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人，我帮你们找到老家了，还有你们回家的路|四川|广东|湖北|湖南|重庆市

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消息，传到湖南衡阳胡家。

据说四川那地方，无主的肥沃田地到处都是，可以随便占。不要占地费，不要暂住证，想怎么占就怎么占。随着这个消息到来的，是不绝如缕的人群，他们或拖家带口，或只身一人，路过衡阳，迤逦西行。

胡家的四位兄弟坐不住了，这等好事，可不能错过，于是携全家离开老家，跟着西迁的队伍前往四川，后落户合州。

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刘姓叔伯兄弟一行九人，离开湖南永州老家落户重庆。

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萧氏一家四口，从广东兴宁迁来重庆璧山。

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林姓老祖离开福建汀州府永定县太平里灌洋乡龙窟老家，前往重庆，后到隆昌洪家村落户。

康熙六十年（1721年），张氏一家，由母亲带着儿子媳妇一行八人，从江西安远县远道跋涉，到江津落户。

乾隆初年，湖南衡阳黄朝英的三个儿子：黄廷纲、黄廷纪、黄廷璋三兄弟，率子侄集体大搬家，这一搬就搬到垫江。

这只是从顺治末年起，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而不绝的“湖广填四川”的一个缩影。

这里面，有一位来自贵州遵义府遵义县太学街黑水滩“金竹林屋基”的年轻人。他和老婆李氏一起，也是在康熙年间，背着一个小小的土地菩萨——可以看出他们对土地多么渴望与虔诚——经过桐梓、綦江等地，来到铜梁县平滩一处田地旁。

这位年轻人，把土地菩萨往地上一放，心说：这块地是我的了。于是，这块地就确实是他的了。他的后代在这里繁衍，他带来的那个土地菩萨，一直到1949年，都还在他家大院门口的土地庙里面注视着他的后人们。

他叫周玉连，是作者的十三代祖先。也是我家的入川一世祖。

刚过世不久的家父还清晰背得从第一代周家老祖宗留下的字辈排行：玉成子世、金荣德兴、名显帝佐、文启立勋。依族谱排行家父是第十二代，佐字辈。按照大约20年一代的标准推算，我家祖上很可能是康熙年间（1661—1722年）来到重庆。

重庆人的祖籍

三代所居，就是通常意义上的祖籍。

不过，中国人讲究祖先崇拜，血脉一线，不能断绝。所以，三代以上呢？十三代、三十代呢？不知道自己的祖宗在哪里，是件很遗憾的事情。

咱们重庆人，还有很多四川人，祖籍都是从最早的移民那一代开始算（即入川一世祖），再往前，就大多消失如云烟了。

之前，作者写过一篇文章，谈到经过血腥的明末清初后，重庆主城只剩下3000人。所以，现在的重庆人，绝大部分都是移民的后代，而且，其中大部分又是清初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移民。

最近几十年，尤其是“文革”的破坏，造成家谱遗失，毁损严重，好在通过地方志以及幸存下来的家谱中，我们可以大致梳理一下重庆人最早的祖籍。

厚达863页的《重庆移民史》一书，里面有一个“重庆移民档案”，集中了从民间族谱中收集来的130多家移民资料。

我统计了一下，里面一共有61个姓氏共135户人家。按照每个姓户数多少排列如下：

刘姓最多，11户。分别来自广东兴宁、麻城孝感、湖广永兴。其中有一户比较特殊，是“刘尹”合一家，共用一个宗谱（巴县磨石刘尹宗谱，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11户中，有一户是元末就迁到重庆万县，三户是明朝迁来，其中两户明初避难而来，一户在长寿、一户在巴县。另外一户是因当官迁到东乡县（现宣汉县），然后，其中一支后代再迁移重庆。

唐姓和徐姓都排第二，各有8户。唐姓除一家是明万历当官到东乡，后迁移重庆外。其余7家，都是从湖南零陵和会同这两个县迁来的同一个家族，而且都是落户大足。

这一家，是湖广填四川中，一个宗族数家齐来的代表——从康熙十八年（1679年）第一户入川，落户大足，发现这里当真不错，急忙回老家吆喝兄弟们都赶紧过来抢占地盘，于是到康熙三十年（1691年），又有六家入住大足，到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前后14家唐姓兄弟落户大足。

其实不只是唐家，这些移民档案里面，不少都是一大家人全部搬过来的，比如江津的张家也是如此。

徐家比较复杂，8户中，居然有两家是元朝就迁到四川，还有四家是明朝迁过来的，只有两家是清初过来的。

这么看来，徐家应该是比较老的移民户了。徐家有个特点，元、明两代迁来的，基本都是落户大竹、邻水，其中有三户是举家迁移（最多的一家是10个人一起搬过来）。

此外，李姓、罗姓、冯姓都是5户；雷、周、张、蒋、孙、石都是4户；覃、涂、黄、尹、陈、桂、吴、杨均为3户；向、马、岳、陶各2户。剩下的赵、龚、庞、郭、娄、夏、韩、杜、胡、邓、王、文、武、敬、彭、冉、廖、熊、卢、但、姜、赖、韦、鄢、梁、庹、甘、岳（乐）二姓合一、刁、官、樊、侯、盛、余（铁改余）、余、白、柏均为一户。

这里面，有两家是二姓氏合一，除了前述的“刘尹一家”外，在忠县还有“岳乐一家”，是不是岳和乐读音相同，所以合在一起呢？这里面我觉得有故事。

特别有故事的是余姓。除了一户是明初（洪武十二年，1379年）由兄弟两家九房人分散迁往巴县、江津、綦江、荣昌一带，另外一个余家，竟然传说是蒙古黄金家族的后裔——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后代。

明灭元朝时，1366年，铁木真的后裔南平王铁木健9子1女逃难来到四川，改姓余——这家可算是正宗的麻城人，因为铁木健的食邑就是湖北麻城。当然，这个传说的靠谱指数不高，很多学者写论文指出过其中诸多不合理处。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史上并无“南平王铁木健”此人。

这135户人家，有47家来自湖北麻城或者麻城孝感，39户来自湖南各地，其余来自江西15户、贵州9户、广东8户，此外还有来自广西、江苏、福建、陕西等地各一两户——重庆人的祖籍，基本上跑不脱这几个地方。

这里面，最早迁到四川的，是来自宋理宗时代的向、岳、韦三家人（很奇怪，他们都是宋理宗时代过来的。我怀疑他们是随抗蒙大军而来）；16户为元代迁入；还有47户是明朝迁入；剩下的都是清朝迁入。这里面，超过一半都是或兄弟、或全家、或一族共同搬迁。

当然，重庆老移民远远不止这么多，但是，这个样本，基本可以再现我们的老祖宗们大迁移的规模、时间和祖籍、姓氏的大致情况了。

找到回家的路

重庆、四川，历来是各地移民的首选宝地。

这些移民，以元末明初为界，有非常不同的特点。秦汉唐宋元各代，移民多是从北往南移，所以，四川、重庆残存的老土著，籍贯往往是陕西、河北、河南一带。

从明朝开始，移民则基本上是从东向西跑，所谓“湖广填四川、江西填湖广”。这就是明初、清初两次大移民的基本流向。

明初“湖广填四川”过来的老祖宗们，在明末战乱中，被杀得差不多了。清以前的移民，在现在的重庆人中，占比不超过30%，有些地方不到10%。

这么多的移民，都是怎么过来的呢？找到老祖宗们过来的路，也就等于找到了我们这些移民后代回家的路。

其实，老祖宗们也担心后代们迷失了回家的路，他们中的一些细心人，为我们仔细标注了回家的路：

“回乡贯（惯）自重庆启程，下水路宜昌请到筏子，下至路口，走湘潭、走萍乡县，过山至卢溪，赶船下章树，搭船走吉安，上赣州府瑞金止。早起过山，走汀州府搭船下杭县，上渡走茶亭铺、走汤边、走太阳坝、走灌洋村，向龙窟前。”——这是康熙年间林家老祖宗告诉后代们，怎么回福建汀州府永定县太平里灌洋乡龙窟老家。

“营山洛溪小桥净边寺，渠县、大竹、梁山、垫江、中（忠）州，若不走便走万县赶船直至青潭起岸，复跟船过益（宜）昌，至杨溪起岸。走石牌里（澧）州，常德府归州过河走益杨、蓝田、汛家祖山、黄杨县，过河走九龟、田洞，至上山头、耙弓、大坵背、古富、老屋。”——这是于家老祖宗害怕后代回家走错路，专门在族谱中详细描述的回家之路。

这些细心的祖宗，真的让人感动。

梳理一下他们入川之路，就是寻找我们这些后代的回家之路。这样的路，一共有六条。其中陆路三条，水路三条：

第一条陆路，经由湘黔大道转渝黔大道。湖南、广东、广西、福建的老祖宗，多走这条路。如合川区《胡氏族谱》记载的四位胡家老祖宗，走的就是这条路：“由村至永州，走茅栗铺，往东安县，走宝庆府，过余家沟，走阳公脑，逾夜栏山，走遵义府，越桐子（梓）县，出贵州，走綦江县，至重庆至合州。”这条路旧称“綦岸盐运道”，具体走向是：贵阳—遵义—桐梓—綦江—重庆（或者江津）；

第二条陆路，叫鸟飞道（这个名字就吓人）。这是从湖北建始出发，沿大溪河谷（旧称鸟飞水）到奉节的古道；

第三条陆路，叫南陵山道。这是从湖北恩施，经过建始，到达巫山南陵山的古道。

鸟飞道、南陵古道，是湖北、江西等地移民入渝通道。

第一条水路，就是长江水路。

第二条水路，是黔江水道，这是古道彭水对外盐运的水路。这条路其实是水陆并行：怀化—桐梓—德江—酉阳—彭水—乌江—涪陵。

第三条水路，是大竹河道。这条路转得有点远：武汉—汉江—陕西紫阳—万源大竹河—川东北（万源、宣汉）、重庆城口、开县，这也是湖北、陕西移民的一条迁移线。

看看这些道路所经地方，无不是山高水险。被重庆、四川的免费土地吸引来的老祖宗们，扶老携幼，千百成群，不由大路，不住旅馆，晚上就顺便找个寺庙、山崖、岩洞蜷缩着凑合一夜。不少人死在途中，而幸存下来的，就成了我们的祖先。

老祖宗们的生活

清初，四川、重庆一带千里无人烟，政府也着急呀。

一连串的“招人政策”出台——政策优惠到什么程度呢？只要你是公务员，能招来三百户农民开垦，就封你当知县。不是公务员也不要紧，只要你想办法开垦20顷地，如果文章还大致过得去，就可以直接当县丞（常务副县长）。

不会写文章的文盲怎么办？可以参军，当百户（大约营连职军官）。要是能干，开垦了100顷以上土地，读书人可以当知县，文盲就继续参军，当守备（军分区司令）。

为了刺激老百姓到重庆、四川，政府出台五年不纳税的优惠政策。这还不够，移民入川，还赠送牛、耕具、种子、口粮……还直接给现金奖励，每户奖励“银十二两”。

这还没有够——最大的优惠是什么？就是不限量的土地免费供应。

尤其是大移民初期的康熙初年，外来移民，基本上只要你看起哪块土地，就可以直接“插占”。插占的意思，大约就是插几块牌子，宣布这个范围内的土地归我所有，然后去政府办个手续——政府一般都不会驳回——然后当真就是你的了。

早期移民相当跩。不少移民家谱里面，写的都是“奉旨移民”——皇帝老儿下旨让我们移民的。那个时候，奉旨干什么都是非常非常牛的一件事。

后面的移民就没有这么幸福了，要么跑远点去插占，要么从前面那些移民手里买。

因为当移民而发财的例子，也相当多。

江津刘秀标，就是先富起来的移民代表。刘是广东潮州人，乾隆年间生——乾隆期间，对移民的政策已经没有那么优惠了。刘秀标年轻时家里穷，哥哥刘秀桂先去永川闯江湖了，刘妈妈就劝刘秀标也去四川闯荡。14岁的刘秀标，就这样走上了移民致富的道路。

他落脚的地方是江津县油溪镇，先当放牛娃。放牛三年，存了4000文钱，就去永川找他当石匠的哥哥，哪晓得，哥哥被石头砸伤脚，无钱医治，已经流脓溃烂了。

刘秀标把4000文全部用于给哥哥治伤，伤没有治好，钱已经用完。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兄弟相依为命，弟弟搀扶着哥哥沿街乞讨。

吉人自有天相。一日，正在乞讨的两兄弟，遇到一个老乡刘洪德，好心的老乡当即借给他们8000文钱，让两兄弟找个生意做做——家谱上说，刘秀标发财后，还了这位老乡80两银子。

做什么生意呢？在江津工作过三年的刘秀标想起了酿酒——江津酒那时就闻名遐迩（正是乾隆年间，江津白沙就有了非常有名的酿酒一条街），16年后，开酒坊发财的刘秀标回到老家接母亲，但是老妈妈不想离乡背井，坚决不到重庆去。

刘在老家陪了一年老妈妈，实在无奈，又回江津继续他的酿酒生涯。其间，孝顺的刘秀标回家三次，先后带回去3000两银子——巨款！

天有不测风云。一次，刘秀标的哥哥刘秀桂回广东老家探亲，随身携带600两银子，谁知船到汉口遇上大风，船被打翻。刘秀桂虽然游上岸，但是600两银子却喂了鱼——刘大哥回渝后，就此疯了，没多久就去世了。

之后，刘秀标继续发财：买下石羊溪、石壁冲、学田三处产业，又置下一个大门面，把自己的三男六女和哥哥留下的一男五女，全部抚养成人。

凭什么不要我们移民

四川由于政策好，吸引来全国很多地方的大量移民。

一些到了四川的移民，发现这真是个宝地，又纷纷跑回家，把乡亲父老都动员过来——再说，开垦300顷地，就可以进入体制内当县长老爷，这等好事，怎么可能不把老乡们都喊过来呢？

于是，很多地方的政府不干了，后来出现了当地政府阻碍本地农民迁移四川的事情。

雍正十一年（1733年），广东龙川县政府和江西一些地方政府，联合下文，禁止当地农民迁往四川。

当地老百姓很幽默，就写了一张大字报（当时叫告帖），贴在县政府大院的门口墙上。大概意思是说：

各位领导呀，当年广东饥荒，我们的祖父响应皇帝号召，不给政府添麻烦，自己带路费，去四川开荒垦地，然后不少亲戚也跟着前往，添家置业，至今已经40多年了。我们都是良民，从来没有犯法，现在不晓得为什么，县政府派有关部门工作人员，四处阻拦，不许我们去四川，这是不给我们留生路呀！

我们又不是去上访，也不是想去外国，只是想去四川。你们阻拦得了我们的身体，阻拦不了我们心向四川的一颗红心！皇上没有不准我们去四川，四川政府也欢迎我们，你们凭什么不要我们走！现在，我们在四川有家有业，如果不要我们去，就是不要我们活。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要回四川。

如果允许我们去，我们就结伴走大路，如果不许我们去，我们就悄悄走小路，山高水深，哪怕摔死在路上淹死在江里，我们也要去四川。

在广东本地，你们是我们的父母官，我们不给你们添麻烦。就算你们不要我们走，我们也不会闹事，但是，如果你们串通江西官员，沿路阻拦我们，那对不起，我们在江西可不会继续当良民，我们会拼命的。以前我们出去，都是一路小心谨慎，不想闹事，经过府州县镇，我们都一家人分作几拨悄悄路过，但是，现在你们这样做，就是逼我们集体出去散步了——总之，“进得退不得！”

这张大字报告诉我们，当时迁往四川，并不像一些民间传说讲的：是强逼着，捆绑着迁徙，而是相反，大部分是自愿前往，乐于前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