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吻痕是他故意让我看见的,离婚也是他故意激我的,可他在民政局门口跪下去的那一刻,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尹微明记得很清楚,那是三月十四号,星期四。
不是纪念日,不是谁的生日,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四。她加班到晚上八点半,在小区门口的兰州拉面馆吃了一碗毛细,加了十块钱的牛肉,吃完之后还站在路边的晚风里刷了十分钟短视频,才慢悠悠地上楼回家。
客厅的灯亮着,薛靖宇难得比她早回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丝绒睡袍,窝在沙发里看电视,遥控器搁在肚子上,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白开水。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普通得让人提不起任何警惕心。
尹微明换了拖鞋走过去,把包扔在玄关柜上,整个人陷进沙发另一头,随口问了一句:“吃了吗?”
“吃了。”薛靖宇的声音闷闷的,目光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
“吃的什么?”
“外卖。”
就是在这时候,尹微明歪了一下头。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歪头这个动作大概就是命运的转折点——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可能不会歪那一下头,但那一下她就是歪了。因为薛靖宇睡袍的领口有点歪,露出锁骨下方一块皮肤,而那块皮肤的颜色不对。
客厅的吸顶灯是冷白光,照在人的皮肤上会显得苍白,但薛靖宇锁骨下方那一小块区域却泛着青紫色,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中间颜色最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吮吸过。尹微明做了七年已婚女人,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好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学术研究般的好奇——原来小说里写的“吻痕”真的长这样,像一个变质的车厘子被按进了皮肤里。
“你脖子上是什么?”她问,语气和问“今天物业有没有停水”一样平淡。
薛靖宇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拉了一下领口,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但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手就松开了,领口重新敞开,那枚吻痕再次暴露在灯光下,像一个无声的挑衅。
“没什么。”他说。
尹微明没说话,拿起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闪光灯一亮,薛靖宇被刺得眯了一下眼,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就那样直直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主动走上刑场的囚犯,昂着头等待铡刀落下。
“解释一下吧。”尹微明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你这件衬衫什么时候买的”。
薛靖宇低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声,楼下不知道哪家在放音乐,低沉的鼓点透过楼板传上来,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从额头开始,到颧骨,到嘴唇,像有人拿着一块橡皮从上往下把他脸上的颜色擦掉了。尹微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变得很陌生。不是因为那枚吻痕,而是因为他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被揭穿之后即将破罐子破摔的、近乎倔强的决绝。
沉默持续了很久。电视机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和此刻的气氛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然后薛靖宇动了。他的肩膀先松下来,像卸下了一个扛了很久的重物,然后整个人瘫靠进沙发靠背里,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长到尹微明怀疑他肺里的空气是不是用之不竭。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分开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钉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那个女闺蜜,远比你贴心。”
尹微明愣住了。不是因为内容——内容她多少有预感——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太流畅了,太完整了,像一个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终于找到了说出口的时机。那里面没有任何真实的感情,没有愧疚,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疲惫的、急于收场的敷衍。
“哪个女闺蜜?”尹微明问。
“你认识的。”薛靖宇的喉结动了一下,“沈露。”
沈露。这个名字落进尹微明耳朵里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咯噔响了一声,像齿轮卡进了一个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凹槽里。沈露是薛靖宇的高中同学,两年前离婚后回了这座城市,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她来家里吃过两次饭,每次都带着精致的甜点和恰到好处的笑容,尹微明甚至还夸过她的口红颜色好看。
“什么时候开始的?”尹微明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依然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她想,这大概就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你的心已经死透了,所以外壳反而纹丝不动。
“重要吗?”薛靖宇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像是戴上了一副他并不太合脸的面具,“反正结果都一样。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没有孩子,手续应该很快。”
他把离婚的财产分配方案说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干脆利落,条理分明。尹微明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这个男人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个场景演练了无数遍,连台词都打磨得滴水不漏。
“行。”尹微明站起来,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翻出手机充电器插到床头柜的插座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给手机充电,“明天周五,你请假还是我请假?”
薛靖宇明显没跟上她的节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去民政局的事。“我……都行。”
“那我请假。”尹微明说,“早上九点,你带上证件。”
她说完就去洗澡了。热水冲在脸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哭的冲动,只是觉得浑身发冷,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和淋浴间四十度的热水对抗着,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温差。她仰起头让水冲在脸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薛靖宇说“远比你贴心”时那个冷笑的表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伤心,而是觉得不对劲。那个冷笑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在努力扮演一个负心汉的角色。尹微明和薛靖宇做了七年夫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根本不会那样笑。
尹微明和薛靖宇认识的时候,她二十四岁,他二十六岁。在一场行业论坛的后台,尹微明是新媒体的采访记者,薛靖宇是受邀嘉宾的技术总监。她举着录音笔问了他三个问题,他每个问题都认认真真回答了五分钟以上,答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尹微明不得不打断他,因为采访时长超了。
“你这个人怎么连采访都这么较真。”尹微明当时笑着说。
“因为你问了,我就想好好回答。”薛靖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傻气。
后来尹微明才知道,薛靖宇就是这种人。他不会撒谎,不是因为道德高尚,而是因为他压根不具备这项技能。他的表情管理能力近乎为零,每次试图隐瞒什么事情,都会出现明显的生理反应——耳根发红、语速加快、目光游移。他们在一起七年,他偷偷给她准备生日惊喜的那次,提前三天就开始不正常,她一眼就看穿了,只是不忍心戳破。
这样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在外面有了别人,还能把吻痕堂而皇之地带回家?又怎么可能在被揭穿之后,用那么标准、那么流畅的“渣男语录”来回应?
尹微明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她想起薛靖宇最近几个月的变化。他开始频繁地加班,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味——但他明明三年前就戒烟了。他开始回避她的目光,吃饭的时候低着头看手机,睡觉的时候背对着她蜷缩在床边。她有一次半夜醒来,听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急切,像是在和什么人争论什么。
她当时以为是他工作压力大,没有多想。现在把这些片段串联起来,却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如果薛靖宇真的和沈露在一起了,以他的性格,要么会小心翼翼地遮掩,要么会直接摊牌离婚。他不会选择这种最蠢的方式——带着吻痕回家,用挑衅的语气承认,像故意要激怒她一样。
“故意”这个词在尹微明的脑海里停住了。
她擦干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薛靖宇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只有卧室透出来的灯光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明天早上九点,别忘了。”尹微明说。
“嗯。”薛靖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闷闷的。
尹微明上了床,关了灯,侧身躺下。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闺蜜江予安发来的消息:“明姐,周末逛街去不去?万象城新开了一家烤肉店。”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她闭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客厅那边传来的细微声响。薛靖宇似乎起身了,去了阳台,然后是一声打火机的脆响——他又在抽烟了。
尹微明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的一个深夜,薛靖宇急性肠胃炎犯了,疼得满头大汗,她半夜出去给他买药,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回来的时候他蜷缩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他说,语气像被抛弃的小孩。她当时笑他矫情,把药和热水递过去,看着他吃下去,又陪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那时候他们是真心相爱的。那种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语言,就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于他们的生活里。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爱悄悄变质了呢?
尹微明想了很久,没有找到答案。但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在离婚之前弄清楚,薛靖宇究竟在瞒着她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去了民政局。阳光很好,三月中旬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路边的玉兰花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耀眼。尹微明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很陌生。或者不是城市变了,而是她的视角变了。昨天她还是一个已婚女人,今天她已经走在了去离婚的路上。
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尹微明看到走廊里已经排了七八对,有的坐在长椅上沉默不语,有的站在一起小声说话,还有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女人眼圈红红的,男人低头看着手机,孩子在他的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爸爸。
他们取号,填表,坐在长椅上等。尹微明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薛靖宇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胡子刮得很干净,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证件带齐了吗?”尹微明问。
“带齐了。”薛靖宇拍了拍口袋。
“行。”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走廊尽头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号码,红色的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像某种不可逆转的倒计时。尹微明用余光扫了薛靖宇一眼,发现他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你很紧张?”尹微明问。
“没有。”薛靖宇说,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抬头扫了他们一眼,语气例行公事般平淡:“结婚证带了吗?”
“带了。”尹微明从包里拿出两本红色的结婚证,放在柜台上。那两本证件都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封面上“结婚证”三个烫金大字依然醒目。
大姐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俩。“离婚协议写好了吗?”
“写了。”尹微明递过去两张打印好的纸,上面把财产分配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她,车归他,存款平分。和昨晚薛靖宇说的一模一样,她按照他的版本写的。
大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两份协议的签名处停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看向薛靖宇:“你想好了?这协议对你不太划算啊,房子是你们婚后共同财产吧?你就这么给她了?”
薛靖宇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想好了。”
“行。”大姐没有再说什么,开始录入信息。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某种宣判的鼓点。
就在这时候,尹微明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她犹豫了一秒,接了。
“喂,请问是尹微明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调专业而温和。
“我是。”
“这里是市中心医院血液科,薛靖宇先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一直打他电话打不通,他之前留了您的号码作为紧急联系人——”
尹微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血液科。薛靖宇。检查结果。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发现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比昨晚她拿出吻痕照片时还要白,白得像一张被漂过的纸。
“什么检查结果?”尹微明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周围几对等待的夫妻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电话那头的护士似乎犹豫了一下:“这个……最好还是让患者本人来一趟医院,当面和医生沟通比较合适。”
“我现在就在他旁边,你直接说。”尹微明按下了免提键。
薛靖宇伸手要抢手机,被尹微明一把推开。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力气,那只手的掌根结结实实地抵在他的胸口上,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护士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失真感:“薛靖宇先生的骨髓穿刺病理报告出来了,确诊为急性髓系白血病,M4型。建议尽快住院接受化疗,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可以考虑造血干细胞移植——”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那些窃窃私语、翻动纸张、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尹微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像一面被闷在鼓里的鼓。
她转头看向薛靖宇。他的表情在那一刻碎了。
不是崩溃,不是哭泣,而是碎了。像一个被胶水勉强粘在一起的瓷器,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所有的裂缝同时炸开。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是没有让那东西掉下来。
“什么时候知道的?”尹微明的声音很轻。
薛靖宇没说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尹微明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她的质问。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被吓了一跳,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三个月前。”薛靖宇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而低哑,“过年那段时间一直发低烧,牙龈出血,身上起淤青。我去医院查了血常规,白细胞高得离谱,医生让我做骨髓穿刺,然后就……”他没有说完,摊了摊手,像是在说“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那个吻痕——”
“不是吻痕。”薛靖宇打断她,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情绪,是苦涩,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是血小板太低导致的皮下出血。我那天洗澡的时候发现锁骨下面又起了一大片淤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我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吧,老天爷在告诉我,该做个了结了。”
尹微明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电话那头的护士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所以你就让我以为那是吻痕?所以你就故意说那些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的荒谬感,“你以为你是在演什么苦情戏吗?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
“不然呢?”薛靖宇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眶红得像被揉进了辣椒粉,“让你陪着我治这个病?让你看着我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一把骨头?让你把房子卖了、把存款花光,最后人财两空?白血病不是感冒,不是住几天院挂几瓶水就能好的。化疗要多少钱你知道吗?移植要多少钱你知道吗?就算花了钱也不一定能治好,五年生存率只有——”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尹微明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是。”
“薛靖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尹微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离婚协议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为了不拖累我,宁愿让我恨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悲壮,特别深情,特别像个英雄?”
薛靖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低下了头,像一棵被暴雨打折的树,整个人坍塌在长椅上,肩膀开始剧烈地起伏。
“你放屁。”尹微明说。
她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说过这样的粗话,但此刻她觉得唯有这个词能准确表达她的心情。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民政局工作人员从窗口探出头来,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忘记了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震住了。
“三个月的化疗能花多少钱?移植能花多少钱?我们买的房子现在市值至少三百万,卖了能治不好你吗?你觉得我在乎那套房子?”尹微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觉得我会选择恨你一辈子,还是选择陪你治病?”
薛靖宇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终于忍不住了,那些被他死死压在眼眶里的液体决堤而出,沿着他瘦削的脸颊滚落下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像一个被卸掉了所有伪装的、狼狈的、脆弱的孩子。
“你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演技特别好?”尹微明继续说,声音依然冰冷,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闪烁,“‘我那个女闺蜜,远比你贴心’——你在家练了多少遍?对着镜子练的还是对着手机录的?”
“别说了。”薛靖宇的声音闷闷的。
“沈露知道这事吗?”
薛靖宇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我就是……找了一个你认识的名字。”
尹微明冷笑了一声。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个连惊喜都不会准备的男人,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一个天衣无缝的渣男。他拙劣的演技,破绽百出的台词,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为了推开她而导演的蹩脚戏码。而他之所以选择沈露这个名字,不过是因为她们确实认识,听起来更可信一些。
“走吧。”尹微明忽然说。
薛靖宇抬起头,泪痕未干,表情茫然:“去哪?”
“医院。”尹微明把手里皱巴巴的离婚协议塞进包里,转身走向电梯,“先去找医生把治疗方案定下来。离婚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她说“等你好了再说”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薛靖宇得的不是什么要命的白血病,而是一场很快就会痊愈的感冒。薛靖宇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她,逆着光的轮廓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棵在狂风中纹丝不动的树。
“你还愣着干什么?”尹微明回头看他,语气不耐烦,但眼眶红了。
薛靖宇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尹微明本能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两个人在民政局三楼的走廊里,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就那样安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尹微明松开了手,转身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那个给他们办理离婚手续的大姐追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两本结婚证。
“哎,你们这婚还离不离了?”
尹微明看了一眼薛靖宇,薛靖宇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薛靖宇的嘴角忽然扯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难看极了,比哭还难看。
“不离了。”尹微明说。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结婚证往尹微明怀里一塞,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了然:“不离就收好了。下次再拿过来,我就直接给你们撕了。”
电梯门关上,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安静地躺在尹微明的包里,封面上的烫金大字被压出了新的褶皱。
市中心医院血液科的走廊很长,长到尹微明觉得自己可能走不到尽头。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让人想打喷嚏,墙面是那种说不上是白色还是米色的颜色,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像是某种焦灼的背景音。
薛靖宇的主治医生姓袁,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医生,戴着金属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每一个长期和绝症打交道的医生那样,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与克制。
“M4型属于急性髓系白血病中比较常见的亚型,特点是髓系和单核系细胞同时异常增殖。”袁医生把CT片插在观片灯上,用笔尖指着那些模糊的阴影,像是在讲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薛先生目前的原始细胞比例在百分之三十二,属于中危组。我们建议的方案是先进行两到三个疗程的诱导化疗,争取达到完全缓解,然后根据缓解情况决定是否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
“成功率是多少?”尹微明问。
袁医生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完全缓解的概率大约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但缓解不等于治愈,五年无病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尹微明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旁边的薛靖宇低着头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从进来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如果做移植呢?”尹微明继续问。
“移植可以显著提高长期生存率,但前提是找到合适的配型,而且移植本身也有风险。”袁医生推了推眼镜,“首先是经济方面,移植的费用比较高,大概需要准备三十到五十万,还不包括后续的抗排异治疗费用。其次是配型问题,兄弟姐妹配型成功的概率最高,其次是父母子女,如果没有合适的亲缘供者,就要去中华骨髓库配型。”
薛靖宇忽然开口了:“我没有兄弟姐妹。”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尹微明转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个把所有情绪都锁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的人。
“父母呢?”袁医生问。
“父亲十年前去世了。”薛靖宇说,“母亲……今年六十八岁,有高血压和糖尿病。”
袁医生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点了点头:“可以先让母亲来做一下配型,虽然年龄偏大,但也有成功的案例。同时我们也会在骨髓库启动检索,双管齐下,不耽误时间。”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阴了。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雨。尹微明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不是生理上的窒息,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胸腔挤得透不过气。
四十万。移植费用至少四十万。加上化疗、住院、抗排异药物,保守估计要六七十万。他们的存款加在一起不到二十万,如果卖掉房子,扣除贷款还能剩下两百多万,治病的钱是够的——但前提是,治得好。
“你不应该来的。”薛靖宇站在她身后,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留在这里,看着我一天天瘦下去、掉光头发、被化疗折磨得生不如死,到最后可能还是留不住我,你就满意了?”
尹微明转过身看着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拨。
“你觉得我是为了‘满意’才留下来的?”她的声音很轻。
“那你为了什么?”薛靖宇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控,“为了证明你很伟大?为了让你自己觉得问心无愧?尹微明,我们能不能不要这么虚伪?你昨天说要离婚的时候,你是认真的!你明明已经受够了,何必——”
“我没有受够你。”尹微明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我昨天确实想离婚,因为我觉得你背叛了我。但我现在知道你并没有,所以我不离了。就这么简单。”
薛靖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尹微明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
“走吧,回家。”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在下雨之前。”
他们开车回家的路上,尹微明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予安,她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兴奋来:“明姐,你猜我今天在万象城看到谁了?沈露!她和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的手牵手,看起来特别亲密,绝对不是薛靖宇!你说巧不巧,你之前不是还疑神疑鬼觉得她和你们家老薛——”
“我知道。”尹微明打断她,“不是她。”
“什么不是她?”江予安一头雾水。
“沈露和老薛之间什么都没有。是我搞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江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死党特有的敏锐:“发生了什么事?你声音不对。”
尹微明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薛靖宇。他的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消瘦,颧骨比几个月前突出了许多,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刀。她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他瘦了这么多?大概是天天见面,日复一日,那些细微的变化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被她忽略了。
“见面说吧。”尹微明说,“明天你有空吗?”
“有,上午十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车里又陷入了沉默。雨终于落下来了,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雨刷开始左右摇摆,把那些雨滴刮成两道弧形的痕迹。
“你明天要见江予安?”薛靖宇忽然问。
“嗯。”
“你会告诉她吗?”
“告诉什么?”
“我的病。”
尹微明想了想。“会。我需要人帮我。”
薛靖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不是可怜,是帮忙。”尹微明转头看着他,声音温和但坚定,“我需要有人陪我跑医院、帮我查资料、在你住院的时候给我送饭。我一个人扛不住。你如果觉得这是可怜,那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薛靖宇沉默了很久,久到尹微明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我怕。”
只有两个字,但尹微明听懂了。他怕的不是病本身,而是病把他变成一个负担、一个累赘、一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废物。他怕自己最狼狈的样子被人看到,尤其是被她看到。
“我知道。”尹微明说,“我也怕。”
她说的是实话。从诊室出来的那一刻起,一种巨大的恐惧就像影子一样跟上了她。她怕他治不好,怕钱不够,怕自己在最艰难的时候撑不下去。但她更怕的,是多年后回想起来,会后悔自己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转身离开。
车子拐进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车轮碾过潮湿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薛靖宇熄了火,但没有急着下车。两个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雨声被隔绝在车库外面,只剩下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谢谢你。”薛靖宇说,声音闷闷的。
“不用谢。”尹微明解开安全带,“上去吧,我给你煮碗面。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清脆而坚定。
【5】
江予安是一个让尹微明在任何时候都能放松下来的人。她们认识十年,从大学宿舍到职场打拼,见证了彼此所有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人生节点。江予安在律所工作,是一个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说话又急又快,怼天怼地怼客户,但真正遇到事的时候比谁都靠得住。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坐在老地方——一家藏在老居民区里的咖啡馆,店面不大,老板娘养了一只肥胖的橘猫,常年卧在靠窗的沙发上晒太阳。江予安到的时候,尹微明已经喝完了第一杯美式。
“说吧,到底怎么了?”江予安把包往旁边一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那只橘猫不满地喵了一声,挪了挪位置,“电话里你的声音听着跟要断气似的。”
尹微明没有绕弯子,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发现薛靖宇锁骨上的“吻痕”,到那个拙劣的离婚表演,再到民政局走廊里接到的那通电话,最后是血液科诊室里袁医生说的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江予安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反复了三次,才终于开口。
“薛靖宇这个傻逼。”她说,语气斩钉截铁,“这种馊主意是哪个智障给他出的?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女闺蜜远比你贴心’,我的天,他以为自己在演什么偶像剧吗?那种台词说出口的时候他不觉得尴尬吗?”
尹微明笑了一下。这是她这两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你还能笑得出来。”江予安翻了个白眼,随即表情严肃起来,“所以现在什么情况?化疗什么时候开始?配型做了吗?”
“下周一住院,先做诱导化疗。配型的话,医生说先让他妈妈来做,同时启动骨髓库检索。”
“钱呢?”
“存款加理财大概有二十万,化疗费用应该够。如果要做移植的话……”尹微明停顿了一下,“可能要把房子卖了。”
江予安的眼神变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套房子对尹微明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和薛靖宇结婚第二年买的,从看房、签约、装修到入住,每一块瓷砖、每一盏灯都是他们亲手挑的。客厅的墙上有一面照片墙,挂着他们这些年来去过的所有地方。尹微明曾经说过,这套房子是她在这个城市的根。
“卖就卖了,房子而已。”尹微明说,语气轻描淡写,“再说现在房价一直在跌,早点卖了也不一定是坏事。”
江予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但她没有戳穿。十年的交情让她明白,此刻的尹微明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劝慰,而是一个能帮她把事情推进下去的人。
“你需要我做什么?”江予安问。
“两件事。”尹微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摊在桌上,“第一,你帮我查一下这些保险能不能报销白血病相关的治疗费用。我和老薛的保险加起来有四五份,我看不太懂条款,你帮我过一遍。第二……”
她顿了顿,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江予安。名片上印着市中心医院血液科的地址和电话,背面是袁医生的名字和出诊时间。
“万一我不在的时候,医院那边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尹微明说,“我知道你律所忙,但我实在——”
“行了。”江予安打断她,把名片收进包里,“别说这种话。你要再跟我客气,我现在就走。”
尹微明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润逼了回去。她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江予安翻开那个文件夹,开始认真地看保险条款。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条款文字上移动,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深棕色的短发上,给她那张一向凌厉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份重疾险可以报,白血病在保障范围内,保额三十万。”江予安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抬起头,“你们什么时候买的?”
“结婚那年。”尹微明想了想,“当时一个朋友做保险,拉着我们买了一份,每年交六千多,交到现在刚好七年。”
“七年。”江予安感叹了一声,“你们俩还挺有先见之明的。”
尹微明没有说话。她想起七年前薛靖宇签下这份保单的时候,两个人还开玩笑说,买了保险就是把自己最珍贵的命标了一个价。那时候他们都觉得三十万是很大一笔钱,大到他们无法想象有一天真的会用上它。
他们又花了两个小时把剩下的保险条款全部过了一遍。江予安用她的专业能力把所有能报销的项目一一标注出来,最后得出结论:保险赔付加上存款,大概能覆盖化疗和移植的大部分费用,暂时不需要卖房子。
“房贷呢?”江予安问,“每个月还多少?”
“四千二。”
“你的工资能覆盖吗?”
“差不多。”尹微明说,“我每个月到手九千多,还完房贷还剩五千。省一点应该够两个人的开销。”
江予安合上文件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尹微明叹了口气。“微明,我跟你说实话。这条路不好走。我以前接过一个案子,一个白血病人的家属和保险公司打官司,我在整理材料的时候看到那个人的病历,从确诊到去世,整整两年,化疗十二次,移植两次,最后还是没留住。钱花了一百多万,人也没了。”
尹微明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劝你放弃。”江予安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是想让你做好准备。这条路很长,很苦,而且不一定有结果。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对这个结果有充分的心理预期。你不能抱着‘一定会治好’的想法去走这条路,因为万一没治好,你会崩溃的。”
尹微明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持久的回甘。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抱着‘一定治好’的想法留下来的。我是抱着‘不管治不治得好,我都在’的想法留下来的。”
江予安怔怔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里面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薛靖宇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江予安说。
“别,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立flag。”尹微明摆了摆手,“等你见到他的时候,帮我把这句话原样再说一遍,让他知道自己多不配。”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惊醒了沙发上的橘猫,它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
【6】
周一早上七点,尹微明拎着收拾好的住院用品,和薛靖宇一起出现在市中心医院血液科的住院部。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地响着,穿白大褂的医生和蓝制服的护工在各个病房之间穿梭。这里的一切都和几天前他们来取报告那天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薛靖宇要住进去了。
病房是三人间,薛靖宇的床位靠窗。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叶片蔫蔫地耷拉着,像是很久没有人给它浇水。尹微明把行李放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间接了一杯水浇在花盆里。
“你干什么?”薛靖宇坐在床边看着她。
“浇花。活都活在这儿了,让它也沾点光。”尹微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环顾了一下四周,“条件还行,比我想象的好。”
“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薛靖宇说。
尹微明没理他,开始往床头柜的抽屉里摆放东西。毛巾、牙刷、保温杯、充电器、两本书——一本是薛靖宇一直在看的《人类简史》,另一本是她自己从家里书架上随手抽的,后来才发现是一本食谱。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动作利落而专注,像是在布置一个即将入住很久的家。
隔壁床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头上包着花头巾,正坐在床上剥橘子。他看了尹微明好一会儿,然后冲薛靖宇竖了个大拇指:“你闺女真好,还给你收拾东西。”
尹微明的手顿了一下,薛靖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大爷,我是他老婆。”尹微明头也不回地说。
大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薛靖宇几眼,脸上露出一种“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的表情,然后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剥他的橘子。
化疗从当天下午开始。护士推着输液架进来的时候,薛靖宇正坐在床上看书。那根细细的针头扎进他手背的血管里,暗红色的血液回流了一小截,然后透明的药液开始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身体。他低头看着那根管子,表情平静得不正常。
“疼吗?”尹微明问。
“不疼。”薛靖宇说,“就是有点凉。”
但化疗的反应远比“有点凉”要残酷得多。当天晚上,薛靖宇开始发烧,体温一路飙升到三十九度二。尹微明叫了值班医生,打了退烧针,用温水毛巾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额头和手臂。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个被抽掉了电源的机器人,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第二天早上,他开始恶心呕吐。什么都吃不下,连喝水都会吐出来。尹微明端着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勉强咽下去几口,然后全部吐在了床边的垃圾桶里。
“别喂了。”薛靖宇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吃进去也是浪费。”
“不浪费,你胃里总得有点东西。”尹微明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薛靖宇看着她手里的勺子,忽然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无力。他曾经是一个能扛着两袋大米一口气上六楼的人,现在却连一勺粥都咽不下去。这种巨大的落差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自尊。
第三天,他的头发开始掉。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铺了一层黑色的碎发,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尹微明帮他把枕头拿起来抖了抖,那些头发轻飘飘地落进垃圾桶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帮我剃了吧。”薛靖宇说。
尹微明去找护士借了一把电动推子。她从来没有给人剃过头发,手生得很,第一下就推得太深,在薛靖宇的头皮上留下了一道白痕。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一声:“你轻点,我头皮又不是草坪。”
“闭嘴。”尹微明说,但手上的动作放轻了。
黑色的头发一簇一簇地落在薛靖宇的肩膀上、床上、地板上。十分钟后,他的头顶变得光秃秃的,头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尹微明放下推子,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还行,挺圆。”
薛靖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触感陌生而突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尹微明差点没绷住的话:“你说我这样去演《越狱》男主角,是不是能省不少化妆费?”
尹微明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这是薛靖宇确诊以来她第一次哭,无声无息的,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被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
薛靖宇看着她的眼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他的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手指瘦得像一根根枯枝。他握住了尹微明的手,很轻很轻,像是怕稍微用力就会把她捏碎。
“对不起。”他说。
“别再跟我说对不起。”尹微明反握住他的手,用了比他大得多的力气,“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是你得活着。活下来,然后跟我好好过日子。”
薛靖宇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却很郑重。
【7】
江予安在一个雨天的下午带着一个男人出现在病房门口。
那是化疗第二个疗程的第三天。薛靖宇的头发已经掉光了,体重从确诊前的一百四十斤掉到了一百一十斤,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格外突出。他的精神状态比第一个疗程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整日昏昏沉沉,偶尔还能坐起来和隔壁床的大爷聊几句天。
“明姐,这是程让。”江予安把身后的男人推到前面,语气像是介绍一个不太拿得出手的特产,“我在律所的同事,专攻医疗纠纷和保险理赔。你们那份重疾险理赔有点问题,我让他过来帮忙看一下材料。”
程让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和西裤,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很专业但我不太会聊天”的气质。他冲尹微明点了点头,又冲薛靖宇点了点头,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保险公司那边说白血病理赔需要提供确诊时的骨髓穿刺报告原件,你们手上有吗?”程让推了推眼镜。
“有,在袁医生那里,我明天去复印。”尹微明说。
“好。还有就是……”程让看了一眼薛靖宇,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你们这份重疾险有一个九十天的等待期条款,从确诊日期算起。如果在这期间发生理赔,保险公司可能会以‘等待期内出险’为由拒赔。我需要确认一下确诊日期和保单生效日期之间的时间差。”
江予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保险公司会来这套。程让你给我盯紧了,少一分钱我跟你急。”
程让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予安姐,你能不能别这样?这又不是我的错。”
“我说是你了吗?”江予安理直气壮。
尹微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看得出来,程让对江予安的态度不仅仅是同事那么简单。他看江予安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一个揣着宝贝怕被人发现的孩子。
“你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尹微明忽然问。
江予安正在喝水,被这句话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程让的脸从脖子红到了额头,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动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接触人体。
“谁、谁跟他在一起了?”江予安擦了擦嘴,“他就是我带的实习生,今年刚转正。”
“两年前转正的。”程让小声纠正。
“你闭嘴!”江予安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尹微明说,“你别瞎想,我们就是纯洁的同事关系。”
尹微明看着程让那副被瞪了还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削手里的苹果。
薛靖宇在床上躺着,默默观察了这一切,然后用他虚弱但依然敏锐的声音来了一句:“程律师,追她的话记得提前买保险,重疾险和意外险都要买,受益人写自己。”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就连程让都笑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江予安恼羞成怒地抓起枕头作势要砸薛靖宇,被尹微明拦了下来。
“他是病人!”尹微明笑着挡在床前。
“病人怎么了?病人就能胡说八道了?”江予安放下枕头,但还是不解气地瞪了薛靖宇一眼。
笑完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那盆快枯死的绿萝被尹微明浇了几天水之后,居然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小小的,卷曲的,像几只刚从茧里钻出来的蝴蝶。
“真好。”薛靖宇忽然说。
“什么真好?”尹微明问。
“都在。”薛靖宇看着病房里的人——尹微明坐在床边削苹果,江予安靠在窗台边和程让低声说着什么,隔壁床的大爷呼噜声震天地睡着午觉。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以前总觉得生病是一个人的事,现在发现好像也不完全是一个人。”
尹微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他嘴边。“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你以为你是什么,一座孤岛?”
薛靖宇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么清甜的味道了,化疗把他的味蕾也一并摧毁了大半,但这块苹果的甜味却奇迹般地穿透了那些被药物麻痹的感知,抵达了他舌头最深处的那一小块还活着的地方。
“好吃吗?”尹微明问。
“好吃。”薛靖宇说,“再给我一块。”
【8】
配型结果在第二个月的中旬出来了。
那天袁医生把尹微明单独叫到了办公室。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尹微明在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瞬间,心脏就沉到了胃里。
“薛靖宇母亲的配型结果不太理想,HLA位点匹配度只有六个位点中的三个,属于半相合。半相合移植风险很大,术后排异反应会很严重,我们一般不推荐。”袁医生把报告摊在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骨髓库那边我们也在同步检索,但目前还没有找到完全匹配的供者。”
尹微明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两次,然后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袁医生说,“自体移植。先用化疗把骨髓里的异常细胞清干净,然后采集他自身的造血干细胞,经过体外净化处理之后再回输给他。这个方案的优点是不会有排异反应,缺点也很明显——复发率比异体移植高得多。”
“高多少?”
“异体移植的五年无病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五十到六十,自体移植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袁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露出一种尹微明从未见过的疲惫表情,“不过这也只是统计数据,具体到每个病人身上,影响因素太多了。薛靖宇目前的化疗反应还不错,原始细胞比例已经从百分之三十二降到了百分之七,如果能达到完全缓解,自体移植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尹微明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她靠在墙上站了很久,久到一个路过的护士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忙。她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慢慢走回了病房。
薛靖宇正在床上看书,还是那本《人类简史》。他看到她进来,放下书,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
“配型结果不好?”他问。
尹微明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背上有好几处青紫色的淤痕,那是反复输液留下的痕迹,血小板低导致每一处针孔都会变成一片淤青。
“医生说自体移植是可行的。”尹微明把袁医生的话转述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而平静。她没有提复发率,也没有提骨髓库那边毫无进展的事实。
但薛靖宇不是傻子。他听完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尹微明愣住了的话。
“自体移植复发率比异体移植高很多吧?我在网上查过,大概差百分之二十左右。”
尹微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忘了薛靖宇是一个理工男,一个习惯用数据和逻辑来理解世界的人。生病以来他一直在用手机查各种资料,把白血病相关的论文和临床数据翻了个底朝天。她瞒不住他任何事情。
“我选择自体移植。”薛靖宇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选早餐吃什么。
“为什么?万一骨髓库那边——”
“万一。”薛靖宇打断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你不觉得我这辈子已经被‘万一’折腾够了吗?等骨髓库,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就算等到了,排异反应的风险也不小。与其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希望,不如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尹微明想反驳,但她的理智告诉她,薛靖宇说的是对的。他的身体状况经不起长时间的等待,化疗每多做一次,身体就虚弱一分。自体移植虽然复发率高,但至少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治疗,让他有机会恢复体力,重新站起来。
“好。”尹微明说,“听你的。”
薛靖宇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痛快,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确认她不是在说反话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似的靠回枕头上。
“我以为你会跟我吵。”他说。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尹微明说,“我是来陪你治病的。治病的决定,你自己做。我负责的就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
薛靖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琥珀里封存了千万年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她垂在肩头的头发,手指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的头发该剪了。”他说,“分叉了。”
尹微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从头发上拿下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一小块温暖的地方,正好贴在她颧骨下方最柔软的那块皮肤上。
“等你好了,陪我去理发店。”她说。
“嗯。”薛靖宇应了一声。
【9】
自体干细胞采集定在两周后进行。在那之前,薛靖宇需要再做一个疗程的巩固化疗,把骨髓里的异常细胞彻底清除到可以进行采集的水平。
巩固化疗的剂量比诱导化疗更大,副作用也更猛烈。薛靖宇的体温反复在正常和三十九度之间横跳,口腔黏膜大面积溃烂,连喝水都变成了一种酷刑。他的体重继续往下掉,最轻的时候只剩下一百零三斤,锁骨和肋骨的轮廓隔着病号服都清晰可见。
尹微明请了长假,几乎是全天候地守在病房里。她学会了换输液袋、记录出入量、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给薛靖宇湿润嘴唇。她学会了在他发烧的时候用酒精擦浴降温,在他呕吐之后默默地清理垃圾桶,在他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握着他的手,不说一句话,只是握着。
有天深夜,薛靖宇从睡梦中疼醒。止痛药的效果在凌晨三点左右消退,新一轮的药物要等到早上六点才能用。他蜷缩在病床上,全身的骨头像被无数根钢针同时穿刺,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的钝痛。他没有叫尹微明,只是咬着自己的手背,浑身发抖地忍耐着。
但尹微明还是醒了。她在陪护椅上浅眠,被薛靖宇压抑的喘息声惊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走到床边。
“疼?”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全是冷汗。
薛靖宇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在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一丝血迹沾在下巴上。
尹微明按了呼叫铃,然后坐在床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她不知道这种姿势对他有没有用,她只是在那一刻本能地想要把他抱紧。薛靖宇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忽然松弛下来,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护士赶来打了止痛针,药效慢慢上来之后,薛靖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但他没有松开尹微明,尹微明也没有松开他。他们就那样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在凌晨四点的病房里,在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安静地坐了很久。
“我怕。”薛靖宇的声音闷闷地从她怀里传来。
这是确诊以来,他第二次说出这两个字。第一次是在车里,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次稍微大声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羞耻的、不甘的颤抖,像一个被迫承认自己软弱的人最后的倔强。
“我知道。”尹微明说,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怕很正常。你不是超人,你是人。”
薛靖宇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尹微明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服渐渐湿了,温热的液体渗透了棉布,贴在皮肤上。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隔壁床的大爷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又沉沉睡去。远处护士站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自体采集如果成功了,”薛靖宇的声音终于平稳了一些,他微微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是被人揉过,“你一定要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我怕我好了以后会忘记。”
尹微明把他的头重新按回自己的肩膀上,声音轻而坚定:“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忘记的。等你好了,我要把这段时间你所有丢人的事全部说给你听。你半夜哭着喊妈妈那次,你被护士扎了五针还没扎中血管那次,你吃了一口粥吐了三次那次——一件都不会少。”
薛靖宇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从她的肩膀上传过来,震动沿着骨骼一路传导到她的心脏。
【10】
程让和江予安的关系突破,发生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时间和地点——薛靖宇做干细胞采集的那个下午。
采集过程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薛靖宇躺在采集室的床上,两只手臂都插着粗大的针管,血液从左臂流出,经过一台嗡嗡作响的血细胞分离机,提取出造血干细胞之后,再从右臂输回去。整个过程他必须保持不动,不能弯曲手臂,不能翻身,连咳嗽都要尽量克制。
尹微明不能进采集室,只能隔着玻璃窗看他。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台机器上跳动的数字,看着薛靖宇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画面像极了一幅宗教油画——一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里,把自己的生命拆解成可以被提取、被净化的微小颗粒,然后在机器的轰鸣声中等待重生。
江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塞到尹微明手里,冰美式,多加了一份浓缩。
“情况怎么样?”江予安问。
“采集量应该够。”尹微明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她皱了皱眉,“医生说顺利的话,下周就可以做回输了。”
“钱呢?够吗?”
“保险理赔下来了,三十万。加上之前的存款,应该够覆盖全部治疗费用。”尹微明顿了顿,“程让功不可没。那家保险公司一开始咬定等待期内出险,是程让找到了确诊日期的争议点,硬生生把理赔时间提前了一个月,成功避开了等待期。改天我要请他吃顿饭。”
江予安的表情变了一变,像是被触及了什么敏感的话题。她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不太自然的语气开口:“其实……他最近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尹微明转头看她。
“就……老是发一些莫名其妙的消息。”江予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在医院的走廊灯光下格外明显,“什么‘今天天气很好,你在干什么’‘路过一家蛋糕店,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这种废话。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明明每天在律所都见面,发这些干什么?”
尹微明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江予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是看不出来,她是不敢承认。在律所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复杂的案件都处理过,什么狡猾的对手都对付过,偏偏在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男人面前,她变得笨拙而胆怯。
“他小我三岁。”江予安终于说。
“所以呢?”
“所以……不合适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个了?”尹微明挑起一边眉毛,“你前男友大你八岁,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予安被她噎住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是啊,大八岁可以,小三岁为什么就不可以了?她在怕什么?
“你去问问他,到底喜欢什么蛋糕。”尹微明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等。你看我,差点就因为等错过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隔着玻璃窗落在薛靖宇身上。采集还在继续,那台机器依然在嗡嗡作响,血液在透明的管子里循环流动,带着那些被提取出来的、微不可见的干细胞,缓慢地汇集到一个采血袋里。那些细胞将在实验室里被净化、被培养,然后重新回到薛靖宇的身体里,在他被化疗彻底“清空”的骨髓里重新扎根、生长,像春天播下的种子。
江予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发送。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程让几乎是秒回:“你喜欢什么口味?”
江予安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咬了咬嘴唇,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抹茶。”
“晚上给你带。”程让的回复快得像是在屏幕前等她这条消息等了一万年。
江予安收起手机,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尹微明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在这家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医院走廊里,在采集室机器单调的嗡鸣声中,她的笑声清脆而响亮,像是冲破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11】
干细胞回输那天是个星期六,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从病房的窗户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连那盆绿萝都显得精神了不少——它已经被尹微明养了将近两个月,从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变成了郁郁葱葱的一大盆,藤蔓沿着窗台垂下来,嫩绿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回输的过程比采集简单得多。护士推着一袋淡粉色的液体进来,那是经过净化和冻存处理的薛靖宇自己的造血干细胞。输注管接上留置针,液体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整个过程安静而平淡,远没有尹微明想象中那么有戏剧性。
她以为会有某种仪式感——比如医生郑重地宣布开始,比如护士集体鼓掌,比如她在那一刻热泪盈眶。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一袋液体,一根管子,一次普通的静脉输注。和之前无数次化疗输液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输液袋上的标签写着“自体造血干细胞”七个字。
“就这样?”尹微明忍不住问护士。
“就这样。”护士笑了,“你以为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放烟花?”
尹微明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薛靖宇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表情。回输的液体进入血管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凉意,从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和化疗药物的灼烧感截然不同。
“凉的。”他说。
“嗯,正常,冻存过的细胞解冻之后就是这个温度。”护士调整了一下滴速,又检查了一遍监护仪上的数据,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光斑,光斑的边缘慢慢移动着,把时间无声地向前推。薛靖宇看着输液袋里淡粉色的液体,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尹微明意想不到的话。
“你说这些细胞重新回到我身体里之后,我还是原来那个我吗?”
尹微明正在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薛靖宇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这些细胞被抽出去,被冻了那么久,又被输回来。它们在体外经历了一整套处理流程,那个过程里原来的细胞有没有死掉一些?新长出来的细胞,会不会和以前不一样了?骨髓是人体的造血工厂,工厂被彻底清空过,重新投产,造出来的产品和原来是不是一模一样的?”
尹微明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在乎。”她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不管新长出来的细胞和原来一不一样,你还是薛靖宇。你的记忆、你的性格、你欠我的那声‘对不起’,都不会因为这些细胞的改变而消失。所以别想了,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这些细胞在你身体里活下去。”
薛靖宇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的笑。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它真实地存在着,不是挤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某个被重新点燃的地方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的。
“好。”他说,“活下去。”
回输后的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薛靖宇的免疫系统几乎被彻底摧毁,白细胞降到了零,任何一点微小的感染都可能致命。他被转入了无菌病房,所有进出的人都要穿隔离衣、戴双层口罩和手套。尹微明每天只能隔着玻璃看他,用对讲机和他说话。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磁杂音,失真而遥远,但至少她还听得到。
这一个月里,薛靖宇经历了三次发热、一次口腔黏膜严重溃烂、一次不明原因的皮疹。每一次警报响起的时候,尹微明的心脏都会漏跳一拍。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在薛靖宇面前表现出一丝慌乱。每次她站在无菌病房的玻璃窗外,都会冲他笑一笑,用手比一个“OK”的手势。
有一次她比完手势,薛靖宇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话,声音虚弱但带着笑意:“你的手在抖。”
尹微明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颤抖。但她把手收回去,在口袋里握紧,然后用另一只手重新比了一个“OK”。
“不抖了。”她说。
第二个月,白细胞开始缓慢回升。先是零点一,然后零点三,然后零点五。每一次血常规报告出来,袁医生都会亲自过来告诉他们结果。数字虽然涨得慢,但趋势是好的,像春天的温度计,一点一点地爬升。
第三个月,薛靖宇的造血功能基本恢复,达到了出院标准。当袁医生在查房时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一瞬。隔壁床的大爷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鼓起掌来,花头巾下面的眼睛亮晶晶的。来串门的程让和江予安站在门口,江予安的手紧紧攥着程让的袖子,眼眶红了一圈。程让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起了一层薄雾,不知道是口罩呼出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尹微明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薛靖宇,用一种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的目光,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他瘦了很多,头发还没有长出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上那枚曾经被她误认为是吻痕的淤青早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处新的针孔印记。他看起来像一个从战场上捡回了一条命的士兵,满身都是硝烟和伤痕,但眼神还是亮的。
“走吧。”尹微明说,“回家。”
薛靖宇从床上下来,穿上尹微明给他带来的新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衣服的尺码比他生病前小了两号,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显得有点空。他站在地上稳了稳身体,三个月没有走路,双腿的肌肉有些萎缩,站着的时候微微发颤。但他没有让人扶,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病房,走过了走廊,走到了电梯口。
在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身后那条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条走廊的时候,以为自己不会再活着走出来了。现在他站在这里,身上带着新生的、还不太稳定的细胞,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蹒跚而笃定地迈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明天。
电梯门打开,尹微明走了进去,回头看他。
“薛靖宇,你还愣着干什么?回家了。”
薛靖宇笑了一下,跟着走进了电梯。
【12】
出院后的第三个月,薛靖宇的头发重新长了出来。
新长出来的头发和他生病前的不太一样——颜色淡了一些,质地软了一些,还带着一点天然的小卷,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尹微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他的头顶,感受那些柔软的、新生的发丝划过她的掌心。
“你别摸了,再摸又被你摸秃了。”薛靖宇闭着眼睛说。
“你头发以前是直的,现在怎么变卷了?”尹微明的手停在他头顶,用手指绕了一小撮卷发,“化疗还有这种副作用?”
“医生说毛囊在化疗中被破坏了,新生长的头发质地会暂时改变,过段时间可能就恢复了。”薛靖宇睁开一只眼睛看她,“怎么,不喜欢?”
“还行,挺可爱的,像泰迪。”
薛靖宇把她的手从头上拿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尹微明笑着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他还是很瘦,肋骨的轮廓隔着睡衣依然能摸到,但比刚出院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这三个月里,她的主要任务就是给他做饭,各种高蛋白高热量的食物轮番上阵,鲫鱼汤、牛尾汤、鸡胸肉、鸡蛋羹,硬生生把他从一百零三斤喂到了一百一十八斤。
江予安来他们家蹭饭的时候,看到薛靖宇的饭量,感慨了一句:“你们家这是在养猪还是在养人?”
“养猪。”尹微明面不改色地往薛靖宇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过年卖掉。”
程让在旁边默默地把自己的排骨也夹到了薛靖宇碗里,被江予安一把按住筷子。“你干嘛?你又不胖,你吃你自己的!”
程让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辜:“我……就是想让他多吃点。”
“他够多了!他碗里已经冒尖了你看不见吗?”江予安指着薛靖宇面前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菜,“你倒是操心操心你自己,最近加班加得脸都青了。”
程让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关心我?”
江予安的脸一下子红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谁关心你了?我就是怕你猝死在工位上,到时候活都压到我头上!”
尹微明和薛靖宇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下头忍着笑。他们认识江予安十年了,第一次看到她在一个男人面前露出这种又窘又急的表情。薛靖宇凑到尹微明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程律师赢了。”
“嗯,赢麻了。”尹微明低声回答。
那天晚上,送走江予安和程让之后,尹微明在厨房洗碗。薛靖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现在还是不能喝凉的,所有入口的液体都要温过。
“予安和程让,你觉得能成吗?”薛靖宇问。
“已经成了,就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尹微明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程让这个人不错,专业过硬,人又踏实,关键是——他是真的喜欢予安。你看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又怂又亮,典型的情窦初开。”
薛靖宇喝了一口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我当年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尹微明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上,歪着头想了想。“你当年啊……你当年在采访后台看我的眼神,特别认真,认真到有点凶。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在瞪我,后来才知道,你只是紧张。”
薛靖宇笑了,那个笑容在暖黄色的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他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台面上,然后从背后抱住了尹微明。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手臂环着她的腰,很轻,但很稳。
“谢谢你。”他说,“这段时间,所有的一切,都谢谢你。”
“又开始了。”尹微明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仰头看着他,“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好了,我们就翻篇。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尹微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指尖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稳定而有力的跳动,“每天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熬夜,不许抽烟,不许背着我做什么‘为你好’的蠢事。能做到吗?”
薛靖宇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让她感受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有力而稳定,像一个被修好的钟摆重新开始摆动。
“能。”他说。
【13】
又是三月十四号,星期四。
距离尹微明在薛靖宇锁骨上发现那枚“吻痕”,刚好过去整整一年。
这一天没有任何特殊的庆祝计划,两个人甚至都忘了这个日期。尹微明照常上班,薛靖宇在家做复健——他的体力恢复了大半,已经可以下楼散步半小时了,但还没有回到工作岗位。袁医生建议他休养一年再考虑返岗,他打算再休三个月,等到六月,身体状态稳定了,就回去上班。
下午的时候,薛靖宇独自出了一趟门。他没有告诉尹微明,只是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我出去走走,晚饭前回来。”
他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不是去复查,复查的日子还没到。他只是想去看一看那条走廊。
血液科的走廊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消毒水的味道、嗡嗡作响的日光灯、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声,一切都没有变。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扇曾经关了三个月的病房门,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些在病床上疼得生不如死的夜晚,那些药液顺着管子流进血管的冰凉触感,那些被呕吐物和汗水浸透的床单,那些凌晨四点尹微明抱着他时胸口传来的温度——所有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既清晰又模糊,既遥远又近在咫尺。
“薛靖宇?”
他转过身,看到了袁医生。袁医生手里拿着一沓病历,站在走廊尽头,表情有些意外。
“你不是下个月才复查吗?怎么今天来了?”
“没事,就是路过,进来看看。”薛靖宇说。
袁医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作为一个和绝症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医生,他见过太多病人从医院走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不是治好了不回来,而是没来得及回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薛靖宇,头发卷曲而浓密,面色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身体有了肉,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倔强的生命力。
“恢复得不错。”袁医生说,语气依然冷静,但嘴角多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下个月复查的时候记得把复查单带过来。”
“一定。”薛靖宇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三月的晚风还带着寒意,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路边的玉兰花又开了,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薛靖宇站在医院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拿出手机,拨了尹微明的号码。
“喂?怎么了?”尹微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办公室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没事,就是想问你,晚上想吃什么?”薛靖宇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尹微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警惕:“你今天怎么了?出门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就是路过医院,忽然觉得……”薛靖宇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被灯光映成暗橘色的云层,但他的心情却莫名地好,“觉得活着真好。”
尹微明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温柔到薛靖宇握手机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那就好好活着。”她说,“回来给我做饭。我今天加班,累死了。”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尹微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别再做那个番茄炒蛋了,太难吃了。”
薛靖宇笑了,笑声在晚风中传出去很远。“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迈开步子向地铁站走去。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淡淡的甜香,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加快了脚步。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袁医生说五年无病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百分之四十,听起来不高,但对于一个曾经连百分之一都不敢奢望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值得全力以赴的数字了。
不,不止全力以赴。他要做那个百分之四十,不,他要做百分之四十里活得最久的那一个。他要看着尹微明的头发变白,要参加江予安和程让的婚礼,要把那本《人类简史》看完,要重新学会抽烟——不对,他已经答应尹微明再也不抽烟了。那就重新学会喝酒吧,等身体彻底好了,他要痛痛快快喝一场。
薛靖宇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尹微明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路上小心。”
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又打了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删掉,又重新打上,最后还是在犹豫中按下了发送键。
“我爱你。”
三秒钟后,尹微明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翻了一个白眼,配文是:“知道了,早知道了。”
薛靖宇看着那个表情包,在地铁站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中,笑得像个傻子。
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温暖的车厢灯光涌出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他走了进去,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他和尹微明的对话框上。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晚正徐徐展开,万家灯火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次第亮起,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正在被书写的故事。薛靖宇的故事还没完,他的复查指标还需要一个月又一个月地监测,五年生存率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悬在头顶,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是一个人。
地铁穿过隧道,车窗外的灯光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金色线条。薛靖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列车平稳而有力的行进节奏。在他身体的深处,那些经历过毁灭与重生的细胞正安静地工作着,一刻不停地制造着新鲜而健康的血液,像一个被重新点燃的熔炉,在黑暗中持续地、温暖地燃烧着。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尹微明发来了第二条消息:“冰箱里有冻饺子,韭菜鸡蛋的。你先煮上,我八点到家。”
然后是第三条:“别放太多盐,上回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然后是第四条——一个定位分享,她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薛靖宇看着屏幕上那个缓缓移动的小蓝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那个位置,正好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咚,咚,咚。
有力的,持续的,活着的声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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