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偶遇前夫,如今已是集团总裁,看到双胞胎后他当场愣住
引子
离婚五年后,我在同学聚会上重逢前夫。他已是身家百亿的集团总裁,身边挽着当红女明星。直到那对五岁的双胞胎冲进来喊我妈妈,他手里的酒杯,碎了一地。
第一章 人物铺垫
苏晓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来这场同学聚会。
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灯的光打在香槟塔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缩在最角落的位置,攥着手里那杯橙汁,指节泛白。
“晓棠,你怎么还是这么素啊?”班长李薇端着红酒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同情,“你看人家林曼,穿的是香奈儿新款,你这一身……”
苏晓棠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笑了笑没说话。
这件衣服她穿了三年,袖口磨出了毛球,但确实是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了。
“哎,你们听说了吗?周叙白今天要来。”李薇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苏晓棠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埋在她心里整整五年。
“周叙白?”旁边的陈芳凑过来,声音拔高,“就是咱们学校当年那个穷得连食堂都吃不起的周叙白?听说他现在发达了,做电商的,身家上百亿了都。”
“可不是嘛,叙白集团,咱们手机上那个最大的直播平台就是他家的。”李薇唏嘘道,“谁能想到呢,当年申请贫困补助的穷小子,现在成了资本家。”
苏晓棠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橙汁微微晃动的水面。
她们大概不知道,那个申请贫困补助的穷小子,曾经是她的丈夫。
不,准确地说,现在在法律上,依然是。
五年前他签了离婚协议之后,就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她寄过去的离婚证办理材料,石沉大海。她等了两年,等来了他创业成功的新闻,却始终没等到那张离婚证。
“晓棠,我记得你当年和周叙白走得挺近的?”李薇突然转过头看她。
苏晓棠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不太熟。”
“也对,你那时候天天忙着打工,跟谁都不太亲近。”李薇没多想,继续和旁人八卦起来。
苏晓棠把视线移向窗外。
五月的傍晚,天空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周叙白骑着那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后座上载着她,穿梭在学校后面的梧桐巷里。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请她吃一顿麻辣烫都要攒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但那时候的他,会在她加班晚归的深夜,骑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接她,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煮一碗长寿面,会把唯一一件厚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笑嘻嘻地说“我不冷”。
苏晓棠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
都过去了。
“哇——”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晓棠下意识抬头,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了一道身影。
五年了。
周叙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比五年前胖了一些,但更显得沉稳有力。他的五官没太大变化,眉眼深邃,下颌线棱角分明,但气质截然不同了。
从前的周叙白,身上总有股少年的清瘦和拘谨,站在人群里会习惯性地微微驼背,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而现在的周叙白,周身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他的臂弯里,挽着一只白皙纤细的手。
手的主人叫林蔓,是最近正当红的女明星,真人比镜头里更漂亮,巴掌大的脸,樱桃小嘴,一袭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肤白如雪。
“天呐,周叙白真的来了。”
“他身边那个是不是林蔓?本人也太好看了吧。”
“听说他们快订婚了,林蔓之前在采访里暗示过的。”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苏晓棠垂下眼睛,把橙汁喝完,轻轻放下杯子。
走。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她拿起包,起身,猫着腰往侧门的方向挪。
“晓棠!”李薇眼尖,一把拽住她,“你去哪儿?老同学还没叙旧呢,来来来,坐这儿。”
她把苏晓棠按回椅子上,力道大得惊人。
苏晓棠:“我……”
话没说完,周叙白的目光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苏晓棠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周叙白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居高临下的客气。
“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比以前低沉了许多。
苏晓棠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她想表现得云淡风轻,但声音还是有点发抖。
林蔓的目光在苏晓棠身上停了两秒,随即移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值得在意的东西。她挽紧周叙白的手臂,娇声道:“叙白,给我介绍一下你的老同学?”
周叙白没接她的话,而是看向李薇:“人都到齐了吗?”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李薇受宠若惊,连忙招呼,“周总您坐这边,主位给您留着呢。”
周叙白在主位坐下,林蔓自然地坐在他旁边。苏晓棠被李薇按在了周叙白斜对面的位置,正好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和林蔓亲密的模样。
她只能低头看桌布。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不断有人端着酒杯来敬周叙白,他应付得游刃有余,和以前那个不会说话、见人就脸红的周叙白判若两人。
“周总,您当年可是咱们系最穷的,谁能想到您现在这么牛啊。”一个男同学喝多了,说话没过脑子。
全场安静了一瞬。
周叙白端起酒杯,晃了晃,笑道:“风水轮流转嘛。”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苏晓棠注意到他指骨收紧了一瞬。
那是他紧张或愤怒时的习惯性动作。
这么多年,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变不了。
“说起来,周总当初是怎么起家的?”有人问。
“做直播,赶上风口了。”周叙白言简意赅。
“那也得有眼光才行啊,当年做直播的人多了去了,能做到您这个体量的可没几个。”
周叙白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苏晓棠知道他是怎么起家的。
五年前,他辞掉月薪四千的工作跟她说要创业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找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凑了二十万,一头扎进直播行业。那时候直播还是个新鲜玩意儿,没人知道能走多远。
她记得那段时间他住在出租屋里,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跑供应链,晚上自己直播带货,嗓子哑了含着润喉片继续说话。她去出租屋看他时,发现他瘦得脱了相,地上全是泡面桶和红牛罐子。
她心疼得不行,把自己刚发的四千块工资全塞给他。他不要,她就偷偷藏在他的枕头底下。
后来那四千块钱,成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笔经济往来。
她妈生病住院,急需用钱,她打电话给他,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最后她自己借遍了同事朋友,凑了三万块,连夜赶回老家。
等她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搬走了,只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杭州了,别找我。
和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五年,杳无音信。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时,他的照片已经在各大财经媒体上刷屏了。
“叙白集团完成新一轮融资,估值超百亿。”
“九零后创业者周叙白:从月薪四千到身家百亿。”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那五年她连一个解释都没等到。
“晓棠?晓棠?”李薇推了推她,“发什么呆呢?”
苏晓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杯酒。
“来,咱们也敬周总一杯嘛。”李薇把酒杯塞到她手里。
苏晓棠看着那杯酒,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起来,朝周叙白的方向举了举。
周叙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那几秒里,苏晓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她洗得发白的衣服?看她素面朝天的脸?还是看她眼角的细纹和粗糙的手指?
她从他脸上读不出任何信息。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周叙白突然开口问道。
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苏晓棠放下酒杯:“做会计。”
“哪家公司?”
“小公司,不值一提。”她不想多说。
周叙白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五年了,你还真是……”他顿了顿,“一点都没变。”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苏晓棠心上。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没变。是没变好看?没变有钱?还是没变有出息?
或者,只是没变愚蠢。
“周总倒是变了不少。”她回了一句,语气比预想中平静。
周叙白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
这时候,林蔓凑过来,撒娇道:“叙白,人家想喝水。”
周叙白低下头,给她倒了一杯水,动作温柔。
苏晓棠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苦。
她突然觉得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各位,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先走了。”她站起来,拿起包。
“哎呀,才九点,急着走什么呀。”李薇拉住她。
“孩子在家呢,我不放心。”苏晓棠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看见周叙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有孩子了?”李薇惊讶道,“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们都不知道啊。”
苏晓棠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同款背带裤的小男孩,两个孩子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几乎一模一样。
“妈妈——”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朝苏晓棠扑过来。
苏晓棠脸色一白。
她蹲下来,一手一个搂住两个孩子,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怎么来了?外婆呢?”
“外婆在楼下,我们偷偷跑上来的。”小女孩吐了吐舌头,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看向满桌的陌生人。
小男孩则比较安静,紧紧抓着苏晓棠的衣角,怯生生地打量四周。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孩子。
孩子大约五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皮肤白嫩,眼睛又大又亮。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梨涡,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抿着嘴,嘴角也陷进去两个小小的漩涡。
还有他们的眉眼。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这两个孩子,长得和周叙白有七分像。
一样的深眼窝,一样的浓眉,一样的嘴唇弧度。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苏晓棠感觉自己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抬头看周叙白的表情。
然后她听见了酒杯碎裂的声音。
“咔嚓”一声,非常清脆。
她终于抬起头,看见周叙白手里的高脚杯硬生生被他捏碎了。
玻璃碎片扎进他的掌心,鲜红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滴答答落在雪白的桌布上,触目惊心。
但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叙白!”林蔓尖叫一声,“你的手!”
周叙白没有理她。
他缓缓站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苏晓棠。”
苏晓棠抱着两个孩子,往后缩了一步。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发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控制什么。
“这两个孩子……是谁的?”他问。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晓棠咬紧下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发现自己怀孕了,疯了一样打他的电话,打了整整一夜,始终是关机。
她想起她独自在医院做产检,医生说“恭喜你,是双胞胎”,她蹲在医院走廊里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她想起阵痛的那个深夜,妈妈在手术室外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护士问她孩子爸爸呢,她只能摇头。
她想起那些年,她一手抱一个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带娃,困得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但看到两个孩子粉嫩嫩的小脸,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
她想起两个孩子的周岁生日,她买了一小块蛋糕,插上一根蜡烛,对着摇曳的烛光许愿:希望我的孩子平安长大,希望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被抛弃的滋味。
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
苏晓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周叙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有茫然,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但此刻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保护性地挡在他们面前。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这辈子最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捡的。”
第二章 初次矛盾
“捡的?”
周叙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苏晓棠感觉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赤裸裸的窥探欲。
她抱起两个孩子,转身就走。
“站住!”周叙白一把扯掉手上的玻璃碎片,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血滴了一路。
苏晓棠没有回头,脚下的高跟鞋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她抱着女儿,儿子被外婆牵着,小跑着跟在后面。
“苏晓棠!”周叙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
她走到电梯口,疯狂按着按钮。
电梯门开的一瞬间,一只手撑在了门框上。
周叙白挡在她面前,呼吸急促,受伤的那只手还在滴血,把他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西装袖子染红了一大片。
“让开。”苏晓棠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
“你说清楚,这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说了,捡的。”苏晓棠把女儿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周叙白看清孩子的长相,“周总,您手流血了,赶紧去处理一下吧。”
“苏晓棠,你看着我说话。”周叙白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像是暴风雨前翻滚的乌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这两个孩子是捡的。”
苏晓棠咬紧牙关。
她怀里的女儿小荔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回过头,看向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五岁的小女孩,还不太能理解大人的世界,但她本能地感觉到妈妈在紧张,所以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闹腾,只是安安静静趴在妈妈肩头,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打量着周叙白。
那双眼睛,和周叙白简直一模一样。
周叙白的目光和小荔枝对上的瞬间,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家百亿的集团总裁,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眨眼,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他的声音哑了,“她叫什么名字?”
苏晓棠不回答,用力去掰他撑在门框上的手。
“让我走。”
“回答我。”
“周叙白!”苏晓棠终于爆发了,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你凭什么?你消失了五年,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些?这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周叙白被她吼得一愣。
电梯门在这个时候自动关上了,又被他一把挡开。
“五年前你留下那份协议就走了,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你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现在你突然出现,看到两个孩子长得像你,就觉得他们一定跟你有关系?”苏晓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哽咽但倔强,“周叙白,你听着,这两个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是我一个人的,从出生到现在,都是我一个人的。”
说完这句话,她趁他失神的瞬间,猛地推开他的手,抱着孩子冲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见周叙白站在走廊里,西装凌乱,满手鲜血,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某种深刻到近乎痛苦的茫然。
像一个突然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却已经看不清来时方向的人。
电梯一路下行。
苏晓棠抱着小荔枝,靠在电梯壁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妈刘秀芬牵着儿子小橙子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到了一楼,苏晓棠快步走出电梯,朝停车场走去。
“晓棠。”刘秀芬终于忍不住开口,“刚才那个……是不是……”
“妈。”苏晓棠打断她,“别问了。”
刘秀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这个女儿,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当年怀着双胞胎被丈夫抛弃,愣是一滴眼泪都没在她面前掉过,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第二天早上,苏晓棠又会像没事人一样,做好早餐,收拾好自己,出门上班。
那几年怎么过来的,刘秀芬比谁都清楚。
苏晓棠在一家小型会计事务所上班,工资不高,胜在离家近,方便照顾孩子。孩子半岁之前,刘秀芬帮着带,苏晓棠产假一结束就回去上班,一天假都不敢多请。后来孩子慢慢大了,开销也大了,幼儿园学费、奶粉、尿不湿、衣服、医药费……每一项都是一座山。
最穷的时候,苏晓棠卡里只剩下两百块钱,离发工资还有十天。她翻遍了家里所有的零钱罐,凑了三十块六毛,给孩子买了两罐奶粉,自己每天啃馒头喝白开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
同事们不知道她有孩子,更不知道她离过婚。她每天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化一点淡妆遮住黑眼圈,从不在公司说私事。
唯一知道这些事的,只有楼下开水果店的张姨。
张姨心善,知道苏晓棠不容易,每次她来买水果都多塞几个,逢年过节还会给两个孩子织件毛衣。
苏晓棠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逢年过节都会买点东西去看张姨。后来张姨的儿子考大学,她熬夜帮着辅导了三个月功课,一分钱没收。
这是她的处世哲学:别人对她好一分,她还三分。但她从不轻易开口求助,因为一旦开口,就代表她扛不住了。
而她苏晓棠,从来不会扛不住。
“妈妈,刚才那个叔叔是谁呀?”小荔枝趴在她怀里,小声问道。
苏晓棠脚步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一个妈妈的……老同学。”
“他为什么追我们呀?他的手流血了,好吓人。”小荔枝嘟着嘴。
“没事的,叔叔会自己去医院的。”
“哦。”小荔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回妈妈颈窝里,很快就把刚才的事抛到了脑后。
但小橙子一直没说话。
这个五岁的小男孩比妹妹安静得多,心思也细腻得多。他牵着外婆的手,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我们的爸爸?”
苏晓棠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
小橙子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澄澈。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虽然从来不问爸爸去哪儿了这种问题,但他什么都知道。他会在别的小朋友炫耀爸爸买的玩具时悄悄转过头去,会在幼儿园父亲节的时候默默地把画的全家福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会在苏晓棠加班晚归的夜晚,哄妹妹睡着之后,自己偷偷抱着妈妈的照片掉眼泪。
这些事,苏晓棠都知道。
但她没办法。
她能一个人扛起整个家,却没办法给孩子变出一个爸爸来。
“不是。”苏晓棠蹲下来,擦了擦儿子额头的汗,“那个叔叔跟咱们没关系。”
小橙子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那双和周叙白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不信。
他们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晓棠安顿两个孩子睡下,又给刘秀芬倒了杯热水。
这是她租的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平方出头,月租两千二。客厅不大,摆了一张饭桌就满了,两个孩子的玩具只能堆在阳台上。但苏晓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餐桌上铺着素净的格子桌布,角落里点了好闻的柚子香薰。
房子是租来的,但生活不是——这是她这些年一直坚持的底线。
“妈,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苏晓棠坐在沙发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刘秀芬心疼地看了她一眼:“那个周叙白……他现在是不是挺有钱的?你看他那身打扮,还有周围人叫他周总……”
“妈。”
“好好好,我不问了。”刘秀芬叹气,“但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小荔枝明年该上小学了,赞助费要好几万,还有小橙子的兴趣班……”
“我知道的,妈,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刨去房租和日常开销,能剩下几个钱?”刘秀芬眼眶红了,“晓棠,你是不是傻?那人再不是东西,也是孩子的父亲,他应该负责任的。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想。”
苏晓棠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这些。
但她更知道一件事——周叙白五年前能一言不发地走掉,说明在他心里,她和孩子根本不重要。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拿孩子去敲他的门?
“妈,睡觉吧。”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刘秀芬看着她女儿疲惫却倔强的侧脸,知道再多说也没用,只能叹气回房。
客厅里只剩苏晓棠一个人。
她关掉灯,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隐约的顶灯光影出神。
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我去你公司找你。”
没有署名,但苏晓棠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
她不想见周叙白。
但她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找到她公司地址只是分分钟的事。
苏晓棠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落在地板上,碎成一地斑驳。
她想,该来的,迟早会来。
第二天是周五,苏晓棠照常七点起床,给孩子做好早餐,送他们去幼儿园,然后坐公交车去上班。
她所在的会计事务所叫“安信财税”,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五楼。公司不大,加上她一共六个会计,两个外勤,一个前台。
她到公司的时候差五分钟九点,前台小姑娘方悦正在涂口红,见她来了冲她挤挤眼睛:“苏姐,你今天气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有点失眠。”苏晓棠笑了笑,走进自己的工位。
她的工位靠窗,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几沓凭证和报表,角落的玻璃瓶里插着两根绿萝,养得很好,藤蔓垂下来老长。
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账目。
九点半的时候,方悦突然跑过来,一脸兴奋:“苏姐苏姐,外面来了个男的,开宾利的!长得好帅!他说找你!”
苏晓棠手一顿。
“他说他姓周。”
苏晓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朝门口走去。
周叙白站在前台旁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手上缠着白色纱布,看起来处理过了。他的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简陋的办公室,表情复杂。
看到苏晓棠出来,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你就在这里上班?”
语气里没有嘲讽,但那种不加掩饰的意外,比嘲讽更伤人。
“嗯。”苏晓棠平淡地应了一声,“周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叙白看着她。今天的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明明才二十七岁,但她的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眼角细细的纹路,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苏晓棠。
那时候的她,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扎着高马尾,走起路来头发甩来甩去,整个人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向日葵。
而现在,那株向日葵被生活磨去了光芒。
“找个地方坐下说话吧。”周叙白说,“附近有没有咖啡厅?”
“我在上班。”苏晓棠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才到休息时间。”
“那就等十分钟。”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工位。
十分钟后,她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周叙白靠在走廊的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她的瞬间恍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记忆击中。
“走吧。”苏晓棠从他身边走过。
楼下的咖啡厅里,两人面对面坐着。
周叙白点了一杯美式,苏晓棠要了杯白开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后是周叙白先开的口:“那两个孩子……”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苏晓棠打断他。
“苏晓棠,我不是傻子。”周叙白盯着她的眼睛,“那两个孩子长得像我,你说他们跟我没关系?”
“这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你做过亲子鉴定吗?”他问。
苏晓棠的眼神闪了一下。
“如果做亲子鉴定,结果会是我想要的吗?”他追问。
苏晓棠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周叙白深吸一口气,身体往后靠去,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苏晓棠太熟悉了——他以前遇到难题的时候就会这样,五年前没变,五年后也没变。
“五年。”他放下手,声音低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苏晓棠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周叙白,你搞清楚一件事。当年消失的人不是我,是你。你留了一张纸条一份协议就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我妈,肚子里还揣着两个孩子,我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你现在回来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周叙白沉默了。
他垂着眼睛,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苏晓棠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低声开口:“我当年留了钱在枕头下面。”
苏晓棠愣住了。
“什么钱?”
“四千块钱。”周叙白说,“你给我的那四千块钱,我放在枕头下面了。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万,是我找朋友借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苏晓棠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我从来没见过什么银行卡。”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只找到了你留下的离婚协议。”
周叙白的表情凝固了。
两人对视。
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在两人之间缓缓浮现。
第三章 冲突爆发
“你的意思是……”苏晓棠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当时没有要离婚?”
周叙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骨节发白。他盯着面前的咖啡杯,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我去杭州之前,把我能借到的每一分钱都留给你了。那张卡里除了借的五万,还有我身上所有的现金。我想的是,先过去站稳脚跟,再接你过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晓棠,眼尾泛红:“我从来没有想过跟你离婚。”
苏晓棠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可是……那张协议呢?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签的是委托书。”周叙白说,“我当时接了一个项目,需要法人变更,签了几份文件。离婚协议,我从来没签过。”
信息量太大,苏晓棠一时消化不了。
她回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
她妈突然查出肺部有阴影,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她急得团团转,一边担心妈妈的病情,一边想办法凑钱。她打周叙白的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是关机。
那时候周叙白正处于创业最艰难的阶段,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手机经常没电。他们最后一次通话,他说要去杭州谈一个关键的供应链合作,大概一周左右回来。
她赶到他租的出租屋时,发现他的东西都不见了。桌子上压着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还有一张纸条:我去杭州了,别找我。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是他的笔迹。
她在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想起妈妈前几天跟她说过的话:“你跟叙白说了没有?他怎么说?”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她怀孕的事。
她回答:“他说他会想办法。”
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是双胞胎。
她想等他回来再说。
结果等到的是一纸离婚协议。
“那个出租屋是怎么回事?”苏晓棠问,“你的东西为什么全搬走了?”
“房东急着收回房子。”周叙白说,“他儿子要结婚,催了好几次。我走之前把东西都搬去了一个朋友那里,还特意留了便条告诉你新地址。便条就粘在床头,和钱放在一起。”
“我没有看到什么便条。”
周叙白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二房东。
那套房子的二房东叫赵强,是周叙白的前同事,两人关系不错。周叙白去杭州之前,把钥匙交给了赵强,让他帮忙把剩余的东西处理掉。
“他有没有可能……”苏晓棠的声音很轻。
周叙白闭上眼睛。
他想起赵强后来找他借过几次钱,理由是家里出了急事,每次数目都不大,三千五千的。他念着旧情,陆续借了将近十万,赵强从来没还过。
半年前赵强又来找他,这次开口就是二十万。他拒绝了,赵强在电话里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你现在发达了就忘了老兄弟了?当初要不是我帮你收拾烂摊子,你能走得那么利索?”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赵强说的是帮他搬家的事。
现在看来,那话里有话。
“赵强。”周叙白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嗒的声响,“是他。”
苏晓棠缓缓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她恨了周叙白五年。
这五年来,她靠着对他的恨意撑过了无数个快要崩溃的时刻。深夜孩子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的时候,她恨他;工资花光只剩下几十块钱的时候,她恨他;两个孩子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的时候,她更恨他。
她用这份恨意筑起了一道墙,把自己武装得无坚不摧。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道墙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她不知道该信谁。
“你说这些,有证据吗?”苏晓棠的声音冷下来,“五年前你一句话没有就走,现在你回来了,告诉我一切是别人搞的鬼——周叙白,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你吗?”
周叙白看着她,目光里的情绪翻涌了几息,最终归于平静。
“我不求你马上相信我。”他说,“但有一点我希望你想清楚——如果我真的想离婚,以我现在的身份,有必要撒这个谎吗?”
苏晓棠语塞。
确实,以周叙白现在的地位和财富,他如果真想甩掉她这个前妻,有的是办法。犯不着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来骗她。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当年的事查清楚。”周叙白站起来,“但在那之前,我想见见那两个孩子。”
苏晓棠几乎是本能地摇头:“不行。”
“苏晓棠。”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站起来,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周叙白,不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五年的事实无法改变。孩子是我一个人生下来的,是我一个人养大的。他们不认识你,你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只会把他们吓到。”
周叙白沉默了。
“我不是要抢走他们。”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看看他们。”
他垂下眼睛,那张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示弱的脸,此刻浮现出一种苏晓棠从未见过的脆弱。
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苏晓棠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松口。
“让我考虑一下。”她最终说,“但不是现在。”
接下来的几天,苏晓棠的生活被周叙白的出现搅得天翻地覆。
先是他的助理来公司找她,送上了一份文件——一份五年前周叙白银行账户的流水复印件,上面清楚地显示,在他去杭州的前一天,他确实取出了五万块钱。
然后是赵强。
苏晓棠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但周叙白显然找到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赵强主动联系了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承认了当年的事。
“苏姐,是我不对。那会儿我欠了赌债,实在没办法了,看到枕头下面那些钱就动了歪心思。那张离婚协议是我从网上找的模板,照着周叙白的笔迹仿的签名……我以为你们早就不想过了,我顺水推舟……”
苏晓棠没有听完就挂了电话。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账目表格,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人民公园。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滑梯上,一群小孩子在嬉笑打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家长们站在旁边,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一个年轻的爸爸把女儿举过头顶,小女孩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被晚风送得很远。
苏晓棠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酸了。
她的小橙子,也曾经在梦里喊过“爸爸”。
那是他三岁的时候,半夜突然发了高烧,她抱着他往医院跑。在出租车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橙子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爸爸,爸爸”。
她当时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需要住院。她抱着孩子在病床上坐了一整夜,窗外下着大雨,雨水顺着玻璃窗哗哗地往下淌。
她低头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一滴眼泪掉在他额头上。
小橙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她哭了,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不哭,橙子不疼了。”
那一刻,她恨透了周叙白。
也恨透了命运。
现在有人告诉她,那场让她痛不欲生的雨,本来可以有人为她撑伞。
苏晓棠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手机响了。
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
“我在你公司楼下,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苏晓棠擦掉眼泪,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我不在公司,在人民公园。”
发送完她就后悔了。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二十分钟后,周叙白出现在公园门口。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T恤加牛仔裤,看起来年轻了不少,没那么有距离感。他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些年……”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辛苦你了。”
苏晓棠没说话。
他把信封递过来:“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当年那张银行卡的挂失记录,取款记录,还有赵强自己写的情况说明。”
苏晓棠没有接。
“我今天找你,不是要逼你原谅我。”周叙白望着远处,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抛下你。”
他的声音很轻,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我承认,我当年走得太冲动。我以为自己可以闯出一片天,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接你。我以为你等得了我。”他苦笑了一下,“我太自以为是了。”
苏晓棠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我去杭州的头几个月,几乎住在仓库里。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凌晨两点,手机经常没电,有时候三四天才能充一次。我买了新手机,想给你打电话,但你的号码已经成了空号。”他顿了顿,“我以为你是换了号码不想再联系我。我想着,等我把事情做起来再回来找你,到时候有底气站在你面前。”
“后来呢?”苏晓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后来你成功了,为什么还是不回来?”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
“第一年我亏得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债,没脸回来。第二年开始慢慢好转,但那时候我看到了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消息。”
苏晓棠一愣:“什么消息?”
“赵强发给我的。他说你结婚了,老公是国企的,日子过得很安稳。”周叙白的声音涩得发苦,“他还发了一张照片,你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苏晓棠想了很久,才想起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那是她大学同学张婷的婚礼,她是伴娘,站在她旁边的是新郎的表哥,两人被安排一起迎宾,纯粹是仪式需要。那张照片不知道谁拍的,被人断章取义地传了出去。
而赵强,这个从头到尾都在作恶的人,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周叙白,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根线。
“我信了。”周叙白说,“我以为你真的过上了好日子,不该再去打扰你。所以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事业上,一年一年,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
他转过头,看着苏晓棠的侧脸。
“直到那天在聚会上看到你,看到那两个孩子。”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苏晓棠,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人。但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一整夜。我赚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房子车子,但我的孩子长到五岁,我没给他们换过一次尿布,没哄他们睡过一次觉,没听过他们叫一声爸爸。我——”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苏晓棠看到他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
这个身家百亿、在谈判桌上从不退让的男人,此刻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面对满城黄昏,眼眶通红。
苏晓棠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心里那座筑了五年的墙,在慢慢裂开一道缝隙。
“周叙白。”她轻声开口,“你恨赵强吗?”
“恨。”他说,声音低沉,“恨不得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你想过没有,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也恨了你五年。”苏晓棠说,“那种恨,跟你想对赵强做的事,是一样的。”
周叙白沉默了。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下去,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给我一个机会。”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也不求你现在就让孩子认我。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这五年欠你们的。”
苏晓棠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天黑了,我该回去了。孩子还等我吃饭。”
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
“周六上午,我带孩子们去动物园。如果你有空的话……”
她没有说完,但她知道周叙白懂她的意思。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应答。
“好。”
苏晓棠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向公园出口。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香。
她擦了擦眼角,告诉自己,是因为风太大了。
周六清晨,苏晓棠五点就醒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干脆起床,把昨晚已经收拾好的妈咪包又检查了一遍。水壶、纸巾、湿巾、创可贴、防晒霜、遮阳帽、换洗衣服、小零食……来来回回点了三遍,总觉得少了什么。
“妈妈,你今天怪怪的。”小荔枝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鸡蛋羹一边歪着脑袋看她。
“哪里怪了?”
“你老是走来走去,还叹气。”小荔枝学她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把苏晓棠逗笑了。
小橙子安静地喝着牛奶,目光在苏晓棠脸上停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八点半,苏晓棠带着两个孩子下楼。
周叙白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
不是她想象中的宾利,而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商务车。周叙白靠在车门上,看到她带着孩子出来,整个人明显紧张起来,站直了身体,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苏晓棠看到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看起来像是认真收拾过,但又不想显得太正式。
她注意到他的头发也是新剪的。
“走吧。”她走到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周叙白点点头,看向她身后那两个小人儿。
小荔枝大方地回望着他,眨巴着大眼睛:“是你!那个手流血的叔叔!”
周叙白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叔叔的手已经好了。”他蹲下来,伸出那只缠着创可贴的手给她看,“你看,不流血了。”
小荔枝凑过去看了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结痂了,快好了。我上次摔倒了也流了好多血,妈妈给我贴了创可贴,第二天就不疼了。”
周叙白听着小女孩奶声奶气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看向小橙子。
小男孩站在苏晓棠身后,一只手拽着妈妈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小小的变形金刚玩具,眼神警惕,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思。
周叙白没有强求,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你好”。
小橙子抿了抿嘴,低头玩玩具,没回应。
去动物园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苏晓棠坐在副驾驶,两个孩子坐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那是周叙白新装的,昨天才去店里挑的。她打开车门看到那两个座椅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小荔枝是个自来熟,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叫周叙白。”
“周——叙——白。”小荔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咯咯笑起来,“叔叔你的名字好长哦。我叫苏念,大家都叫我小荔枝,那是我哥哥苏程,我们都叫他小橙子。”
周叙白从后视镜里看了苏晓棠一眼。
苏念,苏程。都姓苏。
他垂下眼睛,没有说什么。
“叔叔,我们要去看大老虎吗?”
“看,你想看什么都行。”
“我想看长颈鹿!还有大熊猫!还有企鹅!”
“动物园没有企鹅,小笨蛋。”小橙子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
“你才是笨蛋!”小荔枝嘟着嘴,“上次电视里说动物园有企鹅!”
“那是海洋馆,不是动物园。”
“差不多嘛!”
周叙白听着两个孩子拌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苏晓棠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的紧绷感在一点点松动。
到了动物园,周叙白去买票。
苏晓棠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排队的背影。他个子高,在人群中很显眼,但和周围那些带着孩子的年轻爸爸们没什么两样。甚至他排队时微微踮脚看向售票窗口的样子,也和那些兴奋的家长一模一样。
她想,如果五年前没有发生那些事,他们大概会是这动物园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家四口。
也许不富裕,也许还在为房贷发愁,但至少是完整的。
可惜没有如果。
“妈妈。”小橙子突然拉了拉她的手。
“嗯?”
“这个叔叔,是我的爸爸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苏晓棠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超出年龄的早慧和敏感。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再对这个孩子撒谎了。
“你希望他是吗?”她轻声问。
小橙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玩着手里的变形金刚,“但如果他是,他以前为什么不要我们?”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准确无误地扎进苏晓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他没有不要你们。”她听见自己说,“他只是不知道你们的存在。是妈妈没有告诉他。”
小橙子没有说话,但苏晓棠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他以后会跟我们一起生活吗?”他闷闷地问。
苏晓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在这时,周叙白买完票走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四张票,还有两个给孩子的卡通气球——一个是小恐龙的,一个是独角兽的。
“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图案,随便挑的。”他把气球递过去,表情有些拘谨。
小荔枝欢呼一声,抢过独角兽的:“我要这个!谢谢叔叔!”
小橙子接过小恐龙,看了周叙白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周叙白听见了。
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苏晓棠看到了。
一整个上午,他们逛了猴山、猛兽区、熊猫馆。
周叙白全程都有些笨拙。
他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几次试图牵小橙子的手都被躲开了,也不强求,只是安静地跟在旁边,在人多的时候默默挡在孩子外面。
唯一一次互动成功,是在长颈鹿馆。
小荔枝个子矮,踮着脚也看不到围栏里面的长颈鹿,急得直跳。周叙白犹豫了一下,蹲下来问她:“叔叔抱你看,好不好?”
小荔枝想都没想就伸出双手:“好!”
周叙白把小女孩抱起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荔枝趴在他肩头,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兴奋得直拍手:“看到了看到了!它的脖子好长啊!”
周叙白侧过头,看到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和笑出梨涡的嘴角。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苏晓棠站在几步之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转过头,假装在看长颈鹿,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中午他们在园区的餐厅吃饭。
小荔枝吃着吃着就困了,嘴里还含着半口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苏晓棠把她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
周叙白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小女孩身上。
小橙子看着这一幕,低头扒了一口饭。
“下午你们还逛吗?不逛的话我送你们回去。”周叙白说。
“回去吧,孩子也累了。”苏晓棠说。
回去的路上,小荔枝在后座睡得香甜,小橙子也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
“谢谢你。”苏晓棠先开口,“孩子们很开心。”
“应该的。”周叙白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小橙子……是不是不喜欢我?”
苏晓棠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在商场上从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他的男人,此刻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只是需要时间。”苏晓棠说,“这个孩子心思比较深,但他什么都懂。”
周叙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车停在苏晓棠家楼下。
她先把小橙子叫醒,又把睡着的小荔枝抱下来。周叙白想帮忙抱一个,被小橙子一个眼神逼退了。
“今天……”周叙白站在车旁,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你们上去吧。”
苏晓棠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转身走了几步。
“苏晓棠。”
她停下来。
“下周六,还能带他们出来吗?”
苏晓棠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我到时候告诉你。”
然后抱着孩子,走进了楼道。
周叙白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起灯的窗户,站了很久。
第四章 反思沉淀
接下来的一周,苏晓棠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周叙白没有再贸然出现在她公司或家门口,但每天早上都会发一条消息,内容都差不多——“早上好,孩子昨晚睡得好吗?”
苏晓棠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她不回的时候,周叙白也不会追问,第二天还是照常发。
周三那天,快递送来了两个大箱子,收件人是苏晓棠,寄件人没有写名字。她打开一看,是两个儿童智能手表,还有一堆进口零食和几套童装。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但苏晓棠知道是谁送的。
她把零食和衣服收起来,把两个手表放在餐桌上。
晚上孩子们放学回来,小荔枝一眼就看到了:“哇!新手表!妈妈是给我的吗?”
“是一个叔叔送的。”苏晓棠如实说。
“动物园叔叔?”小荔枝眼睛亮了,“叔叔真好!”
小橙子看了一眼手表,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间。
苏晓棠跟进去,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对着作业本发呆。
“不喜欢那个手表吗?”她坐在床边,轻声问道。
“不喜欢。”小橙子低着头,铅笔在纸上画着没有意义的线条,“我不要他的东西。”
“为什么?”
小橙子不说话了。
苏晓棠等了一会儿,起身准备出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
“他要是真心疼我们,为什么以前不来?”
苏晓棠转过身,看见儿子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走过去,把儿子揽进怀里。
“他不是不想来。”她的声音很轻,“他以为妈妈有了新的家庭,以为我们过得很好,不想来打扰。”
“那他现在又为什么要来?”
“因为他知道了真相。”苏晓棠说,“他发现妈妈没有结婚,发现你们是他的孩子,所以他想来弥补。”
“弥补有什么用?”小橙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妹妹上次发烧,你背着她走了一个小时才到医院,他那时候在哪里?你晚上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哄妹妹睡觉,他那时候在哪里?我同学的爸爸来开家长会,妈妈你没时间去,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所有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就我没有——他那时候又在哪里?”
孩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苏晓棠面前哭。
以前他从来不哭的。被小朋友嘲笑没有爸爸不哭,摔破了膝盖不哭,甚至连生病打针都不哭。
苏晓棠把他抱得更紧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孩子的头发上。
“对不起。”她说,“是妈妈不好,是妈妈让你们的爸爸缺席了这么久。”
小橙子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累了,就这样睡着了。
苏晓棠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颜,忽然想起他两岁那年。
那时候她刚换了一份工作,还在试用期,每天都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有一天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小橙子发烧了,她请不了假,只能让妈妈去接。晚上回来的时候,小橙子烧已经退了,蜷缩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她的一件旧T恤。
妈妈告诉她,小橙子在幼儿园吐了两次,但一直忍着没哭,只是问老师“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等他见到她的时候,第一句话不是“我难受”,而是“妈妈我今天很乖,你别不要我”。
一个两岁的孩子,说出“别不要我”这种话。
苏晓棠当天晚上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
从那天起,她辞掉了那份工作,换到了现在的会计事务所。工资少了三分之一,但离家近,时间灵活,方便照顾孩子。
她愿意用所有的时间陪伴他们,用所有的力气保护他们。但她没办法给他们一个爸爸——这是她唯一做不到的事。
如今,孩子的爸爸出现了。
但孩子已经不再需要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了。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愿意从零开始,一点点走进他们世界的人。
周六,他们没有去动物园。
周叙白这次开了一辆更大一点的车,载着他们去了郊外的一个农场。
农场很大,有大片的草坪、果园,还有一个小型的萌宠乐园。小荔枝一看到那些小兔子小羊羔就走不动路了,拉着周叙白的手往里冲。
“叔叔你看!小兔子!好软好可爱!”
周叙白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拿胡萝卜喂兔子,动作笨拙但认真。
小橙子这次没有躲得远远的,而是站在几步之外,观察着一切。
苏晓棠走到他身边:“不去看看吗?”
小橙子摇了摇头。
他们在农场待了一天。
采摘草莓、喂小动物、坐小火车。小荔枝玩疯了,和几个刚认识的小朋友满场跑。周叙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都没注意到。
小橙子全程都比较安静,但也慢慢放松了一些。在草莓大棚里,他不小心碰掉了一颗草莓,周叙白弯腰捡起来,用手擦了擦递给他。
小橙子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周叙白笑了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些细节苏晓棠都看在眼里。
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恨可以在一瞬间产生,但信任需要一寸一寸地重建。这五年的空白,不是几个周末、几次出游就能填补的。
但至少,他们都在努力。
傍晚返程的时候,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整个车厢都是暖黄色的。
小荔枝玩累了,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小橙子也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等红灯的时候,周叙白转头看了一眼后座。
小橙子的头靠在了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睡得不太舒服。
周叙白伸出手,小心地托住小男孩的脑袋,轻轻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搭在座椅边缘的手臂上。
小橙子在睡梦中动了动,本能地往温暖的方向缩了缩。
周叙白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绿灯亮了才轻轻把手抽回来。
苏晓棠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没有说话。
但她看到了。
回去之后,苏晓棠主动给周叙白打了个电话。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打给他。
“今天谢谢你。”她说,“小荔枝说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叙白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小橙子呢?他还好吗?”
“在写作业。他说今天的草莓很甜。”
这大概是小橙子能给的最大的肯定了。
周叙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慢慢来吧。”苏晓棠说,“给孩子们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我知道。五年不是一个下午能补回来的。”周叙白的声音轻下去,“晓棠,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这些年,你有没有……恨过我?”
苏晓棠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楼下小区里,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恨过。”她没有撒谎,“恨了很多年。”
“现在呢?”
“现在……”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试着不去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晓棠以为他挂了。
“谢谢你。”周叙白的声音传来,微微发涩,“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子平静地流淌着。
周叙白固定每周六带孩子们出去玩,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科技馆,有时候只是找一片草坪放风筝。他开始摸索着学习怎么跟孩子相处——会给小荔枝扎辫子了(虽然扎得歪歪扭扭),也会陪小橙子玩乐高了(虽然他搭得比孩子还慢)。
小荔枝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会买冰淇淋、会让她骑在脖子上看喷泉的叔叔,一口一个“周叔叔”叫得亲热,甚至在幼儿园跟小朋友炫耀“我有一个特别高的叔叔”。
小橙子依然话不多,但态度也在悄悄地软化。他从最初的头都不抬,到后来会简短地回应周叙白的问题;从坚决不吃周叙白买的零食,到会默不作声地把他夹到碗里的菜吃掉。
苏晓棠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状态了。
直到六月中旬的那个周四。
那天是小荔枝的幼儿园家长开放日。
因为苏晓棠当天有一个重要的审计项目走不开,提前就跟老师请了假。小荔枝失落了好几天,但苏晓棠也没有办法——这个项目关系到她能不能升职加薪,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错过这次机会可能又要等很久。
周四早上,苏晓棠送完孩子就赶到客户公司去了。
十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荔枝正在台上跳舞,穿着粉色的蓬蓬裙,扎着两个丸子头,笑得像一朵小花。
舞台下面,坐着一群家长。
苏晓棠把照片放大,在最后一排看到了一个人。
周叙白。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坐在一群妈妈中间格外显眼,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录像。他看得很认真,目光只追随着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连旁边的人跟他说话都没注意到。
苏晓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核对手里的报表。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回家,小荔枝兴奋地扑过来:“妈妈妈妈!今天周叔叔来看我跳舞了!他说我跳得最好看了!”
苏晓棠抱起女儿:“是吗?那你怎么知道是周叔叔?”
“我看到他了呀!他好高,坐在最后面我都看到了!”小荔枝叽叽喳喳地说,“老师说他是我的家长!他还给我拍了好多照片!”
苏晓棠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小橙子。
小橙子正在翻一本绘本,头也不抬地说:“妹妹跳错了三个动作,第二段慢了半拍。”
“才没有!”小荔枝的脸涨得通红。
“有,我都数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小荔枝气鼓鼓地反将一军。
小橙子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上围棋课。”苏晓棠替他解了围。
“哼。”小荔枝别过头去。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之后,苏晓棠给周叙白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去幼儿园。”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了:“不谢。小荔枝跳得很好,我录了视频,发给你。”
紧接着一个视频文件传了过来。
苏晓棠点开看,视频录得很用心,全程画面都稳稳地追着小荔枝,中间还能听到周叙白低低的笑声。视频的最后,小荔枝谢幕的时候朝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冲着镜头的方向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得苏晓棠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她想起小荔枝两岁多的时候,刚刚学会走路不久。有一天她加班回家,累得瘫在沙发上。小荔枝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颗被她攥得发热的奶糖,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吃糖,吃完就不累了。”
她当时抱着女儿哭了好久。
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只剩她和两个孩子相依为命。
而现在,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她们的世界上留下了痕迹,像春天的雨,来得迟了一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晚上,苏晓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翻到周叙白发来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退出视频的时候,她看到周叙白换了头像。
以前他的头像是一片灰色,现在换成了一个背影——一个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的背影,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个发光的小天使。
苏晓棠把手机按灭,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
然后她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好像有了新的意义。
第五章 高潮抉择
七月初的时候,苏晓棠所在的事务所出了一件大事。
公司的客户数据被泄露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所有人都准备下班了。苏晓棠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赶去接孩子,忽然听见所长办公室传来一声巨响——是手机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几分钟后,所长铁青着脸把所有会计叫进会议室。
“环亚商贸的账目数据,是怎么流出去的?”他把一沓打印纸摔在桌上,纸张散了一桌,“客户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们的核心财务数据出现在了竞争对手的内部资料里。这个客户是我做了三年才拿下来的,你们谁给我一个解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环亚商贸是苏晓棠负责的客户。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苏晓棠。”所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环亚的账是你在做吧?”
“是我。”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我不知道数据是怎么泄露的。所有的工作我都是在公司的电脑上完成的,从来没有把文件带出去过。”
“从来没有?”所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苏晓棠正要回答,坐在她对面的刘姐突然开口了。
刘姐是公司的老员工,比苏晓棠早来两年,负责另外几家客户的账目。她看着苏晓棠,语重心长地说:“晓棠,你是不是把工作带回家做过?上个月我有一次加班,看见你往U盘里拷东西。”
苏晓棠愣住了。
她确实拷过。上个月小荔枝发烧,她请了两天假在家照顾孩子,期间有一份报表急着要交,她就把文件拷到U盘里,在家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做完,发给客户的。
但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她的笔记本电脑没有任何安全隐患。她从不下载来路不明的软件,家里的WiFi密码也改过好几次,U盘除了工作文件没有别的东西。
“我是拷过文件。”她如实说,“但我可以保证,我的电脑绝对安全。”
“你保证?”所长冷笑一声,“你拿什么保证?环亚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之一,这单要是黄了,你赔得起吗?”
“所长,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数据是怎么泄露的。”苏晓棠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可以配合技术部门检查我的电脑和U盘,如果是我这边的责任,我不会推卸。”
“查当然要查。”所长盯着她,“但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环亚这个客户你先不要碰了。你手上的其他客户也暂时交给刘姐。你休息一段时间,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苏晓棠的心沉了下去。
“所长,这等于停职……”
“不是停职,是暂时休息。”所长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就这样吧。”
会议室里的人鱼贯而出。
苏晓棠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
她看着刘姐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冒出来,但她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接下来的几天,苏晓棠陷入了巨大的压力中。
公司虽然没有正式发停职通知,但她的工作被一件件移交出去,工位上越来越空。同事们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避之不及。
唯一还跟她说话的是前台方悦。
“苏姐,我觉得这事不对劲。”方悦趁午休时间溜到她工位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刘姐她老公是干什么的吗?”
苏晓棠摇了摇头。
“环亚商贸的财务副总监。”方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听说是前几个月刚跳槽过去的。你说,一个财务副总监,会不会知道怎么搞到核心数据?”
苏晓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真是刘姐泄露了数据,那她那天在会上的话就是故意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可是她没有证据。
她的笔记本电脑和U盘已经交给公司的技术部门检查了,没有发现任何安全漏洞。但这只能说明她的设备没有问题,不能说明数据不是从她这里泄露的。
客户那边催得紧,要求事务所给一个说法。所长为了保住客户,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而她苏晓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上有老下有小,不敢轻易辞职,公司拿准了她没有反抗的底气。
这天晚上,苏晓棠失眠了整整一夜。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要不要辞职?辞职了就坐实了“畏罪”的嫌疑。不辞职?就算调查结果证明她是清白的,她在公司也待不下去了。
最坏的结果是被开除,还要背上赔偿的责任。
她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不到三万块。房租还有四个月到期,孩子的学费下个月要交,妈妈的老寒腿越来越严重,应该去医院好好看一看。
这些钱根本不够。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
是周叙白发来的消息。
“你还没睡?看你微信步数刚才涨了好几百。”
苏晓棠盯着那行字,忽然想笑。这人大半夜的不睡觉,看她的微信步数干什么。
“睡不着。”她回复。
“出什么事了?”
苏晓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公司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具体怎么回事?”周叙白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样子。
苏晓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包括她对刘姐的怀疑。
周叙白安静地听完,然后说:“那个刘姐的老公,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环亚商贸有认识的人,可以帮你查。”
苏晓棠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些年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突然有个人要帮她,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你不用为难。”周叙白的声音放轻了,“我就是帮你问问,不会给你添麻烦。”
“……谢谢。”
“谢什么。”他顿了顿,“晓棠,五年前我没能站在你身边。五年后,让我帮你一次。就当是我欠你的。”
苏晓棠握着手机,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忽然流下了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只是因为——有人愿意帮她。
第二天中午,周叙白给她发了一份文件。
是环亚商贸内部邮件的截图。
邮件是刘姐的老公发给竞争对手的,附件里清清楚楚是环亚的核心财务数据。邮件的发送时间,比苏晓棠拷贝文件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周。
也就是说,数据泄露发生在苏晓棠把文件带回家之前。
她不是泄密源头。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苏晓棠震惊地问。
“朋友帮的忙。”周叙白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些东西够你自证清白了。你要是不方便出面,我可以让律师帮你处理。”
“不用了。”苏晓棠看着那份截图,深吸一口气,“我自己来。”
周五,苏晓棠带着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走进了所长的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所长脸色铁青地召集了临时会议。
刘姐被叫进去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她看到桌上的邮件截图,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这不是我干的!是我老公他偷了我的电脑……”她的辩解语无伦次,说到最后自己都编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真相大白。
所长当场宣布刘姐停职,等公司法务处理后续事宜。然后他转向苏晓棠,表情有些尴尬:“晓棠,这件事是公司冤枉了你。你的工作今天就恢复,环亚那边的客户还是你来跟。”
苏晓棠看着所长。
这个人前几天还拍着桌子让她“休息一段时间”,现在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长,我想请几天假。”她说,“最近太累了。”
“哎,好好好,应该的,你好好休息。”所长连声答应。
苏晓棠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方悦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她笑了笑,心里却没什么痛快的感觉。
这个公司,她不想待了。
不是因为被冤枉这件事——在职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她知道这种事在哪里都有可能发生。她不能接受的是,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人愿意相信她,所有人都急于把她推出去担责。
包括那个曾经夸她“做事踏实”的所长。
那天下班后,苏晓棠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江边,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的灯火出神。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刚毕业的时候,和周叙白一起租住的那个小单间。
房间很小,只有十二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塞满了。但他们把它收拾得很温馨,墙上贴满了两个人的照片,窗台上养了一盆文竹,是周叙白从路边摊花五块钱买回来的。
那时候他们都很穷,但她从来不觉得苦。因为每天晚上,他们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周叙白会把她的脚揣在怀里焐热,然后两个人天南地北地聊天,聊到深夜都不舍得睡。
他说:“晓棠,等我以后赚了钱,给你买一栋大房子,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江景的那种。”
她说:“我不要大房子,我要你每天准时回家吃饭。”
他说:“好,我答应你。”
后来她没等到大房子,也没等到他回家吃饭。
但她现在坐在这里,看着满江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承诺好像也没有完全落空。
至少他回来了。
手机响了。
是周叙白。
“事情解决了吗?”他问。
“解决了。谢谢你。”
“真的不用我帮你换个工作?”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叙白集团也有财务部门,待遇肯定比你现在好。”
苏晓棠沉默了一会儿。
“周叙白,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在可怜我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拍。
“不是。”他的声音沉下去,“苏晓棠,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我只是想……”
他没有说完。
但苏晓棠懂。
她看着江面上反射的碎光,忽然说:“我不想在你公司上班。”
周叙白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自尊心什么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我现在不想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老板和员工。孩子们需要一个父亲,不是需要一个发工资的人。”
这是苏晓棠第一次在周叙白面前,承认他可以是孩子们的父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晓棠以为信号断了。
“我知道了。”周叙白的声音传来,微微有些哑,“那我不插手你的工作。但有一样东西,我希望你能收下。”
“什么?”
“我给两个孩子存了一笔教育基金。”他说,“不多,够他们念完大学。这不是施舍,是我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你不需要用,密码只有你知道,等他们十八岁的时候再告诉他们也不迟。”
苏晓棠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可以拒绝。”周叙白说,“但我希望你想一想——这五年,我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孩子们的错,是命运的捉弄。现在我想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赎罪,只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孩子。我有这个心,也有这个能力。”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
苏晓棠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账户先留着吧。”她说,“我跟孩子们商量一下。”
周叙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好。”
挂了电话,苏晓棠站起来,沿着江边走了一段。
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给两个孩子买了他们最喜欢的芒果班戟。
回到家,小荔枝和小橙子正在客厅里看动画片。
“妈妈回来啦!”小荔枝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外婆说你今天不用加班!”
“对呀,妈妈最近不忙了。”苏晓棠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脸蛋。
小橙子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甜品袋子:“妈妈,你工作的事解决了吗?”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苏晓棠摸了摸他的头:“解决了,妈妈没事了。”
“是那个周叔叔帮的忙吗?”小橙子问。
苏晓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小橙子低下头,玩着手里的变形金刚,“你说谢谢他。”
苏晓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小橙子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妈妈,周叔叔是不是一个好人?”
这个问题让苏晓棠心里一酸。
在孩子眼里,世界是二元的,好人或坏人,喜欢或讨厌,没有中间地带。
“妈妈觉得……他是个好人。”她轻声说,“只是以前发生了很多事,让他没能早点找到我们。”
小橙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晚上,苏晓棠哄两个孩子睡觉。
小荔枝很快就睡着了,抱着周叙白送她的那个独角兽玩偶,嘴角还挂着笑。
小橙子躺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要睡的意思。
“妈妈。”他忽然说,“下周六周叔叔还带我们出去玩吗?”
苏晓棠愣了一下。
这是小橙子第一次主动提起周叙白,不是躲避,不是抗拒,而是带着期待的询问。
“应该会的。”她说,“你想去哪里?”
小橙子想了想:“我想去放风筝。妹妹上次说她想去放风筝。”
明明是自己想去,非要拿妹妹当借口。
苏晓棠笑了,俯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好,妈妈跟他说。”
“嗯。”小橙子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妈妈。”
“嗯?”
“如果周叔叔真的是我爸爸……我可以叫他爸爸吗?”
苏晓棠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等你准备好了,什么时候都可以。”
被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苏晓棠关掉床头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
客厅里,刘秀芬正在看电视,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没事,妈。”苏晓棠笑了笑,“就是觉得,日子好像要好起来了。”
第六章 治愈收尾
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明亮但不毒辣,吹过来的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苏晓棠带孩子们下楼的时候,周叙白已经到了。
他今天开了一辆SUV,后备箱里放着一只崭新的风筝——老鹰形状的,翅膀展开来差不多有小橙子那么长。
“周叔叔!”小荔枝跑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周叙白把她抱起来,转了一个圈,小女孩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小橙子站在苏晓棠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躲开,也没有低头。
等周叙白把小荔枝放下来,小橙子忽然松开了苏晓棠的手,朝周叙白走了两步。
“风筝是你买的吗?”他问。
周叙白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是我买的。你喜欢吗?”
“还行。”小橙子说。
周叙白笑了。
他站起来,打开后备箱,把风筝拿出来。小荔枝立刻被那个巨大的老鹰吸引住了,围着他转来转去,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苏晓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三个。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小荔枝一手拉着周叙白的衣角一手指着风筝,小橙子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但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两个人的身影。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
完整。
这个画面,是完整的。
他们开车去了城郊的湿地公园。那里有一大片草坪,是放风筝的好地方。
周叙白把风筝组装好,一手拿着线轴,一手举着风筝,跑了几步,老鹰便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小荔枝仰着头,追着风筝跑,兴奋得直叫。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周叙白把线轴递给她:“想试试吗?”
小荔枝接过线轴,周叙白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帮她稳住。风筝越飞越高,在蓝天里变成一个小黑点。
“叔叔!它会不会飞到云里去呀?”
“不会,线在我手里呢。”
“那它能看到我们家吗?”
“能看到。它飞得高,什么都能看到。”
苏晓棠坐在铺好的野餐垫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小橙子坐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两个人,忽然开口:“妈妈。”
“嗯?”
“今天回去的时候,我想坐周叔叔旁边的位置。”
苏晓棠愣了一下。
来的路上,小橙子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离周叙白最远。小荔枝坐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
“为什么想坐那个位置?”她轻声问。
“因为……”小橙子低下头,拨弄着手边的草叶,“我想离他近一点。”
苏晓棠的鼻子酸了。
她伸出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好。”
放飞完风筝,他们在公园里散步。
路过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小荔枝眼巴巴地看着,周叙白立刻去买了两支。小荔枝接过草莓味的,小橙子犹豫了一下,接过了巧克力味的。
“谢谢周叔叔。”他说,声音不大,但比之前清晰多了。
周叙白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客气。”
这一次,小橙子没有躲开。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小湖,湖面上有游船。小荔枝闹着要坐船,周叙白就去买了船票。
天鹅造型的脚踏船,正好能坐四个人。
周叙白和小荔枝坐在前面,苏晓棠和小橙子坐在后面。小荔枝指挥着周叙白踩脚踏板,一会儿要往左,一会儿要往右,在湖面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航线。
苏晓棠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
幸福从来不是宏大的事。它就是现在这样,阳光正好,风也不急,你们都在我身边。
从公园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两个孩子都玩累了,一上车就睡着了。小橙子坐在副驾驶后面,靠窗的位置;小荔枝坐在后排中间,靠着哥哥的肩膀。
苏晓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苏晓棠没听过的曲子,旋律舒缓温柔。
周叙白安静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两个孩子。
等一个很长的红灯时,他忽然开口:“下个月,我想带孩子们去趟杭州。”
苏晓棠转头看他。
“我在那边有一栋房子,一直空着。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很香。”他顿了顿,“我妈生前最喜欢桂花。”
苏晓棠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周叙白的母亲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就过世了,胰腺癌,从确诊到离开只用了三个月。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周叙白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医药费,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整个人瘦了二十斤。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后来他妈妈走了,他在殡仪馆跪了整整一夜。苏晓棠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膝盖已经跪得淤青,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只是拉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地说:“晓棠,我没有妈妈了。”
那天晚上,他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苏晓棠唯一一次见到周叙白哭。
“她想抱孙子的。”周叙白的声音很轻,“走之前跟我说,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带到她坟前让她看看。”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周叙白回过神,发动了车子。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去吧。”苏晓棠说,“杭州的秋天,应该很漂亮。”
周叙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好。”他说。
车子拐进苏晓棠家的小区,停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两个孩子还没醒。
周叙白帮她把小橙子抱出来,小男孩在他怀里动了动,没有醒,反而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苏晓棠看到周叙白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姿态,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上楼的时候,苏晓棠抱着小荔枝走在前面,周叙白抱着小橙子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
苏晓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她和周叙白刚搬到那间十二平方的出租屋,也是这样的老旧居民楼,楼道里的灯也是声控的。每次晚归,两个人会故意把脚步踩得很响,让灯光一直陪着他们走到家门口。
有一次灯泡坏了,楼道里漆黑一片。周叙白把她背起来,说“你抱紧我,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咱们家”。
她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衣领上洗衣皂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的模样了。
后来的一辈子变成了五年。
五年的孤军奋战,五年的恨意支撑,五年的独自承担。
然后命运告诉他们,这五年,原本可以不发生的。
苏晓棠打开门,把小荔枝放到床上。
周叙白把小橙子放在另一张床上,又笨拙地给他脱掉鞋子,盖上被子。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孩子惊醒。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着两个熟睡的小人儿。
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们的脸上落下浅浅的光斑。
周叙白看了很久。
苏晓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周总不见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缺席了五年的父亲。
“走吧。”她轻声说。
周叙白回过神,转身走出来。
苏晓棠送他到楼下。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不知谁家阳台上晚饭的香味。
“晓棠。”周叙白停下来,看着她,“当年的事,已经查清楚了。赵强会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苏晓棠点了点头。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个。”他看着她,目光认真,“我想说的是,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受委屈。”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你不用马上给我答案。五年太长了,不是几句话就能翻篇的。我可以等,等你真正相信我的那一天。”
苏晓棠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周叙白,你有没有恨过我?”
周叙白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没有等你。如果当年我再坚持一下,再去找你一次,也许我们就不会错过这五年。”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一定要说恨。”他开口,声音低下去,“我只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恨自己让你一个人熬过了最难的五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眼角细细的纹路。
“这些纹路,以前没有的。”他说。
苏晓棠没有躲开。
她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签文件磨出来的。和五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手指粗糙,是因为搬货、装机、修理各种机器。
不一样的茧,但温度是一样的。
“以后慢慢养回来。”她的声音很轻。
周叙白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刚才说什么?”
苏晓棠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那只还贴着一小块创可贴的手。
上次捏碎酒杯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新生的皮肤透着浅粉色。
“我说。”她抬起头,看着他,“以后慢慢养回来。那些熬过的夜,掉过的眼泪,受过的委屈——你一样一样,都给我补回来。”
周叙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带着一点鼻酸的笑意,像是冬天里终于等来暖阳的人,眼角眉梢都是释然。
“好。”他说,“我用这辈子还。”
楼上传来小荔枝的声音。
“妈妈——我醒啦——”
苏晓棠松开手,转身往楼道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下周六。”她回过头,夕阳在她身后铺开漫天霞光,“记得买新的风筝。老鹰的那个,线被树枝缠了一下,飞不太高了。”
周叙白站在那里,目送她走进楼道。
他听见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最后停在五楼。
那个亮着灯光的窗户里,有他的过去,也有他愿意用余生去守护的未来。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窗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晚风把那口气吹散在暮色里。
远处的天空,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而他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窗台上,苏晓棠养了五年的文竹开花了。
细碎的小白花,星星点点地藏在葱郁的绿叶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站在窗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小花,忍不住笑了。
养了这么多年,她都不知道文竹会开花。
客厅里传来两个孩子打闹的笑声,电视里放着动画片的主题曲,厨房里妈妈在喊“谁帮我剥颗蒜”。
苏晓棠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六十平方的小家。
东西很多,地方很小,转个身都嫌挤。
但此刻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世界上最大的房子。
文竹开花,也许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偏偏是在今天。
也许所有的美好,都值得被等待。
就像楼下那个人,还在抬头看着她亮灯的窗口。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周末,风筝。”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全文完)
作者注:本文为100%独立原创虚构作品,无任何真实人物及现实事件原型。所有情节、人物、对话均为文学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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