是为了解雇您而打出的幌子?我理解得对吗?
——差不多是这样。遗憾的是,在这次人事变动中,我们失去了几位重要的管理人员,其中包括斯维里登科。
我在总统团队工作了七年,完成了大量各类项目与改革,一直开展体系化的工作。国防部长是总统的配额人选。如果当时有人让我提交辞呈、向我说明原因,我完全不会有意见。因为我从未争抢职位,我本就不想当部长,也从未对此抱有幻想。我是一名擅长搭建体系和生态的管理者,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拿出成果。
——那您是怎么得知自己被解职的?您和总统谈过吗?
——在议会党团会议开始前半小时到一小时,我被告知,将提名克利缅科担任该职务。
——这是总统做出的决定吗?
——是的。
——那原因是什么?
——是和总参谋部的冲突。我不想复述和总统的谈话内容,那是我们之间的对话,对此,我没有更多可以补充的了。
——关于国防部和总参谋部之间的冲突,总统已多次强调这一点。如果这样的冲突确实存在,它是否会影响军队的指挥管控?
——实际上,我与总司令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个人冲突,这更多是理念层面的分歧。我们带着一套对战争的构想上任,这套构想,会拆解为需要落地的具体改革、项目和行动。
我大概在获任之前,就向总统汇报过这套构想,从2023年起,我就一直在基于这套思路开展工作,它也在持续迭代完善。之后,我又向总司令和总参谋长做了汇报。我们之间的分歧,更多是在这套构想的落地执行层面,再加上一些文化理念上的差异:比如要给年轻领导者放权、要提升决策效率、要完成已经启动的相关改革。
我们作为国防部,从未阻挠过总参谋部和总司令的任何一项决策。这是我作为公民和国防部长的立场——即便存在理念分歧,也绝不阻碍军队的任何推进流程。毕竟军队全天24小时都在作战,必须保持最高的作战效能,哪怕我个人并不认同其中的部分决策。
—但总统曾公开表示,国防部长和总司令不会在他未参与的情况下坐下来交谈。
我不知道,我无法对此置评。实际上我们有大量的会面、会议和通话。当然,我们一直处于工作状态,正常开展工作。
—(这些会面)是在总统未参与的情况下进行的吗?
当然是的。
— 那么,如果总统的首个决定是解除你的职务,却留任了总司令西尔斯基,这就说明他选择了西尔斯基而非你。你认为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觉得原因得去问总统本人。我非常不希望,事后大家觉得我们在妄加揣测、强行找理由,也不希望这件事看起来像是为了复职而刻意进行的职位争夺,这是我最在意的一点。
现在媒体上有很多说法,称费多罗夫下了最后通牒。我从未提出过任何最后通牒,我是随内阁一同卸任的,之后才爆发相关抗议活动。
我之前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会后,有人向我提供了一系列职位。我当时就明确表示,自己对后续工作,有一套清晰的规划愿景。无论我身处哪个岗位,都会始终践行这一愿景,但我绝不会去担任任何没有实际权责的虚职。我将自己定位为一名擅长搭建体系、落地成果的管理者,如果看不到实际产出,我会完全失去工作动力。
所以,这件事里根本不存在什么最后通牒。对方给我提供了职位,我只是回应说:“不了,谢谢,我会去其他领域开展工作。”但如果我的能力,对推进战时的核心战略愿景是必要的,那么,以国防部长的身份,我完全可以继续推进相关工作,达成我此前公开承诺的目标。
——您为什么认为,负责国防事务的副总理、战时创新事务副总理这类岗位的权责,不足以支撑您落地自己的计划?
——凭借我在政府部门的工作经验,我很清楚,哪些岗位拥有实际执行权,哪些岗位只是虚职。
不分管具体部委的副总理,本质上,就相当于一名顾问,只能为现有体系的运行提供建议,却没有权限,组建自己的核心团队,也无法对实际工作成果,产生直接影响。你甚至可能和自己所对接的各部委产生体制性冲突,因为这些部委的负责人并非由你任命,你们对他们所推行的政策,也可能存在完全不同的看法。因此,这类岗位更多是虚职,完全无法发挥我自身的核心优势。
—你曾和总统共事7年,这段时间里,我想,你肯定清楚,泽连斯基是如何做出决策的。你认为究竟是谁影响了总统,让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说实话,我不清楚。任何人都有可能。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和总统就这件事有过多次交谈。
——是在解职之前还是之后?
——解职前后都有过。我当时说:“你看,现在必须做出这个决定,比如有一家公司会损失1亿美元。之后可能会出现一些负面状况。
举个例子,我们不需要短程弹药,我们需要远程弹药——因为在战场上,我们的军队需要射程超过30公里的弹药。
但相关企业已经投入了资金,或是得到了会签署合同的承诺,甚至是一些框架性的国际合同。这可能会引发问题,这些问题可能带有政治属性。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他回答说:“凭良心行事;你认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给你任何指令。按照你认为正确的方式去行动就好。”
所以要说,总统下达过相关任务,或是他在其中有利益关联……
—您这就到这儿了。
—这地方还不错。
—“我和总统之间没有进行最终谈话,我们也没有闹翻。”
—关于辞职一事:西尔斯基和军方高层是否曾发出最后通牒,声称“要么我们留任,要么费多罗夫走人”?您对此有所耳闻吗?
—说实话,我没听说过这件事。可能有过,也可能根本没有。
—您最近一次公开声明,涉及辞去副总理职务,您曾表示,国内有三个职位能直接影响决策制定和战争进程:武装部队总司令、总统以及国防部长。很多人将这份声明解读为一次政治动作。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政府的其余部分完全是摆设?您本人是否也认为这份声明带有政治属性
——毕竟包括总统办公室在内的很多人都是这么解读的?
—我不这么认为。那只是在说明军政垂直体系,是如何对战场局势产生影响的。
—您的团队目前情况如何?
—部分团队成员仍在国防部履职,我没有打算把所有人都带走,让国防部彻底停摆。当然,也有部分团队成员正逐步从国防部离职,一部分留在了数字化转型部,还有一部分,现在已经和我一起共事。整个过程还在推进,相关的门还没有完全关上。我和总统之间,没有进行最终谈话,我们没有闹翻,也从未约定过不再沟通。在我看来,双方的交流仍在继续,我们必须妥善走出当前局面,让乌克兰变得更加强大。
——我们看到,在您辞职之后,俄罗斯人都在欢呼雀跃。
——让他们先别高兴,现在开心还太早了。我会从任何领域找到他们,继续以规模化的力度对其实施打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您辞职之后,召开的那场新闻发布会引发了巨大的舆论反响。我们清楚国家元首对于团队成员这类公开活动的态度。您是否曾和总统沟通过,说明自己会以非公开的方式离职,不举办任何公开活动,也不把相关问题、尤其是和西尔斯基先生的相关问题公之于众?
——没有,我们没有进行过这样的谈话,总统本人也知道我会举办这场新闻发布会。这场发布会的目的,就是说明我们已经取得的成果,点明当前存在的问题,以及需要提前规避的风险。
我认为,武装部队总司令的这次人事变动,是活跃的公民社会取得的一次重大胜利。如今武装部队内部已经诞生了新的希望,一位秉持全新工作理念的负责人和团队已经到任。我确信,正是在这样的理念之下,我们会涌现出更多真正的领军人物,他们也会不断成长。
所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们必须把握住它。当然,我们也需要有清晰的规划,明确要采取哪些举措,让国防部能够正常运转。
——是您亲自向总统提名德拉帕蒂担任乌军总司令一职的吗?
——我向总统提出的核心建议是:与不同层级的指挥官会面,包括各军军长,甚至部分旅级、战役集群的指挥官,逐一考察后,由总统本人做出最终决定。关于德拉帕蒂,我确实提名了他,但当时,还有一套需要进一步整合的配套方案,涉及具体的行事思路和人员搭配。
不过总的来说,这也不是秘密,我和德拉帕蒂有长期的合作经历,在价值理念和行事风格上我们也高度契合。
现在很多人都在讨论,如果没有一套专属的配套基础设施,来为德拉帕蒂提供支持、强化其能力,他的诸多行动恐怕难以落地。而且这套架构,只有在特定岗位安排好指定人员之后,才能真正具备运转活力。
—您是否认为,截至目前,解除西尔斯基的职务、任命德拉帕蒂上任,这些举措并不足以支撑对敌人开展高效反击?
我认为,我们完全有必要把讨论的层级提升到新的维度。我们现在一直在围绕不同的人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展开讨论,不如把话题聚焦到计划本身:我们想要落地的目标是什么?对应的任务有哪些,整体愿景又是什么?毕竟组织架构和具体人员的选配,从来都是围绕既定计划和明确愿景来推进的。
当年,我们进入国防部时,就有一个清晰的愿景:通过非对称行动、保全人力资本的方式,迫使俄罗斯走向和平。这个愿景不依赖“黑天鹅事件”,也不寄希望于,明天就会伸出援手的合作伙伴,核心逻辑就是:我们必须立足自身、依靠自己。
任务是尽可能拦截空中的所有目标。为此需要搭建小型防空系统,建成能够识别每一个目标、掌握空中主动权的相关体系。正因如此,叶利扎罗夫被编入空军,着手推进小型防空体系的建设,这属于空中领域的相关工作。
陆地层面的任务,是阻止敌人在战场上推进。要实现每平方公里消灭200名以上俄军的作战效率,按照这个速度,俄军即便耗时数年,也很难完全占领顿涅茨克州。需要完成军级单位改革,解决动员相关问题,持续尽可能多地消灭俄军——媒体数据显示,月消灭量可达5万人,同时,用技术手段尽可能替代我方一线作战人员。
经济层面,就是总统所说的“远程制裁”,通过升级相关技术来达成目标,具体包括打击影子船队,以及针对俄罗斯经济实施全面制裁。
此外还有认知战,这是当下的一个全新作战领域。
现有一份文件阐述了最终愿景,要实现这一愿景,有四大核心基础要素:
与合作伙伴构建双赢关系。为此我们开放了数据用于人工智能测试,每周向合作伙伴通报我方战场进展,让他们认可并愿意一同推进这一愿景。
这是乌克兰真理报对费多罗夫的采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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