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头骨都没有出生前或死后变形的迹象,说明变形一定发生在出生后第一年,也就是颅骨还没完全硬化的时候。”罗马萨皮恩扎大学的迈克尔·贝克·德·洛托这样解释一份对2600多年前颅骨的研究结论。这句话一下子把现代父母熟悉的“扁头焦虑”拉到了遥远的铁器时代。在一块意大利中部墓地的头骨上,研究人员发现了11例明显的扁平区,时间大约在公元前9—8世纪,差不多就是中国西周时期。这意味着,今天让无数新手父母操心的婴儿体位性扁头综合征,很可能在至少2800年前就已经是一种常见的育儿副产品了。

扁平头综合征,医学术语又叫姿势性斜头畸形或发育性斜头畸形。人类婴儿出生时颅骨还没完全闭合,骨髓间有柔软的缝隙和囟门,这让头骨在受到持续外力时很容易变形。当代家庭中使用婴儿床、婴儿车的频率极高,宝宝长时间仰卧,后脑勺持续受压,就可能导致原本圆润的枕部扁平。这种头型变化主要是个美观问题,医学界通常认为它不会影响大脑发育,也不会引起其他症状。但正是这“美观问题”,在近三十年里引发了大量的担忧和就诊,尤其是在“仰睡防猝死”运动大规模推广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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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链条的起点,其实是婴儿猝死综合征(SIDS)的预防。上世纪90年代,欧美各国发起了声势浩大的“仰睡运动”,号召父母让婴儿仰卧而不是俯卧或侧睡,以减少猝死风险。这一措施使得SIDS发生率大幅下降,但婴儿后脑受压的时间也随之急剧增加。2018年意大利的一项研究就显示,8—12周龄的婴儿中,扁平头综合征的发生率高达38%。于是,父母们陷入了一种真实的纠结:想让孩子安全睡,又怕把脑袋睡扁了。这个两难处境在育儿论坛上隔三岔五就成为热议话题,而且几乎没有能同时满足两点要求的完美答案。

从历史维度看,发育性斜头畸形似乎是一个人类独有的现象。它的最早记录能追溯到什么时候,一直不清楚。此前,考古学家在巴基斯坦发现过两例4000年前的斜头畸形头骨,在欧洲则有过公元前4世纪瑞士和中世纪捷克共和国的个别案例。但整体来说,更早的欧亚大陆史前记录很零散,学界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偶发的养育方式所致,还是某种普遍文化习惯的印记。而这一次来自意大利中部的证据,把欧洲乃至整个亚洲以外区域的明确实物记录,大大往前推了一步。

那片墓地位于意大利马尔凯大区的马特利卡,是上世纪90年代被发现的,属于公元前9—8世纪的皮切尼人文化。研究团队仔细检视了从两处墓地出土的26具保存完好的成人头骨,结果在11具头骨的后部发现了扁平的变形区域——7具属于男性,4具属于女性。这一数字意味着超过四成的个体曾在婴儿期经历过长期的颅骨压迫,而且这些头颅的主人成年后并没有通过人为整形的习俗去改变头型,因为扁平区的位置和形态都是随机的,和刻意的人工颅骨变形截然不同。德·洛托团队确认,这是目前在亚洲以外已知最早的发育性斜头畸形实物证据。

更细的线索藏在CT扫描和三维建模里。研究人员对每一具头骨都进行了计算机断层扫描,建立起精确的2D和3D虚拟模型。借助这些模型,他们排除了出生前宫内受压和死后墓葬挤压造成变形的可能。因为如果变形源于分娩过程中的机械力,通常会在特定位置产生对称的挤压痕迹;而死后的土压变形会伴随裂隙和断裂,不受骨缝生长模式的约束。这些铁器时代头骨所表现出的,是典型的生长适应型扁平化,即婴儿颅骨在受到外力时,骨组织沿着压力方向被重新塑造。德·洛托直言:“这说明变形一定发生在出生后第一年,颅骨还有可塑性的时候。”

一个令人意外的发现是,这些古老头骨上的扁平区分布模式呈现多样化,不像现代扁头那么整齐地集中在后脑勺正后方。有的偏左侧,有的偏右侧,有的范围更靠上,有的甚至在枕骨的不同节段留下痕迹。研究团队把这种差异归因于育儿手法的非标准化。“现在的婴儿护理建议非常统一,医疗机构普遍推荐仰卧,父母们害怕孩子猝死,会把婴儿安顿在坚实的床垫上,很少变动姿势。”德·洛托说,“但铁器时代的父母没有这些指南,他们可能只是依照部落传统或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来安顿婴儿,所以头型上的压力分布也更多样。”

这引出了一个关乎养育方式的有趣猜测。虽然皮切尼人并没有留下任何育儿手册或文字记载,但头骨形状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记录。德·洛托根据扁平的朝向推断,当时的父母很可能也采用仰卧姿势放置婴儿,并且会把婴儿的头枕在类似枕头的东西上。婴儿头部在柔中带硬的支撑物上长时间斜靠,就可能造成不对称的扁平斑。此外,罗马和伊特鲁里亚的献祭小雕像中常常出现裹襁褓的婴孩形象,这让人联想到,皮切尼人或许也有将婴儿紧紧包裹起来的习惯。裹襁褓会限制婴儿的自发翻身,间接增加了头部某一部分持续受压的概率。摇篮的使用也可能扮演了类似角色——把婴儿放在底部不太柔软的摇篮里,头骨就更容易适应性地变扁。

在“美观焦虑”和“发育恐惧”之间,今天的父母其实一直处在一个信息过载的夹缝里。不少家长看到婴儿后脑勺稍微有点平,立刻开始焦虑会不会影响大脑发育,会不会导致脸型不对称、视力出问题,甚至会不会拖累智力。社交媒体的放大效应让这种焦虑成倍翻滚:各种号称能“矫正头型”的枕头、头盔、理疗课程层出不穷,有的价格不菲,有的还得到明星背书。但从现有的科学证据来看,这些担心大多缺少依据。主流儿科和整形外科的共识是,姿势性的扁平头不会对大脑结构或功能产生实质性影响,待孩子成长,头发覆盖后,多数轻中度扁平在视觉上就不会太明显,只有极少数重度畸形才可能需要头盔矫形治疗。也就是说,扁平头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审美的困扰,而不是疾病级的伤害。

换个视角,从铁器时代头骨看到的那11个人,他们顶着后天睡扁的后脑勺活到了成年,从墓葬中的随葬品来看,他们在社群中参与劳动、参与仪式,并没有因为头型而被边缘化。这或许能让现代父母稍微松一口气:几千年前的父母面对的是同样的事,他们的孩子也健康成长了。当然,这不等于鼓励全天候仰卧不带俯趴练习,儿保健领域的专业人士依然建议,在婴儿清醒时进行“俯趴时间”来锻炼颈部和背部肌肉,同时也能缓解头部受压。问题不在于仰睡本身,而在于长时间固定一种姿势。

关于铁器时代育儿方式的推测,目前还只能停留在间接证据的层面。皮切尼人没有留下育儿活动的直接描述,所有判断都来自头骨形态的间接反演。考古学家目前也没有在马特利卡墓地找到婴儿遗骸或者育儿用具的实物。但这恰恰是生物考古学迷人的地方:它可以把一具看似沉默的骨骸,变成一本记载早期生命历程的日记。颅骨上每一个微小的受压痕迹,都是婴儿期日复一日的睡姿留下的印记,也是代际之间养育实践的一种无意识传承。

这种传承的具体内容可能已经消散在历史里,但扁平头背后的人类行为逻辑却意外地具有跨越时空的相似性。无论是2800年前意大利小山丘上的部落,还是今天公寓里守着婴儿监视器的双职工家庭,在宝宝安全和头型美观之间权衡,是反复出现的课题。从“仰睡防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