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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晓,爸妈商量了,小东结婚首付差四十万,咱们得出点力。”老公周强坐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缘,手里刷着手机,“你是出陪嫁那二十万,还是把陪嫁那辆车卖了,你自己选。”

茶几上摆着他喝剩的半罐啤酒,易拉罐被他捏瘪了扔在一旁。电视开着,正放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笑得咯咯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洗完的抹布,水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我看着他后脑勺,又看了一眼阳台上那辆我爸攒了三年钱给我买的白色丰田——买的时候十六万八,开了不到一年,五千公里。

“周强,你再说一遍?”我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啪”的一声。

他抬头,眉头皱起来,像是我打扰了他刷视频,“我说得不够清楚?小东是我亲弟弟,他结婚是咱家大事。妈说了,咱俩日子过得不错,先紧着弟弟来。你那车反正平时也不怎么开,卖了凑个首付,等小东缓过来再还咱。”

“还?”我冷笑了一声,走到茶几跟前,把他那罐瘪了的啤酒拿起来,直接丢进垃圾桶,“他去年借咱那三万五还了吗?你说他缓过来就还,这都一年半了,他换了个新手机,买了个新电驴,那三万五提过一个字吗?”

周强把手机扣在腿上,坐直了,“你怎么老翻旧账?小东刚上班,工资低,租房子也要钱,你让他怎么还?”

“那咱俩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蹲下身,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妈上个月塞给我们的“生活费”——说是补贴我们,其实就两千块钱,还非要当着全家面给,搞得我跟多不懂事似的。我把信封拍在茶几上,“你妈给两千,你弟借三万五不还,现在张嘴就要四十万。周强,你算算咱家存款多少?你心里没数?”

他眼神闪了一下,又硬起来,“存款不是还有二十多万吗?你嫁过来之前不是说好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一家人不分彼此——”

“你别跟我扯这个。”我站起来,胸口堵得慌,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我问你,这四十万,你弟自己出多少?你爸妈出多少?凭什么咱俩出大头?”

周强也站起来了,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脸上那副“你别无理取闹”的表情我太熟了。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像哄小孩,“林晓,我跟你说,妈说了,小东媳妇那边彩礼要十八万八,房子首付还差四十万,咱家砸锅卖铁也得凑上。你要是不乐意,妈说可以让小东写个欠条,以后慢慢还——”

“欠条?”我推开他手,“你弟写的欠条那三万五还在我抽屉里锁着呢,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他脸色变了,声音沉下来,“林晓,你别这么自私行不行?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家里有事你不出力,以后你在这个家怎么站得住脚?”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突然变得很陌生,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被换了个芯子。

“周强,我问你最后一句话。”我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你是真觉得,这钱该咱出?”

他没犹豫,“该出。咱俩日子过得比小东好,当哥嫂的不帮谁帮?你那个车放着也是放着,一年开不了几回——”

“车是我爸买的。”我打断他。

他噎了一下,“我知道,但你嫁给我了,陪嫁就是咱俩共有的——”

“周强。”我叫他名字,声音很轻,但我自己知道,我后槽牙已经咬死了,“我选离婚。”

房间里静了一瞬。电视里女嘉宾还在笑。

他愣在那,像没听懂。两秒后他咧了下嘴,脸上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你胡说什么呢?离婚?为这点事?”

“这点事?”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结婚证,走回客厅,直接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结婚证落在玻璃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周一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你爱来不来。不来我就起诉。”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结婚证上我俩的合照,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找词儿,“林晓你疯了?你为了一辆车你要离婚?你爸知道了不打断你的腿?”

“我爸?”我笑出了声,“我爸给我买车的时候说了,这是给我傍身的。他说闺女,万一在婆家受了委屈,好歹有个代步的,想去哪儿一脚油门就走。周强,我爸这话说了不到一年,你倒好,第一个打我这车的主意。”

他脸色青白交加,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你别闹了行不行?我不是跟你商量吗?你要是不乐意卖车,那出存款也行,咱俩再攒两年——”

“你刚才说的是‘你自己选’,没给我第三个选项。”我把他手机从沙发上拿起来,塞回他手里,“打电话给你妈,说林晓不出了,让她找别人凑去。”

他没接手机,直直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你认真的?”

我没理他,转身进厨房,把水槽里泡着的碗捞出来洗了。水声哗哗响,我听见他在客厅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拖鞋蹭着地板蹭到厨房门口。

“林晓,你要是因为这事提离婚,我告诉你,我爸妈那边你怎么交代?亲戚朋友怎么看?你一个女的,离了婚——”

“我交代什么?”我头也不回,拿洗碗布使劲蹭一个盘子底,“我交代你弟借钱不还?交代你妈拿两千块钱堵我嘴?交代你结婚三年工资卡从来不上交,我问一句你就说我物质?交代你上个月半夜跟你那个女同事发微信,备注存的是‘李经理’,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身后没声了。

我把碗撂进沥水架,转过身,湿着手,靠在灶台边看他。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了一下,“你跟李经理那事儿是我工作上的——”

“工作上的你删聊天记录?”我擦干手,“周强,我本来不想翻这些。你今天不跟我提卖车,我还能装不知道。但你非要把我当傻子,那咱们就一件一件算。”

他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撞在门框上,“我没删,是手机自动——”

“行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听你编。周一早上八点,你把结婚证带上,咱俩把事办了。你那二十万存款是你自己攒的,我不要。我陪嫁的车我开走。你弟借那三万五你让他打你卡上,我也不要了,算我给周家最后一份人情。”

我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哒一声。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拖鞋拖着地走远了。客厅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一句:“妈,林晓她疯了,她说要离婚——”

我闭上眼,胃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冲到嗓子眼又咽下去。我睁开眼,看着床头柜上我爸的照片,眼眶热了一下,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周强睡在客厅沙发上,我经过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没叫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拿了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妈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

“林晓!”他妈声音尖锐,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她那张脸皱成一团,“你跟妈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小东是你弟弟,你当嫂子的不出力谁出力?你要是觉得钱不够,妈可以再添一点——”

“妈。”我叫了一声,系好鞋带站起来,“周强没跟你说清楚?我说的是离婚。不是钱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炸了,“离婚?!为这点事你闹离婚?林晓我告诉你,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你要是敢离,我让周强一分钱不给你!你那车——”

“车是我爸买的。写我名。”我拉开门,晨风灌进来,“周一我去办手续。您跟小东说一声,他欠我那三万五不用还了,当是我这个嫂子给他随的份子。”

“林晓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下楼,上车,点火。引擎声很轻。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我深吸一口气,把车倒出车位,开出小区。后视镜里,周强穿着拖鞋追出来,站在单元门口朝我喊了什么,我听不清。

我踩了一脚油门。

车上了主路,我手机震了一下。周强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你真要为了四十万毁了这个家?”

我单手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是你毁的。”

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打开收音机,调了个音乐台。女歌手唱着什么爱来爱去的,我跟着哼了两句,嗓子发紧,哼不下去。前面红灯,我停下来,看着斑马线上走过去的一对老夫妻,老头牵着老太太的手,走得很慢。

我想起我爸送我这辆车那天说的话。他说,闺女,嫁人了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当时我还笑他瞎操心。现在才明白,他比我多活三十年,什么没见过。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民政局门口。停好车下来,看见周强已经在那了,穿了一件我给他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我,脸色很差,走过来第一句话是:“林晓,妈心脏不好,昨天一晚上没睡——”

“那就让她别操心。”我往民政局大门走,“你也别跟我说这些。证带了吗?”

他跟在我后面,声音压着,带着点求饶的味儿,“咱俩能不能进去之前再谈谈?四十万的事可以商量,我弟那边我去说——”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他比我高出半个头,阳光下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胡子刮得很干净,但我注意到他夹克拉链坏了,用一个别针别着。那是去年我说要给他换一件,他说不用,还能穿。

“周强。”我叫他,“你不用说了。你妈昨天给我打了七个电话,从好言相劝到破口大骂,最后一条语音说的是‘你要离就离,我儿子不愁找’。你爸给我发了三条长语音,每一条都在讲他们养大你俩有多不容易。你弟给我发了二十三个‘嫂子’开头的话,最后一句是‘那三万五我下个月一定还’。”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句一顿地说:“你全家三天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发了一百多条消息。但没有一条是问我,林晓,你委屈不委屈。”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推开民政局的门,回头看他一眼:“进来吧。别让你妈等急了,她好给你安排下一个。”

第二章

民政局大厅里排了十几个人。有来结婚的,小两口黏在一起自拍;有来离婚的,各坐各的,谁也不看谁。我取了个号,A037,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等着。

周强在我旁边坐下,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他坐下来的姿势很僵硬,腿并着,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头一回被老师叫办公室的学生。他手机一直在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我没问他谁发的。不用问也知道。

广播叫到A035的时候,他开口了,嗓子很哑:“林晓,咱俩真要走到这一步?”

我盯着墙上电子屏,没回头:“你还有话要说,现在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李经理的事……我跟她真没什么。上个月公司团建喝多了,她送我回家,就那一次,后来她老发消息,我觉得不太合适,就删了。”

“你觉得不合适,但你没拉黑她。”我转过头看他,“你删聊天记录但没删好友。周强,你当我傻还是当你自己笨?”

他脸上那点血色又退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机又震了,他这次没掏,干脆把手插进夹克兜里,别针在兜口别着,露出一截银色的尖。

“我妈说话是不好听,我替她跟你道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但小东那事,咱俩可以商量。你要是觉得钱多,我跟爸妈说,让他们再多拿点,咱家出二十万行不行?”

“周强。”我喊他名字,他把头抬起来看我。我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没想到我真的会来民政局。你全家都没想到。你妈昨天电话里骂我的时候,底气可足了,她说‘林晓你吓唬谁呢,你嫁给我儿子你舍不得离’。”

他别开眼。

“你妈说得对了一半。”我说,“我舍不得的是这三年的日子。但我舍得你。”

广播叫到A037。我站起来,往窗口走。他愣了两秒,跟上来,步子很沉。

窗口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工作人员,女的,戴眼镜,扫了一眼我们俩的证件,头也没抬:“双方自愿离婚?财产分割、子女抚养都协商好了?”

“没有孩子。”我说,“财产各归各的,他的存款我不要,我的车我开走。”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强一眼:“男方同意吗?”

周强站在我旁边,胸口起伏了几下,我看着他的手从兜里掏出来,攥紧又松开。他说:“我不同意。”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那就没法办。一方不同意,只能走诉讼程序。”

我心里那口气顶了一下,但脸上没动。我转头看着周强,他脸涨红了,像憋了半天终于把这句说出来。他不敢看我,盯着桌面上那张表格。

“走吧。”我拿起我的证件,转身往外走。

他追出来,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拽住我胳膊。我甩开了,转身面对他。

“周强,你不同意,你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你妈骂你?”

“都有!”他喊了一声,引得好几个路人回头看。他又压低了声音,“林晓你别这样行不行?我认错,我不该提卖车的事,李经理那边我也保证以后不联系了。咱俩回去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看着他那张脸。额头上有细汗,鼻尖红了,眼睛里有点水光。要是搁三个月前,我看到他这样心肯定软了。但现在我胃里只有一股酸水往上顶,嗓子眼发苦。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慢慢地开口,“跟你上个月跟我说‘咱俩要个孩子吧’的时候,是一个语气。周强,你就是这样,每次觉得我快走了,你就说两句软话,把我哄回去,然后过两个月又原样。你改不了,我也不想忍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他这次没追上来。

坐到车里,我锁了车门,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十几条消息,我不想看。我翻出通讯录,找到我爸的号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锁了屏,启动车,开回家。

到家的时候中午十一点多。我开门进去,客厅里茶几上那半罐啤酒还在垃圾桶里,上面飞了几个小飞虫。周强的东西散了一地——沙发上搭着他那件灰色外套,电视柜上搁着他充电器,鞋柜旁边歪着他一只拖鞋。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然后蹲下来,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妈给的两千块钱还在里面,原封没动。我把信封放回原处,站起来,走进卧室。

拉开衣柜,我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但有一半都是周强说好看我才买的。他喜欢我穿裙子,尤其是浅色长裙,他说显得温柔。我衣柜里有七条浅色长裙,三条是他买的,四条是我为了让他高兴买的。

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我拿了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挑了几件常穿的,护肤品装了个袋子,电脑、充电器、结婚证、身份证、车钥匙。床头柜里翻出那本存折,里面是我婚前自己攒的六万八,结婚后工资有一部分打进去,一部分家用,周强不知道这个存折。我把它揣进包里。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爸。

我接起来,声音尽量放平稳:“爸。”

“晓晓,”我爸的声音有点哑,像没睡好,“周强他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说你要离婚?”我爸顿了一下,“爸不拦你,爸就想问一句,你是真想清楚了,还是赌气?”

我靠着衣柜坐下来,地板上有点凉。

“爸,我想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爸咳了一声,像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堵着:“那行。你妈走得早,爸没能给你攒下太多,那辆车你开着,爸手里还有两万块钱,你回来爸给你。”

我眼眶热了,赶紧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不用,爸,我自己能行。”

“你听着,”我爸声音沉下来,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那种语气,“你在那边受了委屈,别自己扛。回家里来,爸给你下面条。”

我“嗯”了一声,没敢说太多话,怕声音破了。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衣柜旁边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屁股底下凉透了才起来。

把行李箱拉好,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又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房子。墙上还挂着婚纱照,我穿着白纱站在周强旁边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现在看那张照片,像看别人的事。

我拉开门。

门一开,周强他妈站在外面。手抬着,正准备按门铃。

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那张脸瞬间拉下来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羽绒服,头发烫了小卷,嘴唇抹了口红,一副准备来长谈的架势。她身后站着周强他爸,两手插在裤兜里,眉头拧成疙瘩。

“林晓,”他妈往门框上一靠,堵着路,“你要走?”

“阿姨。”我改了称呼,往后退了一步,“周强在民政局没签,我回来收拾东西。”

她听见“阿姨”两个字,眼睛眯了一下。以前她最受用我叫她妈,逢人就夸儿媳妇懂事。现在这两个字像一巴掌抽她脸上。

“你叫谁阿姨呢?”她声音尖了,“你还没跟周强离呢,你就改口?”

“快了。”我说,“他不同意我就起诉,流程走下来也就几个月。”

周强爸在后面咳了一声,闷声闷气地:“林晓,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你一个年轻人,动不动就提离婚,像什么样子?”

我拖着行李箱,没让路:“叔叔,该说的我跟周强都说了。你们要是来劝我,省省力气。要是来拿周强东西,你们进去拿,我等他回来交接。”

他妈伸手推了一下我胳膊,力气不小:“你让开,我进我儿子家还要你同意?”

我被她推得往后踉跄半步,行李箱轮子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我站稳了,看着她从我旁边挤进去,鞋也不换,直接踩在我刚拖干净的地板上。他爸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我分不清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妈在客厅里嚷起来:“你瞅瞅这乱的!周强呢?打电话让他回来!”

我没回头,把行李箱拎下台阶,一步一步下了楼。身后门没关,他们的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一句一句砸在我后背上。

“这媳妇就是惯的——”“妈你别说了——”“小东那事她不乐意可以谈嘛,提什么离婚——”“她爸教出来的好闺女——”

我走到了楼下,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哗响。

手机又震了。周强发的:“我妈去家里了,你走了?”

我没回。

他又发:“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我打了两个字:“别来。”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上,启动车,开出小区。后视镜里,那栋住了三年的楼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第三章

我把车开到公司楼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去。办公室没人多问,主管李姐瞟了我一眼,递了杯热水过来:“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我接过来,“嗯”了一声,没多说。

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微信弹出来几十条未读。周强发的占了多半,还有几条是共同好友问怎么回事。周强他妈昨晚开始在家族群里发语音,每条六十秒,我没点开,但群消息预览能看见几个关键字——“白眼狼”、“不知好歹”、“对得起谁”。有几个亲戚在下面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退了那个群,动作很快,快得像拔掉一颗疼了三年的牙。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了,对面是个女的,声音甜甜的:“喂,嫂子吗?我是小东女朋友,叫杨雪。”

我愣了一下:“你好。”

“嫂子,”她声音软糯,听着像含着糖说话,“小东把你们的事跟我说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首付的事你别太放心上,我跟小东还年轻,可以再攒攒。你别因为我俩的事跟强哥闹离婚,那我心里多过意不去呀。”

她说得滴水不漏,每句话都像提前写好的。我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又删掉。

杨雪,”我说,“首付的事跟你有关系,但不只是因为你。我跟周强的问题他自己清楚,你不用替他说好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还是甜的,但甜里带了点硬:“嫂子你误会了,我是真觉得你人好,小东常夸你。你要是因为这个离了,以后别人说起来,都说是我搅散了一家子,我担不起这名声。”

我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但声音没带笑意:“你担不起就不担。谁说你你让他来找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杨雪轻轻笑了:“嫂子真干脆。那行,我不打扰你上班了。”挂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李姐从旁边经过,敲了敲我桌角:“中午一起吃饭?”

我点头。

中午在楼下快餐店,李姐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看了我一眼,筷子没动:“你老公那边那个事,我听说了。你要不要请几天假?”

“不用。”我掰开一次性筷子,“上班好歹有点事做。”

李姐比我大八岁,离过婚,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儿子。她夹了一口米饭嚼着,慢慢地说:“当年我离的时候,前婆婆跑到我单位闹了两回。后来我换了手机号,搬了家,半年没让任何人找到我。你现在刚开头,后头还有得磨,你自己撑得住就行。”

“撑得住。”

她没再多说,拍了拍我手背。

下午两点,周强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这次是截图,截图里是他妈在家族群艾特全体成员的一段长文。我用手指划着看完。大意是:林晓因不愿帮弟弟小东凑首付而闹离婚,不顾三年夫妻情分,不顾公婆年迈身体,为一辆车抛弃家庭。末尾一句是“我们家对得起她,是她不珍惜”。

截图下面周强跟了一句:“妈在气头上瞎写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一份合同。手底下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拇指指甲掐进食指肉里,掐出一个月牙印。我没停。

下班前半小时,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他说:“晓晓,你下班回来吃饭吧,爸买了排骨。”

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我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赶紧收住了。

开车回我爸那,一进门就闻到红烧排骨的味道。我爸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出来,围裙是他自己用旧T恤改的,后面系了个蝴蝶结。他看我一眼,又缩回去:“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饭桌前,他把排骨端上来,还有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盆西红柿蛋汤。三个人份的菜,就我俩吃。

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是我爸那个味儿,甜咸口,炖得酥烂。

“周强找过你没有?”我爸也坐下来,盛了碗汤推到我面前。

“他找他妈一块找,算不算找我?”

我爸笑了笑:“那你就别理。爸就一句话,你不是在逃,你是在往前走。”

我嚼排骨的腮帮子顿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饭我帮我爸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盘子,水流哗哗的。他忽然开口:“你妈走得早,爸带你不容易,但爸从来没想过让你嫁人之后受委屈。你要是想在这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爸。”我背对着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你别说了,再说我哭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拿围裙擦了把手,走进客厅看电视去了。

我在我爸这儿住了三天。周强没再发消息,但他妈换了个陌生号给我打过两回,我没接。第四天中午,我正在工位上吃外卖,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

我下去一看,周强他爸站在大厅里,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林晓,”他看见我走过来,往前迎了一步,“爸……叔叔来给你送点东西。”

他递那个袋子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两盒土鸡蛋和一袋红枣。

“你阿姨那天说话是不好听,”他搓了搓手,眼神往地上看,“她脾气急你晓得,刀子嘴豆腐心。叔叔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家里那些事,可以再商量。”

我把袋子放在前台桌上:“叔叔,你拿回去吧。我现在住我爸那,做饭不方便,鸡蛋放坏了可惜。”

他脸上那点笑意僵住了,干咳了一声:“林晓,叔叔跟你说句实话,小东那个首付,家里想办法凑。不用你卖车,也不用你出那二十万。你回去跟周强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看着他那张脸。六十出头了,头发花白,手上有老茧,嘴角往下耷着。他以前对我不差,过年给我包红包,我生病他骑电动车去买药。但那都是以前。

“叔叔,”我说,“现在不是首付的问题了。是周强站在你们那边,把我当外人。这件事我过不去。”

他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最后他弯下腰把那个红袋子拎起来,叹了口气:“那……那鸡蛋你留着吃吧,补补身体。”

他把袋子又搁回桌上,转身往外走。步子慢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下头,他没笑,推门走了。

我盯着桌上那袋鸡蛋看了半分钟,拎起来放进茶水间冰箱里。一抬头,李姐站在门口喝咖啡,冲我竖了竖拇指。

晚上回到家,我爸正在阳台上浇花。他退休之后养了一阳台绿萝和几盆吊兰,长得很疯。我换鞋走过去,他头也没回:“周强下午来家里了。”

我手停在鞋柜上:“他来干什么?”

“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会儿,跟我聊了几句。”我爸把水壶放下,转过身靠在阳台栏杆上,“他说他知道错了,想找你当面谈。我跟他说,晓晓不在家。”

我看着我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

“他还说,”我爸补了一句,“他弟那个首付他不要你出了,他把自己存款拿十五万出来,让他爸妈再凑凑。”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爸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我说,你跟我闺女说这些没用。你得让她看见你改了,不是听见你说你改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一下我爸的胳膊。他胳膊瘦了,骨头硌人。

“爸你真是我亲爹。”

他笑了,抽出手来拍我脑袋:“行了,浇花呢别捣乱。”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亮了。周强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我们卧室床头柜,上面放着我忘带走的那个小夜灯。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灯我给你留着。你想回来,随时。”

我没回。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躺下去望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消失了。

第五天,我去公司路上经过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早餐店,周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碗豆浆和四根油条。他看见我的车,站起来走到路边,朝我挥手。

我没停。后视镜里他站在马路牙子上,挥着的手慢慢放下来。

到公司停好车,我收到一条语音。周强发的,三十秒。

我停在车里,点开听。他声音很平,像憋了一整夜的那种哑。

“林晓,我把李经理拉黑了。我把聊天记录导出来了,你要看我发给你。我妈那边我说了,以后不让她掺和咱俩的事。小东那钱不要你出了,我自己来。车我也不卖了,你留着开。你回来吧,行吗?”

语音放完了,自动停了。车厢里安静得要命。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十秒的波形,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下车,锁门,上楼。

办公室暖气很足,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李姐路过我工位,放了一杯热豆浆在我桌上。

“楼下带的,趁热喝。”

我说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尖,嘶了一声。李姐笑了,走开了。

我坐着,豆浆的热气往上飘,糊了我眼镜片一层白雾。我摘下来擦干净,重新戴上,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不是周强,是我爸。

“晓晓,爸给你装了新床单,你那个房间被套换了你喜欢的那套灰蓝色的。晚上回来吃饭不?爸买了鱼。”

我打了两个字:“回来。”

发出去之后我拿起那杯豆浆,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

窗外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但办公室里的暖气烤得人脸颊发红。我不知道后面还会来什么。但那天早上,豆浆是甜的。

第四章

那天下午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办公室窗户上,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石子。我坐在工位上,把那杯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彩信。

点开,是一张截图。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哥”。内容只有几句话,没头没尾。第一句是“哥你跟她说了没”,第二句是“她到底同不同意出钱”,第三句是“妈说她要是再犟就让哥你把她工资卡收了”。

发信人号码我不认识,但截图里那个“哥”的头像,是周强。

我把图片放大又缩小,心跳快了半拍,但是不多。这三天我经历了太多事,心跳已经被磨钝了。我盯着那句“妈说她要是再犟就让哥你把她工资卡收了”看了几秒,笑了。

一个陌生号码。谁发的?杨雪?周强他妈自己?还是周强哪个朋友看不过眼想递个消息?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截图证明了一件事——我这几天听到的那些软话,那碗没喝的豆浆,那条三十秒语音,全是缓兵之计。那头周强在跟我演回头是岸,这头他还在跟他妈琢磨怎么拿捏我的工资卡。

我把截图存了,然后拨那个陌生号码。响了四声,挂了。我再拨,直接关机。

我没生气,甚至有点想笑。那种感觉就像你一脚踩进一个水坑,以为完了鞋湿透了,结果低头一看是平地,水坑是你自己看花了眼。周强还是那个周强,一点没变。

我把手机扣桌上,继续干活。

下班雨还没停,我撑伞走到停车场,看见我那辆白色丰田旁边站了一个人。杨雪,周强他弟那个女朋友。她撑着一把透明长柄伞,穿一件米白色风衣,高跟鞋踩在积水里,脚踝湿了一截。她看见我来了,小碎步迎上来。

“嫂子!”她喊了一声,伞举高了想往我头上罩,“我等你半天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伞沿上的水珠甩到她胳膊上,她闪了一下。

“什么事?”

杨雪笑了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那种相亲节目里永远挂着笑的女嘉宾。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嫂子,这是小东让我给你的。之前借你那三万五,凑齐了,还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我没接。

“你拿着吧嫂子,小东说这钱早该还了。他之前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她把信封往我手里塞。

我的手没伸,信封卡在我俩中间,雨滴打在牛皮纸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杨雪,”我说,“这钱周强跟我说过不用还了,当给你们随份子。你拿回去。”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挂回去:“嫂子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更过意不去了。我跟小东商量好了,首付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不麻烦哥嫂。你回去跟强哥好好过日子吧,行吗?”

我看着她那双画了精致眼线的眼睛。她很年轻,可能比我小三四岁,皮肤白,说话带一点娇憨的尾音,听起来人畜无害。但我注意到她攥着信封的手指节发白,橡皮筋把牛皮纸勒出深深一道印。

“杨雪,”我接过那个信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我把信封重新塞回她包里,拉链拉好,“钱你拿回去,不用还了。我那天在电话里说了,算我给周家最后一份人情。你现在来还钱,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小东的主意?”

她愣了一下,眼睫毛扑闪了两下:“是我跟小东商量——”

“那你们商量的时候,他知不知道他哥今天中午还给我发语音说‘钱不要你出,我出’?”

她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我撑着伞绕过她,拉开车门,把伞收进去,弯腰坐进驾驶座。杨雪站在车门边上,雨水顺着她伞沿流下来,把她风衣肩膀淋湿了一大片。她弯腰凑过来,伸手想拉我车门。

“嫂子!你听我说——”

我启动了车。车窗没关,雨飘进来打在我左胳膊上。

“杨雪,你要真想过好日子,别掺和周家的烂事。你年轻,路还长,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愣住了。

我关窗,挂挡,倒车。后视镜里她站在雨里,那把透明伞歪了,雨水顺她头发流下来,那件米白风衣肩膀全湿了。她从包里掏信封想递,又收回去,最后站在原地没动。

开出停车场之后我给李姐发了条微信:“明天请半天假,有事。”

她秒回:“行。有事需要人说话就给我电话。”

我晚上回到我爸那,吃完饭洗完澡,坐在房间里把那三张截图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二张是下午杨雪找我之前两小时,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她发那张截图给我,到底想让我跟周强闹得更僵,还是想让我看见周强跟他妈还在合计着算计我,然后冲回去跟周强吵架?不管是哪样,她都想借我的手帮她除掉点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把那个小夜灯从行李里翻出来插上。暖黄色的光晕在墙上化开一小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提前约好的,一位姓唐的女律师,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很快。我把情况说了,结婚三年无子女,财产各自,婚前陪嫁车归我。唐律师翻着我带去的结婚证复印件和存折复印件,推了推眼镜。

“诉讼离婚的话,快的半年,慢的一年。你丈夫不同意,第一次起诉大概率判不离,要等六个月再诉第二次。财产这块,只要你能证明车是婚前个人财产,问题不大。存款他要分,法院会按共同财产处理。”

“我那本存折他不知情。”

“不知情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一部分,如果要离,有义务主动申报。但如果你不想跟他扯这些,现金部分可以灵活处理。”她把材料推回来,“你要想清楚,走诉讼就是撕破脸,他那边不可能再跟你和谈。”

“已经撕了。”

她点了下头:“那我这边先准备起诉状,你确认之后签字。最快下周交到法院。”

从律所出来,我站门口吸了一口气。天放晴了,地上还是湿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上车把空调打开,手机响了。周强打的。

我接了。

“林晓,”他声音很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杨雪昨天找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别信她的话,她那个人两面三刀的,她就是想挑事——”

“周强。”我打断他。

他停了。

“你跟你妈说的‘她要是再犟就把她工资卡收了’,这句是不是你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三四秒那么长,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声音变了,低下来,发虚:“你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这句是不是你发的。”

“……是,但那是前两天,我还没想清楚之前发的。后来我改了——”

“你改了是因为你发现我真走了,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我说,“周强,我找律师了。下周起诉。你愿意签协议咱们就协议离,你不签咱们就法庭见。”

他喘了口气,声音带上一丝慌:“你找律师?你跟我来真的?”

“我从头到尾都是真的。只有你觉得我在闹着玩。”

我挂了电话。挂完发现手指有点抖,攥了攥方向盘,等它停了才发动车。

那天晚上我爸做了红烧鱼,我吃了一大碗饭。我爸看着我把碗底刮干净,满意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饭后我帮他收阳台上的花盆,雨停了之后风凉飕飕的,吊兰叶子被吹得轻轻晃。

我端着那盆最长的吊兰往屋里走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拿,等把花盆放好了才掏出来。

周强发了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纸,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上面写着:“我周强自愿同意与林晓离婚。财产各归各,车子归林晓。无子女。双方无债务纠纷。”

下面签了他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你去打印出来。我签。不拖你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字迹确实是他的,签名那两笔没平时顺,有点抖。

我爸从客厅探出头来:“站风口上干嘛,进来。”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去,进屋了。坐在沙发上我爸给我倒了杯温水,我握着杯子,杯子壁的热度从手心传上来。

“他同意了?”我爸问。

“他发了个手写协议过来。”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办吧。办完了,这事就翻篇了。”

我看着杯子里的水,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在灯光底下显出淡淡的白色。

“嗯。”我说,“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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