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的两个儿子,一个710分考进武大,一个688分读上大专,18年后,一个买豪车住大平层,一个蜗居出租屋
李国良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把两个儿子都供出来了。
他在安徽阜阳临泉县土陂集村住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在乡粮站干过磅员,后来粮站撤了,就靠老婆王秀芳在村口开缝纫铺撑家。家里不宽裕,逢年过节才舍得割半斤肉,但两个儿子的学费,他从没拖过一天。
大儿子李明哲从小就聪明,老师讲一遍他就懂,从小学到高中没掉过年级前三。村里人见了李国良就说,你家老大将来是要进大城市的。
小儿子李明远比哥哥小两岁,性格完全不一样。他不爱说话,坐在那里半天不吭声,旁人都以为他闷。其实他心里有数,成绩也没出过前五,只是永远站在哥哥后头。
两兄弟从小就不一样。李明哲爱张罗,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班上搞活动他是主持人,学校开会他上台发言,天生是站在亮处的。李明远不争不抢,放学回来就搬个板凳坐院子里看书,哥哥被人夸的时候他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王秀芳嘴上不说,心里疼小儿子多一些,总觉得这个老二被哥哥的光盖住了,委屈。盛饭的时候她常给李明远多舀半勺,说正在长身体。李国良看在眼里,不说什么。
2006年那个夏天,两个儿子同时高考,整个土陂集都盯着李家。
查分那天李国良骑着摩托车去镇上,手抖得差点没扶稳车把。镇上网吧里挤满了查分的学生和家长,他排在队伍里,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轮到他的时候,他报了两个人的准考证号。屏幕上跳出数字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好几遍——李明哲710,李明远688。
他站在网吧门口,拿着手抄的纸条,看了足有三分钟。两个儿子,一个武大的分数,一个也稳上重点。他骑车回去的路上差点撞到路边的水沟里。
回到家把纸条往桌上一放,王秀芳看完眼圈就红了,说祖坟冒烟了。
当天晚上亲戚们挤满了李家那三间瓦房,七嘴八舌地等着看两个儿子填什么学校。李明哲没有悬念,说要报武汉大学,法学。屋子里一片叫好声。李国良点头,心跳得很快,武大法学,那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学校。
然后李明远把志愿表推了过来。
李国良低头看了一眼——安徽商贸职业技术学院。大专。合肥的大专。
他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嗡的一声。
“你——”他拿手指着那张表,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满屋子的人全静了。
李明远坐在那里,手平放在膝盖上,不慌不忙地说:“爸,我想学会计实务,那个学校的实训课在全省排得上号,我想早一点接触实际业务。”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李国良一掌拍上饭桌,碗碟哐当响了一阵,“710分你哥上武大,688分你去读大专?你对得起这个分数吗?你知道688分能上多少好学校?”
王秀芳拽他袖子:“国良,你先听孩子说完——”
“听什么!”他甩开王秀芳的手,“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688分往垃圾桶里扔!”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这孩子怕是脑子出了问题,有人说可惜了这分数。李明远的二舅站起来劝:“明远啊,二舅跟你说,688分你闭着眼睛都能走个211,合肥工业大学、安徽大学都能上,你为什么去大专?你想清楚了没?”
李明远把所有人的话都听完了,等屋子里的声音渐渐低了,才开口。
“爸,您相信我,十八年以后,您就知道谁选的路是对的。”
李国良那天气得浑身发抖,说了很多重话。说他是家里的榆木疙瘩,说他烂泥扶不上墙,说他对不起这些年卖粮食供他念书。
李明远站在那里,不还嘴,不辩解,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爸,我心里有数。”
李国良没有拦住他。他自己填的志愿,自己骑自行车去镇上交的表。
那天晚上李国良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台阶上抽了一整夜烟,王秀芳在旁边坐着不说话。天上的星星很密,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儿子这辈子算是毁在他手里了。
那个夏天是李国良最觉得抬不起头的一段日子。
送李明哲去武汉的时候,村里放了一挂鞭炮,好几户人家凑了红包送来。李国良借了邻居家的面包车,一路送到武大校门口,李明哲穿着新买的白衬衫,背着书包,冲他们挥了挥手就进了校门。
送李明远去合肥的时候,只有他和王秀芳两个人。坐的是长途大巴,李明远的行李不多,一个蛇皮袋装了被子和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帆布包放了书。到了学校门口,李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李国良把脸转到一边去了,没有看他。
那个眼神他后来想了很多次,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嗓子眼堵着什么。
李明哲在武大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他本来就不是安静的人,到了大学更是如鱼得水。竞选了学生会干部,参加了辩论队,年年拿奖学金。每个寒假回来,他都带着一股子与村里人不一样的气度,穿呢子大衣,说话偶尔夹几个法律术语。村里人来了就叫他李律师、李法官,他笑着摆手说没有没有,语气里却透着笃定。
李国良那些年走在村子里腰杆是直的,提起大儿子李明哲,谁不竖大拇指。
李明哲毕业那年,直接留在武汉,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实习律师,工资在那个年头算可以的了。李国良和王秀芳高兴得几晚没睡踏实。
李明哲很快在武汉站稳了脚,谈了个男朋友,叫周凯,家是武汉本地的,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项目主管。第一次上门来的时候提了两条好烟和一盒茶叶,说话客气,叫李国良李叔,叫王秀芳阿姨。李国良心里觉得这个称呼有点生分,但嘴上没说。
他们结婚那年李国良去了武汉,李明哲租的房子在武昌,四十多平,一室一厅,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有点起壳。周凯的父母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在一家不错的馆子,席间说了些客套话,但李国良总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就是一种距离感,好像他坐在这张椅子上不太合适。
婚宴办得体面,宾客不少,李国良穿了一身新买的夹克,坐在主桌上,笑着给每桌敬酒,笑得脸发僵。
小儿子李明远这边就简单多了。
大专毕业以后没回村,留在合肥,先在一家代账公司做实习会计,工资一千八,后来跳到一家机械制造厂做出纳,慢慢转做了财务。他谈了个对象,叫刘建国,是厂里技术部的工程师,中专毕业出来干技术,人踏实,话不多。第一次来土陂集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进门先叫了李国良一声李叔,然后把他手里的编织袋接过去,说路上累了吧,先坐,我去倒水。
李国良当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觉得这个小伙子实在,但转念一想,儿子读了大专,找的对象也就是这个层次了。
他们租的房子在合肥东边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墙是白的但有些泛黄,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收拾得很干净。刘建国做饭手艺不错,炒了四个菜一个汤,盛饭的时候先给李国良盛,说李叔多吃。
李国良吃着饭,问了句:“明远,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李明远说:“够花。”
“够花是多少?”
“四千来块,加上奖金有时候能到五千。”
李国良把筷子放下了,没再说话。
那阵子李明哲在律所已经做到了正式律师,月薪加上案源提成能到一万多,周凯那边房地产正热,收入更高。两下一比,李国良心里那杆秤就歪了。
回到村里,别人问起来,他总先说李明哲,说他在武汉当律师,嫁了武汉人,日子过得好。说到李明远就一笔带过,在合肥上班,做财务的。别人一听就点头,哦,财会上班。那个哦字的语气往下落了一点,李国良听出来了,不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两个儿子各自走各自的道,李国良和王秀芳在村子里慢慢老了。
2014年秋天,王秀芳病了。
开始是咳嗽,入秋以后一直不好,她说天凉了老毛病,喝了几天姜汤没用。后来咳得夜里睡不着,李国良带她去县医院拍片,医生说肺上有个阴影,建议去合肥的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到了省立医院,穿刺活检做下来,肺腺癌,中期。医生说要做手术,后续可能要化疗,先准备十二万。
十二万。李国良攒了一辈子的钱,加上种地的收入、粮站那几年攒下的,手里拢共不到五万块。
他先打电话给李明哲。
李明哲在电话里说:“爸,我知道了,妈的病不能拖,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国良问:“你能出多少?”
李明哲停了一下:“爸,我最近手头也紧,周凯那个项目回款慢,房贷每个月要还八千多,浩浩上课外班一年也要好几万,你看能不能我先出一部分,剩下的我想想辙。”
李国良说:“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身上没力气,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然后他给李明远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爸,妈怎么样了?”
他把检查结果和医生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还没提钱的事,李明远那头就说:“爸,我明天一早转七万过去,您先安排住院,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李国良说:“你哪来七万?”
“这几年攒了一些,建国那边也有一点,妈的病不能等,钱的事您别操心。”
第二天上午,七万块到账了。李国良站在银行柜台前面,看着存折上多出来的那个数字,手有些不稳,把存折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李明哲那边过了将近一个月,转过来一万块。附了一条微信:爸,实在对不住,这是目前能拿出来的,周凯那边月底有一笔回款,到了我再补。
李国良回了句没事,你忙你的。
手术做了,切了一叶肺,人救回来了,但王秀芳的身体从此垮了一大截,走路喘,上不了二楼,每天要吃七八种药。
化疗那段时间,李明远每隔四五天就从合肥坐高铁过来一趟,来了就守在病床边上,喂水、擦脸、扶着上厕所、跟护士交代注意事项。李明哲来过两次,待了两天就走了,说所里有案子走不开。
李国良没有怪他,律师这个职业他懂,忙起来确实脱不开身。
但有一次化疗反应大,王秀芳吐了一身,李国良手忙脚乱地擦,王秀芳抓着他的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说了一句:“国良,明远这个孩子,跟明哲不一样。”
李国良说:“都是我儿子,什么不一样。”
王秀芳没再说,转过头去看窗外。病房外面是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贴在玻璃上滑了一下。
又过了五六年。
李明哲的日子在表面上看是越来越好的。他从原来那家律所跳出来,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律所,专做商事诉讼,接的案子金额大,提成高。周凯也升了职,做了副总,家里换了车,把武昌那套小房子卖了,在汉口买了套大的,一百三十五平,贷了不少款。
李国良听他说起来,觉得大儿子是真出息了,武汉有房有车有事务所,在村里人面前说起来脸上有光。
可他慢慢发觉有些不对。李明哲打电话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打来,说不了几句就说忙,匆匆挂掉。过年回来的次数也少了,有一年说案子排到了年后,有一年说要去周凯父母那边,有一年说孩子要上培优班走不开。
王秀芳每次提前把李明哲爱吃的腌豆角和腊肉准备好,等不到人,就把那些东西放进冰箱,坐在堂屋里不说话,手里搓着衣角。李国良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堵,但也说不出来什么。
李明远这边,每年过年一定回来。
他和刘建国开着一辆灰色的国产SUV,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米、面、油、腊肉、还有给王秀芳买的降压药和钙片。进了门刘建成就脱了外套进厨房,说李叔王姨你们坐着,我来弄。李明远则蹲在王秀芳跟前,拉着她的手说话,问她药按时吃了没,腿还疼不疼,天冷了棉裤穿了没有。
李国良坐在院子里,刘建国端了杯茶放在他旁边,他喝了一口,问李明远:“在合肥过得怎么样?”
“还行的,爸,您不用操心。”
“工作稳不稳?”
“稳的,我现在在一家制造企业做财务主管。”
“工资呢?”
李明远想了想:“比以前好一些了,够用。”
李国良不再追问,但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做财务主管,在合肥,能有多少,肯定比不上李明哲开律所。他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那几年土陂集的年轻人都走光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小孩,李国良和王秀芳守着那三间瓦房。瓦房上了年纪,下雨天屋顶渗水,他年年爬上去补瓦,后来腰不好了,爬不动了,就找邻居帮忙。
有一年秋天,李明哲突然打电话来,语气跟平时不一样,说话吞吞吐吐的。李国良问他怎么了,他说律所接了一个大案子,对方背景复杂,有些麻烦,但说没事爸我能处理,您不用操心。李国良问什么麻烦,他说了一堆法律术语,他一句也听不懂,只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笃定了。
之后有大半年,李明哲的消息越来越少,发微信也是几个字:爸最近忙,都好,放心。
李国良找到李明远问:“你哥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李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哥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您先别急,他这个人要强,能处理好的。”
“到底什么事?”
“爸,等合适的时候我再跟您说,您别急。”
李国良把电话放下,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
李明哲的事最终还是没兜住。
2022年春节,他带着周凯和孩子回来了,是几年来头一次回村过年。李国良高兴得很,提前让人杀了只老母鸡,又去镇上买了鱼和牛肉。李明哲进门的时候他注意到,他瘦了很多,脸上的妆虽然画得仔细,但眼底下的青色盖不住。周凯也不像以前那样挺着腰板,整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是塌的。
年三十晚上吃完饭,孩子去隔壁房间看电视了,王秀芳在厨房洗碗,李明哲坐在李国良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爸,我跟您说个事,您别急。”
李国良放下手里的茶杯:“说吧。”
李明哲的声音很低:“律所出了问题,合伙人卷了一笔钱跑了,案子出了纰漏,当事人把律所告了,赔了一大笔,我担了连带责任,把——”他停了一下,“把汉口那套房子卖了还债。”
李国良愣在那里:“卖了?”
“嗯。”
“那你们住哪儿?”
“在周凯父母那边的老房子挤着,武昌的一个老小区,房子老,但先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国良没有说话,堂屋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放的是春晚的重播。周凯坐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搓在一起,一句话也不说。
李国良问:“亏了多少?”
李明哲说:“爸,具体的我就不说了,说了您睡不踏实,总之我现在手上没什么了,正在找新的所,重新来。”
李国良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四十出头的人了,重新来。”
李明哲没有接话。
王秀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着,眼眶红红的。
那顿年夜饭的剩菜在冰箱里放了好几天,没人动。
年后李明哲一家三口回了武汉,走的时候周凯先上了车,李明哲站在车旁边,李国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李明哲点了下头,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挥手,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李国良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开上村道,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他转过身,王秀芳站在他后面,小声说:“明哲瘦了好多。”
他嗯了一声,进了屋。
李明远知道这件事后打来电话:“爸,哥那边您别太担心,他有这个能力,能缓过来的。”
李国良说:“你哥现在房子都没了,你说的缓过来,你帮没帮他?”
“帮了。”
“帮了多少?”
“爸,这个不说了,兄弟之间的事。”
李国良没再追问,但他心里清楚,李明远嘴上不说,背地里一定贴补了不少。
他后来听说,李明哲一家在武汉住的那个老小区,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水管老化,墙皮脱落,楼下是门面房,白天吵得很。五楼,没有电梯,王秀芳的腿根本去不了。
他的大儿子,武大法学毕业,开过律所,住进了那样的房子。
这件事他对谁都没提,村里人问起来,他只说明哲在武汉当律师,忙得很。
那段时间李国良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夜里两三点还睁着眼,听着窗外的虫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2006年那个夏天,两张查分条摆在桌上,710和688。想李明远说的那句十八年以后你就知道谁选的路是对的。想自己那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晃的样子。想他坐在大巴车旁边把脸扭过去不看他那个眼神。
王秀芳有一晚也睡不着,突然开口:“国良,你说当年明远要是也去读了重点大学,现在会是什么样?”
李国良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我不知道。”
又过了一年多,李国良七十五了,王秀芳的身体越来越差,肺上的毛病反复,心脏也查出了问题,每天早上一把药就着温水吞,手抖得厉害,药片经常掉在地上。李国良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又好,好了又犯,早上起床要先扶着床沿坐三分钟,等那阵麻木过去才能站直。
李明哲那边的情况他知道一些,他进了一家新律所做授薪律师,不比当年自己开所,收入降了不少,但总算稳定了。周凯从房地产公司出来了,说是行业不行了,出来自己做点小生意,但做得不顺。他们的儿子李浩在武汉读初中了,成绩一般,补课费不少。李明哲偶尔打电话来,说爸我最近攒了点,回头给您转过去,有时候转了两千,有时候说完就没下文了。李国良不催他,不是不缺钱,是不想给他压力。
李明远这边,每隔两三个月一定回来一趟,车后备箱从来没空过。
有一回李国良忍不住问:“明远,你哥现在这个样子,你跟他还有联系没有?”
李明远剥着橘子,慢条斯理地说:“有,我们经常微信聊,他那边我能帮的都帮了。”
李国良又问:“你自己呢?日子过得怎么样?”
李明远看了他一眼:“爸,您是操心我呢还是操心哥呢?”
李国良说:“都操心。”
李明远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我和建国过得挺好的,您不用挂心。”
刘建国从厨房端了盘刚炒好的花生米出来,顺便接了一句:“李叔,明远今年又升了,财务总监。”
李国良愣了一下:“财务总监?”
李明远瞪了刘建国一眼:“你多什么嘴。”
刘建国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回厨房了。
李国良问:“什么公司的财务总监?”
李明远说:“就那个制造企业,做了好几年了,老板让我管的。”
“工资呢?”
李明远犹豫了一下:“比以前好,您别问那么细。”
后来李国良从刘建国嘴里拐弯抹角地问了出来,李明远不只是财务总监,他这些年一边上班一边考了注册会计师,后来又考了税务师,手上攥着两个证,在合肥的财务圈里有了名气,前两年被一家做新能源配件的公司挖过去做了财务总监,年薪加分红,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李国良听完没说话,坐在那里想了好久。
再后来,有一天李明远和刘建国接他去合肥看他们新买的房子。
车开到了政务区的一个新小区,门口有门禁和保安,进去以后绿化很好,树是移植过来的成年银杏,叶子正黄。电梯坐到十六楼,李明远开了门,李国良站在玄关处往里看,客厅宽敞,落地窗,阳光铺了一地。
一百二十平,四室两厅。刘建国说,装修是李明远自己设计的,简单,但用料都是好的。
李国良走进去,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能看见天鹅湖的一角,水面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他心里很复杂。
这是大专毕业的儿子买的房子。
武大法学毕业的那个,挤在武昌的老破小里,连房子都不是自己的。
他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风吹过来,烟散得很快。李明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
他没有提当年那句话,从来没有再提过。
但李国良记得,他一直记得。十八年以后,您就知道谁选的路是对的。他站在这间阳光照进来的客厅里,第一次认真地想,也许当年坐在那张饭桌前拍桌子的人,应该后悔的不是李明远。
那天傍晚李明远开车送他回村,路上两个人没说几句话,车里放着一档财经节目,主持人说的什么他听不懂,就是听着声音。
到了村口,李明远停了车,帮他把后备箱的东西搬进屋,跟王秀芳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要走。李国良站在院门口,说:“明远。”
李明远回过头:“怎么了爸?”
李国良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当年不该打那一巴掌,想说这些年他心里那个结,但到了嘴边全堵住了,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李明远笑了笑:“好。”
车灯亮了,照亮了村道上飞扬的灰尘,然后车拐了弯,红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李国良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凉了,他才转身回屋。王秀芳坐在床边,把药片一片一片摆好,问:“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哦。”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挂钟走针的声音,嗒嗒嗒。李国良坐下来,把老花镜摘了放在桌上,闭了眼。这十八年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李明哲来了一通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低,说浩浩要上高中了,好学校的择校费要好几万,周凯的生意还在亏,公婆那边又催他们还钱,他手上的授薪律师工资每个月到手也就一万出头,扣了房贷和生活费,剩不下什么。
李国良听着他说话,他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利落了,带着一种疲惫,一种他从来没在大儿子身上见过的疲惫。
他说:“你需要多少?”
李明哲说:“爸,我不是找您要钱,就是说说话。”
“说说话是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李国良攥着手机,手心发潮,说:“明哲,你有什么难处直接说,爸没多少,但能帮的帮。”
他说:“爸,我没事,真的。”
挂了电话以后,李国良马上打给李明远,把李明哲说的情况告诉了他。李明远听完说:“爸,我知道了,我来联系哥。”
李国良问:“你帮不帮得了?”
“帮得了的我帮,爸,您放心。”
李国良把电话放下,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起2006年那个夏天,他把巴掌拍在饭桌上,碗碟晃了一地。想起他说李明远对不起那个分数。想起他坐在大巴车旁边把脸扭过去不看他。想起李明哲在武汉的年夜饭桌上低着头说房子卖了。想起李明远二话不说转过来的那七万块。想起李明远站在阳台上不说话的侧脸。
那天傍晚的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眼,觉得有些刺。
那天夜里,李明远打电话来说要来接他。李国良以为是要带他去合肥住几天,李明远说不是,先去一趟哥那里。
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从土陂集到了武汉。李国良在车上没问去哪里,李明远也没说。车过了长江大桥,拐进了武昌的一个老小区,在楼栋之间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楼道灯是坏的,李明远打开手机手电筒在前面走,李国良跟在后面。楼梯窄,墙上有水印,一层一层的。到了五楼,李明远敲了门。
门开了,李明哲站在门后面。
他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瘦得颧骨突出来了。他看见李国良和李明远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一下子红了。
李国良进了门,屋子很小,客厅加卧室加起来不到四十平,沙发挨着床,厨房在进门左手边,隔了一道塑料帘子。窗户开着,外面是老小区的楼道,有人在做菜,油烟味飘进来。
李明哲让李国良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手有点抖。李国良没喝水,他坐在那里,看着这间屋子,看了很久。沙发对面的墙上贴着一排奖状,是李浩的,从小学到初中,上面有褶皱,边角翘起来了。茶几上放着几本法律文书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案卷材料,旁边是一个药盒,安眠药。
他看到了那个药盒,心里一紧。
李明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李明哲,又看了一眼李国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李国良面前,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袋子边缘已经磨损发白,里面装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没有直接递给父亲,而是自己展开,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片刻,然后递了过去。
“爸,有件事我瞒了您十八年。”
李国良接过那几张纸。最上面是一份复印的表格,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断裂。他戴上老花镜,认出那是一张高考志愿表的复印件。
考生姓名栏写着:李明哲。
第一志愿:武汉大学,法学。
第二志愿:空白。
第三志愿:空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备注,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字迹他认得,是大儿子的笔迹,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往上挑。
那行字写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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