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让造谣者付出代价、让传谣者有所顾忌,才能斩断“伪史生意”的利益链条,还网络空间一片清朗。
▲近日,自称“伪史论者”的网民要求拆除陕西省内与唐朝有关的文物古迹,理由是“唐朝根本不存在”。图/潮新闻
文|何韵
最近,“唐朝不存在”突然成了一个舆论热点。
据羊城晚报报道,近日,陕西文旅部门遭到自称“伪史论者”的网民持续多日电话骚扰,对方的核心诉求,竟是要求拆除陕西省内与唐朝有关的文物古迹,理由是“唐朝根本不存在”。
这简直让人惊掉下巴,原本以为只是荒诞不经的玩笑,没想到真的有人信,还真的有人要“付诸行动”,甚至要拆除文物古迹,闹到文旅部门不得不出面回应的地步。
与此同时,有家长反馈,青少年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接触同类言论后,出现严重的历史认知混乱。
既然如此,看来这股妖风真的有必要一辨了。
要相信常识
在网上也能看到,一些所谓“唐朝不存在”论者,他们找出了一些“证据”。
这些“证据”主要包括一些古籍中唐朝作者的名字标记着“宋”,或其他字样,由此认为这些作者并不是唐朝人,唐朝人也并不存在,都是“篡改”的。
然而,这种东西实在是不值一提。有些网民缺乏古籍常识,看到唐朝的诗文集在其他朝代刊刻,就把刊刻时间的标记误解为是作者年代;有的流传网图则根本是修图软件改的,被网民一眼拆穿;还有些图片上受质疑的年代标记,则可能属于刊刻错误。
仅凭这些捕风捉影就断定“唐朝不存在”,这简直太荒唐了。因为唐朝的存在,载于典籍、见诸文物,这完全是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旧唐书》《新唐书》卷帙俱在,大明宫遗址、昭陵、乾陵就矗立在那里,出土的墓志、碑刻、钱币不计其数,甚至不久前还发现狄仁杰的存世书法真迹《袁承嘉墓志》。恢宏的唐朝,人们到现在其实还没穷尽其堂奥,还在不断地带给人们惊喜。
而开放的唐朝,更是留下了太多的“间接证据”。比如日本的遣唐使,就留下了诸如《入唐求法目录》《入唐求法巡礼行记》等等记录,遣唐使还带回来了不少唐代珍品,至今保存。
如果说“唐代不存在”,是篡改的,这恐怕都不是一朝一代的事,得是一个“全球性工程”。
必须在浩如烟海、不可穷尽的所有典籍中,把每一处提及唐朝的文字都改得天衣无缝;必须伪造出散落各地的出土文物,并要精准地埋进不同年代的地层里;更必须协调日本、朝鲜、中亚乃至阿拉伯世界的史料记载,让千年前互不相识的各国史官口径一致地“配合演出”。
而这,符合常识吗?
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文史知识并不专业,未必能看懂每一件文物的意涵,但也应当具备基本的常识,比如相信历史自有其严密的证据链条,相信一个绵延近三百年、疆域广阔的王朝被虚构的难度得有多么巨大。
守住这份常识,才不至于被耸人听闻的内容牵着鼻子走。
流量逻辑催生的怪胎
那么为何“唐朝不存在”的奇谈怪论,在今天突然火了起来?
这或许是流行多年的所谓“伪史论”出现了一个新变种。所谓“伪史论”,早年主要瞄准的是西方古文明:古希腊是伪造的、古埃及是虚构的、文艺复兴是编出来的……这类论调打着“质疑精神”的旗号,在网络上收割了大量流量。
只不过荒诞不经的伪史怪论,现在冲击到了唐朝,中华文明里光辉灿烂的一页,莫名其妙就这样躺枪了。
不可忽视的是,这背后也有流量逻辑的推动。很多人或许想的是,既然否定西方史有人看,那否定本国史岂不是更有冲击力、更能挑动神经?于是矛头一转,连唐朝也“不存在”了。
毕竟在注意力经济里,观点越惊悚越能博眼球,结论越颠覆越能涨粉变现,一句“唐朝不存在”的挑衅,可能超过许多篇严谨考据的传播量。这就是典型的网络“下钩子”。
而算法又天然偏爱争议——骂声也是互动,拆穿也是热度,造谣者稳赚不赔。至于历史真相、学术底线,在这套逻辑里根本不值一提。说到底,这不是什么“大胆质疑”“重大发现”,而是一门精心算计的流量生意。
这也是社交平台上同类言论大肆传播的重要原因。有利可图,便有人批量炮制。打开短视频平台,“颠覆认知”“史书不敢写”“课本骗了你”之类的标题俯拾皆是,一套话术、几张网图,换个朝代就能反复收割。
治理当发力
令人担忧的是,青少年正处于历史观形成的阶段,缺乏足够的辨别能力,长期浸泡在这类内容里,很容易把猎奇当学问、把谣言当真相。流量生意收割的是眼球,透支的却是下一代对历史的基本认知。
因此,对这类伪史内容,不能止于“一批了之”,治理必须跟上。平台理应扛起主体责任:对打着所谓“揭秘历史”旗号编造谣言、鼓励骚扰公共机构的账号,该限流的限流,该封禁的封禁。算法推荐也应有所校准,不能让越离谱越易被推送、越荒唐越有流量成为潜规则。
同时,监管部门则可将历史虚无主义类谣言纳入网络生态治理的重点,部署专项行动,重点筛查相关内容,对性质恶劣、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的账号和内容,依法依规处置,形成足够的震慑。
唯有让造谣者付出代价、让传谣者有所顾忌,才能斩断“伪史生意”的利益链条,还网络空间一片清朗。
有句话叫“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现在一些人的行为,可谓“自灭其史”。身为中华民族的一员,却对本民族的脉络缺乏敬畏与珍视,将历史作为流量变现游戏的工具,实在是令人不齿。
不过也有可喜的现象,在社交平台的评论区,也能看到相当多的网民自发下场辟谣,用翔实的证据和严谨的链条去打脸这种奇谈怪论。
某种程度上,这也促成了一场自发的历史科普:原本沉睡在博物馆展柜、专业论文里的历史文化知识,借着这场争论走进了大众视野,不少人由此第一次认真了解了史书、文献、墓志、碑刻等细节。
这也是好事,归根结底,民众历史素养的整体提高,才是抵御历史虚无主义最稳固的基础。
投诉机制不必“照单全收”
这件事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侧面是,如果只是网上“闹闹”,或许影响有限。但一些人利用投诉机制,试图通过骚扰、霸占行政资源的方式来表达奇葩诉求,这一现象也应该引起重视。
其实类似案例也有不少,比如此前也有媒体报道,一些地方的12345成了某些人的“许愿池”。机场凌晨航班影响睡眠,有人致电建议调整飞机航线;孩子高考成绩不佳情绪低落,有人希望重新组织一次高考;家住6楼出行不便,有人希望政府收购房屋后置换较低楼层……
这也和“拆除文物”的逻辑差不多,把公共服务热线当成了包办一切的万能钥匙,把个人的异想天开当成了公共部门必须回应的“正当诉求”。
这类电话每占用一分钟,就意味着真正急需帮助的市民可能少一分钟的响应机会。公共资源是有限的,为民服务的诚意,不该被无理诉求消耗。
对此,相关部门不妨明确处置规则:对明显违背常识、于法无据的诉求,可以直接不予受理并说明理由;对反复骚扰、影响正常工作秩序的,则可依法依规处理。
热线是为民服务的通道,不是荒诞诉求的舞台,划清这条界限,既是对工作人员的保护,也是对真正有需要的民众负责。
可以想象的是,如果相关部门、行政资源对这类荒诞言论表达明确拒绝,也有利于舆论场的正本清源。
毕竟对一些人来说,能“惊动官方”本身就是流量素材、就是炫耀资本;而一旦相关部门不再接招,闹剧就失去了舞台,自然也就演不下去了。
最后,想引用唐朝“小学生”写的一首诗:“写书今日了,先生莫醎池(嫌迟)。明朝是贾(假)日,早放学生归”。
这是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出土的“卜天寿《论语·郑玄注》手抄本”纸质文书上,一位小孩子写下的稚嫩诗句,写于唐景龙四年(公元710年)的一天。他和今天所有的小学生一样,被作业深深困扰着,恨不得早点儿放学。
这个诗句令人动容,正因为它太真实、太鲜活了——一千多年前那个盼着放学的孩子,隔着纸页仿佛就坐在我们身边。
历史从来不是冰冷的名词,而是一代代具体的人认真活过的痕迹,是无数古人的喜怒哀乐、笔墨心迹,穿越千年与我们心意相通。这样的唐朝,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撰稿 / 何韵(媒体人)
编辑 / 柯锐
校对 /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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