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火光、马鸣与遗嘱,俱在。今年是刘白羽先生诞辰110周年,女儿刘丹回顾那场2004年春天的对话,录音机转动间,父亲对信仰的诠释犹在耳边;封晓曌开箱清点,从书桌到奖章,从宝钢牛到关山月《墨梅》,感受一位战士作家清风明月般的无私风范;王玥展读《马鸣风萧萧》手稿,从增删涂抹中,辨认一代军事文学主帅的审美法度与精神底色。三篇文章,三种目光,交汇于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如何把自己的一生,完整地交付给时代。——编者

母亲1994年辞世后,父亲独自生活了11年。2005年8月24日,他因病告别了这个世界。父亲早早把身后事都安排妥当,2001年底,他写下遗嘱并公证,向党做了最后的倾诉,把一生的重要收藏、手稿和书籍捐给国家。他对我说:“我这个人做事力求完美,有始有终,写好了遗嘱,捐了那些东西,这辈子画句号的时候,没有什么念想了。”

但我知道,父亲心里还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撰写他的心灵自传——长篇纪实文学《心灵的历程》的续集,写自新中国成立到他老年的那段人生。这成了他生命最后几年里无法放弃的念想。他为此认真思考,查找历史材料,在八十多岁高龄做好了动笔的准备。当他意识到身体已不允许他亲自完成时,便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我们的共同努力从2004年春天开始。

从那年四月起,连续三个多月,我每天上午带着小录音机到父亲家中,听他谈话,录下来。中午一起吃饭,他午睡,我回家整理录音。父亲从出席第一次政治协商会议和参加开国大典谈起,有的地方一带而过,有的则说得详细而谨慎。特别是谈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那些大事件,他常常字斟句酌,仔细思考甚至沉思许久,有时会嘱咐我:“刚才说的你明白就行了,怎样写要好好考虑。”

有一天,我照常到他家,看我把录音机准备好,父亲却忽然认真地说:“还是不要写了,有些事情不好写。”我早已察觉他的思虑和犹豫,便安慰他,先把想说的话都告诉我,至于写不写、怎样写,以后再说。那时我以为,在优渥的保健条件下,父亲还能健康地活很多年,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事做完。

暂时放下写书的压力后,父亲的心情轻松了许多。谈话不再拘泥于时间顺序,他将他的一生、他生命中重要的人和事,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向我吐露。录音渐渐变成了我们父女之间的聊天。他的表情那样自然、松弛,充满怀恋与向往,常常微笑着,有时甚至笑出声来。即便谈到严肃、可能在社会上有不同凡响的人和事,他也不再纠结,用平淡的口气讲给我听。

他谈着北平老胡同里的家,谈着奶奶,甚至谈着那个没给过他多少温暖的爷爷;谈着延安,延河畔、宝塔山下,他开荒、笨手笨脚地学纺线,在篮球场上驰骋;谈他和母亲在延安的爱情——母亲是在文化俱乐部工作的年轻女大学生,每次他打球,她都坐在场边做啦啦队;谈到重庆红岩村和宋平叔叔一起打排球;谈到严寒中行军,掉进雪坑,被战友拉出来,鼻子耳朵里灌满了雪;谈到撤出吉林四平后,和四野六纵领导在山谷里休息,陪伴他们的有叮咚的泉水和幽谷百合;谈到他的老朋友们——田方、华君武、宋之的,四个好友都爱吃、会吃,从东北吃到北京,母亲进京后,宋之的夫人王苹笑着“告状”:“他们几个把我家都吃空了,连耗子都没得吃了!”还谈到东北大地上与业余作者的促膝交谈,万炮震金门的壮观景象……

父亲说:“我非常庆幸,在抗日的烽火中找到了正确的道路。我全身心投入进去,知道自己的不足,不断磨炼意志,成为一个战士,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有了那个时期打下的基础,我才能够在后来的日子里始终坚守住一个党员的信仰和情操。”

我能感觉到,父亲很珍惜、很享受那三个多月的谈话。我也很珍惜——长大后各自忙碌,又出国多年,那是唯一一次与父亲的深谈。两代人之间必然有代沟,我们在某些问题上看法并不一致,但自那次之后,我对他的内心有了更多了解,开始试着从他的角度去理解他。

最打动我的,是有一天我问了一句憋在心里多年的话:“爸爸,那十年里,你受了那么多的折磨,精神上的和肉体上的,真的没有一点怨恨吗?”父亲很久不说话,他望着窗外,那天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我看着父亲,觉得他的目光透过窗外的蓝天白云望向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当我以为父亲不会给我任何回答的时候,他只是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在延安,毛主席亲自送我上战场。”不知为何,我的眼眶一下子有点儿湿润了,心里有些酸楚,更多的却是感动。父亲是在告诉我,自从毛主席亲自送他第一次上了前线,他终其一生战斗在前线,战争时期的炮火连天也好,和平时期的风云动荡也好,他没有过犹豫,没有过动摇,没有过退缩,面向艰难险阻,他激流勇进,坚定地执行党交给的任务,为党工作,为党承担责任。

那天,我对父亲那一代革命者的情怀有了更深的理解。因为有了共产主义信仰,心中就有了一种巨大的力量。无论经历多少坎坷,自从选择了这条路,他们就为信仰奋斗,即便受委屈、被误会,甚至牺牲生命,也无怨无悔,不改初心。不论理解与否,这种忠诚与无私,值得敬重与纪念。如果说开始做这件事时,我只是作为女儿想完成父亲的心愿,那么随着谈话深入,我越来越多地被父亲波澜壮阔的经历和他心中那片平和的赤子之心所感动。我告诉自己,做这件事,不仅是完成父亲的心愿,这对我本人来说,也是一生中意义重大的事。

父亲去世后至今,我没有一天忘掉对他的承诺。我整理了他所有的日记——战争年代养成的习惯,字很小,不易辨认,有的内容要前后贯通地猜。看完几十本日记并做摘录,我的眼睛近视加深,又添了老花。我整理了父亲的手稿、信件和照片,重读他的作品,尤其是过去就喜爱的散文,但这次读,更多的是通过这些作品去加深对父亲的理解。

总政治部曾编过纪念册《白羽同志英名永存》,里面除了父亲的生平、遗嘱《心灵的自白》、时任总政治部主任的序言以及我的纪念文章以外,还收录了115位作家和好友的123篇纪念文章。我认真看了每一篇。有人把他比作大树、高山,有人写道“白羽云中鹤”“白羽之风,山高水长”,有人赞他“战士风骨,书卷气浓”,有人颂他“诲人良师,襟度如海”。这些文章和写文章的人深深感动着我,让我知道了许多父亲从未对我讲起的事,更加坚定了完成这本书的决心。

我决定以第一人称来写父亲的成长道路。从他的作品、日记、倾诉,以及去世后人们的纪念文章里,我了解了他成长中的甜酸苦辣,知道了他最看重什么、最能体现他的个性与特点是什么。我也知道,如果父亲健在,他会怎样向读者讲述他的战斗一生和心路历程。

这部书的灵魂,来自2004年春天那三个多月中,我从父亲谈话里体会出的,他的爱、快乐、追求、执着、感恩,也有他的挣扎、悲伤、愧疚和遗憾。它浸透着我和父亲共同的心血。我希望通过第一人称的写法,让读者感觉在听他本人娓娓道来,就像当年的我一样,然后,也能像我那样,试着去真正了解他,把他放在大时代的背景里,与他达到心灵上的沟通。

(作者系刘白羽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