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的小街,现在叫工农街,是我记忆的发轫地。

高高低低的麻石条铺成的路通向南北,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一个挨着一个,母亲单位是这条街唯一的工厂,它坐落在小街中部,厂房分布在街道两边,附近有座桥连接南北,桥下深色的水日夜流淌。儿时的我看着水色、听着水声,总感到不太对劲,长大后才明白,那是一条排污水的河沟

出租给我们的大户人家,坐东朝西的古色古香木楼房俨然是“庭院深深深几许”。一楼由房东三代同堂“包了”,二楼有三个单间,分租给三户。我家是上楼第一间,摆两张床睡五人。隔壁是三口之家,独生女在上初中,经常教我跳舞,我羡慕她人长得好看。最后一间是母女仨,大女儿和我差不多大,别看她年纪小,帮妈妈做事有板有眼,我羡慕她天天上幼儿园。

每天,家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唯有我独闲,常常生出点事来。写父亲布置的启蒙作业,铅笔掉在地上断了,拿起笨重的菜刀修,小手没有力气,刀直接滑落在右脚背,血立刻流了出来,赶紧移开刀,从田字格本子撕了一张纸擦拭,父亲刚好回家,吃了一惊,赶紧给我处理了伤口,自此留下人生第一道伤疤。那时,城里大多使用煤炉做饭,煤球自制或者买现成的煤球饼,三家煤炉一字形排在二楼公共区域,邻里烧煮经常照面,相互和和气气,从不见争吵。我家用“白的”(铝)锅煮饭,记得有一次,我看到米汤溢了出来,自作聪明地上前端锅,结果被烫伤。母亲下班回来知道后,把大姐狠狠打了一顿,说她没有照顾好妹妹。邻居大妈过来劝,把大姐拉到了她家。闯祸殃及无辜感到不安,我跟过去向大姐道歉。她用哭肿的眼睛望着我,没有责怪我一句,当时她也只是个孩子,善的种子却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在孩子的眼里,外面的世界既新鲜又美丽,好奇心驱动着他们去了解周围的一切。20世纪70年代初,我们家唯一的电器是电灯(这还是因为在城里租房),离小街不远的马山宾馆经常放免费的露天电影,父母只要有时间,都会带我们去看,那是我们最大的娱乐,正面观众太多,我就到反面看,照样看得津津有味。小街整天人来人往,开店的、摆地摊的很多,中间夹着算命先生。他一只手让家里小孩牵着,另一只手用细竹棍探路。一边慢走一边吆喝:“卖茉莉花啦”。听到有人回应,他便停下脚步,睁着一双盲眼判断声音的方向。有的人付钱买了花,有的人则请他算命,我喜欢旁听。算命先生要求报生辰八字,然后念念有词,讲几句停顿一下。被算命的听得头头是道,一旦算到不如意处,算命先生支招化解,似收获锦囊,快哉快哉。我对算命先生能掐算出一个人的命运,简直佩服得一败涂地。

小街生活尽管时间不长,却是我童年的一笔财富,可圈可点。例如,到蝶子塘小学(现德宽路二小)给二姐送早饭,要经过长长的台阶,我一步步爬上去,看到教室里摆放的一排排桌子、板凳,听到书声琅琅,就想:上学真好哇,有这么多同学一起玩,我要快点长大。到母亲单位玩,看到纺织阿姨把头发塞在白帽子里,穿着白色围裙,在轰隆作响的机器前跑来跑去,一双手快速地接线头,立刻对她们肃然起敬。原来我穿的衣服是阿姨们用辛勤的汗水换来的,她们好伟大。没有电扇和空调的顶楼房子,夏天就像个蒸笼,人仿佛是馒头在里头蒸。孙悟空可以借到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去扇火焰山,我们是普通人,无能为力的结果是我的颈部长出了“结子”,父亲带我去求医,小街医院医生将我捆绑在椅子上,让父亲按着我,他拿着剃胡子的刀片迅速在“结子”上割了一刀,我痛得嗷嗷大叫。说来也怪,等到他把里面撞的脓挤掉了,我反而不感到痛了。更神奇的是,医生没有用针线缝合伤口,而是用胶带和换药来进行处理,伤口愈合后,仅留下一条细线,基本上没有人发觉,这种高超的医疗技术不逊于今天的专家。

2026年7月29日于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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