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底下的三个
我头一回见到何大年家的三个孩子,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那年我回老家过年,腊月二十八下午,天阴着,风像刀片一样刮人脸。我缩着脖子往村里走,经过槐树的时候听见一阵动静,扭头一看,树根旁边蹲着三个小孩,挤在一块儿,像三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鸡崽,身上穿着颜色各异的旧棉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黑乎乎的。大的那个大概四五岁,嘴里含含糊糊地咿呀着什么东西,两只手在泥地上画圈。中间那个稍小一点,正把一根枯树枝往嘴里塞,口水顺着下巴淌成一条亮晶晶的线,滴在棉袄前襟上结了一层薄冰。最小的那个裹在一件大人的旧毛衣里,脖子以下几乎看不出来是个人形,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腮帮子冻得紫红,眼睛半睁半闭的,像随时要睡过去。
我站住脚看了看他们,旁边一个路过的邻居婶子顺口说了一句:"何大年家的,三个都这样。"说完她摇摇头走了,裹紧了棉袄,没有再多的评价。我从口袋里摸出三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们,大的那个接了一块,看了我半天,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口水也跟着流出来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干净的、没被任何东西碰过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一堆碎瓦砾里看见一朵花开着,可那花开错了地方。
我把三块糖分别放进三个孩子的手里,最小的那个攥不住,糖从指缝里滑到地上,被泥巴裹了一层。我捡起来擦了擦重新递过去,他这回攥紧了,塞进嘴里的时候连泥带纸壳一块儿嚼了。我伸手轻轻托了一下他的下巴,想说"吐出来",但看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得正香的样子,我什么也没说出来。(欢迎来到旺来故事馆聆听故事,麻烦动动你们发财的小手点点赞)
何大年是在那天傍晚我回家之后才听说的。我妈在灶台上炒花生,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一边翻一边说,村里人都说何大年造孽。五十二了娶了个脑子不好的姑娘,今年二十一,是邻村老许家的闺女,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家里养到这么大实在养不下去了,有人牵线就嫁过来了。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头一个生下来就不对劲,不哭不笑的,奶都不会自己吸。后来隔一年又生了一个,还是那样。今年老三刚满月,也是那个样子,连抱都抱不直,脖子软的,头垂在胳膊外头。
锅铲的声音停了一下,我妈说,村里人都说那姑娘嫁过来就是生娃用的。老何家缺后人,他爹何老头临死前拉着何大年的手说大年啊你得给咱家留个后。何大年那人憨,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就这一件事上听他爹的。他爹死了第二个月他就托人去问亲了,十里八村没人愿意把好好的闺女往他那穷窝里送,最后找了老许家。老许家那闺女,要不是脑子坏了也轮不到他何大年。
我坐在灶台前面剥蒜,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我的膝盖上。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村里人人都知道的寻常事。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怎么也顺不下去。锅里的花生渐渐变成了焦黄色,香气从锅沿漫出来,混着柴火燃烧时那一缕细细的烟,灌满了整个厨房。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的枣树枝上,一沾就化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老家冬天的夜特别静,静得能听见屋檐底下冰凌融化的滴水声。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旧裂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槐树底下那三个孩子的脸。他们蹲在泥地上的样子,大一点那个含混不清的咿呀声,小一点那个啃树枝时茫然的眼神,最小的那个裹在旧毛衣里只剩一张冻红的脸。我在想他们晚上睡在哪儿,何大年那种穷得叮当响的光棍家里,能有什么像样的床铺和被子?他们吃什么,那个脑子不清楚的姑娘怎么给孩子喂奶,何大年一个人怎么既干地里的活又顾三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
这些问题像一根一根的刺,扎得我翻来覆去。半夜终于睡着了一会儿,天蒙蒙亮又醒了,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我披了棉袄出去看,我妈站在院门口,面前蹲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军大衣,手缩在袖筒里,脑袋上戴着一顶旧毛线帽,帽沿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他跟前放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小半桶白花花的东西。
我妈回头看见我出来,说这是你大年叔,给咱家送豆腐来了。他磨了一锅豆浆自己点了豆腐,村里挨家挨户送了些。何大年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让我愣了一下。那是一双被日子磨平了棱角的眼睛,不亮,不浊,就平平的一层灰,像河滩上被水冲了太久的鹅卵石,圆了,滑了,不硌人了。他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说你是老周家的小闺女吧,回来过年了?
我说嗯,大年叔好。他点了一下头,把那桶豆腐往我妈脚边又推了推,说嫂子你拿着吧,点得嫩,下锅炒不散,你们城里人爱吃嫩豆腐。我妈说哎呀大年你这怎么好意思,年年送。他说没事,大豆自己种的,磨一磨的事,费不了什么劲。他说完把空出来的手往袖筒里一缩,转身就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晃荡着,里面那层棉花大概跑了不少,塌塌地贴在他两条细瘦的腿上。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的,仔细看才发现是左腿稍微短了一点,大约有什么旧伤。那步子迈得不大,但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在跟地面较什么劲。
我妈拎着那桶豆腐进屋,放在灶台上揭开盖子给我看。果然是嫩豆腐,白生生的,微微颤着,像一块凝固的月光。我妈拿刀切了一小块递给我,我接过来尝了一口,豆香在舌尖上化开,绵软的,带一点点回甘。我妈说你别看何大年人穷,做豆腐是一把好手。他爹活着的时候就是靠做豆腐卖供他上的小学,后来他爹瘫了,他就不上学了,回来接手那个磨盘,一磨就是三十多年。他磨的豆腐村里村外都认,自己种的黄豆,自己点的卤水,不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前他每天挑着担子去镇上的早市卖,起得比鸡还早,回来天刚亮。后来娶了那媳妇生了娃,就忙不过来了,只能偶尔做点送送邻居,换点米面油盐。
我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把那桶豆腐分装进几个碗里,动作麻利又仔细。窗外的雪停了,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白,枣树的枝桠上积了松松的一小撮,麻雀落上去扑簌簌地抖落下来,在空气里碎成细亮的光粉。
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又往村口走了一趟。雪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老槐树的枯枝上挂了几条晒干了的玉米皮,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何大年家的房子就在槐树后面那条土路尽头,我在五十米外站住了,没再往前。
那是一间土坯砌的老屋,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黄土。屋顶的瓦片有好几处塌了下去,用塑料布临时盖着,塑料布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破旗。院子是敞着的,没有院门,只有几根木桩之间连着生锈的铁丝。院子里堆着一些柴火和杂物,靠近屋门口的地方放着一辆旧竹制婴儿车,轱辘只剩三个,用砖头垫着以防侧翻。最小的那个孩子被裹在一条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被子里,放在那辆车上,露出半张脸,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醒着。
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穿一件碎花的旧棉袄,头发乱七八糟地披着,用一根红色的塑料发箍别在耳后。她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她在认真地划,可那些线条连不成任何形状。这就是那个二十一岁的媳妇了。从背影看还很年轻,肩背窄窄的,可蹲在那里缩成一团的样子又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旧布袋。她的手冻得通红,可她好像感觉不到冷似的,继续在地上画着,画出一条又一条没有意义的线。
何大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面装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他走到那辆婴儿车旁边蹲下来,用一只小勺子舀了米汤,极慢极慢地凑到最小的那个孩子嘴边。那孩子的嘴微微张了张,米汤顺着嘴角淌下来,淌到被子上。何大年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又把勺子凑过去,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喂一勺,擦一下,再喂一勺。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可拿着那只小勺的时候稳得像一杆秤,连腕子都不带晃的。
那个年轻的媳妇在旁边的地上划完了她的线条,站起来走到婴儿车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喂米汤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又像是理解不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露在外面的那只小拳头,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那孩子的拳头微微蜷了一下,她就缩回手退了一步,然后歪着脑袋笑了,笑得很慢很慢,嘴角一点点往上扬,像一朵被水泡了很久终于浮上来的花。
我站在五十米外看着这一幕,风把我的眼眶吹得有些干涩。我揉了揉眼睛往回走,走回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那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又蹲在树根旁边了。大的那个在玩泥巴,捏了一个不像任何东西的形状,举起来对着天看,嘴里嗯嗯啊啊地说着什么。小的那个在旁边啃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冻柿子,啃得满脸都是柿子糊,糊在冻红的腮帮子上,被风一吹就绷成一层脆亮的皮膜。
我在他们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早上我妈塞给我的芝麻饼,掰成小块递过去。大的那个接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小的那个接过去捏碎了往地上撒,然后趴在泥地上舔着吃。我看着他们,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注定的,比如他们生下来的那天,脑子就缺了一角。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饿,什么是明天。他们活在每一个瞬间里,一个瞬间甜了,他们就笑,一个瞬间不甜了,他们也不哭,就那么等着下一个瞬间到来。
我离开老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九,我妈去村口送我上长途车。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三个孩子,这回何大年也在。他坐在树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腿上趴着一个,脚边蹲着一个。三个孩子在他身上黏得像三只离不开窝的幼兽。他没在做什么特别的事,就坐在那儿,偶尔伸手把最小的那个快要滑下去的身子往怀里托一托,或者用袖口蹭一下那个趴在他腿上的孩子流出来的口水。风从槐树光秃秃的枝杈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他把棉袄敞开了一边,把小的大半个身子裹进去挡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已经不用再想。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年叔,他抬头看见是我,点了点头。我说我要走了,回来再来看你们。他说好,路上慢点。他怀里的孩子这时候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爹一样慢,一样平。我也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然后我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坐在那棵槐树底下,军大衣裹着三个孩子,在腊月二十九的冷风里,像一截被树根护住的枯木,立在冻土中间,一动不动,也还没倒下。枯枝的影子落在他肩上,细细密密的,风一动,那些影子就散开又聚拢,散开又聚拢,像是在他肩头种了一片不会落地的叶子。
那年开春我回了城里,可槐树底下那一家子像在我脑子里生了根似的,拔不掉。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递过来文件我接慢了半拍,人家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其实我满脑子都是何大年把那三个孩子裹在军大衣底下的画面,那个最小的孩子咧开嘴笑的时候嘴角歪向一边,口水淌在下巴上,可那笑容是真的,干净得透亮。
周末我给我妈打电话,聊了几句家常之后我说妈,何大年家怎么样了?我妈在那头顿了一下说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开春了,他媳妇又怀上了。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又怀了?第三个才多大?我妈说刚过百天,这不就又有了。村里人都说何大年这是魔怔了,非生出个好的来不可。可这玩意儿能赌吗?前头三个都那样,第四个就能好了?谁说得准呢。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我妈在那头择菜的声音,菜梗被折断的脆响一下一下的。我说那她身子受得了吗?去年刚生的。我妈叹了口气说受不受得了谁管呢,她又不反抗,给她吃她就吃,让她躺她就躺,跟个布娃娃似的。何大年倒是心疼她,上个月还托人买了两斤红糖回来给她冲水喝,可也就那样了。他那个人你也见了,话都说不利索,心疼也是闷在心里头心疼,连个暖乎话都不会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四月天了,楼下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白的一大片,风吹过来花瓣就往下落,铺在草地上像一层薄雪。我看着那些花,心里想的却是何大年家的土坯墙和院子里那辆少了一个轱辘的竹车。城里跟村里隔了两百多公里,可有些东西隔得再远也绕不过去。
五一我回了一趟老家。这次没提前跟我妈说,周五下了班直接坐了最后一班车。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道两旁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有几盏坏了也没人修。我拖着行李箱走到老槐树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夜色里那棵树的轮廓黑沉沉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团被墨泼过的云。何大年家的方向有一盏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泡的光,隔着几十米已经能看见它从窗户里渗出来,薄薄的一层,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了何大年家的门。他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我认得我是谁之后脸上露出一种意外的表情,说你怎么来了。我说大年叔,我回来看看,顺道给你带了点东西。我递过去一个袋子,里面是我在城里买的奶粉和几包饼干,还有一袋鸡蛋糕,软的那种,小孩能吃。
他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蹭,像怕手上的灰沾到袋子上。他打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你这孩子,买这些干啥,怪花钱的。我说不贵,给孩子吃的。他嗯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说你进来坐吧。
我跟着他进了屋。这间土坯房从外面看破败,里面更甚。堂屋不大,一张歪腿的方桌靠墙放着,桌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盘和几个碗,碗沿都有缺口。墙角堆着一些柴火和旧报纸,地面上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坑坑洼洼的地方被扫得还算干净。光线从唯一一扇小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空气里有柴火烟气和奶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说不上难闻,就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浸泡之后渗透进土墙的味道。
何大年的媳妇坐在堂屋角落的一把破藤椅上,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在喂米汤。她看见我进来,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是空的,没有什么辨认或者好奇的成分,只是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动了动又平了。她怀里的孩子这次看着比过年的时候大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一点,没那么紫了,可眼神还是散的,不聚光,四处飘着,偶尔落在一个地方就停住了,像是被那东西吸住了一样,过一会儿又飘走了。她喂米汤的手法比何大年笨拙得多,勺子总是送不到嘴边,有一半都喂到了孩子的下巴上。可她脸上有一种专注的神情,那种专注跟上次我看见她在地上划线条时一模一样,她在认真做一件她理解不了的事,认真到仿佛她理解不了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理解。
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在屋外的院子里玩,我隔着门能看见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大的那个在追一只芦花鸡,追几步鸡跑了,他就停下来,然后接着追。小的那个蹲在墙角抠墙皮,抠下一小块土坷垃放在嘴里尝了尝,又吐出来,继续抠。他们的世界好像就这么大——院子、鸡、墙皮、泥巴。他们不知道外面还有多远的地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上学有人上班有人为明天发愁。他们连明天是什么都不知道。
何大年搬了一把凳子让我坐,又去灶台上拿了一只碗给我倒水。那只碗洗得还算干净,可碗沿有一道裂纹,水从裂纹里慢慢往外渗。他把碗放在我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茶叶了,将就喝点白水。我说没事大年叔你坐。他就坐在方桌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掌朝上摊着,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一层叠着一层,像树的年轮一样刻在皮肤上。
我说大年叔,听我妈说你媳妇又有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嗯了一声。我说你打算怎么办,家里三个孩子了。他说能怎么办,生呗,总不能不要。他的声音很平,没有那种被逼无奈的焦躁,也没有那种认命了的麻木,就是平,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水推着往前走,不挣扎也不期盼,只是往前走。
我说大年叔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下一个也……我话没说完就停住了,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伤人。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没法再说下去。他说想过,怎么没想过。可万一呢,万一好了呢?他爹临死前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拉着我的手说大年啊老何家就你一个男丁了,你底下那几个堂兄弟都不姓何了,你要是不给咱家留个后,我到了下面没法跟你爷交代。我爹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事,就这一个。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散在空气里。他媳妇在角落里哼起了一首歌,调子模模糊糊的,听不出是什么歌,旋律断断续续的,可她的声音很柔,像在哄那个怀里的孩子,又像在哄她自己。何大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就像他看着那三个孩子时的眼神一样。那些眼神垒在一起,就是一个说不出口的句子。他大概一辈子也没说出过这个句子,可它一直在那儿,在每一个低头喂饭的晌午和每一个把孩子往怀里裹的冬夜里,反复地练习着,直到变成一种无声的习惯。
我从何大年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春末的日头暖洋洋的,晒在土墙上蒸出一层淡淡的泥土气息。他媳妇抱着最小的孩子送我到门口,她站在门槛里面,像是跨不出那道坎一样,就站在那儿,歪着头看我走远。她怀里的孩子咿呀了一声,她也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对着一片听不见回音的山谷喊话。
我走过老槐树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何大年家的烟囱冒出了一缕细细的烟,该生火做饭了。那个院子又小又破,墙皮剥落得不成样子,可那缕烟直直地往天上走,穿过槐树光秃的枝杈,散进蓝得发白的天空里去了。
那年夏天我又回去了一趟。这次是因为我妈打电话说我爸腰伤犯了,我回去帮忙照顾几天。到家那天傍晚去村口的小卖部买酱油,路过何大年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竹竿上挂着一排尿布,花花绿绿的,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面小旗子。最小的那个孩子被放在门口的一张席子上,身上盖了一块薄薄的棉布,他已经会翻身了,翻到席子边上就停住,脸朝着院门的方向,就那么看着外面的世界,不哭也不闹,眼睛里映着天空最后那一点余晖。
何大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喊了他一声。他看见我,脸上那种微微意外的表情还在,可这次多了一点别的,像是一个被长期遗忘的人忽然又一次被想起来之后来不及准备的愣怔。他走过来递给我一小袋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块干豆腐,用干净的纱布包着。他说刚压好的,你拿回去给你爸煮汤喝。我说大年叔你老给我东西。他说拿着吧,自家做的,不值钱。
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手上多了一道新伤,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条,血迹渗出来干成了暗褐色。我说你这手怎么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说磨豆子的时候走神了,手指头卷进磨盘里了。我说你去看医生了没有?他说看啥医生,自己止住血就行了,过几天就好了。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大概是疼的,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疼,习惯了它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回家跟我妈说何大年手伤了还在磨豆腐。我妈正在灶台前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她头也没抬说那可不,他不磨豆腐拿什么养活那一家子。他媳妇又怀上了你知道吧?我说我知道。已经四个月了,显怀了。我妈说前阵子有人劝他带媳妇去医院查查,说现在能查出来孩子正不正常。他不肯去,说查出来能咋样,总不能不要。村里人背地里都摇头,说何大年这是在拿命赌。
菜刀停了一下,我妈补充了一句,也有人说的难听,说他拿那傻媳妇的肚子赌。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老家的夜还是那么静,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夹层里爬动的声音。我想起何大年手指上那块脏布条,想起他站在门口递给我豆腐时那只蜷着的手指,想起他媳妇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那个孩子现在大概已经成型了,有了小小的手和脚,有了跳动着的心脏。他会在秋天或者冬天来到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看见一间土坯房的屋顶和一张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母亲的脸。然后他会长大,会学会咿呀或者不会,会走路或者不会,会跟他前面三个哥哥姐姐一样蹲在槐树底下玩泥巴,或者不一样。
我不知道这个家里还能装下多少个孩子。何大年只有一个磨盘,一双手,一条不太灵便的左腿,一堵风一吹就掉土的墙。可他有一个执念,那个执念是他爹咽气前的一个眼神种下的,在他心里扎了根,长成了一种他反抗不了的东西。他不觉得自己在赌,也不觉得累。他只是觉得,该生。这个"该"字像一把钝刀,割不动什么,却反复地在同一道口子上来回拉,刮出骨头来也不停。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想起白天路过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那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在那儿玩,大的那个还是含含糊糊地咿呀着,小的那个终于不啃树枝了,学会了在地上捡石头,捡起来放在另一个石头上,放不稳就掉下来,他再捡,再放。那个动作他重复了十几遍,每一次石头掉下来他都不恼,只是弯腰再捡,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气馁,有一种近乎禅意的耐心。我在旁边看着他放了十五次,第十六次的时候那块小石头终于稳在了大石头的顶上。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开了。他好像只是为了那一个瞬间,为了那块石头稳稳地立住的那一刻。那之后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了。
何大年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大概也跟那块石头差不多。一个能站稳的后代,一个能说一句完整话的孩子,一个他死了之后还能姓何的人。他不知道这个愿能不能实现,他只是在反复地捡,反复地放。
那年秋天我听说他媳妇生了。第四个,还是男孩。我妈在电话里说的时候声音有点低,说你猜怎么着,还是那样。生下来就不哭,接生婆拍了好几下屁股才勉强哼了一声,声音跟猫叫似的。何大年在屋外头等着,听见那一小声之后坐在门槛上没起来,坐了一个多钟头。后来他进去看了看孩子,出来的时候谁也没看,去磨坊里磨了一锅豆腐,挨家挨户又送了一趟。送豆腐的时候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怎么吭声,把豆腐放下就走了。
我妈说那次他送的豆腐比往常多,每家都多给了两块。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只是比平时更慢了一些,像身上压着什么太重的东西,把每一下抬脚都拖慢了半拍。那个新生的孩子后来养在何大年媳妇的炕头上,跟他前面三个哥哥姐姐一样,瘦瘦小小的,哭声像风吹过破纸窗,时有时无,忽明忽暗。何大年还是每天磨豆腐,每天生火做饭,每天把米汤一勺一勺地喂进那个总是往下淌的小嘴里。他的手指上那道伤好了,留了一道白疤,在食指关节旁边,像一条细细的河。
那年冬天我又回去了。腊月二十二的傍晚,又经过那棵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枝条还是光秃秃的,只是下面蹲着的孩子从三个变成了四个。最小的那个被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放在一辆新的婴儿车上,车轮子是四个,大概是谁家不用的送过来的。何大年坐在旁边的那块石头上,还是那件军大衣,低着头在削一根木棍,削下来的木屑落在他膝盖上,被风吹走了又落下新的。
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去年更淡了一些,可还在。他说回来了?我说嗯,回来过年。他说你爸妈都好吧?我说都好,我爸腰好多了。他点点头,低头继续削那根木棍。那根木棍已经削出了一个光滑的轮廓,一头圆润,一头略尖,像是要做个什么玩具给那几个孩子。
他媳妇从屋里出来了,抱着第四个孩子站在门口。她比去年胖了一些,脸圆了一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槐树底下这一堆人,眼神还是空的,可那空里多了一点什么。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睁着眼睛,跟她一样看着同一个方向。他看什么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可那一刻他们娘俩的视线落在了同一处,落在那棵槐树上,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和那些还挂着几片干枯叶子的末梢上。
风把老槐树顶上最后几片干叶子吹了下来,打着旋落在何大年的肩上,又滑落到地上。他没有去掸,也没有抬头。四个孩子,一个站着的媳妇,一个蹲在石头上削木棍的光棍。雪还没有下来,天已经阴得快要压到屋顶了。远处的山坡上,谁家养的一只羊叫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在空荡荡的村道上传出很远。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脚底的凉气顺着鞋底往身上爬。何大年削完了那根木棍,站起来走到那辆新车旁边,把木棍递到那个最小的孩子手里。那孩子的手指蜷了蜷,握住了木棍的一头。他的力气很小,木棍很快从手里滑脱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何大年弯腰捡起来,又放回去,放回那只小小的手掌中间,然后用手覆在那只手掌上,让那孩子握住。
那个动作他做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跟这一次一样,慢的,稳的,不厌其烦的。他大概不知道什么是放弃,就像他蹲在石头上削一根谁也看不懂的木棍时一样,削了又削,直到削出一个圆润光滑的弧度,在冬日的薄暮里发着暗沉沉的光。那孩子的手套是旧的,拇指上破了一个洞,指尖露在外面,冻得发白。何大年的手盖上去,把那截冻白的指尖裹住了,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热它。
天慢慢黑了。他站起来,把最小的那个孩子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又招呼另外三个往里走。他媳妇跟着他,四个孩子的脚步声像碎石子落到空布袋里,闷的,散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那扇门关上了,灯亮了,昏黄昏黄的,又从窗户里渗出来。
我转身往家走,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站住脚,摸了摸那棵粗糙的树干。树皮皲裂得像一张苍老的脸,纹路里嵌着厚厚的灰尘和干枯的苔藓。我站在那儿想,这棵树看着何大年从小长大,看着他娶了那个傻媳妇,看着那四个孩子一个一个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树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看见了。它在风里摇着枝杈,摇了很多年,摇出一个倔强而徒劳的姿势来。
第二天早上我又路过,看见何大年在院子里喂鸡。他撒了一把碎玉米粒在地上,那几只老母鸡咕咕地围过来啄。最小的两个孩子蹲在门槛上看鸡,嘴里含混地唔唔着,像是在跟鸡说话。他媳妇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给第四个孩子喂奶,动作还是笨,奶水顺着孩子的嘴角流下来,她拿袖子擦了擦,然后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时带出的那一点点涟漪。可它出现了。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何大年家的烟囱又冒烟了,细细的一缕,笔直地往上升,穿过槐树的枝杈,穿过铅灰色的天幕,一直到我看不见的远处去。
那根被他削得光滑的木棍,掉在婴儿车旁边。我把它拾了起来,放在院门口那块石头上面,这样他出门就能看见。木棍上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一双没说完的手。(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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