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你又开会?你自己数数这个月第几次了?"

电话那头,刘梅的声音又冷又平,像冬天的自来水,凉得我没法往下接。

我攥着手机,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比我小十四岁的女人,她正在补妆,口红涂得一丝不苟。

"公司最近项目多,忙完这阵就好了。"

"忙完这阵?"刘梅轻笑了一声,"建军,咱们结婚二十八年了,你哪阵忙完过?行,挂了。"

"嘟嘟嘟"——电话断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习惯了,真的习惯了。二十八年的婚姻,刘梅对我永远是这个态度——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我旁边的女人叫林娜,三十九岁,离异,是我的项目合作方。她涂完口红,抬眼看着我:"你老婆?"

"嗯。"

"催你回家?"

"没有。"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她从来不管我回不回家。"

林娜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咱俩再待会儿?我订了楼上的西餐厅。"

我没拒绝。

那是我出轨的第三年。

跟林娜在一起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干这种事。

我是个规矩人,在国企干了半辈子,从不迟到早退,从不背后说人闲话,在单位里人缘最好,谁都夸我脾气好、性格稳。

可日子过得越稳,心里越空。

刘梅是我的大学同学,当年是她先追的我。她长得好看,成绩好,家世也好,追她的人排着队,她偏偏选了我这个不起眼的。

我当时受宠若惊,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结婚头几年还行。可生了女儿之后,刘梅整个人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我下班回来想跟她聊两句,她就"嗯""哦"两个字打发我。我想碰她,她推开我说"累了"。我想带她出去吃饭,她说"在家吃省钱"。

我以为她是产后抑郁,过阵子就好了。

这"过阵子",过了二十多年。

女儿上大学那年,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刘梅已经睡了。我躺在旁边,看着她背对着我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陌生得像路人。

那天之后,我开始晚归。

不是不想回家,是那个家太冷了。

三年前,林娜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她离过婚,没什么钱,可她会听我说话,会在我面前笑,会主动握住我的手。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还可以被人需要。

那天晚上跟林娜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刘梅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她头都没抬:"回来了?厨房有粥,自己热。"

"嗯。"

我换了拖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她身上永远是那种洗衣粉的淡香,二十八年没变过。

"刘梅,"我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她翻了一页书:"问了有用吗?你会说实话?"

我噎住了。

她说得对,我没法说实话。

"你忙你的吧,我看完这章就睡。"她合上书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建军,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抽空去体检中心做个检查。单位发的体检卡快过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可我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丝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她还关心我吗?

还是只是出于习惯,像提醒我"煤气关了没有"一样随口一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林娜给我发消息,我没回。

第二天,我去了体检中心。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手心里全是汗。

"周先生,你血糖偏高,血脂超标,轻度脂肪肝,还有……"

医生翻了翻报告,表情变得严肃:"你这血压高得离谱啊。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按照这个数值,随时可能脑出血或者心梗。你得赶紧调整生活方式,戒烟戒酒,控制饮食,规律作息,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减压。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心里有什么疙瘩解不开?"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压力大吗?大。家里冷得像冰窖,外面还有个见不得光的女人,五十多岁了还在两头瞒、两头骗。每天早上醒来,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不认识自己了。

"周先生?"

"医生,"我嗓子发干,"我这身体,还能撑多久?"

医生笑了:"你要是还不当回事,三年五年就不好说了。可你要是从现在开始注意,好好调整,再活二三十年没问题。"

我拿着报告走出体检中心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我眼睛疼。

手机响了,是林娜。

"建军,今晚有空吗?我想你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那条消息刺眼得厉害。

"林娜,今晚不行。我有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把那份体检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那些冰冷的数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

刘梅昨晚说的那句话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提醒我去体检。

回到家,刘梅正在厨房做饭。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排骨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的背影瘦瘦的,头发里掺着白丝。她在择一把豆角,手指灵活地掐掉两头的筋,动作跟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租了个十几平的小屋子,她也是这样站在煤气灶前,背对着我炒菜。

她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站那儿干嘛?吓我一跳。"

"刘梅,"我说,"我想跟你聊聊。"

她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

我把那份体检报告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她打开,一页一页翻,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皱眉,到嘴唇微微抿紧。

"你这血压……"

"医生说随时可能出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建军,你这些年,到底在折腾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说,"刘梅,咱们结婚二十八年了。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的,可我觉得,你跟我的距离,比以前远了好多。"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建军,当年你追我的时候,你说我这辈子不用愁。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我等了二十八年,等来的就是你天天不回家。"

我的眼泪砸在茶几玻璃上,啪嗒一声。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我不理你,是因为你也不理我。你下班回来就看手机,我说话你听不见。你吃完饭就躺沙发上看电视,我喊你去散步你嫌累。你碰我的时候,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我愣住了。

"你每次想亲热就往上凑,可你从来没问过我'你今天累不累''你心情好不好'。二十八年了,你觉得我冷淡。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冷淡?"

她站起来,眼圈红着,可语气依然平。

"建军,你去把外面那些事断干净。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复查。你要是还想好好过,咱俩重新来过。你要是觉得外面的比家里好,那就趁早,别拖着,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她转身进了厨房,油烟机嗡嗡响起来。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体检报告。

五十三岁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外面找温暖。可温暖在我身后,站了二十八年,我一直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我当着刘梅的面,给林娜打了电话。

"林娜,咱俩算了。以后别联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挂了。

刘梅在厨房煎鸡蛋,听见了,没说话。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松手,煎蛋要糊了。"

我没松。

她叹了口气,锅铲翻了个面,蛋香味飘起来。

"建军,"她说,"你要是真想好好过,以后每天吃完饭,陪我下楼走半小时。"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嗯。"

"别再晚回家了。"

"嗯。"

"还有,想碰我的时候先问问。"

我笑了,鼻子发酸:"嗯。"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油烟缭绕的灶台上。

她煎好了两个蛋,金黄金黄的,盛进盘子里,递给我一个。

"吃饭。"

我接过盘子,坐到餐桌对面。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夹了块煎蛋放进嘴里。

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我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她老了,眼角全是皱纹,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跟当年在图书馆里冲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咬了一口煎蛋,烫得我吸了口凉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瞪了我一眼。

可那眼神里,有光。

我忽然觉得,那十几万块钱的体检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