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
彭全民, 广东省揭西县人,1979年考入 中山大学历史系 考古学专业。1983年,刚毕业的他被 深圳博物馆“点招”,自此扎根深圳文物保护领域。1983年至1994年任职于 深圳市博物馆;1994年10月调入深圳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2005年进入深圳市文物考古鉴定所,以研究馆员身份深耕考古事业。退休后,他初心未改,担任深圳市古迹保护协会 监事长,持续为深圳古迹保护与地方史研究奔波。 42年间,他牵头或参与深圳市内数十项文物普查、考古发掘、古建修缮工作,其中1984年首次涉足 铁仔山古墓群考古,2000年参与该墓群规模最大的一次发掘。编著有《深圳掌故漫谈》《宝安历史文化民俗》《深圳水贝下村德星堂陈氏族谱》等多部著作。
/ 口述时间 /
2025年12月31日
/ 口述地点 /
深圳市宝安日报社
/ 本期采写 /
徐迅
/ 本期摄影 /
刘安邦 李秉蓉
口述者说
我叫彭全民,1983年从 中山大学考古专业毕业后,便扎根深圳文物考古事业,在三个岗位各坚守11年,退休后仍发挥余热,至今已奋斗42年。
这40多年里,我踏遍深圳的山山水水,参与多处考古项目,但最牵挂也最自豪的,始终是宝安铁仔山古墓群。它规模宏大、墓葬密集、延续时间长、出土文物丰富,在深圳绝无仅有,从 战国延续至明清(暂缺唐、 元代遗存),勾勒出深圳两千多年的历史脉络,堪称深圳的地下“编年史”。
我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铁仔山古墓群成功申报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建成 对外开放的 遗址公园或博物馆,让更多人读到深圳不为人知的古老历史。
推土机下抢墓砖
村民一个电话救下千年古墓
从1984年踏上铁仔山,到2000年最后一次参与大规模发掘,16年间我往返几十次,参与6次考古发掘中的4次。
1983年,我大学毕业后从广州奔赴深圳到市博物馆报到,投身博物馆筹建工作。彼时的深圳,正处在改革开放的热潮中,遍地基建工地,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处处彰显着活力。
我对文物有着天然的敏感,白天忙于筹备建馆,晚上与同事闲谈,话题总不自觉绕向考古领域。也是在这段时间,同事们常提及宝安有座铁仔山,山中藏有不少古墓与文物。
铁仔山海拔仅200多米,地理位置特殊,紧邻珠江口,与南头古城相隔不远。其前方的岗面山,村民俗称龙珠山,名字源于当地“三龙戏珠”的风水传说。铁仔山、铁岗山、富足山形似三条巨龙,蜿蜒向龙珠山延伸。后续考古发现印证了这一传说的合理性,四座山上均陆续出土不同时期的古墓,足见这片区域自古便是先民眼中的风水宝地。最初我与同事并不知晓“铁仔山”之名,都称其“崩山”。
1983年,第一次较大规模的考古发掘我没有参加,当时共清理出汉、晋、南朝、明、清等时期墓葬39座,出土青瓷碗、陶壶、铜镜等文物160多件。
1984年,深圳基建工程遍地开花,铁仔山周边的乐群村正忙着推土建厂、引进香港“三来一补”企业,而古墓群多分布在基建工地范围内,每次发掘都需与施工进度“抢时间”,这离不开村委会和村民的理解与配合。当时,村民推土平地时意外挖到残破墓砖与陶片,有村民认出这是老祖宗留下的遗物,就打电话上报深圳市博物馆。接到消息后,我们立刻放下手头工作,携带考古工具赶赴现场,共发现汉代至六朝时期墓葬11座,时代跨度清晰,进一步印证了古墓群的延续性。
那次发掘曾出现小插曲。按当时文物法规定,文物发掘相关费用需由当地搞基建的村子承担,起初村干部与村民颇有微词,抱怨“主动上报保护文物还要出钱”。面对质疑,我与同事耐心讲解文物保护法规定,告知大家古墓与文物是国家宝贵财富,是深圳历史的见证,保护文物就是守护自身根脉。同时我们第一时间上报市委宣传部寻求支持。
令人感动的是,村民大局意识强烈,明白文物保护的重要性,加上担心拖延发掘影响厂房建设,最终同意承担费用,并主动配合工作。
当时发掘条件较为艰苦,工地尘土飞扬,无固定办公场所,我们便住进华宝饲料厂搭建的临时工棚,白天顶着烈日挖掘清理,夜晚在工棚内整理白天登记的资料。因工地赶工期,推土机频繁作业,我们只能与施工方协商,让机械轻推地表,一旦发现文物痕迹便立即插竹竿标记,施工人员随即暂停该区域作业。在墓葬密集区,每隔2米左右便有一座古墓,我们既要小心翼翼清理,防止损坏文物与墓体,又要时刻留意机械动向,一天下来满身泥土汗水,疲惫不堪,但只要发现一件完整文物,所有疲惫便烟消云散。
1986年冬,彭全民在铁仔山南坡考古调察。
后续几年,随着周边基建推进,我们又多次在铁仔山片区开展考古发掘。1986年2月,配合共乐村建厂工程,紧急清理战国至明清时期古墓60座,出土文物120件。另外在1988年3-4月、1988年5月,铁仔山古墓群还开展过发掘。
每一次发掘都离不开村民支持,正是这份乡邻同心,才让大量遗存得以留存。
三块纪年墓砖“开口”
解锁深圳千年文明密码
回望上世纪80年代的几次考古发掘,虽然取得了不少成果,抢救出了大量古墓与文物,为深圳历史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但如今想来,仍有诸多遗憾。当时受历史条件、认知水平与技术手段的限制,我们的文物保护意识还不够强,保护理念也相对落后,核心目标仅仅是“抢救文物”,认为只要把文物从地下抢救出来,避免被施工破坏,就算完成了核心任务,而对于墓体本身的保护、古墓群整体布局的留存、墓葬周边历史环境的维护,重视程度严重不足。说白了,就是“重文物、轻遗址”,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墓葬遗存的一种不可逆破坏。
这种状况的转变始于2000年的第六次大规模发掘。这次是华宝饲料厂的扩建工程,我们高度重视,由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牵头,联合市博物馆、宝安区文化局,并邀请洛阳市文物二队组成联合考古队,开展第六次清理发掘,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抢救性发掘。
2000年,铁仔山考古发掘技工在清理东晋纪年墓。
根据前面积累的经验,我们采取布方的形式进行清理发掘,以便进行保护。发掘2个多月后,发现200多座东晋至明清时期墓葬。
究竟是保护墓址,还是不保护?我们邀请了国家文物局专家组知名考古专家彭卿云、黄景略等现场论证。专家们一致认为,铁仔山古墓群规模宏大、延续性强、遗存丰富,具有极高历史、学术与展示价值,建议修建专门博物馆或保护公园,完整保留风貌。专家的论证深深触动了我们,也让我们彻底转变保护理念——文物保护不仅要保护器物,更要保护其生存环境、整体风貌与历史文脉,唯有如此,才能让文物真正“活”起来。
这次发掘范围涵盖墓群核心区域,实际发掘面积达3585平方米,历经数月紧张工作,共发现东晋至明清时期墓葬248座,出土文物400余件,墓葬与文物数量均创下铁仔山考古纪录。
这248座古墓时代分布清晰,东晋墓5座、南朝墓36座、宋墓4座、明清墓203座。其中南朝墓数量不少,分砖室墓与土坑墓两类,砖室墓大部分破残严重,土坑墓保存相对较好。大型墓一般设有前室和后室,顶部采用券顶结构,坚固耐用,墓壁设有仿木直棂窗,近墓门处挖掘渗水井与排水沟相通。
这次发掘我们曾申报了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发现”,却遗憾落选,仅入围当年的“全国二十二大考古发现”。后经业内人士告知,评选按时代跨度分类,我们以“战国至明清”的2000年跨度申报,难以归入具体类别,错失良机。若当时以“六朝古墓群”为主题申报,大概率能入选,这件事让我们积累了宝贵经验。
在铁仔山古墓群的所有考古发现中,最让我印象深刻也最具历史价值的,是三块带有明确纪年的东汉墓砖。这三块纪年墓砖,就像三把钥匙,为我们解锁了深圳古代历史的时间密码,提供了确凿无疑的实物证据,印证深圳东汉时期便有文明遗存。
第一块纪年墓砖发现于早期一座东汉墓中,印有“熹平四年”(公元175年)字样。砖体虽残破但文字清晰,距今已有1850年历史,这也是深圳第一次发现纪年墓砖。另外两块纪年墓砖发现于2000年发掘中,分别印有“大兴四年”(公元321年,距今1705年)与“太宁二年”(公元324年,距今1702年)字样,均为东晋遗存。这三块墓砖进一步填补了深圳东汉、东晋时期确凿纪年历史的空白,证明从东汉到东晋,铁仔山一带始终是先民重要聚居地与墓葬区,反映了当时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与文化繁荣程度。
西乡铁仔山东汉晚期墓葬出土的人头像墓砖。
2000年发掘还出土了大量文物,涵盖青釉瓷器、青花瓷器、铜器、铁器、玉器、钱币等,涉及日常生活、祭祀礼仪、生产劳动等多个领域。其中南朝青釉鸡首壶、明代青花碗等精品,既展现了不同时代的工艺水平,也反映了深圳作为海陆交通要道与商贸枢纽的历史地位,印证了深圳自古便与周边地区有着密切的经济文化交流。
盗洞空墓常有
偶遇“棺上加棺”惊喜
我认为,铁仔山古墓群最独特的价值在于其延续性,从战国时期开始直至明清,除唐、元朝尚未发现明确遗存,时间跨度长达2000多年。在广东,这样完整延续的古墓群极为少见。
2000年,铁仔山南坡古墓群考古现场全景。
多年来,我们在这里发现了战国时期的腰坑墓(墓葬坑的腰部有小土坑,放有陶豆)、汉代土坑墓与东汉砖室墓,以及三国至明清时期各类墓葬,其中年代最近的约是1950年一座女性墓葬,墓主人手中握着一枚1分钱硬币,成为连接古今的纽带,让人体会到历史的温度。
考古工作如一场未知探险,每一次发掘都充满惊喜与遗憾。在铁仔山考古过程中,这样的喜悲交织我经历了无数次。
我们曾在铁仔山勘探发现一座宋代石板墓,就是一块大石板盖住了墓室,我们判断可能有重要文物出土,还邀请了电视台记者前来拍摄。然而当我们小心翼翼揭开石板后,墓室空空如也,一侧明显的盗洞表明文物已被洗劫一空。这种失望与惋惜,至今记忆犹新。铁仔山诸多古墓都有被盗痕迹,尤其是汉代墓葬,因年代久远成为盗墓贼觊觎目标,不少珍贵文物流失,这是考古工作者最大的遗憾。
遗憾之外,更多的是意想不到的惊喜。一次清理一座明代墓葬时,挖着挖着挖到一座一千多年前的六朝砖室墓,明代墓埋在六朝墓的前墓室和天井上面,里面放了整套陪葬品,我们以为这座六朝砖室墓已被明代建墓者破坏,文物保存无望。没想到清理到最后,眼前景象令人欣喜若狂——六朝墓的陪葬品竟保存完整,青釉碗、陶壶、铜镜等随葬品整齐摆放。这就是“棺上加棺”,这就是堪舆学的奇妙。这次“意外之喜”,让我们深刻体会到考古工作的魅力。
铁仔山的诸多发现,为学术研究提供了重要实证。墓葬类型上,有多种形状的土坑墓、砖石墓、石板墓,还有合葬墓、二次墓葬、家族墓等形式,墓砖堆砌工艺各异,反映了珠三角地区历代墓葬工艺的演变,为研究当地葬俗文化提供了鲜活样本。
通过对出土文物的研究,我们发现不同时期的文物兼具地域特色与交流痕迹。东晋、南朝墓中出土的青瓷器不是深圳本地产品,有可能是位于江西丰城一带的早期洪洲窑的产品;而明代墓中出土的青花瓷器绝大多数是江西景德镇窑产品,印证了那时深圳商品经济发达,与内地商贸往来频繁。铁仔山古墓群就像一部实物“深圳编年史”,用文物打破了“深圳无悠久历史”的偏见,证明战国、东汉时期以来深圳先民便在此繁衍生息,创造了深圳的历史与文明。
四十载守望
盼铁仔山建成遗址博物馆
多年考古研究中,我发现铁仔山古墓群布局有明显规律,集中区域多为家族延续性墓葬群,中间位置墓葬年代较早(汉至东晋),左右的位置年代较晚(东晋至南朝),体现了古代昭穆制度的家族观念。这一规律的发现,为研究古代深圳家族制度、社会结构与人居分布提供了重要参考。
我参与了铁仔山4次较大规模发掘,特别是2000年的大规模发掘,和同事们累积了不少考古资料,但目前仅发表了一篇调查报告。这些资料是众多考古工作者用汗水换来的宝贵财富,蕴含诸多历史信息,一旦遗失损坏将无法弥补。我迫切希望后辈考古工作者能抓紧时间,系统整理这些尘封的考古资料,编写完整考古报告,让更多人了解铁仔山跨越2000多年的深圳古代墓葬习俗与历史文化。
2000年2月,宝安铁仔山器物照。
随着科技进步,遥感勘探、无人机测绘等先进技术已广泛应用于考古工作。我相信,借助这些技术,未来对铁仔山的勘探发掘、遗址保护、专门研究必将有更多的进展,或许能找到唐、元朝墓葬遗存,填补铁仔山历史空白;或许能发现更多珍贵文物,丰富对深圳古代历史的认知。
我的最大心愿,是铁仔山古墓群能早日申报成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让尚未挖掘部分的古墓保护区域得到更系统专业的保护与传承,使它与大鹏咸头岭新石器时代中期遗址、南山屋背岭商时期遗址、南头古城址、大鹏所城、坪山马拦头孙中山庚子首义纪念地、葵涌土洋东纵司令部旧址等,成为历史文化名城深圳的重要文物古迹;希望铁仔山古墓群遗址博物馆能早日建成并向市民开放,完整保留古墓群的核心区风貌,系统展示出土的文物和考古发掘成果,配备专业的讲解人员,开展常态化的历史文化宣传活动,让市民尤其是青少年能走进这座“地下博物馆”,触摸深圳历史,增强文化自信。
记者手记
铁仔山下的文脉守望
初见彭全民,年近七旬的他精神矍铄、谈吐温和,虽已有白发,但思路清晰,谈起铁仔山古墓群的考古往事,眼神中瞬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仿佛那些尘封数十年的岁月就在昨天。
海拔仅200米的铁仔山,没有名山大川的巍峨壮丽,却埋藏着深圳最厚重、最珍贵的历史记忆。彭全民四十余载的考古生涯,始终与铁仔山古墓群紧密相连,村民的主动上报、考古者的坚守付出、专家的科学论证,多方合力让这个千年古墓群逐步揭开神秘面纱,让深圳古代历史的脉络愈发清晰。
42年间,他将毕生青春与热血,全部奉献给了深圳的文物考古与保护事业。他和同事们就像铁仔山的守护者,用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拨开千年尘土,解码深圳的古老历史;用一份执着坚守,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文化根脉。
如今,铁仔山古墓群的保护与传承仍在继续,它见证了深圳不仅有特区的速度与活力,有高楼林立的繁华景象,更有跨越两千多年的悠久历史与深厚文脉。
(徐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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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丨 宝安区政协 宝安日报社
总策划 丨 姚刚
策划 丨 杨雁
监制 丨 王剑锋 刘宗恒
统筹 丨 郑礼军
执行 丨何一航 王梦郁 柯振涛 何冬英
文字丨徐迅
摄影丨刘安邦 李秉蓉
编辑 | 陶金
责编 | 张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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