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砍!今天天王老子来了,这树我也砍定了!”
一把生满铁锈的开山斧,被我爸狠狠砸在院里那棵百年老槐树上。
木屑飞溅,擦过我的脸颊,生疼。
我妈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粗糙的树干,指甲在树皮上抠出刺眼的血痕。
“你要是敢动它们,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我爸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却怎么也劈不下去。
那一年是1996年,我八岁。
01.
1996年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院子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比知了声更刺耳的,是砰砰的砸门声。
“陈建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开门!”
我躲在堂屋的门槛后面,死死捂着耳朵。
我爸佝偻着背,搓着手把院门拉开一条缝。
三个光着膀子、纹着青龙的男人挤了进来,打头的一个大背头,一脚踹翻了院里的搪瓷脸盆。
水花溅了一地。
“龙哥,龙哥你消消气。”我爸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大背头一把拍开我爸的手,烟掉在泥水里。
“少来这套!陈建国,你搞大豆倒卖赔了底掉,那是你的事。借我的三万块钱,今天可是最后期限!”
我爸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哀求:“龙哥,您再宽限几天,我那辆二手解放牌卡车马上就能脱手,到时候本息全清……”
“放屁!”大背头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你那破车连个发动机都是大修过的,能卖几个钱?明天下午五点,我准时来拿钱!拿不出钱,我拿你右手抵债!”
大背头一边骂,眼睛一边在院子里滴溜溜地转。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院中央那棵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槐树上。
“哟,这槐树年头不短了吧?”大背头走过去,拍了拍粗壮的树干。
“看这纹路,看这粗细,找个懂行的木材老板,做成高档实木家具或者寿材,少说也得值个两万块。”
我爸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龙哥,这树……”
“我不管你卖树还是卖血,记住,就到明天下午五点!”大背头冷笑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妈从里屋走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她走到我爸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个被踹翻的搪瓷脸盆扶了起来。
“素芳,要不……”我爸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棵老槐树。
“不行。”我妈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
“那是死物,人是活的!三万块钱啊,明天不还钱他们真会砍了我的手!”我爸猛地站起来,指着槐树吼道。
“建国,你听我说。”我妈咳嗽了两声,拉住我爸的胳膊。
“我妈活着的时候怎么说的,你忘了?”
我外婆生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出马仙弟子。
东北管这叫“顶香头”。外婆看事儿极准,十里八乡谁家有个癔症、怪病,求到外婆门前,几根香一烧,总能逢凶化吉。
外婆临终前,本想把堂口传给我妈。
可我妈从小早产,身子骨极弱,根本承不住仙家上身。硬上了几次,差点把命搭进去。
仙家慈悲,见我妈实在不是这块料,便退了堂口,散了缘分。
但外婆临走时,指着院里这棵老槐树,对我妈千叮咛万嘱咐。
“万物有灵,尤其是这种上了年头的老树,最容易招惹些修行的生灵在此安家。”
“不管日子多难,这树,绝对不能动。”
我妈把外婆的话当成了圣旨。
她常说,咱们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我能平平安安长大,好好念书,走出这个穷山沟。
“那都是封建迷信!”我爸一把甩开我妈的手,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妈要真那么神,怎么不保佑我生意发财?现在债主明天就上门剁我的手,你还在乎一棵破树!”
我妈被甩得一个踉跄,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建国,就算不是为了神佛,这树也是看着囡囡长大的,夏天给咱们遮阳,秋天给咱们落花,你怎么忍心……”
“我只知道,它现在能换老子的命!”我爸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摔门进屋。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听着外屋压抑的争吵声和哭泣声,吓得一宿没敢合眼。
窗外,老槐树的树枝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张牙舞爪,又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02.
第二天一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催命。离龙哥说的下午五点,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
我妈的咳嗽越来越严重,昨天夜里整宿整宿地咳,早上甚至咳出了血丝。
那是她当年强行出马留下的病根,一着急上火就容易复发。
熬到早上八点,我妈实在扛不住了,拿了家里仅剩的几块毛票,打算去镇上的卫生所抓点便宜的中药压一压。
“建国,你在家看好囡囡,我拿了药就回来。”我妈临出门前,疲惫地交代,眼神还警惕地扫了一眼院里的老槐树。
我爸蹲在院子里抽着闷烟,闷闷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我妈前脚刚走出胡同口,我爸后脚就猛地站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囡囡,去里屋看电视,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爸对我吼了一句。
我吓得赶紧缩回屋里,扒着窗户缝往外看。
不到半个小时,院门被推开了。
我爸领着三个穿着破迷彩服、扛着大油锯和开山斧的汉子走了进来。
带头的是个黑瘦的男人,满嘴黄牙,人称“刘木匠”,专门在十里八乡收好木材。
“建国,就这棵?”刘木匠围着老槐树转了一圈,拿手背敲了敲树干。
“对,刘哥,下午要债的就来了。您给透个底,能出多少钱?”我爸搓着手,眼神急切地能冒出火来。
刘木匠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繁茂的树冠,又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皮子倒是不错,看着像实心的。这样,如果砍下来里面没空心,没生虫,两万二,我直接点现金拉走。”
“行!两万二就两万二!”我爸咬了咬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过建国,丑话说在前头。”刘木匠收起笑容,从兜里掏出一把红绳。
“这种上了年头的老槐树,阴气重。按规矩,得先绑上红绳,算是给过路的‘朋友’打个招呼。要是砍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这买卖我可就不做了。”
“能出什么岔子!这就是棵普通的树!”我爸不耐烦地摆摆手,满头大汗。
“快动工吧,一会儿素芳该回来了。”
他知道我妈的脾气,这事儿必须先斩后奏。
刘木匠没再多说什么,指挥着两个手下,把红绳绕着树干绑了一圈。
然后,其中一个汉子拿起那把生满铁锈的开山斧,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圆了胳膊。
“嘿!”
一声沉闷的巨响。
开山斧狠狠劈在老槐树的根部。
没有想象中木屑横飞的场景,斧头像是砍在了某种坚韧的牛皮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砍树的汉子虎口一震,倒退了两步,手里的斧头差点脱手。
“妈的,这树皮真邪门,硬得跟铁一样!”汉子甩了甩发麻的手腕,骂骂咧咧。
“换油锯!赶紧的!”我爸急得直跺脚,不时向院门口张望。
另一个汉子拉响了油锯。
“嗡嗡嗡——”
刺耳的轰鸣声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锯齿贴上树皮的那一刻,我突然看到,树皮的缝隙里,渗出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
像血一样粘稠。
“停!停下!”刘木匠突然大喊一声,脸色骤变。
他几步冲上去,盯着那暗红色的液体,手指都在哆嗦。
“建国,这树流血了……这活儿我不接了!”刘木匠转身就要走。
“刘哥!刘哥!”我爸一把死死拉住他。
“那不是血!那是树脂!夏天天热,槐树本来就容易出胶,你干了这么多年木匠不知道吗?!”
我爸眼珠子都红了,死死拽着刘木匠的衣领不撒手。
刘木匠犹豫了一下,凑近仔细看了看,确实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植物涩味。
“行……行吧,那就再来一锯子。”
油锯再次贴了上去。
这一次,锯齿终于切开了坚硬的树皮,深深地吃进了树干里。
可是,油锯刚推进去不到十公分,声音突然变了。
从沉闷的切割声,变成了尖锐的空转声。
“卧槽!”拿油锯的汉子惊呼一声,赶紧把锯子抽了出来。
只见树干上被切开的口子处,木屑簌簌地往下掉。里面,黑洞洞的。
“空心的?”刘木匠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拿手电筒往口子里照了照。
我爸的脸色瞬间煞白。
木材界有句老话,“十槐九空”。如果这棵百年老槐树中间是空的,那连两千块都不值。
“完了……全完了……”我爸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从那个被切开的黑乎乎的树洞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窸窸窣窣……”
像是某种小动物在里面爬行。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类似于婴儿啼哭的叫声,从树洞深处传了出来。
“吱——”
刘木匠手电筒的光束猛地一晃。
借着光,我趴在窗户上,清楚地看到,树洞里亮起了一双双绿幽幽的小眼睛。
“那……那是啥?!”砍树的汉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我爸也愣住了。
他壮着胆子爬起来,夺过刘木匠手里的手电筒,凑近了往里看。
树洞很大,里面铺满了干枯的树叶和杂草。
在草窝里,蜷缩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那是一窝狐狸。
一只体型硕大的母白狐,正把四只还没睁眼的小白狐狸死死护在身下。
母狐狸的后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正是刚才那把开山斧留下的。
鲜血,顺着它的腿流下来,染红了底下的干草,顺着树缝渗到了外面。原来刚才那所谓的“树脂”,是这只白狐的血。
母狐狸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它只是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爸。那眼神里没有野兽的凶残,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人性化的哀求和悲凉。
“狐……狐仙!”刘木匠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在北方农村,遇到黄皮子、狐狸在家里做窝,那都是有说法的。更何况是极为罕见的白狐!
“陈建国,你他妈要死别拉着我们!”刘木匠扔下油锯,带着两个手下,逃命似的冲出了院子。
连掉在地上的工具都没敢拿。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我爸,和那窝白狐。
我爸举着手电筒,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是个不信鬼神的人,但此刻,面对这诡异的一幕,他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但他脑子里,更多的是下午五点就会带着刀上门要债的龙哥。
树空了,卖不掉。
在九十年代,一张成色极好的野生白狐皮,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更别说这里有一大四小五只!
“不管你们是啥……老子今天活不成了,只能拿你们换钱了!”
我爸突然像疯了一样,从地上捡起那把开山斧,高高举起,对准了树洞。
“建国!!!”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院门口传来。
我妈手里提着几包中药,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这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03.
“砰!”
中药包散落一地,黑褐色的药材滚得到处都是。
我妈死死抱着树干,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个树洞,任凭粗糙的树皮划破她的手臂。
“陈建国,你疯了吗!你敢动它们,我今天就死在这儿!”我妈的声音嘶哑,带着决绝的哭腔。
“素芳你让开!树是空的,卖不了钱了!这几张狐狸皮能救我的命啊!”我爸试图去拉我妈。
“啪!”
我妈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甩在我爸脸上。
这一巴掌,打懵了我爸,也打懵了趴在窗户上的我。
“你为了几个臭钱,连底线都不要了吗?!”
我妈指着树洞里那只受伤流血的母狐狸,浑身发抖。
“你没看到它护着崽子吗?你也是当爹的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妈当年说过,这些生灵在咱家树上安家,那是来避劫的。你今天趁人之危要了它们的命,明天报应就会落到囡囡头上!”
听到“囡囡”两个字,我爸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爸突然崩溃了,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下午五点龙哥就来了!三万块钱啊!我还不上,他真的会拿刀剁了我的右手!我成了废人,以后谁来养你和囡囡?!”
一个三十多岁的东北汉子,此刻哭得像个绝望的孩童,鼻涕眼泪混在泥水里。
我妈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我爸,眼眶红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树洞里瑟瑟发抖的白狐一家,又转头看了看躲在窗户后面满脸惊恐的我。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我爸粗重的抽泣声。
我妈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她转过身,对着树洞里那只母狐狸深深鞠了一躬。
“大仙莫怪,我男人是急疯了心窍,伤了您,我替他赔罪。”
那只母狐狸似乎听懂了,眼神柔和了一些,低头舔舐起自己的伤口。
我妈快步走进里屋,过了很久才出来。
她手里多了一个被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她走到我爸面前,手微微发抖,把布包重重地砸在我爸怀里。
“打开看看。”
我爸愣愣地解开红布。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分量极足的黄金龙凤镯,还有一块水头极好的老坑翡翠无事牌。
这是我妈的压箱底嫁妆,是当年外婆传给她的。
即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爸也从来不知道我妈手里还有这么值钱的东西。
“素芳,这……这是哪来的?”我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妈,眼睛瞪得老大。
“这是我妈留给我,让我给囡囡将来上大学、当嫁妆用的底气!”我妈咬着牙,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金镯子和玉牌,拿去镇上的当铺,死当,少说能当个三万多块钱。”
我爸捧着那个红布包,双手颤抖得根本停不下来,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建国,你听好。”我妈死死盯着我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今天,是拿囡囡的未来,买你的一条胳膊。”
“这是最后一次!去把龙哥的账清了。以后你要是再敢走歪门邪道,再敢碰这些做梦发大财的营生,咱们娘俩就当没你这个人!”
我爸呆呆地看着我妈,又看了看红布里金灿灿的镯子。
羞愧、懊悔、震撼……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他猛地直起上身,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响亮的大嘴巴子,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素芳,我混蛋!我不是人!”
“你放心,以后我陈建国要是再好高骛远,我天打雷劈!我就是去工地搬砖,去大街上捡破烂,我也把囡囡的嫁妆钱一分不少地挣回来!”
那天下午,我爸拿着当首饰的钱,赶在龙哥来之前,把高利贷连本带利全清了。
压在我们家头顶几个月的那座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从那天起,我爸就像变了个人。
他不看报纸上的“发财商机”了,也不去跟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吹牛了。
他借钱买了一辆旧三轮车,白天去建筑工地干苦力搬水泥,晚上就在镇上走街串巷收破烂。
东北的冬天冷得刺骨,他的手上生满了冻疮,却从来没喊过一句苦。
我妈也拿出了家里备用的金创药,悄悄放在树洞口。没过几天,那只母白狐的伤就结了痂。每天半夜,我偶尔能隔着窗户,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在院子里轻盈地跃过。
日子虽然清苦,但家里有了笑声。
我爸每天晚上带着一身汗臭味和几十块钱零钞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买个烤红薯,然后把钱整整齐齐地交到我妈手里。
那个属于我们家的天,正在一点点地重新亮起来。
04.
时间是最不留情面的东西,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我爸真的做到了他对那棵老槐树许下的诺言。
从收破烂、倒腾废旧钢筋开始,他起早贪黑,硬生生在这个城市里拼出了一条血路。
1999年,他盘下了一个废品收购站。
2005年,他成立了“建国建材贸易公司”。
2010年,他成了市里小有名气的建材供应商。
他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我妈去了市里最大的金店,打了一对重达两百克的实心金龙凤镯,又花高价拍了一块极品满绿的翡翠无事牌,亲手戴在了我妈的脖子上。
“素芳,当年委屈你了。欠囡囡的嫁妆,老子成倍地还回来了!”
那天,我爸喝得大醉,拉着我妈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家里的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
我们在城里买了豪宅,但我爸死活不愿搬走,而是花了大价钱,把乡下老家那个破院子连同周边的地皮全都买了下来,盖成了一栋三层的小洋楼。
院子中央,那棵百年老槐树被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那窝白狐,在那个冬天过后就不知所踪了。
但我妈心怀敬畏,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在老槐树底下摆上一盘新鲜的瓜果,上一炷清香。
“万物有灵,人家保了咱们家的平安,咱们得念恩。”我妈常这么对我说。
这二十年,我们家顺风顺水,我更是如我妈所愿,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外企,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我以为,那些关于贫穷、逼债、恐惧的记忆,会永远被封存在1996年那个闷热的夏天。
直到2016年的深秋。
厄运,毫无征兆地砸塌了我们家这栋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厦。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接到了我妈打来的电话。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只说了四个字:“囡囡,回家。”
等我疯了一样赶回老宅,院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四五辆警车停在门口,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给家里贴封条。
我爸戴着手铐,被两个警察押着往车上走。
他一头浓密的黑发,像是被抽干了生机,仅仅几天没见,竟然白了一大半。
“爸!”我红着眼冲上去。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了二十年前的懦弱和慌乱,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死寂,但更多的是作为一个父亲的担当。
“囡囡,照顾好你妈。爸没事,爸把事情扛下来就回来。”
警车呼啸而去。
我妈瘫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翡翠无事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被他最信任的副总,同时也是他结拜了十年的好兄弟赵有德给卖了。
赵有德背着我爸,用公司的名义在外面借了高额的过桥资金,又在市里重点工程的供货中,把优质钢材全部掉包成了劣质海绵钢。
东窗事发前一天,赵有德卷走了公司账户上最后一分钱现金,带着小三逃去了国外。
所有的烂摊子、债务、刑事责任,全部砸在法人代表我爸一个人头上。
违约金、赔偿款、高利贷……加在一起,整整三千五百万!
这是一个哪怕我们倾家荡产也填不上的无底洞。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短短半个月,家里的存款被冻结,市里的房子被查封,就连我那辆代步车也被收走抵债。
我爸因为涉嫌重大经济犯罪被关在看守所,每天都有不同的供应商拉着白条来老宅门口堵门、泼红漆、扔臭鸡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陈建国你个王八蛋!生儿子没屁眼!”
谩骂声每天都在院外回荡。
我妈的咳嗽病又犯了,咳出来的全是大口的血。
但我妈没有倒下。
二十年前,是她拿出了底牌救了我爸。
二十年后,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再次咬紧了牙关。
她拉着我,一家一家地去求以前的生意伙伴,求他们宽限时日,求他们帮忙周转。
可那些曾经一口一个“嫂子”叫着的人,不是避而不见,就是冷嘲热讽。
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推开了我们家破败的院门。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碾过满地的落叶,停在老宅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高定西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盘着一串小叶紫檀,身后跟着四个五大三粗的黑衣保镖。
我看着他那张脸,记忆深处某种恐惧的开关被瞬间触发。
是龙哥!
二十年前那个踹翻我家搪瓷盆、逼着我爸剁手、绰号“龙哥”的地痞!
如今,他洗白了身份,摇身一变成了市里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天龙集团”的董事长,吴天龙。
“哎哟,嫂子,大侄女,几年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吴天龙皮笑肉不笑地走进院子,嫌弃地踢开地上的碎玻璃。
“你来干什么?!”我死死挡在我妈身前,像一头发怒的小兽。
吴天龙根本没拿正眼看我,他径直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抬头打量着粗壮的树干。
“二十年了,老陈这日子过得是真风光啊。可惜,一朝回到解放前。”
他转过身,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扔在石桌上。
“嫂子,明人不说暗话。老陈这次的祸闯大了,三千五百万,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不过嘛,我这人心善。老陈欠高利贷的那些公司,背后的老板都是我朋友。”
吴天龙点燃一根雪茄,吐出一口浓烟。
“赵有德那个王八蛋,也是我给他指了条明路去国外的。没办法,商场如战场,老陈太碍事了。”
我妈浑身一震,双眼死死盯着他:“是你……是你设的局?!”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吴天龙冷笑一声。
“我今天来,是给你们指条活路。这片老宅子的地皮,正好在我的新开发区规划图里。”
他指着桌上的文件。
“签了这份地皮转让协议。这块地,加上这栋楼,还有这棵碍眼的老树,归我。我替老陈把那三千五百万的窟窿填了,顺便出个谅解书,让他少判几年。”
“不然……”
吴天龙突然凑近,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变得狰狞无比。
“二十年前,陈建国欠我三万,我只要他一只手。”
“二十年后,你们欠我三千万。我保证,陈建国会死在里面,你们娘俩,也得去大街上要饭!”
05.
吴天龙走后,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老槐树,发出呜咽的声音。
那份转让协议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像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这栋老宅,这片地皮,是我爸妈二十年的心血,也是我们家最后的遮风挡雨之地。
最重要的是,这棵老槐树,是我妈的命根子。
当年外婆临终的嘱托,还有二十年前那场近乎诡异的经历,都让我妈对这棵树有着无法割舍的情感。
“妈,不能签!这是吴天龙设的连环套,他就是冲着咱们这块地来的!”我急得直跺脚。
我妈看着那棵老槐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囡囡,那是一条人命啊……是你爸的命啊……”
“你要我在你爸和这棵树之间选,我怎么选?我怎么选啊!”
我妈终于崩溃了,她扑倒在石桌上,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市里下起了罕见的暴雨。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点,疯狂地拍打着老宅的玻璃,像是外面有无数的恶鬼在索命。
家里因为欠费,早就被断了电。
我点了一根蜡烛,和我妈裹着被子,蜷缩在沙发上。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我妈压抑的咳嗽声在黑暗中回荡。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们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在雷雨夜中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
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抓住了茶几上的水果刀。
“谁?这么晚了会是谁?”我压低声音。
难道是吴天龙的手下大半夜来逼宫?
我妈咳嗽了两声,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别出声。
她披上一件旧外套,举着手电筒,踩着积水走到了院门后。
“谁在外面?”我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戒备。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我妈犹豫了一下,顺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紧接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猛地拉开了院门。
我提着心,握紧了手里的刀,死死盯着门口。
大雨如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在那漫天的黑雨和狂风中,她的裙摆竟然没有沾染一丝泥水,甚至连她的头发都是干的。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身形高挑,气质极其清冷。
最让我感到诡异的是,她站在那里,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像是雨后松柏的草木香气。
这股香气,瞬间压下了院子里刺鼻的泥腥味。
女人没有打伞,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一双眼睛,透过雨幕,静静地看着我妈。
那眼神……很奇怪。
没有陌生人的疏离,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悲悯,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头一颤的柔和与感激。
就像是……看着一位久别重逢的恩人。
我妈愣住了,手里的电筒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你……你是……”
白裙女子依旧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手,从宽大的袖口里,递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两本书大小、通体乌黑的木匣子。
匣子上雕刻着极其繁复古朴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着一种幽深的光泽。
我妈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
木匣子入手极沉,冰凉刺骨,却又在指尖泛起一丝奇异的温润。
等我妈抬起头,想要问些什么的时候。
门外,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的水花还在跳跃,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妈!那是谁?”我赶紧跑过去,把拉着我妈进了屋,反锁上门。
我妈浑身湿透,盯着手里的黑木匣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抱着那个匣子,像是抱着某种极其神圣的物件,走进了外婆当年留下来的那间堂屋。
这一夜,我妈没有再出来。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天空阴沉得可怕。
我是在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声中惊醒的。
我冲出房间,看到院子外面的马路上,停着两辆黄色的重型挖掘机。
吴天龙带着十几个拿着铁棍、戴着安全帽的打手,已经强行撞开了我们家的院门。
“陈素芳!考虑了一晚上了,协议签没签?!”
吴天龙嚣张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响。
“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老子没工夫陪你们在这耗!”
他一挥手,指着院中央那棵老槐树。
“先给我把这棵碍事的破树推了!看着就晦气!”
挖掘机的履带碾压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机械臂高高举起,直逼老槐树的树干。
“住手!”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挖掘机前面。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
“报警?”吴天龙冷笑一声,走上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狠狠甩在地上。
“在这片地界上,老子就是王法!给我推!”
挖掘机的铲斗带着压倒一切的气势,轰然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嘎吱——”
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我妈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吴天龙,也没有看那即将砸下的挖掘机。
她手里,稳稳地捧着昨晚那个神秘白裙女子送来的黑木匣子。
我妈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她走到院子中央,环视了一圈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吴天龙那张嚣张的脸上。
“吴天龙,你真以为,这世上没人治得了你了吗?”
我妈冷冷地说完,双手猛地扣住了黑木匣子上的黄铜锁扣。
“咔哒”一声脆响。
匣子,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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