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恭澍《无名英雄:上海抗日敌后行动》、《上海通史・民国政治卷》、万墨林口述、张学继整理《沪上往事》、《军统锄奸档案选编》、《旧上海青帮三大亨史料汇编》等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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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8月14日,上海华格臬路216号,张公馆。
这座三层洋楼平日里戒备森严,门外布有内外双岗,大院四周游走着十几名枪法精准的保镖,还有一个班的日本宪兵驻在门外协助警戒。
自从1940年年初两度遭遇军统暗杀未死之后,张啸林已将这座公馆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堡垒:出门必坐防弹轿车,三辆车同时出发以混淆视线,车窗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随行保镖不得少于十名。
进张公馆的任何人,必须经他本人点头许可,方才放行。
这一天,他接待的客人是伪杭州锡箔局局长吴静观。
两人在二楼密室里谈的,是替日军收购粮食、棉花、煤炭的具体方案。
会谈进行得颇为顺利——
就在三天前,也就是8月11日,张啸林刚刚在愚园路汉奸岑德广的家中,正式接受了汪伪政府颁发的浙江省省长委任状,与周佛海、陈公博以及日本方面的代表完成了会面。
他在上海滩摸爬滚打了将近三十年,到这一刻,总算坐到了他认为理应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傍晚,谈事告一段落,张啸林留吴静观吃饭,顺带让管家出门去找青楼女子回来助兴。
管家经过院子时,顺口把这件事说给了在场的人听。
院子里,司机阿四正在擦车,他旁边站着一个保镖,叫林怀部。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院子里站着的三十岁出头的山东汉子,已经悄悄等待这个时机很久了。
更没有人知道,他身上那把枪,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将彻底终结一个在上海滩叱咤半生的人物......
【一】从拱宸桥混混到上海滩三大亨
1877年6月14日,张啸林出生于浙江宁波府慈溪县,父亲张全海是个木匠,母亲是农村妇女,家境普通,并不富裕。
张啸林原名张小林,因属虎,乳名叫"阿虎"。
他是父母中年所生,从小便被溺爱,早年养成了霸道任性的性格,在村里就是出了名的惹事之人。
父亲死后,母亲带着大儿子张大林和幼子张小林辗转迁居杭州,在亲戚的帮助下落脚于拱宸桥一带。
张小林进了私塾,勉强认了些字,却从未老实待过。
私塾没念多久,他便弃了书本,成天与一帮地痞浪荡子称兄道弟,在拱宸桥一带拉帮结派,聚赌闹事,渐渐混出了些名气,成为当地有头有脸的混混头子。
1903年,浙江武备学堂在杭州招生。
这所学堂专门培养新式下级军官,是清廷力图改革军制的举措之一。
张啸林铆足劲儿备考,居然被录取,进入第四期。
在武备学堂,他结识了一批日后都颇有出息的同窗:张载阳后来成为浙江军政要员,周凤岐、夏超等人亦在民国军政两界各有建树。
这些人脉,日后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不小的忙。
然而张啸林骨子里受不了军校的规矩,习武枪炮的课程还好,那一套纪律约束对他来说无异于拘禁。
没多久,他便因违纪辍学离开,武备学堂的经历也因此戛然而止。
尽管没念完,但他到底比大多数江湖人多了几分军事见识,加之写得一手还算工整的毛笔字,在后来的黑道生涯中偶尔能撑撑场面。
离开学堂之后,张啸林在杭州衙门觅得一份差事,同时开了一家茶馆,表面做生意,实则借茶馆广交各路人物,官差、流氓、商人,来者不拒。
但杭州到底是个小池,装不下他想要的东西。
机缘在1912年前后来临。
那一年,上海滩大流氓季云卿因事来杭避风,两人一见如故。
季云卿返沪时把他带上,张啸林就此迈进了上海这个真正的大舞台。
这一年,他三十五岁左右,而上海的格局,才刚刚在等着他打开。
初到上海,一无根基,二无靠山,张啸林凭着一身拳脚功夫和那股不怕事的劲头,在赌场和码头一带慢慢摸索落脚。
不久,他通过关系拜入上海青帮"大"字辈头子樊瑾丞门下,成为"通"字辈成员,正式踏进了青帮的体系。
入了青帮,张啸林开始广收门徒,势力日益扩张。
他在上海东昌渡码头和十六铺一带站稳脚跟,外号"张大帅",渐渐在黑道上有了些声名。
而真正让他跻身上海滩一流势力的,是他与杜月笙的结交,以及日后三人合流所构成的那套在上海滩运作多年的权力结构。
关于张啸林与杜月笙之间的情义,有一段江湖传说:当年杜月笙在一次地盘争斗中被人打得半死,倒在街边,是张啸林独自将他背起,找人救治。
杜月笙感念此恩,两人由此深交,结为兄弟。
这段过命的情谊,贯穿了他们此后整整二十多年的合作关系,直到1937年,一切开始出现裂缝。
三人之中,黄金荣资历最老,早年在法租界担任督察,黑白两道通吃;
杜月笙手段最精,处事圆滑,江湖人脉遍及上下;
张啸林则以勇猛善打著称,出道时间比杜月笙早,青帮辈分也高出杜月笙一辈,但在三人排名上,始终屈于人后。
上海人概括这三人:黄金荣爱钱,张啸林善打,杜月笙会做人。
这句话,精准也刻薄。
三人合股创办三鑫公司,垄断上海鸦片市场,一年的进账约相当于北洋政府年收入的两成。
此外还涉足赌场、妓院,开设大量非法营业场所,把上海法租界内的灰色地带吃得严严实实。
1927年,三人配合国民党制造四一二政变,为此被授予国民革命军少将参议军衔,完成了从草莽流氓到政治掮客的蜕变。
在这一时期,张啸林的势力到达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顶点。
他在上海华格臬路建起张公馆,广纳门徒,威名震动沪上。
然而,他心里那口始终咽不下去的气——排名垫底的屈辱,杜月笙后来居上的现实——从未真正散去。
这口气,在十年后的乱局里,把他推向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二】投靠日军,成为公开的汉奸
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上海随之陷入战火。
日军的炮声响起之后,上海青帮三大亨面临一道共同的选择题:走,还是留。
黄金荣以年老体衰为由,托病闭门谢客,对日本方面的邀请一律打哈哈。
他的策略是两边都不得罪,在自家大院里龟缩不出,日本人来了就说"老朽体弱,无能为力"。
这套太极打得颇见功力,日本人一时也拿他没有办法。
杜月笙则在日军的严密监视之下,悄然金蝉脱壳,辗转出走香港,随后又联络重庆,以自己的帮会人脉为抗战效力。
他带走了青帮的核心力量,也带走了自己日后在历史上的那块位置。
张啸林的选择,与前两人截然不同。
他在"八一三"事变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悄然离开上海,躲到浙江莫干山的避暑别墅里,静观时势。
此时的张啸林,心里盘算的是另一笔账:黄金荣装病,杜月笙跑路,整个上海滩的帮会格局一下子成了真空,这正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机会。
只要跟日本人谈好条件,整个上海都可以是他的地盘。
日本方面当然也看准了这一点。
占领上海之后,日军一方面派人保护张公馆的财产,另一方面专门派遣人员去莫干山与张啸林秘密接触。
张啸林没让他们等太久,很快便收拾行装返沪,主动与日本特务部部长土肥原贤二接上了头,此后又通过土肥原认识了日方军事人员,三人经常在华格臬路张宅内密谈。
1939年,张啸林以"新亚和平促进会"会长的名义,开始大规模为日军收购军需物资。
粮食、棉花、煤炭、药品,凡是日军在中国战场上需要的,他全部收购,压价强买,有时甚至动用武力劫夺。
他打着"大东亚共荣圈"的旗号,在上海大肆镇压抗日救亡运动,捕杀爱国人士。
同时,他还着手筹建汪伪浙江省政府,打算亲自出任浙江省省长。
这些举动,彻底断绝了他与昔日同僚之间的最后一点情面。
杜月笙在香港得到消息后,公开放话"清理门户"。
上海各界民众对张啸林的怒骂,变成了一种声浪。
报纸上的文章,茶馆里的私语,街巷间的传闻,无不将他列为头号卖国贼。
重庆方面的反应更为直接——蒋介石亲自指示军统局长戴笠:除掉张啸林。
戴笠随即向潜伏在上海的军统上海区区长陈恭澍发出锄奸令,要求对张啸林实施制裁。
陈恭澍被外界称为"军统第一杀手",曾策划过多次成功暗杀。
他接到命令后,组建专项行动小组,指定行动组组长陈默具体负责执行。
陈默此人背景颇为特殊:他是杜月笙的得意门生,曾在国民党中央军校高级班受过专业训练,抗战爆发前担任上海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经济组组长,是军统在上海滩最能打的锄奸干将之一。
然而张啸林这个目标,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难打。
【三】两度失手,围困愈深
陈默接手这项任务之后,对张啸林的行动规律展开了长期侦察。
他摸清了张啸林外出时的惯坐位置、惯走路线,甚至掌握了他乘车时三辆车同时发出以混淆视线的习惯。
然而,这个人出门戒备严密,贴身保镖从不脱身,防弹轿车车身护有钢板、玻璃均为防弹材质,单靠正面强攻,几乎没有胜算。
1938年间,陈默首先尝试了一次路口伏击。
他掌握了张啸林每晚去大新公司五楼俱乐部赌钱、完事后乘车回家的规律,并锁定了其回程必经的善钟路(今常熟路)与霞飞路(今淮海中路)交叉口。
为了确保张啸林的车能在路口停下,陈默提前对交叉口的红绿灯动了手脚,只要车队一到,立刻让红灯亮起。
行动当日,车队如期出现。
红灯亮起,车速减缓,埋伏在路口的军统特工一拥而上,对着车辆猛烈扫射。
然而张啸林的司机经验老到,见势不对立刻猛踩油门,强行闯过路口。
车身中弹数处,张啸林本人却毫发无伤。
这次失手,让张啸林加强了警惕,从此出行更加谨慎。
1940年1月13日,陈默获得情报:张啸林的亲家俞叶封邀请他第二天去更新舞台,观看京剧名角新艳秋的演出,并已包下楼上中央包厢。
陈默判断这是难得的公开场合下手机会,立即组织行动,安排数名便衣特工提前入场,在俞叶封旁边的座位落座,静候目标出现。
然而那一晚,张啸林临时接到一个生意上的电话,须即刻处理,戏就没去看。
特工们在剧院里干等,等到大幕落下,目标始终未现。
眼看无法收手,陈默下令先除掉俞叶封——既算是打草惊蛇,也算是给张啸林一个警告。
俞叶封就此成了这场暗杀行动的意外牺牲品。
张啸林听到这个消息时,吓得面如土灰。
俞叶封是他的亲家,就这么在剧院里被人打死,这说明军统的人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他随即向日本方面要来了一个宪兵班驻守门外,并在大门设置内外双岗,规定凡有来访者,未经他本人许可,一律不得入内。
从这之后,张啸林彻底闭门不出。
两次失手,戴笠对陈恭澍的催促越来越急。
陈恭澍一筹莫展,陈默却已经开始谋划另一条路——从内部打开缺口。
第一次路口伏击失手之后,陈默就已经开始物色内线人选。
他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名叫林怀部的人身上。
林怀部,山东东平县宿城人,其父曾是北洋军的一名团长,父亲死后家道中落,林怀部便来上海谋生。
他武艺出众,枪法精准,早年进入上海法租界巡捕房,成为一名华人巡捕。
当差期间,因得罪日本浪人而丢了差事,此后生计维艰,四处寻找出路。
辗转之中,林怀部通过杜月笙的大管家万墨林,结识了张啸林的司机阿四。
阿四觉得这人身手好、枪法准,是个入张府的好帮手,便将他引荐给张啸林。
张啸林见林怀部当场展示枪法,蒙眼连发数枪,又将飞过的麻雀当空击落,立刻大加赞赏,当即留他在张宅做保镖,后升任贴身保镖,月薪按多种说法在二十至四十块大洋之间。
正是通过司机阿四这个渠道,陈默在1940年春节后悄悄接触到了林怀部。
两人酒桌上喝了几顿老酒,陈默摸清了这人的底细:他对日本人恨之入骨,对做汉奸的人极度鄙视,心里头揣着一股死气。
时机到了,陈默亮明身份,以民族大义相晓,又许以事成之后将其安排为法租界巡捕房捕办的承诺。
林怀部沉默了一阵,最终开了口,说的不是钱,而是:希望事成之后,家乡县志上给他写上"抗日义士"四个字。
从这一刻起,张公馆里已经住进了一把对准张啸林的枪。
【四】那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1940年8月14日下午,伪杭州锡箔局局长吴静观来访,张啸林将他引上二楼密室,两人谈的是替日军筹备军需物资的具体安排。
就在三天前,张啸林刚在愚园路汉奸岑德广家,正式接受了汪伪政府浙江省省长的委任状,此时的他,正处于一种近乎飘然的得意状态。
傍晚时分,谈事接近尾声。
张啸林让管家出门去找青楼女子回来陪酒助兴。
管家经过院子时,随口把这件事说给了在场的人听。
院子里,林怀部他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但张啸林此时人在密室,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让他出来又谈何容易。
突然,林怀部的目光扫向了站在一旁的司机阿四,顿时计上心头,于是向阿四处缓缓挪步,就此打破了整个张公馆将近一年以来最紧绷的那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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