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借15万给舅 父亲暴怒 三年后母亲病重 舅舅一车物资父亲红了眼眶
那天傍晚放学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摔东西的响动。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手搭在生锈的铁门把手上,凉气顺着掌心往心里钻。屋里父亲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滚过来,压得很低却很沉:“十五万!那是咱们给孩子攒的学费!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给出去了?”
我推开门,看见母亲靠在厨房门框上,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剥完的葱。她嘴唇动了动,说:“我弟实在走投无路了,厂子要倒,工人工资发不出……”
“他走投无路?他哪年不走投无路?去年借三万说进货,前年借两万说交房租,还过一分没有?”父亲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摊开的我的作业本。那是我初三的数学卷子,红色的“89分”被茶渍染成模糊的一团。
母亲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切菜的咚咚声比平时重了许多。我站在门口进退不是,书包带在肩膀上勒出印子。父亲看见我,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扯了张纸巾擦桌上的水,动作很重,纸巾撕破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父母压低声音的争执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母亲的嗓音带着鼻音,像是哭过,父亲偶尔冒出一两句,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最后听见父亲长叹一口气说:“行吧,借都借了,我去再揽点活。”第二天早上,母亲眼睛肿着给我煎荷包蛋,油花溅到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舅舅是母亲唯一的弟弟,外公走得早,外婆瘫在床上那五年,全凭母亲拉扯舅舅长大。母亲常说,舅舅小时候发烧,她背着他走八里地去镇卫生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至今还有块疤。这些事舅舅大概早忘了,但母亲记着,记了一辈子。
十五万块钱打过去之后,舅舅来过一次电话,说厂子缓过来了,等周转开就还。母亲按了免提,父亲坐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挂了电话父亲说:“他这‘周转开’怕是得猴年马月。”母亲没接话,低头缝我校服上崩开的线头,针脚密密的,像在缝补什么看不见的裂缝。
日子照旧过。父亲早出晚归,在工地开塔吊,夏天晒得脱皮,冬天手指冻得伸不直。母亲在街口的早餐摊帮忙,凌晨四点出门,回来时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烟味。我考上了县一中,学费比初中贵了一截,父亲嘴上不说,烟抽得勤了。母亲偷偷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去当了,父亲发现后两天没说话,第三天早上给母亲买了副新的,虽然只是细细的银链子,母亲戴在腕上,干活时晃来晃去,像一小段亮晶晶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我们都以为舅舅的厂子真如他说的“缓过来了”,直到那年腊月,母亲在早餐摊搬蒸笼时突然晕倒。
县医院查了两天,医生把父亲叫进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出来时父亲脸色灰白,手里那张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站在走廊尽头靠墙站了很久,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他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母亲被确诊为尿毒症,双肾衰竭,得做肾移植,光手术费就要三十万,还不算后续的透析和抗排异药。
父亲把家里存折翻出来,加一起不到五万块。他那晚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第二天开始打电话,给工友,给远房亲戚,给所有能想到的人。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大多数时候他嗯嗯啊啊应着,挂了之后就在本子上记一笔,数字后面跟着名字,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母亲住院后,我放学就去医院陪她。她瘦得厉害,胳膊上扎针的地方青紫一片,却还笑着跟我说别耽误学习。有天晚上我打水回来,听见父亲在走廊上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老张,那三万块钱……对,我老婆病了,急用……你看方不方便……”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父亲连声说“没事没事”,挂了电话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翻了半天也没再拨出去。
我躲在拐角不敢出去,眼泪往下掉,拿袖子狠狠擦。父亲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不开口求人,当年下岗自己闷头学了塔吊证重新找工作,再难也没跟谁低过头。可现在为了凑母亲的救命钱,他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把面子踩在脚底下。
一天晚上我在病房给母亲削苹果,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表情有点怪。他坐在床边,犹豫了半天,跟母亲说:“我今天给建军打电话了。”建军是舅舅的名字。母亲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杯停在嘴边。
父亲接着说:“我就问问他那十五万……能不能先凑点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的黑色,“他说厂子这两年刚稳下来,手头紧,但弟妹你治病要紧,他想想办法。”
母亲把水杯放下,轻声说:“他也有难处,别逼太紧。”
父亲没吭声,把保温桶打开,小米粥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招呼我:“去给妈拿个勺子。”
那之后舅舅没有消息。母亲开始透析,每周三次,父亲工地医院两头跑,人瘦了一圈。钱还是不够,我跟学校申请了助学金,放学去便利店打工到晚上九点。有天深夜我回家,看见父亲坐在母亲的病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缴费单,我轻轻抽出来看了一眼,数字触目惊心,他在旁边用铅笔算了又算,划掉重来,划掉重来,纸上全是擦不干净的铅痕。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天天熬着。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有一次感染引起高烧,在ICU待了五天,父亲守在门外,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那五天他几乎没合眼,我给他送饭他也不吃,就盯着ICU那扇门,像个石像。
母亲终于从ICU转回普通病房那天,父亲坐在走廊长椅上,头靠在墙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串病房钥匙。我没叫醒他,就在旁边坐着,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轱辘的声音轻轻碾过寂静。
又过了一周,医生说如果能尽快手术,愈后还是乐观的,但手术费加前期治疗预交款还差将近十万。父亲那天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直接下了楼,在医院花坛边坐了一下午。我远远看着他,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最后还是揣回了兜里。
那天晚上舅舅来了。
我是在病房门口看见他的,大半年没见,他也瘦了不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会儿,母亲在里面睡着了,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比以前稀疏了许多。
舅舅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笑:“长这么高了。”他声音有点哑,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他把牛奶递给我说:“给你妈补补。”然后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我手里,厚厚一沓,带着他体温的热度,“先拿着,三万,跟你爸说,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攥着信封,薄薄的牛皮纸磨着掌心。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粗糙,像砂纸。他转身要走,病房门开了,父亲端着脸盆出来,看见舅舅,两个男人都杵在那儿。
“哥。”舅舅先开口。
父亲嗯了一声,把脸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两个人都没提钱的事,舅舅从兜里摸出烟盒,想起是医院,又塞回去。父亲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
我偷偷跟过去,隔着一道拐角听他们说话。舅舅的声音很低:“哥,那十五万……我本来想等年底结完货款就还的。厂子前两年确实难,今年刚上路,我……”
“不说这个。”父亲打断他,声音也低,“你姐的病你知道,现在差钱手术。”
“我知道。”舅舅顿了顿,“哥,我把厂子抵押了,贷了二十万。明天钱下来,我全拿过来。那十五万是还你们的,剩下五万给姐看病。”
那边沉默了很久。我探头看了一眼,父亲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半晌他才说:“抵押了……你以后怎么办?”
“厂子不倒就成,大不了从头来。”舅舅笑了一声,听着有点豁出去的意味,“当年要不是姐,我连命都没了,还说什么厂子。这钱该还,早就该还,是我混账拖到现在。”
父亲没再说话。两个男人在昏暗的走廊尽头站着,头顶的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把他们照成两道沉默的影子。我看见父亲抬起手,似乎是抹了一下脸,然后重重拍了拍舅舅的肩膀,拍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很用力。
舅舅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父亲送他到电梯口。我站在病房门边看着,电梯门开的时候舅舅回头说了句什么,父亲点了下头,电梯门合上,金属门板映出父亲的脸。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我赶紧退回病房,佯装给母亲掖被角。父亲进来时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抿着,像是心里某块石头落了一半。
第二天下午,舅舅拉来一车东西。
我没用“物资”这词,因为那就是实实在在一车东西,一辆半旧的白色厢式货车停在医院后门口,车厢打开,码得整整齐齐:十箱牛奶、八箱八宝粥、六箱方便面、四袋大米、两桶食用油,还有一筐一筐的苹果和橘子,黄澄澄的,堆得像座小山。后车厢角落里还塞着两床新棉被,用透明塑料袋包着,标签都没撕。
舅舅从驾驶室跳下来,浑身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眼睛却亮。他招呼我跟几个护工帮忙搬东西,一趟一趟往病房里送,楼道里的人都探头看。父亲闻讯从楼上下来,站在货车旁边,看着那满满一车厢的东西,整个人愣住了。
舅舅搬完最后一箱牛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父亲跟前。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哥,二十万都在里面,密码是我姐生日。这车东西是我让厂里食堂的采购帮着批的,住院得补营养,你们别省着。”
父亲没接卡,就盯着舅舅看。舅舅把卡塞进他手里,又说:“那十五万,是三年前借的,连本带利该还的。剩下五万算我这个当弟弟的一点心意。以前是我没本事,让你们操心了。”
父亲攥着那张银行卡,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货车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槐花落了一地,白色的碎瓣沾在舅舅的鞋面上。父亲忽然别过脸去,面朝着那车还没卸完的东西,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发出声音。我看见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再转过来时眼眶通红,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舅舅也愣了一下,大概从没见过父亲这副模样。他上前两步,伸手想拍父亲的肩,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还是落下去,重重地落在父亲肩头,像那天夜里父亲拍他那样。两个男人就这么站在货车旁边,一个红着眼眶,一个抿着嘴,谁都没说话。槐花还在落,落在车顶上,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脚边。
母亲后来知道了舅舅抵押厂子的事,躺在病床上掉了半天眼泪。她跟父亲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傻。”父亲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长长的,一圈一圈垂下来,像条连绵不断的线。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说:“傻是傻了点,总算长大了。”
手术定在半个月后。舅舅那二十万加上父亲凑的钱,刚好够手术费和前期治疗。母亲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我和父亲坐在外面等。舅舅也来了,穿着件干净的衬衫,坐在父亲旁边,两个人并排,像两根被风吹过又重新站直的树。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期间父亲一直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灯,舅舅去买了三瓶水回来,父亲那瓶他拧开了递过去,父亲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拧紧攥在手里。我坐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两个中年男人,一个鬓角斑白,一个额头添了皱纹,但脊背都挺得直直的。
手术很成功。母亲醒过来那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慢慢转过头,看见父亲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她的一根手指。舅舅站在窗户那边,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厂里有什么事要处理。母亲轻轻动了动手指,父亲猛然惊醒,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母亲笑了一下,很虚弱,但眼睛亮亮的,像当年父亲递给她那根银链子时那样。
后来母亲恢复得不错,一个月后出了院。舅舅隔三差五就来看她,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条鱼,有时是袋排骨,后来被父亲拦住了:“再拿东西就不让你进门了。”舅舅嘿嘿笑,两手空空来了两回,第三回又拎了箱苹果,说是厂里发的中秋福利,他一个人吃不完。
那年中秋,舅舅头一回在我们家吃饭。母亲下厨做了几个菜,父亲开了瓶存了好几年的白酒。两个男人喝着喝着话就多了,说起从前,说起母亲背着舅舅去卫生院那段,舅舅眼睛红了,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姐,这辈子我欠你的。”母亲笑着用筷子敲他碗边:“坐下坐下,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的。”
我坐在桌子这边,看着他们三个——母亲气色好了许多,脸颊有了红润;父亲喝得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三倍;舅舅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打了个嗝,被母亲数落了两句。窗外月亮圆圆的,挂在老槐树上面,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也在笑。
吃完饭舅舅要走,父亲送他到楼下。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路灯底下两个影子被拉得老长,舅舅拉开车门又回头说了句什么,父亲摆摆手,舅舅上车,车灯亮起,慢慢开远。父亲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我,说了句:“进去吧,凉。”
我缩回屋里,听见父亲上楼的脚步声,比以前轻快了许多。他进门时顺手把门口的牛奶箱子摞了摞,那些箱子还剩大半,整齐地码在墙角。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她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听着却让人心里安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三年前那个摔搪瓷缸子的傍晚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钱这个东西,有时候像堵墙,竖在人与人中间,谁都不肯先低头跨过去。可墙总得有人推,舅舅推了,父亲也推了,推过去之后才发现,墙那边其实还是自家人。
母亲还戴着那根细细的银链子,父亲后来再没提过当年那十五万的事。舅舅的厂子今年听说接了个大单,他打电话来时嗓门都大了几分,说年底就能把抵押撤回来。父亲在电话这边嗯嗯啊啊应着,挂了之后跟母亲说:“你弟现在有点样子了。”母亲笑着擦桌子,没说别的,可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光。
日子还在往前过,谁家没个磕磕绊绊呢。但有些东西,借出去了还能还回来,还不回来也有别的法子补上。母亲常说,钱是冷的,人是热的。从前我不太懂,后来看着舅舅那满满一车厢的东西,看着父亲红了的眼眶,看着母亲病床前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我忽然就明白了。
热乎的东西捂久了,冷冰冰的也能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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