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军犬地震中失踪3年,训导员退伍后去无人区寻他,却被狼群围堵,头狼一个动作让他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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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远山第一次见到追风,是在甘肃山丹军犬训练基地的犬舍里。那天是三月,走廊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气,他跟在老班长周成身后,穿过一排排铁笼,狗叫声从两边涌过来。

周成在一间犬舍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锁。"这条给你。"

犬舍角落里趴着一条马里努阿犬,瘦,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身上的毛色是浅褐带黑,下巴和胸口有一块白。赵远山蹲下去,伸出手。那小犬抬头看了看他,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胆子小。"周成说,"同一窝里最晚断奶的,抢食抢不过兄弟。但你想要个好苗子就得自己磨,这条犬嗅觉灵敏,训出来比那些莽撞的强。"

赵远山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在掌心,又把手掌平摊在地面上。小犬盯着那块饼干,鼻子抽动了两下,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

"吃吧。"赵远山没动。

小犬又看了看他,终于低下头,把饼干叼进嘴里,退回去慢慢嚼。赵远山看见它的眼睛——褐色,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就叫追风吧。"他说。

周成在旁边点了根烟:"追风?这名字够快。"

"跑起来快就行。"

接下来两个月,赵远山每天早上五点带追风出操。追风刚开始不配合,牵绳一拉就往后坐,赵远山蹲下来拍拍它脖子,不拽,不吼,等着。过了十分钟,追风自己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他用奖励式训练法。坐下了给一块肉干,趴下了给半根火腿肠,做对了就摸头。追风学得慢,但赵远山发现这条犬的一个特点——它记东西记得牢。一个动作只要学会了,隔三天再做,它还记得。

有天下午练障碍,追风卡在一个高板墙前面,来回转了三圈,不敢跳。赵远山站在墙那边拍手叫它,它往前冲了两步又刹住,耳朵往后贴,身体压得很低。

赵远山没催。他翻过墙,蹲在追风旁边,手搭在它背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毛下面肌肉在抖。

"我跟你一起跳。"

他站起来,拉着追风退后几步,然后迈步跑起来,追风跟在他脚边,到墙根时他喊了一声"跳",自己先跨过去,追风几乎是同时腾空,前爪扒住墙顶翻了上来,落在地上时还打了个趔趄。

赵远山蹲下去搂住它脖子:"好狗。"

追风喘着粗气舔他的下巴,尾巴终于晃了两下。

那之后追风像开了窍。跳障碍不再犹豫,嗅认训练也出活快,赵远山把气味罐藏到石头底下、草堆里、砖缝中,追风搜一遍就能找出来。第二年春天,全军军犬比武在银川举行,赵远山和追风代表山丹基地参加山地搜救项目。

比赛那天刮西北风,场地上埋了六个目标物,其中三个藏了带有汗味的纱布。追风入场后贴着地面走了不到四分钟,在第一个标记点停下来趴下,赵远山举手示意。裁判过去挖出来——纱布,正确。第二个、第三个,追风都没漏。

最后他们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追风坐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赵远山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追风抬头看他,舌头伸出来喘着气,像是在笑。

回程的卡车上,追风靠在他腿上睡着了,爪子偶尔抽动一下。赵远山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车窗外的戈壁滩往后跑,太阳把沙地照得发白,他心里头一次觉得,这条路选对了。

2023年冬天来得早。十二月中旬,青海门源已经下过两场雪,赵远山和追风正在基地做冬季耐力训练,追风拖着十公斤的沙袋在雪地里跑,喘出的白气在脸前结成霜。

那天下午的训练还没收队,营区突然响起紧急集合哨。赵远山收了牵引绳跑回营房,通知已经贴在布告栏上:门源县发生6.9级地震,震中在县城西北约二十公里的乡镇,房屋大面积倒塌,人员伤亡不明。上级命令搜救犬分队立即出动,随运输机空降灾区。

赵远山去装备室领了搜救背心和爪套,蹲下来给追风穿上。追风安静地站着,任他把四只爪套扣紧,歪头看他。赵远山拍了拍它的背:"干活去。"

机场上停了四架运输机,发动机已经轰鸣起来。赵远山带着追风登机,坐在货舱靠边的位置,把牵引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追风趴在他脚边,耳朵立着,身体绷着,飞机升空时颠簸了两下,它抬头看了看赵远山,又趴下去。

飞行时间一小时二十分钟。落地时天已经黑了,赵远山从舷梯上下来,脚下踩到的是碎砖和瓦砾。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他说不清的焦糊气。

门源县城受损比预计的严重。临街的楼房有不少已经垮塌,有些楼虽然立着但墙体开裂,路灯杆歪倒在路面上。先到的部队已经拉起警戒线,临时指挥部设在县体育馆外的停车场上,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地图。

赵远山领了任务:城关镇南侧片区,以居民自建房为主,砖混结构居多,坍塌率在七成以上。队长让他们连夜开始,能搜多少是多少。

"追风,搜。"

牵引绳一松,追风便窜了出去。它贴着倒塌的墙体快速移动,鼻尖几乎擦着砖缝和水泥板走,步子轻,落地没声音。赵远山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照着脚下的路,碎玻璃和断钢筋到处都是。

第一个目标是一栋三层小楼的底层,楼整体向西倾斜,二楼楼板塌下来压在了一楼天花板上,形成不到一米高的夹角。追风在夹角外停下来,叫了两声,回头看他。

赵远山趴下去,把手电往夹角里照。灰土中伸出一只手臂,手动了一下。

"这边有人!"他回头喊了一声。

后面跟进的救援组四个人跑过来,带着液压剪和千斤顶。赵远山先钻进夹角,把压在那人身上的碎砖一块块搬开。追风守在口子上,不时回头往里看,耳朵不停地转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搬了大概半小时,人出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腿被压伤了,但意识清醒。抬上担架时他抓着赵远山的袖子没松手,说了句"家里还有我妈"。

赵远山抬头看了看那栋楼,西侧的承重墙已经裂开一条缝,随时可能再塌。他转身又钻回夹角底下,手电往深处照。追风跟进来,用鼻子在碎石堆上闻了闻,突然开始扒拉靠里的位置。

"在那边。"赵远山挪过去,扒开几块空心砖,露出一角棉被。他把棉被扯开,里面蜷着一位老人,闭着眼,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他不敢硬拖。老人身上的棉被压着几块预制板碎块,直接拽肯定会二次受伤。他一边用手清碎块一边喊人送担架进来,追风蹲在旁边不停地用舌头舔老人的手背。

老人被抬出去之后,赵远山从夹角里退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追风坐在他脚边喘气,爪套上沾满了泥和血。

"继续。"

那晚搜到凌晨三点,追风又找到了三个人。凌晨四点多时赵远山靠着半截墙坐了一会儿,把水壶拧开喝了两口,又倒了半壶在手掌里,追风凑过来舔干净。它累了,趴在地上喘气,舌头耷拉在嘴边,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那片废墟。

"歇会儿。"赵远山摸了摸它的背,手按上去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咚咚咚地隔着肋骨顶他的手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指挥部传来通知:城关镇北侧有一处食品加工厂完全垮塌,里面可能有值夜班的工人,需要增援。赵远山站起来拉了拉牵引绳,追风跟着站起来,后腿晃了一下才站稳。

"走吧。"

食品加工厂在镇北一条窄巷子尽头。原先的厂房是砖混加彩钢顶的结构,地震后整体塌成了不到两米高的碎渣堆,钢筋和水泥搅在一起,中间夹杂着被压扁的铁皮桶和碎玻璃。赵远山到的时候已经有两支搜救队在清理入口处的主通道。

追风绕到厂房东侧,在被压弯的卷帘门缝前停了下来,头低下去,鼻尖贴到地面的缝隙里闻了很长时间。然后它抬起头,叫了一声。

赵远山走过去趴下,把手电伸进缝里照了一圈,什么都看不见,灰太大。他叫来两名队友拿撬棍撬卷帘门,撬开大约三十厘米宽的缝之后,追风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赵远山拿对讲机喊了一声:"追风进去了。"

那边回了一句"注意安全",电流声滋滋响。

几分钟后卷帘门后面传出追风的叫声,短促、连续,是示位吠叫。赵远山把身体卡进那个三十厘米的缝里,侧着往里挤,肩膀蹭着铁皮边缘的毛刺刮过去,上衣刮破了一道口子。

里面是一个约两米宽的通道废墟,头顶是倾斜的水泥预制板,支撑着上层塌下来的碎片。追风站在通道尽头,前爪搭在一堆碎砖上,看见他进来就摇尾巴,然后继续用爪子扒砖头。

赵远山爬过去,听见碎砖下面有声音。他趴下来仔细听,是人的呻吟,声音很弱,但确实是活的。

"有人,位置在通道末端下方,深度大概一米二。"他对着对讲机报了位置,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开始往两边搬砖。

追风挤到他旁边,把嘴伸进一个刚清出来的空隙里,然后往后撤,嘴里叼着一块布料——蓝色的工作服。

赵远山把空隙扩大,手电照进去,看见一个人侧躺在地下,上半身被一根倒塌的水泥柱压着,周围是碎砖和保温棉。他伸手进去探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还能动,但水泥柱压着腰部和腿。

"你坚持一下,我们在清。"他对着里面喊。

那人的声音很轻:"……两条腿没感觉。"

赵远山的手停了一下。他没说话,继续搬砖。

外面的队友也开始从卷帘门方向往里递工具,液压撑杆从缝里递进来,赵远山接过来慢慢顶住那根水泥柱。顶了三次才把柱子撑起来不到五厘米,他让追风趴到里面去,用背脊顶住撑杆底座的位置保持稳定,自己把手伸进去拽人。

拽出来用了接近四十分钟。那人被拖出来时两条裤腿软塌塌地搭在地上,赵远山把他翻过来看了一下——整条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变形了,右腿脚踝扭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人还清醒,一直在咬自己的嘴唇,脸上全是汗。

赵远山把他拖到卷帘门缝口,外面的队友接了出去,他退回来收液压撑杆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追风比他先听到。那匹犬猛地站起来冲他叫了一声,然后掉头往卷帘门缝方向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用嘴咬住他裤脚往外拽。赵远山刚把撑杆拆下来提在手里,追风已经钻进了门缝,他听见追风在外面急叫。

他侧着身子往缝里挤,刚挤出去半个肩膀,身后轰的一声——里面的支撑结构塌了,水泥碎块直接堵住了卷帘门缝,离他的后背不到十厘米。

赵远山被气流推出去摔在碎砖堆上,手肘先着地,疼得他一咧嘴。追风扑上来用头拱他的胸口,他躺了两秒钟才喘过气来,坐起来摸了摸追风的耳朵。

"好狗。"

第二天中午,厂房垮塌区域被确认稳定之后,赵远山又带着追风清了一遍外围。追风的爪套磨破了,右脚掌侧面渗了一点血,但没耽误它干活。

下午三点,指挥部要求所有队伍回撤到安全区域休整。赵远山带着追风往停车区走,经过一处已经完全坍平的自建房时,追风忽然停下,原地转了个圈,冲着废墟叫起来。

那叫声和之前示位不一样。更急,声音更尖,尾巴夹在腿间,赵远山从没听追风这样叫过。

他蹲下来按了按追风的背:"什么?"

追风不停,继续叫,然后开始刨地面的碎石。赵远山也跟着蹲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废墟下面很安静,他没听到声音。

"追风,走。"他想拉牵引绳,追风不肯,前爪刨得更快了,碎石子从爪间弹出来,打在旁边的墙上。

赵远山看了那堆废墟几秒钟。自建房已经碎成了平地,一楼的承重墙全倒了,二楼楼板压在底层上面,什么也看不见。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声:"这里可能有人,我确认一下。"

旁边一个当地向导——三十多岁,姓马,门源本地人,穿一件灰羽绒服——凑过来看了看,用当地方言说了一句什么,又用普通话说:"这家人地震前一天去过县城,没回来,里头应该没人。"

追风还在刨。赵远山看了看追风的动作,那匹犬已经把碎石刨出一个小坑,鼻尖贴着地面反复嗅。

"再听一下。"赵远山趴下去,把耳朵贴在碎石面上。

隔了大概十几秒,他听到一声咳嗽。很轻,隔着厚厚一层碎砖传上来,但他听见了。

"底下有人!"

赵远山站起来喊人。附近三支搜救队都靠过来了,带工具的开始清表层的彩钢瓦和碎砖。赵远山蹲在追风旁边一起搬砖,灰土呛得嗓子发紧。

清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底下露出一个微小的空隙,赵远山把手电探进去,看到一只手蜷在空隙里,手指还能轻微活动。是个老年人,埋在下面超过三十个小时了。

"老人,还活着。"他喊了一声,手下的动作加快了,追风把爪子塞进空隙里往外扒小石子。

向导老马蹲在旁边帮忙递砖,一边递一边用当地话跟底下的人说话,让老人坚持住。

房子塌得很彻底。楼板碎成几块,斜撑着形成一个很小的三角空间,老人正好在三角空间的底部。要把他弄出来,得把压在上面的几块大预制板碎块挪开,但挪任何一块都可能导致平衡破坏,把底下那个三角压死。

赵远山让追风往后退了两米,自己和三个队友分别找了三个支点,用液压顶杆把几块大碎块撑住。撑稳之后开始用手工清里面的碎渣,清出大约五十厘米宽的通道。

追风一直守在旁边,身体压在很低的位置,耳朵贴在脑袋两侧,盯着那个通道口。赵远山清到一半,追风忽然站起来挤到他前面,把脑袋探进了通道。

"追风,出来。"赵远山伸手去拉它后腿。

追风没理他,整个前半身钻进通道,耳朵蹭着顶上的预制板边角,往里探了两下,又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只布鞋。

赵远山接过布鞋,看了一眼——鞋面上有泥,但干燥,没有血迹。

"底下能进。"他判断了一下距离,"我钻进去把人拖出来。"

他把外套脱了,光穿一件迷彩长袖,肩膀贴着通道两侧的碎砖往里挤。通道的宽度对成年男性来说刚刚够,但头顶压力很大,他后背擦着预制板的底面过去,磨得一层布全卷起来。

老人躺在最里面,身体蜷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赵远山摸到他的手——凉的,但指尖还有温度。他喊了一声,老人睁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远山把手伸到老人腋下托住,慢慢往外拉。老人很轻,肋骨在衣服底下根根分明。拉到一半的时候,老人的腰卡在一处碎砖凸起上,赵远山停下来,腾出一只手去清那几块砖。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头顶的预制板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声响,像有人用手指关节敲了一下水泥面。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追风在外面叫了。叫的同时它往通道里挤,半个身体塞进来,嘴直接咬住老人后背的衣服往外拽。

赵远山感觉头顶的重量瞬间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原本均匀分布的压力,突然有一个角度的力开始往一侧偏移。他听见碎砖相互挤压的声音,嘎嘎的,越响越快。

"拖!"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追风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总之他用尽力气把老人往外推,追风拼命往外拽,老人的身体几乎是从碎砖堆里被撕出来的。赵远山自己跟着往后退,膝盖撑着碎渣往后蹭,退的速度追不上头顶下落的速度,他感觉左肩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整个人被拍进碎砖堆里。

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他晃了晃脑袋,灰尘糊了一脸,视线是花的。缓了几秒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动了动腿,左肩疼得厉害,但还能抬。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不到一巴掌的距离,一块预制板碎块砸在碎石堆上,把他刚才躺的位置盖了个严实。

追风呢?

他挣扎着从碎砖里爬起来,左肩使不上劲,右手撑着地面翻了个身。追风趴在通道口外面两米的地方,前肢撑地,后腿和屁股还留在碎砖堆里,向导老马正蹲在旁边用手扒它身上的碎渣。

"追风!"

赵远山连滚带爬地过去。追风看见他,前爪动了一下想站起来,但后腿没撑住,身体又矮下去。它的后腿和臀部被几块碎砖和水泥块压着,老马扒开两块之后,赵远山看清了——一根断裂的预制板边角从侧面压在追风的左后腿和腰胯结合的位置,它的后腿已经不能动了,搭在碎渣上,呈一个不正常的歪斜。

"别动,别动。"赵远山按住追风的肩膀让它趴稳,然后用手去抬那块预制板边角。重,他单用右手抬不起来,使了两下劲肩膀上的伤一阵抽痛。老马帮他一起抬,两个人合力把预制板边角从追风身上挪开。

追风的后腿和屁股区域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灰土粘在毛上凝成一块一块的。赵远山用手摸它的左后腿,从大腿根往下捋到脚掌,追风没叫,但身体整个绷紧了,呼吸节奏乱了。

"骨折了。"他把手收回来,掌心全是血,"腰胯这位置可能也伤了。"

他回头喊人拿担架和绷带。追风趴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直看着他。赵远山蹲在它旁边,一只手按着它的脖子,感觉到脉搏一阵紧一阵松。

"没事,我带你出去。"

担架拿过来之后赵远山把追风绑在担架上,夹板固定了左后腿,腰胯位置用绷带缠了两圈。追风整个过程没叫,但一直在发抖,从胸口到后腿都在抖,赵远山摸它的背能感觉到那种细密的震颤。

他抬着担架的一头,老马抬另一头,从废墟外围走出去大约三百米到了临时安置点。卫生员过来检查之后说:"后腿骨折两处,腰胯骨裂,得送后方医院。伤不算最重,但能不能恢复要看手术情况。"

赵远山点了头,追风被抬上转运车的时候他跟着上了车。车子开到县城临时卫生所又换了一辆去西宁的救护车,追风被固定在救护车担架上,头朝着他。赵远山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手搭在担架边缘,追风的鼻子凑过来碰他的手指尖,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

"睡吧。"他说。

追风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下来,但身体偶尔还会抽一下。赵远山的手一直放在它脑袋边上没挪开。

到西宁的医院是第二天上午。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赵远山在手术室外面走廊里坐着,靠墙,手里攥着牵引绳,绳头已经磨毛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拉到下巴,说的是"手术顺利,后腿接上了,腰胯的骨裂不用手术但需要固定静养。恢复期至少四个月,之后能不能再跑障碍要看恢复情况,概率在六成。"

赵远山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声音发干。

追风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毛被剃掉了三块,左后腿打着石膏,腰上围着固定带,躺在笼式担架里一动不动。赵远山在走廊里跟着推车走了十几米,停下来,没再跟。

他站在走廊中间,走廊尽头是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灌满鼻腔。旁边的护士推着另一辆车过去,轱辘声碾过地面,一下一下的。

他退伍申请是三个月后批的。

赵远山回了甘肃老家。他老家在定西下面的一个镇子,家里父母还在,种着七亩地。他回去那天正好下雪,父亲骑着三轮电动车到镇上车站接他,两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父亲在前面骑车,他坐在车斗里,背包放在膝盖上。

镇子上的生活慢。赵远山找了份送快递的活儿,自己买了辆二手电动三轮,每天跑镇子周边四个村子,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刚开始还行,送了两个月之后他开始走神。有时候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远处山梁上跑过的野狗,他会认成追风。有一回追着一只黄色的土狗走了半里地,回过神才发现车停在路边没锁,丢了三个件。

快递干到第五个月,老板找他谈了两次。第二次谈话的时候老板说"远山你这样不行,镇上这条路我跑了好多年了我理解你状态不好,但丢件我得赔。"赵远山当天辞了。

后来去县城一家修理厂干了三个月,钣金工,天天跟变形了的车门和翼子板打交道。那活儿需要仔细,他也能干,但他受不了车间里的铁锈味——那种潮湿的、混着机油和铁粉的气味,让他想起废墟上那种混凝土和钢筋断口的气味。每次闻到那个味道他手上的活就慢下来,有次拿着打磨机对着一个保险杠发了十分钟呆,旁边同事喊了他三声他都没听见。

修理厂的老板没撵他,但他自己走了。

回到镇上那段时间他没再找工作。每天早上起来沿着镇子外面那条干渠走,走两个小时再回来。父母没说什么,父亲会在他出门前把热水瓶灌满放在门口鞋柜上,母亲吃饭的时候多给他盛半碗。

有天中午他坐着看手机,刷到一条新闻——青海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一批救助的藏羚羊要放归。配图是保护站的工作人员,还有一辆越野车陷在河滩里的照片。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后面的山形轮廓让他愣了一下。

他翻出手机里的旧照片。搜救那几天他没怎么拍过照,只留了一张——队友帮他拍的,他蹲在废墟上,追风趴在旁边,爪套上全是泥,尾巴模糊成一道影子。背景里是几栋塌了一半的楼,远处能看见山的轮廓,那山的形状和新闻照片里可可西里保护站后面的山,从某一个角度看过去几乎一样。

他盯着两张照片看了十几分钟。

那之后一周他去了趟县医院挂了心理科。医生姓刘,女的,四十来岁,跟他聊了四十多分钟。最后给的诊断意见是"中度延迟性哀伤障碍",建议他做系统性的暴露治疗,可以考虑在安全范围内回到创伤情境相关的场所。

赵远山临走的时候问了句:"回去有用吗?"

刘医生说:"不一定,但回避一定没用。你选择了回避,但回避没有让你好起来,这个事实本身值得你重新考虑。"

赵远山在诊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张折叠的诊断意见折好装回兜里。

2026年九月中旬,赵远山出发了。

他买了一辆二手的BJ40,加固了底盘,换了AT轮胎,后备箱装了五天的水和食物、一箱油、睡袋、工兵铲、强光手电、急救包、两件羽绒服。后备箱隔板下面还塞了几包追风以前吃的肉干,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去了。

从定西开车走京藏线,过西宁后转109国道往格尔木方向。一路向西,路两边的颜色从绿色变成灰绿,再变成土黄,第三天开始看到大片的戈壁滩。路况比几年前好了,但过了昆仑山口之后还是有一段路基翻浆的旧路,车速降到二十以下,车身颠得零件乱响。

他在路上走了五天。第五天下午从青藏公路拐进一条往北的土路,路面是砂石和硬土混压的,两侧是低矮的草甸,远处有零星的野驴在啃草根。他对着地图和GPS对比了一下坐标,这片区域在当年搜救范围的外围,大约隔了一道山梁和一条干河沟。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把车停在一片相对平整的河滩上。河滩的草很浅,地表面是硬壳,但下面土质偏软。他熄了火,拉上手刹,下车走了几步。四周安静,只有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砂砾打在裤腿上。天上没有云,太阳正在往山脊后面落,把整片戈壁照成暗红色。

他吃了两包压缩饼干喝了半瓶水,把睡袋铺在副驾驶座上,头枕着车窗,准备在车里过夜。

凌晨两点多他被一声嚎叫惊醒。

那声音从南面传来,隔着大概两百米,拖着尾音,在空旷的河谷里折了好几道。赵远山一下就醒了,后背贴着座椅靠背坐直。他没开灯,先听了十几秒。紧接着第二声嚎叫,比第一声近了一些。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声音不在同一位置,分布在不同的方向,正在向他这里合拢。

赵远山伸手摸到了副驾下面的工兵铲。他把铲子抽出来放在腿上,然后慢慢按下车窗一条缝往外看。月亮还没升起来,外面的能见度全靠星光,他看见河滩对面的缓坡上出现了两个移动的影子,低矮,四肢着地。

他拧开强光手电往外照了一下。光束扫过坡面,他看到四只、五只、六只——数量还在增多。狼群正在从南侧山坡上下到河滩,它们没有发出叫声了,只有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但数量多了之后还是能听见。

他把手电收回来,先发动了车。发动机刚响起来,车身的震动传到底盘下的时候,他听见左后轮的位置传来咔嚓咔嚓的摩擦声。他挂上倒挡轻踩油门,车往后走了一下就停住了——后轮在原地打滑,转速表上去了,车没动。

他熄火下车看了一圈。左后轮陷进河滩的软泥里了,陷进去大约二十厘米,轮圈边缘已经蹭着泥面。他拉了一把试试,拉不动。

他回到驾驶座上重新挂挡,低四、锁后桥,踩油门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左后轮从泥里挣出来半圈,然后右前轮又陷进去了。他下来又看,右前轮压在了一片更软的湿泥上,整个轮子陷了小半个。

出不去了。

他拿起工兵铲,铲了两下右前轮前面的泥,想把轮子前面的土垫硬。刚铲了三四下,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是风声,也不是远处传来的,就是很近的、踩着碎石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

第一匹狼距离他不到十米,站在车头左前方的位置,尾巴垂着,头略低,眼睛是两个绿色的亮点。然后第二匹从车右侧绕过来,第三匹在驾驶座车门附近蹲下了。

赵远山退到车门边上,后背抵住驾驶座车门,左手握住工兵铲,右手打着手电筒扫射狼群的眼睛。手电强光照过去的时候那些狼会偏头避开,但过几秒钟又转回来。他数了一下,能看见的有七匹,看不见的位置可能还有。

一匹体型稍大的灰狼从侧面逼过来,距离不到四米时往前扑了一步,赵远山挥铲横抽过去,铲面打在灰狼肩膀的位置,那匹狼歪了一下身体退回去,但没有跑远,蹲在五米外舔了舔被抽中的地方。

然后所有的狼开始往近处压。它们的间距缩小了,前排的三匹同时弓起背,喉咙里的声音从低吼变成了连续的咕噜声。赵远山握紧工兵铲的手柄,手心里全是汗,铲子的握柄滑了一下他重新攥紧。

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中扫过狼群后方。

他看到一匹体型明显大于其他成员的黑色个体,正站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那匹黑狼没有像其他狼一样压低身体准备攻击,而是挺直前肢,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赵远山的手电筒光线在那匹黑狼的脸部停住了。

就在右眼的上方,有一道斜向的浅色痕迹,形状像一道弯月。手电筒的灯光很亮,那痕迹的边缘已经长出白色的短毛,和周围的黑毛形成清晰的对比。

赵远山的手抖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柱随即偏移到地面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工兵铲的握柄在掌心滑了一下。

"追风?"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那匹黑狼没有回应,但它的左前爪向前挪了半步,又缩了回去。

赵远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个动作——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