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父亲的火镰、火石、旱烟袋》
父亲腰间常年系着一个粗布烟荷包,荷包里,安放着他相伴半生的三样物件:火镰、火石、旱烟袋。在上世纪物资匮乏的鲁中乡村,没有充足的火柴,这三件器物,陪着父亲熬过无数晨昏,承载着庄户人劳作的艰辛与片刻安宁。
旱烟袋杆是坚硬的老木制成,经年累月握在掌心,被汗水摩挲得温润光滑。黄铜烟锅微微发黑,烟嘴朴实无华。农闲歇息时,父亲捏起烟荷包里细碎的旱烟叶,满满填进烟锅,轻轻压实。而后取出半月形的铁火镰,一块棱角分明的燧石火石,再揪一小团干艾绒火绒垫在石边。只听“嚓、嚓”几声撞击,点点火星飞溅,落在火绒之上。父亲微微俯身,轻轻一吹,暗火燃起,凑近烟锅,深吸一口,缕缕青烟缓缓散开。
田间耕耘,烈日当头,锄地歇晌的片刻,父亲便坐在田埂上,点燃一袋旱烟。土地的燥热、一身的疲惫,仿佛都随着烟气慢慢消散。家中遇到难事,生计窘迫,父亲沉默不语,一遍一遍敲击火镰,烟雾缭绕,独自思量一家老小的生计。不善言辞的他,许多心事,都藏在一袋旱烟里。孩童时代的我,常常蹲在一旁,好奇观望火星起落,盼着父亲抽完烟,给我讲乡间旧事。
那时候,火柴珍贵,寻常农家舍不得随意使用。火镰与火石便是最可靠的火种。风大的秋日、潮湿的阴雨天,打火常常不易成功。父亲不急不躁,反复敲击,耐心等待火苗燃起。一镰一石,敲击出的不只是火种,更是艰难岁月里不肯低头的韧性。
岁月流转,时代慢慢改变。火柴普及,后来打火机走进乡村。笨重的火镰、火石渐渐派不上用场。父亲依旧习惯使用老旱烟袋,只是打火的三件宝,慢慢闲置在木箱角落。再后来父亲老去,再也不需要坐在田埂上点燃旱烟。旧物留存下来,火镰失去光泽,火石棱角磨平,旱烟袋静静安放,再也没有人拿起。
如今再端详这三件旧物,耳边仿佛依旧回响火镰撞击火石的脆响。火镰、火石、旱烟袋,不仅仅是老旧的烟具,它们镌刻着父亲一生的辛劳,见证鲁中乡村一代人艰苦朴素的农耕岁月。一袋旱烟,一身担当,无声的父爱,伴着淡淡的烟草气息,长久留在记忆深处。每当想起这三样老物件,心底便浮现父亲沉默坚毅的身影,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乡土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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