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小姑子搬进我家的第三天,把外卖单拍在餐桌上:

“嫂子,以后晚饭按这个标准做,六菜一汤。”

我微笑着划掉四道菜:

“要不要再加个鲍鱼燕窝?”

当晚她哭着给婆婆打电话,第二天婆婆带着族谱上门了。

微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跟一条死不瞑目的鲫鱼搏斗。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嫂子,今晚我想吃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糖醋排骨、白灼虾,再加个冬瓜排骨汤。”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确认自己没有老花眼,也不是在做梦。今天是小姑子陈橙搬进我家的第三天,某重点大学的大四学生,来我所在的城市实习。丈夫陈峰早在半个月前就跟我打过招呼,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橙橙第一次出远门,咱们当哥嫂的多照顾照顾。”

我擦了擦手,慢吞吞地回了个“好”字。锅里的鱼还在滋滋作响,油花溅到手背上,疼得我一哆嗦。

六菜一汤。我和陈峰结婚三年,最隆重的年夜饭也不过四菜一汤。上个月我加班到半夜回来,给自己煮了碗泡面,卧了个荷包蛋,都觉得算是奢侈了。

晚上七点,陈橙准时推门进来。她穿着新买的米色风衣,头发烫成了慵懒的大波浪,手里拎着个印着某网红奶茶店logo的袋子。看见餐桌上摆着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和冬瓜排骨汤,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嫂子,我不是说了六菜一汤吗?”她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声音清脆,“少了个糖醋排骨和白灼虾。”

我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鱼鳞:“今天菜市场虾不新鲜,排骨卖完了。”

“那你可以去超市啊。”陈橙撅着嘴,拉开椅子坐下,“我们学校食堂都四菜一汤呢,实习这么累,回家还不能吃顿好的?”

陈峰从书房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四菜一汤也不少了。橙橙,你嫂子上了一天班,回来就忙活到现在。”

“哥,你就知道护着嫂子。”陈橙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嫂子,这肉有点柴。下次炖久一点,我牙口不太好。”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陈峰的脚在桌下碰了碰我的小腿,我知道他想让我别介意。可我怎么能不介意?这房子是我和陈峰一起付的首付,装修是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盯下来的,每个月房贷从我工资卡里扣。如今来了个实习的小姑子,张口就是六菜一汤,倒像是我欠她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睡个懒觉。十点钟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出去一看,陈橙正对着手机上的外卖单拍照。

“嫂子,以后晚饭就按这个标准做吧。”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赫然是某私房菜馆的套餐,六菜一汤,配图精美,“我同事她们在家都是这么吃的。”

我看了眼价格——268元。我一天的工资,刨去税和社保,到手也就这么多。

“陈橙,”我把手机推回去,脸上挂着笑,“要不要再加个鲍鱼燕窝?”

她愣住了,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反正六菜一汤都开口了,也不差这两个。”我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平淡,“要不我再去雇个厨子?专门给你做满汉全席?”

“嫂子,你什么意思?”陈橙的脸涨红了,“我不过是提个建议……”

“建议?”我放下水杯,“陈橙,你在我家吃住全免,我每天下班赶回来做饭,你觉得四菜一汤委屈你了?你要是嫌委屈,现在就可以搬出去住,你实习工资加你爸妈给的生活费,租个单间请个阿姨应该够。”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陈橙的眼圈立刻红了。她咬着嘴唇看了我三秒,转身冲进客房,砰地关上了门。五分钟后,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带着哭腔:“妈……嫂子她凶我……”

陈峰从卧室出来,一脸为难:“老婆,她毕竟是小孩子……”

“二十三岁的小孩子?”我看着他,“陈峰,你妹妹来之前你是怎么说的?‘她就住三个月,实习结束就走,嫂子多担待’。我担待了,她得寸进尺。今天要六菜一汤,明天是不是要我给你妹洗内裤?”

陈峰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我去劝劝她。”

“别。”我拦住他,“让她打电话。正好我也想听听你妈怎么说。”

晚上婆婆的电话果然来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发火,只是说:“明天我过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婆婆拎着个布包来了。她进门先看了看客房里的陈橙,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择菜的我,最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咱们陈家的族谱。”婆婆翻开某一页,“你们看看,从你太爷爷那辈起,陈家媳妇就没有不伺候小姑子的。”

我笑了:“妈,您是想说这是陈家的传统?”

“不是传统。”婆婆摇摇头,看向陈橙,“橙橙,你过来。”

陈橙磨磨蹭蹭地从房间出来,眼睛还肿着。

“你奶奶当年伺候四个小姑子,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婆婆摩挲着族谱,“我嫁进来的时候,你两个姑姑已经出嫁了,就剩你小姑一个。我那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下了夜班回来还得给她做饭。有一回我实在太累,炒了盘青菜,你小姑把盘子摔了,说这不是人吃的。”

陈橙低下头。

“我当时怎么做的?”婆婆看着孙女,“我捡起盘子碎片,又去炒了一盘。后来你小姑嫁人,回门那天拉着我的手哭,说当媳妇才知道当媳妇的苦。”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声,一声一声的。

婆婆合上族谱:“橙橙,你嫂子没义务伺候你。她让你住在这儿,给你做饭,那是情分。你开口要六菜一汤,那是你不懂事了。”

陈橙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走到我面前,声音蚊子似的:“嫂子,对不起。”

我择菜的手顿了顿,没抬头:“排骨在冰箱里,晚上给你做糖醋的。”

“不用不用,”她慌忙摆手,“四菜就够,不,三菜也行……”

“糖醋排骨。”我又说了一遍,“下不为例。”

当天晚上,餐桌上是五菜一汤——多了个糖醋排骨。陈橙吃得比谁都香,连着添了两碗饭。饭后她抢着洗碗,水花溅了一围裙。

婆婆临走前把我叫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塞给我:“委屈你了。”

我推回去:“妈,不用。”

“拿着。”婆婆拍拍我的手,“陈家的媳妇不好当,我知道。但你放心,有我在一天,这个家就乱不了。”

我捏着那个红包,厚厚一沓,大概是她半年的退休金。

后来陈橙实习结束,离开那天在高铁站抱着我哭:“嫂子,我以后再也不吃六菜一汤了。”我拍着她的背笑:“傻不傻。”

她上车后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我知道你那天为什么不生气了。因为你说鲍鱼燕窝的时候,眼睛里是带着笑的。

我回她:因为知道你还是个孩子。

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那天我之所以还笑得出来,是因为婆婆那本族谱。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曾是别人家娇生惯养的女儿,嫁作陈家妇后,在灶台前耗尽了一生。

而我,不想成为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