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开国之初,朝廷上下将北方的契丹描绘成虎狼之邦。
官方的宣传口径里,契丹人是贪婪的、背信的、时刻准备南侵的“头号大敌”。
皇帝在诏书中告诫边将“常作堤备”,士大夫在奏疏中痛陈“契丹无厌”,民间流传的则是关于“胡骑”南下劫掠的惊惶记忆。
一百多年间,这种恐惧被反复强化,以至于“契丹”二字在宋人心中几乎等同于“威胁”本身。
然而,若翻开双方近百年的交往记录,一个令人意外的图景浮现出来——自1005年澶渊之盟缔结后,宋辽之间维持了长达一百二十年的基本和平。
一个被北宋官方塑造为“头号大敌”的政权,竟在一纸和约面前守了整整一个多世纪的信义。
这其中的反差,值得追问。
契丹人是否当真毫无信义可言?
答案或许要从一百多年前的一桩旧事说起。
五代乱世,中原天子如走马灯般更迭,权臣弑君、藩镇反噬的故事层出不穷。
后梁末帝朱友贞,兵败后命部将刺死自己;后唐末帝李从珂,城破之日携传国玉玺登玄武楼自焚;后周恭帝柴宗训,七岁登基、八岁被废,退位后不明不白地死去。
刀光剑影之中,失败者的结局大抵如此——身死国灭,宗庙不保。
然而947年,当契丹铁骑踏破后晋都城开封时,被俘的后晋末帝石重贵却得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石重贵是石敬瑭的养子,942年继位后便对契丹采取了强硬姿态——拒绝称臣,只肯称孙。
这打破了石敬瑭时代对契丹的藩属关系,直接触怒了辽太宗耶律德光。
943年冬,契丹大军以叛将杨光远为内应挥师南下;石重贵亲率后晋军北上,竟在戚城、马家渡等地击败契丹,迫使辽军北撤。
次年契丹再度南侵,后晋军在阳城白团卫大破契丹,辽主仓皇北逃。
连胜之后,石重贵放松了警惕。
946年,契丹第三次南下,后晋大将杜重威率主力投降,开封陷落,石重贵被俘。
被俘的末代皇帝,按照五代的惯例,等待他的应当是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
然而耶律德光没有杀他,只是将他降封为“负义侯”,迁往黄龙府。
后来辽世宗耶律阮即位,又将石重贵一家迁至建州(今辽宁朝阳),并正式策封他为“晋王”,命其“徙居建州而城之,名其城为安晋焉”。
在塞北,石重贵居留了整整十八年,直到974年六月病逝。
他死后,契丹人还为他立了墓志,题为“大契丹国故晋王墓志铭并序”——一个被灭国的君主,竟在敌国以王爵终老,还享有正式的墓葬与志铭。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评述后晋与契丹的关系时感慨道:“高祖(石敬瑭)以耶律德光(辽太宗)为父,而出帝(石重贵)于德光则以为祖而称孙,于其所生父则臣而名之,是岂可以人理责哉!”
话虽刻薄,却也从侧面印证了一个事实:契丹对这位曾经击败过自己的敌国君主,并没有赶尽杀绝。
石重贵的结局,在五代那个“天子宁有种耶?
兵强马壮者为之耳”的乱世里,堪称体面。
契丹人对石重贵的“厚道”,当然不全是出于仁慈。
耶律德光灭后晋后一度坐镇开封,试图统治中原,但各地反抗不断,契丹骑兵又不适应中原的气候与补给方式,最终不得不北撤。
在这种情况下,留石重贵一条命、封一个王爵,是安抚后晋残余势力、降低统治成本的政治手段。
然而手段归手段,在那个动辄屠城灭族的时代,能克制杀伐之心,本身已是一种罕见的政治理性。
而这种理性,在五十年后的澶渊之盟中,再次得到了印证。
契丹人之所以能对中原保持这种从容,根源在于一桩影响深远的旧事——燕云十六州的割让。
936年,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起兵反叛,被后唐军围困于太原。
为求脱困,他向契丹求援,开出的价码是:称臣、称子、割让燕云十六州。
当时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比石敬瑭还小九岁,但面对这份厚礼,他没有犹豫。
契丹铁骑南下,击败后唐军,册封石敬瑭为大晋皇帝。
938年十一月,石敬瑭遣使正式向契丹献上幽燕十六州图籍。
自此,幽州(今北京)、云州(今大同)等十六州——从太行山以东到长城以南的整条北方防线——全部落入契丹之手。
对中原王朝而言,这十六州意味着什么?
长城内外,自古以燕山山脉为天然屏障。
失去了这道屏障,华北平原便如敞开的门户,北方骑兵南下无险可守。
契丹人得到了燕云,不但获得了农耕区的人口与物产,更掌握了进攻中原的战略跳板。
此后四十年间,契丹骑兵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后晋、后汉、后周三代中原政权皆在契丹的军事压力下苟延残喘。
北宋建立后,收复燕云成为历代皇帝的执念。
宋太祖赵匡胤采取“先南后北”的战略统一中原后,并未忘记北方的威胁。
他在宫中设立了一个专门的“封桩库”,贮藏平定南方割据政权收缴的财富及国家财政年度盈余。
他曾对身边大臣说,等攒够了钱,先试着向契丹赎买燕云十六州;若契丹不肯,便将这笔钱充作军费,“散滞财,募勇士,俾图攻取耳!”
然而封桩库的钱越攒越多,燕云却始终未能赎回——赵匡胤还没来得及实施这个计划便驾崩了。
继位的宋太宗赵光义选择了武力。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宋太宗亲率大军北伐,在高梁河(今北京西直门外)与辽军展开激战。
结果宋军大败,太宗本人身中箭伤,乘驴车仓皇南逃。
七年后,雍熙三年(986年),太宗再次发兵二十万,兵分三路大举北伐。
起初三路大军势如破竹,但东路主帅曹彬贪功冒进,导致整体战略崩盘,宋军再度惨败。
两次惨败之后,宋太宗彻底放弃了武力收复燕云的念头,转而采取“守内虚外”的消极防御策略。
宋朝打不赢,辽国也吞不下。
长达数十年的拉锯战中,双方在河北边境反复拉锯,互有胜负,却都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
连年征战消耗着两国的国力——宋朝要维持庞大的边防军力,辽国也要应对每一次南征带来的巨大后勤压力。
到真宗景德年间,双方都已经被这场消耗战拖得精疲力竭。
就在这时,一个改变两国命运的事件发生了。
景德元年(1004年)秋,辽承天皇太后萧绰与辽圣宗耶律隆绪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
辽军避开宋军重兵防守的城池,长驱直入,兵锋直抵澶州(今河南濮阳)城下。
澶州距北宋都城开封仅二百余里,消息传到汴京,朝野震动。
宋真宗赵恒畏惧辽军兵威,一度打算南逃避敌。
大臣王钦若主张迁都升州(今南京),陈尧叟主张迁都益州(今成都)。
危急关头,宰相寇准挺身而出,力排众议,坚决主张皇帝御驾亲征。
据《宋史·寇准传》记载,寇准对真宗说:“陛下欲了此事,不过五日尔。”
他的办法很简单——请真宗亲临澶州北城,以皇帝之身鼓舞三军士气。
在寇准的再三督促下,真宗勉强同意北上。
十一月,真宗从汴京出发,一路上提心吊胆。
当他最终登上澶州北城门楼时,城上城下宋军望见黄盖,群情振奋,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就在宋军士气大振之际,一个意外彻底改变了战局。
辽军主将萧挞凛在澶州城下视察地形时,进入了宋军八牛弩(又称三弓床弩)的射程。
威虎军军头张瑰瞄准后扣动扳机——一支长达两米的巨箭破空而出,正中萧挞凛。
弩箭力道极大,萧挞凛不仅被射下马,还被钉在地上,当场毙命。
三弓床弩是宋代威力最大的远程武器,射程可达六百多米。
萧挞凛是辽军前线最高统帅,他的阵亡对辽军士气造成了沉重打击。
双方都有停战的意愿。
辽军孤军深入,补给困难,主将又阵亡;宋军虽据城坚守,但财政吃紧,真宗也并无扩大战事的决心。
实际上,早在战事胶着之时,辽方就已通过降辽旧将王继忠与北宋朝廷暗通关节,密谋和议。
如今萧挞凛一死,和谈的窗口终于打开。
宋真宗派曹利用前往辽营谈判。
《辽史·圣宗纪》记载:“宋遣曹利用来,奉书请盟,言辞倔强。”
曹利用在谈判中寸步不让,最终将岁币从辽方最初议定的数额压了下来。
景德元年十二月七日(1005年1月),宋辽双方交换誓书,盟约正式订立。
大宋皇帝的誓书写道:“维景德元年,岁次甲辰,十二月庚辰朔、七日丙戌,大宋皇帝谨致誓书于大契丹皇帝阙下:共遵成信,虔奉欢盟,以风土之宜,助军旅之费,每岁以绢二十万匹、银一十万两,更不差使臣专往北朝,只令三司差人般送至雄州交割。
沿边州军,各守疆界,两地人户,不得交侵。
或有盗贼逋逃,彼此无令停匿。
至于陇亩稼穑,南北勿纵惊骚。
所有两朝城池,并可依旧存守,淘壕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创筑城隍,开拔河道。
誓书之外,各无所求。
必务协同,庶存悠久。
自此保安黎献,慎守封陲,质于天地神祇,告于宗庙社稷,子孙共守,传之无穷,有渝此盟,不克享国。”
盟约的核心内容有三:一、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宋真宗为兄、辽圣宗为弟;二、宋朝每年向辽朝支付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三、双方沿边州军各守疆界,不得交侵。
誓书之中,没有“贡”字,也没有“赐”字,双方地位平等。
因澶州在宋代亦称澶渊郡,史称此次和议为“澶渊之盟”。
澶渊之盟之后,宋辽之间维持了长达一百二十年的基本和平。
从1005年到1125年辽国被金所灭,两国没有爆发过大规模战争。
这个“一百二十年不打仗”的记录,在中国古代王朝与北方游牧政权的关系史上,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一个被北宋宣传为“头号大敌”的政权,何以能在一纸和约面前守约如此之久?
答案首先藏在经济账里。
对辽国而言,每年十万两白银、二十万匹绢的岁币,是一笔稳定而丰厚的财政收入。
《辽史·圣宗纪》将澶渊之盟视为辽朝的外交胜果。
岁币在燕京交割,致使宋钱大量流入辽境。
考古发现可以佐证这一点——北京昌平县三泉寺古刹出土铜钱一公斤多,其中辽钱仅有一枚,其余几乎全是宋钱。
这说明宋钱在辽境流通之广,已经到了压倒性的程度。
岁币之外,边境榷场贸易更是让双方互利共赢。
澶渊之盟后,北宋在河北沿边陆续开放了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四处榷场,其中以雄州最为重要。
宋朝输出的主要是茶叶、香料、药材、丝织品等;辽国输出的则是马匹、羊、皮毛等畜产品。
双方交换的商品高度互补——宋朝需要战马,辽国需要茶叶和丝绢。
有学者指出,“岁币成为辽国经常性财政收入的一部分,而雄州等地的榷场贸易,缓解了其短缺的农产品供给压力”。
通过榷场贸易,宋朝支付出去的岁币又以商品交易的形式部分回流,这笔经济账并不亏。
更重要的是,持续的贸易往来让两国形成了深度的经济依存关系——对辽国而言,战争意味着榷场关闭、财源断绝,这是任何理性的统治者都不愿承担的代价。
经济考量之外,辽国还面临着来自其他方向的巨大压力。
辽国的疆域虽广,却绝非高枕无忧。
北方草原上,各部落时有反叛;东北方向,女真诸部正在悄然崛起。
辽代中后期,以完颜部为代表的女真族逐渐强大。
1113年,完颜阿骨打被推举为女真部落联盟首领,四年后便称帝建国,国号大金。
这个从“白山黑水”间杀出的新势力,最终在1125年灭亡了辽国。
西北方向,党项人建立的西夏政权也在不断扩张。
辽国与西夏的关系时战时和——1005年至1068年间双方甚至爆发过战争。
在南方维持与宋朝的和平,意味着辽国可以将有限的兵力集中对付北方、东北和西北的威胁。
若在南方再开一条战线,辽国将面临三面受敌的困境。
维持现状,对辽国而言是最优解——用燕云十六州换来了每年稳定的岁币收入和边境的安宁,这笔交易并不亏。
横向对比,契丹人的“契约精神”更显突出。
一百多年后,女真人建立的金国南下攻宋,制造了“靖康之耻”——徽钦二帝被俘北迁,后妃宗室三千余人尽数被掳,北宋灭亡。
金人对俘虏的态度与契丹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契丹人俘获石重贵,封王、赐地、允许其终老塞北;金人俘获徽钦二帝,则囚于五国城,受尽屈辱而死。
同样是北方民族入主中原,契丹人展现出的克制与理性,在金人身上几乎荡然无存。
从这个意义上说,澶渊之盟后辽国的百年守信,并非偶然,而是其政治传统中务实理性的一脉相承。
回头看北宋开国之初对契丹的宣传——那些关于“契丹无厌”“胡骑残暴”的叙述,并非全无根据。
在澶渊之盟之前,契丹确实屡次南侵,给中原百姓带来了深重灾难。
然而一个政权的行为,不能仅凭某一阶段的记录来定性。
澶渊之盟后的辽国,用一百二十年的和平证明了自己是值得信守契约的对手。
北宋在澶渊之盟后迎来了经济与文化的黄金时代——城市繁荣、商业发达、科举兴盛、文人辈出。
这一切的底色,是北方边境长达百年的和平。
而这份和平,有一半要归功于那个被宋人宣传了一百多年的“头号大敌”——契丹人,用一纸誓书守了整整一个多世纪的信义。
安晋城中,石重贵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他死后三十二年,宋辽两国在澶州城下交换了誓书。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份誓书将被两国遵守一百二十年——比他曾经统治过的后晋国祚长了足足六倍。
契丹人用一百多年的行动回答了一个问题:他们到底有多讲究。
答案不在北宋的宣传口径里,而在边境榷场上往来的商队中,在雄州交割的岁币绢帛里,在一百二十年不曾响起的战鼓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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