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场主题为“变局之子:鲍勃·迪伦”的阅读分享会在武汉鹅社书店举办。本次活动由知名乐评人、《鲍勃·迪伦诗歌集(1961—2020)》译者李皖担任主讲,香港中文大学音乐人类学博士、华中师范大学教师张文昭作为特约嘉宾参与。活动现场座无虚席,李皖以近三个小时的深度讲座,带领听众穿越迪伦跨越六十年的创作版图,从文本、声音与时代三个维度,重新审视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艺术遗产。
超越“时代之子”,定义“变局之子”
分享会伊始,李皖便阐明了他为迪伦重新命名的缘由。迪伦常被称为“时代之子”或“一代人的代言人”,但这一标签过于宽泛,几乎适用于所有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时代人物。李皖指出,迪伦最鲜明的特质在于“变局”——他出生于1941年,其创作生涯恰好贯穿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至今的整个世界性变革。
李皖强调,迪伦不仅是这段历史的经历者,更像一位预言家。他早期的作品如《大雨将至》写于古巴导弹危机之前,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核阴影下的时代恐慌;而他笔下那些关于战争、分裂、流离与告别的意象,至今仍在全球各地不断重演。
李皖进一步指出,迪伦的艺术根基深植于布鲁斯与民歌。他从近乎失传的民间音乐中汲取养分——年轻时四处借阅、搜集那些已被主流遗忘的唱片与乐谱——最终将这些“近乎失传”的声音转化为一种汇集了人类集体经验的表达。他总结道,迪伦的“天才”并非与生俱来的神秘禀赋,而是一种“天造地设”:他通过独特的途径,抵达了他人所未及之境。
从民歌体到奇观叙事
李皖以大量作品为例,细致拆解了迪伦诗歌的演进脉络。他首先以迪伦20岁时的早期作品《穷孩子蓝调》为例,说明其民歌体叙事的特征:结构均一、层层叠加,最终在重复中积累出崇高感。他将其与中国诗人痖弦的《歌》进行类比,指出两者都源自对口语与声音的极度敏感。
随着迪伦的成长,其作品开始融入更复杂的意象与更宏大的社会关怀。李皖解读了《大雨将至》,他指出,这首诗采用了先知式的姿态,写于危机爆发之前,却在后来的历史中被反复验证其解释力。李皖还特别提到迪伦与杜甫的惊人相似。他认为迪伦的诗歌具有“诗史”价值——正如杜甫用诗歌记录了唐朝由盛转衰的社会图景,迪伦也用歌词记录了他所处的那个“一切都在崩坏、一切都在重估”的时代。从20世纪60年代的激越,到70年代的归隐田园,迪伦的每一次风格突变都对应着时代的精神变迁。
《鲍勃·迪伦诗歌集(1961—2020)》,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翻译之难与诗的歌唱性
作为《鲍勃·迪伦诗歌集(1961—2020)》的主要译者,李皖在分享中直面了迪伦作品翻译的核心难题。他指出,迪伦诗歌的翻译难度远非普通诗歌可比,其挑战至少体现在节奏、口语性、典故与声音质感四个层面。
首先是节奏与押韵。李皖坦言,节奏是迪伦诗歌的骨架,也是翻译中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迪伦的长篇作品往往采用连韵结构,几乎每一句都押韵,同时其音节长短与内在节拍服务于旋律与演唱。这种音乐性在汉语中极难再现。他曾在翻译中尝试过多种方案,但最终的结论是:如果为了押韵而强行扭曲语序或词汇,反而会破坏迪伦最核心的“明白”。因此,他的策略是放弃对押韵的强求,转而追求中文的顺畅与内在的呼吸感,让读者即使不听到演唱,也能感受到语言的流动。
其次是口语性的保留。李皖强调,迪伦的语言本质上是大白话。他早期从民歌中习得的,正是一种街头说唱式的、直抵事物本身的表达方式。但“大白话”不等于苍白。李皖指出,许多中文译本为了“有诗意”,反而将迪伦的语言拔高、文人化,这是对他最大的歪曲。“迪伦在英语中就是大白话,你把它变白了、变美了,他就不是他了。”
再次是用典与语境的还原。迪伦的作品中充满了典故、民间谚语、电影台词与历史事件。他指出,典故并非理解迪伦的必要条件:“即便你不知道这些引文来自哪里,《沿着瞭望塔》里那些骑手、野猫、风在呼啸的画面,也一样能让你感到天地的苍茫。”
最后,也是最具争议的一点——迪伦的诗是否必须依赖演唱才能成立?活动的特约嘉宾张文昭提出了一个尖锐的追问:“迪伦的诗歌是否‘离场即死’?”李皖对此明确回应:不,作为文本,迪伦的诗歌依然成立。他指出,迪伦的叙事诗具有完整的结构、清晰的人物与场景,读起来就像看一部电影或一篇精悍的短篇小说。他举例《暴风雨》——一首长达14分钟、仅用三个和弦的歌曲,但作为文字来读,其层层推进的叙事力量与“天地不仁”的冷静视角,丝毫不因缺少旋律而减损。
不过,李皖也承认,声音确实是迪伦美学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迪伦那副“像老头一样”的嗓音——粗糙、沧桑、带着浓重的鼻音——在20岁时便已出现,这不仅是一种天赋,更是布鲁斯传统的声音化身。他认为,迪伦的美是“表现性的”,即“它指向了什么、显现了什么”,而非“它是否悦耳光滑”。因此,听唱片与读文本是两种不同的体验,但都是接近迪伦的有效路径,而他的译本所追求的,正是让中文读者在脱离演唱的情况下,依然能感受到迪伦诗歌的力量。
主讲人李皖和特约嘉宾张文昭
从诺贝尔奖争议到知识分子的时代困境
在对谈环节中,关于迪伦在中国的接受,李皖认为存在多重原因导致其未能像披头士那样广为人知。其一,迪伦在上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的中国曾拥有一批狂热乐迷,但随着时代迅速翻篇,新一代听众未能接续;其二,迪伦的作品体量庞大、风格多变,其“复杂性与大体量”本身就不利于在大众传播中被快速消费;其三,迪伦的声音对多数人而言“不好听”,这进一步阻碍了其传播。
但李皖强调,迪伦在中国的影响力更多体现在音乐人与知识分子层面,而非普通大众。罗大佑、崔健等人都曾公开表达对迪伦的推崇,而他自己也是在上世纪80年代通过打口唱片接触到迪伦,从此一读便是四十年。
对于诺贝尔文学奖的争议——迪伦是否配得上这一殊荣?李皖认为,在歌词创作领域,迪伦的王者地位无可争议。而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他,恰如当年颁给罗素与丘吉尔,是对“文学”这一概念的拓展——文学不只是小说与诗歌,还包括历史写作、演说与歌词。迪伦所走的路,正是诗歌曾经走过、后来却日渐式微的那条路:口头性、叙事性、歌唱性、面对万众的民间传统。他复兴了这条道路。
分享会尾声,李皖以迪伦的创作生涯作结。迪伦出生于1941年5月24日,至今已85岁高龄,却依然在巡演、在创作。2020年,他还在79岁时推出了原创专辑《粗野风格》,展现出一种面向世界的再度敞开。李皖感慨道:“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钱,还在路上,还在唱——到底是什么在支撑他?”
他给出的答案是:迪伦从来不为某个标签而活,他只忠于自己真实的处境与感受。他拒绝做一代人的代言人,却在每一次自我反叛中,恰好踏准了时代的节拍。他的“变局”,既是个人的,也是世界的;既是过去的,也是当下的。正如他在《昨日书》中所写:“昔日我如此苍老,如今却风华正茂。”——这句话是对青春的重新认识,是对媚俗的否定,更是对持续在场、持续言说的生命意志的最高礼赞。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韩世容
编辑/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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