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巧,四十二岁,离异,在城南农贸市场摆了个卤菜摊。

搭伙这事儿说来也简单。

老张头是我隔壁卖猪肉的,五十六,老婆跑了八年,一个人住在市场后面的老居民楼里。我租的房子在城北,每天蹬三轮车来回得一个多小时,冬天冻得手脚生疮。

那天收摊的时候他随口说了句:“我那儿还有间空房,你要不嫌弃就搬过来,省得天天跑。”

我想了两天,搬了。

没领证,没摆酒,就请市场里几个相熟的摊主吃了顿火锅,算是昭告天下了。

搬进去第一天晚上,我就后悔了。

老张头那屋子是八十年代的老楼,两室一厅,墙面泛黄,厨房的抽油烟机轰隆隆响得跟拖拉机似的。我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就看见他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电视里放着抗日神剧,声音开得震天响。

“你能不能小声点?”我拿毛巾擦着头,皱着眉说。

他瞥了我一眼,遥控器往茶几上一丢:“你管我。”

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么浑。

后来才知道,他就是这么浑。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卧,床板硬得像块铁板,被子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他打呼噜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跟拉风箱似的。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周巧啊周巧,你图什么呢?

图他有个房子?图他不用交房租?还是图他能帮衬你一把?

算了,住都住进来了,先凑合着过吧。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去市场备货。卤菜这活儿起早贪黑,鸡爪、猪蹄、鸭脖,头天晚上就得卤好,第二天一早摆出来卖。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他,结果一出卫生间门,就看见他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两碗豆浆、四根油条。

“吃。”他说,眼皮都没抬。

我愣了一下,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油条是市场门口那家老刘炸的,酥脆,咬下去咔嚓响。豆浆是现磨的,加了糖,烫嘴。

“这豆浆哪家的?”我问。

“自己打的。”他低头喝豆浆,声音闷闷的。

“你还会打豆浆?”

“废话,这玩意有啥会不会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泡豆子,打豆浆,然后去市场门口买油条,等我起来一起吃。

但他从来不提这事儿,好像顺手做的,不值一提。

搬进去第三个晚上,我还是睡客厅。

那天收摊回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卤菜摊站一整天,腰酸背痛,脚底板都是硬的。我洗完澡瘫在沙发上,他坐在旁边看电视,这回声音调小了,但那种抗日神剧的打枪声还是噼里啪啦的。

“你能不能换个台?”我闭着眼睛说。

“不爱看别看。”

“我累了一天了,想清静会儿。”

他没吭声,过了几秒,电视声音又小了一点。

我转头看他,他盯着电视,侧脸线条硬邦邦的,嘴角往下撇,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老张。”我叫他。

“嗯?”

“你老婆当初为啥跑了?”

这话一出,我就后悔了。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电视里的枪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盏昏黄的吊灯。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嘴欠,但也没去道歉。我这人就这样,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得罪人了也不爱低头。

后来市场里的人跟我说,他老婆当年跟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跑了,走的时候把他存折上的八万块钱也卷走了,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不懂我”。

“那个货车司机后来出车祸死了,他老婆也没回来。”卖菜的小刘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说,“老张头从那以后就一个人过,谁给他介绍对象都不要。巧姐,你是头一个。”

我听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四天晚上,我照例睡客厅。

半夜,我被冻醒了。这老房子暖气不行,窗户还漏风,我缩在被子里,脚冰凉,怎么也暖不过来。

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卧室门开了。

老张头走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光着脚,走到沙发边,低头看我。

我眯着眼装睡,心跳得有点快。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我连被子一起抱起来了。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你干嘛?”

“别动。”他声音闷闷的,手臂箍得很紧。

他把我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上来,扯过被子盖在我身上。

床不大,一米五,两个人躺上去有点挤。

“你睡客厅冻感冒了,谁给我做饭?”他说。

“我给你做过饭吗?”我反问。

“卤菜不算饭?”

我气得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的胳膊从背后搂过来,搭在我腰上,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肉腥味,混着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你手拿开。”我说。

“别吵,睡觉。”

我挣扎了一下,他胳膊收紧,勒得我肋骨生疼。

“疼!”我喊。

“那别动。”

我就不动了。

其实也不是怕疼,就是懒得跟他掰扯了。这人脾气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要是跟他吵,他能跟我吵到天亮,最后吃亏的还是我。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后来就这么睡习惯了。

每天晚上收摊回来,他看电视,我刷手机,到了十点多,他准时关电视,说一句“睡了”,然后我就跟着进去。

躺下之后,他的手必定会搭过来,有时候是搂腰,有时候是搭肚子,有时候胳膊横过来压在我胸口,沉得要命。

我推他,他不动,反而搂得更紧。

“你勒得我肋骨疼。”我说。

“你烦不烦?”他嘟囔一句,胳膊收得更紧。

“你才烦。”

他不说话了,呼噜声很快就响起来。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这个男人的呼噜声,看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心里有时候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想我那个跑掉的前夫,想我那个读技校的女儿,想这个卤菜摊还能做几年,想以后老了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早上他打豆浆买油条,我洗漱收拾,吃完一起去市场。他卖他的猪肉,我卖我的卤菜,两个人的摊位隔了三个铺位,中间是卖菜的小刘和卖鱼的赵姐。他有时候会过来拿点鸭舌吃,我骂他馋,他也不吭声,吃完就走。

中午饭我给他带,有时候是卤肉饭,有时候是炒面,有时候是馒头夹咸菜。他从来不夸好吃,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把饭盒往我摊上一丢,说“明天多放点辣”,就走了。

晚上收摊,他帮我把卤菜搬三轮车上,一起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外面的卤肉店,他会停下买点卤牛肉,说是“尝尝别家的”,然后回来跟我说“不如你的”。

这人说话就这样,夸人都不会好好夸。

第一个月,我瘦了五斤。

不是吃不好,是累的。卤菜这行本来就累,再加上每天晚上被他搂着睡,睡不踏实。他呼噜声太大,我半夜经常被吵醒。有时候实在受不了,就踹他一脚,他翻个身,呼噜声停了几秒,然后又响起来。

第二个月,我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呼噜声,习惯了他粗糙的手掌,习惯了他早上打的豆浆,习惯了他那种硬邦邦的说话方式。

也习惯了他晚上搂着我睡。

有一回,我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浑身没劲。他让我在家休息,自己去市场帮我看着卤菜摊。晚上回来,手里拎着药和粥,往床头柜上一放,说了句“吃”,就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喝着粥,心里有点酸。

这种酸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前夫以前也给我买过粥,但那是在追我的时候。结了婚之后,我生病了他都懒得抬眼,让我自己去医院。后来他出轨,跟一个洗脚城的女人跑了,离婚的时候连女儿都不要。

我有时候想,男人跟男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一个嘴上说爱你,转身就走了;一个嘴上骂你烦,晚上却搂着你不松手。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女儿来了。

她从技校放假回来,问我住哪儿,我说住你张叔这儿。她沉默了几秒,问我:“妈,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说:“搭伙过日子。”

她来了,进门的时候,老张头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女儿叫了声“张叔”,他“嗯”了一声,没站起来,也没多说话。

我女儿偷偷跟我说:“妈,这人看着好凶。”

我说:“他就那样。”

那天晚上,我女儿睡客房,我照常跟老张头睡卧室。躺下之后,他胳膊又搭过来,我拍了他一下:“我女儿在。”

“你女儿在怎么了?”他声音闷闷的。

“你规矩点。”

“我怎么不规矩了?”

“你搂着我就不规矩。”

他不说话了,但胳膊没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女儿,长得像你。”

我愣了一下:“你见过她几次?”

“刚才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像我?”

“鼻子像,嘴也像。”

我心里一热,没说话。

他又说:“明天早上,多打点豆浆,买六根油条。”

“她爱吃油条?”

“小孩都爱吃。”

我女儿在他这儿住了三天。那三天,他每天早上打豆浆买油条,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会多带一袋水果,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是苹果。往桌上一放,也不说给谁,就去看电视了。

我女儿走的时候跟我说:“妈,张叔人挺好的。”

我说:“你不是说他凶吗?”

“凶是凶,但人还行。”

送走女儿,我回到屋里,老张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啥。”

我坐到他旁边,他往那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你女儿,以后会常来吗?”他问。

“应该会吧,怎么了?”

“没怎么。”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的。

“她来的时候,你提前跟我说。”他说。

“干嘛?”

“多买点菜。”

我笑了,这大概是他说过的最温柔的话。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

起因是我发现他偷偷给他前妻打钱。

那天他手机落在家里,我帮他接了个电话,是银行打来的,说转账成功。我翻了翻他的短信记录,发现他每个月都往一个账号里打两千块钱,已经打了快两年了。

等他回来,我问他:“给前妻打钱?”

他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你翻我手机?”

“银行打电话来,我顺便看的。”

“你凭什么看我手机?”

“你凭什么给她打钱?”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你一个月卖猪肉挣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我给她打钱怎么了?她是我老婆!”

“她是你老婆?”我声音拔高了八度,“她跟人跑了多少年了?你还在给她打钱?她是你老婆,那我是谁?”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是在争什么?争一个身份?争一个名分?

我跟他本来就只是搭伙过日子,没领证,没名分,甚至连正式的关系都没定。我凭什么管他给谁打钱?

但我就是生气,就是憋屈。

“我搬走。”我站起来,去卧室收拾东西。

他站在客厅里,没动,也没说话。

我把衣服塞进行李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着没掉下来。周巧这辈子最恨哭,哭有什么用?哭了谁心疼?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他拦住了我。

“别走。”他说。

“让开。”

“别走。”

他声音很低,低得不像他。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

“她儿子病了。”他说。

“什么?”

“她儿子,今年七岁,查出白血病。她那个货车司机死了之后,就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她找了我,说实在没办法了,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给她打了多少?”

“总共,四万。”

四万块钱,对他一个卖猪肉的来说,不是小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怕你生气。”

“我现在就不生气了?”

他看着我,说不出话。

我把行李箱放下,叹了口气。

“老张头,你这个人,”我顿了顿,“心太软了。”

他没说话。

“以后这种事,跟我说一声。”我说,“我不拦你,但你别瞒着我。”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搂我搂得特别紧,胳膊勒得我肋骨生疼。我推他,他不松,反而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周巧。”他叫我名字。

“嗯?”

“你是好人。”

“你才是好人。”

“我不是。”

“那我也不是。”

他笑了,笑了一声,然后就睡着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

第五个月的时候,我前夫找来了。

他站在我卤菜摊前面,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说他做生意赔了,想找我借点钱。

我看着这个人,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没钱。”我说。

“周巧,咱俩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我笑了,“你跑的时候怎么不说夫妻一场?”

他脸色有点难看,还想说什么,老张头过来了。

老张头手里拎着剁骨刀,刀上还沾着血,往我摊子前面一站,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前夫。

我前夫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老张头把刀往案板上一剁,“砰”的一声,周围的摊贩都吓了一跳。

“以后他再来,你叫我。”他说。

“叫你干嘛?”

“剁了他。”

他转身走了,猪肉摊那边有人在喊“老板,来二斤五花肉”。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暖了一下。

晚上回去,我问他:“你真敢剁人?”

“敢。”

“吹牛。”

“你试试?”

“我不试。”

他“哼”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前夫,配不上你。”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盯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我配得上谁?”我问。

他不说话了。

“问你呢,我配得上谁?”

“你烦不烦?”他站起来,走进卧室,“睡了。”

我跟进去,躺下之后,他胳膊又搭过来了。

“周巧。”他在黑暗里说。

“嗯?”

“配得上我。”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但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第七个月的时候,他闺女来了。

他闺女叫张丽,二十四岁,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一次。她站在门口,看见我,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你是谁?”她问。

“周巧。”我说。

“你住这儿?”

“嗯。”

她走进来,看见客厅里我的拖鞋、我的围裙、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脸色越来越难看。

“爸。”她喊老张头,“这人是谁?”

老张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豆浆。

“你周姨。”他说。

“什么周姨?”

“我对象。”

张丽脸色铁青:“你什么时候找的对象?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老张头坐下来,把豆浆递给我一碗。

“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了。”

张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她是谁?干什么的?多大年纪?”

“四十二,卖卤菜的。”我自己回答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敌意:“你图我爸什么?”

“图他有个房子。”我说。

这话一出来,空气都凝固了。

张丽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行,真行。”

老张头放下豆浆碗,站起来:“你妈走的时候,你八岁。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学,给你买房付首付。现在我想找个人过日子,用得着你同意?”

“我不是不同意你找!”

“那你摆脸色给谁看?”

“我是怕你被骗!”

“我有什么好骗的?”老张头声音大了,“我一个月挣几千块钱,住的破房子,有什么好骗的?”

张丽说不出话。

“她跟我搭伙过日子,帮我做饭、洗衣裳、帮我摊子。我给她一个住的地方,怎么了?”老张头顿了顿,“你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待两天就走。她天天在这儿,谁更像我家人?”

张丽的脸白了一下。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姨,”她叫了一声,声音硬邦邦的,“我爸身体不好,你好好照顾他。”

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老张头坐回沙发上,端起豆浆,手有点抖。

我在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闺女,随她妈。”

“怎么随?”

“脾气犟,认死理。”

“那你呢?”

“我也犟。”

我笑了。

“豆浆凉了,”我站起来,“我去热一下。”

“不用热。”他端起碗,一口喝干。

“周巧,”他放下碗,“你刚才说图我有个房子,是真话还是气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他。

“你觉得呢?”

他看着我,没说话。

“老张头,你这个人,除了有个破房子,还有什么好图的?”我说,“图你年纪大,图你臭脾气,图你晚上睡觉搂得我肋骨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二次笑。

第八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在摊子上卤菜,突然接到电话,说老张头在市场门口跟人打起来了。

我跑过去的时候,看见他骑在一个男人身上,拳头一下一下往那人脸上招呼。旁边围了一圈人,没人敢拉架。

“老张!”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嘴角有血。

“他骂你。”他说。

“什么?”

“他骂你。”

我这才看清地上那人,是隔壁市场的,也卖猪肉,跟老张头有过节。今天喝了酒,路过我摊子的时候,说了几句难听的,老张头听见了,追出去打的。

我把他拉起来,他手背上有道口子,还在流血。

“你疯了?”我骂他,“你多大年纪了还跟人打架?”

“他骂你。”他重复了一遍。

“骂我怎么了?我又不少块肉!”

“不行。”他声音闷闷的,“骂谁都不能骂你。”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我给他处理伤口。手掌上那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到手腕。我用碘伏给他消毒,他嘶了一声,但没缩手。

“知道疼了?”我说。

“不疼。”

“嘴硬。”

我给他贴上创可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说:“周巧,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什么意思?”

“打个人,手都破了。”

“你五十六了,不是二十六。”

“是啊,”他叹了口气,“老了。”

我没说话,把碘伏和创可贴收起来。

“周巧。”他又叫我。

“嗯?”

“你嫌不嫌我老?”

我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昏黄,他坐在沙发上,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了皱纹,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这个男人,卖了一辈子猪肉,老婆跑了,闺女不亲,一个人过了八年。

“嫌。”我说。

他眼神暗了一下。

“嫌你老。”我说,“但老有老的好处。”

“什么好处?”

“老男人,知道疼人。”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睡吧。”我站起来。

那天晚上,他搂我搂得特别轻,手掌搭在我腰上,像是怕弄疼我。

“周巧。”他在黑暗里说。

“嗯?”

“我要是先死了,你怎么办?”

我心里一沉:“说什么呢?”

“我比你大十四岁。”

“那又怎么样?”

“我要是死了,这房子给你。”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不要你的房子。”我说。

“那你要什么?”

“要你活着。”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胳膊收紧,把我搂进怀里。

“周巧。”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嘴硬。”

“你才嘴硬。”

他没反驳,就笑了。

第三次笑。

第八个月的时候,他前妻回来了。

她站在菜市场门口,身边站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脸色苍白,头发稀稀拉拉的,一看就知道是化疗过的。她比老张头小几岁,但看着比我老,眼角的皱纹很深,衣服也旧了。

老张头正在剁排骨,看见她,刀停在了半空中。

“老张。”她叫了一声。

他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孩子,”她顿了顿,“情况稳定了,我带他回来看看你。”

老张头低头看那小孩,小孩也怯怯地看着他。

“叫叔叔。”她说。

“叔叔。”小孩叫了一声。

老张头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

“疼不疼?”他问。

“疼。”小孩说。

“疼就对了,疼说明在好。”

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塞到她手里。

“给孩子买点吃的。”

“老张,我……”

“别说了。”他转身走回摊位,拿起剁骨刀,继续剁排骨。

那天晚上回去,他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洗完澡,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眼睛却不在电视上。

我坐到他旁边。

“心里不舒服?”我问。

“没有。”

“骗谁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前,”他说,“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的。”

“我知道。”

“后来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嫌我不懂她。”

“嗯。”

“她跟人跑了,我没怪她。”

我看着他。

“我只是想不通,”他说,“她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跟我说,我会让她走的。”

“你不恨她?”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遇见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着广告,一个女的在推销化妆品,笑容灿烂。

我鼻子酸了一下。

“老张。”

“嗯?”

“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他转头看我,眼神有点迷茫。

“喜欢?”他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她可怜。”

“她可怜,那我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可怜。”他说,“你厉害,你比谁都厉害。”

“这叫什么话?”

“你厉害,一个人撑过来了。她不行,她撑不过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手掌粗糙,但动作很轻。

“周巧,”他说,“你是跟我搭伙过日子的人,她不是。”

“那她是什么?”

“她是我闺女的妈。”

我明白了。

有些关系,断不了,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责任。他给前妻打钱,不是因为还爱她,是因为那个孩子,是他闺女的弟弟,他不能看着不管。

这个男人的心,是软的。

但软的地方,藏着硬道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他照常搂着我。

“老张。”

“嗯?”

“你前妻要是想回来,你会让她回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会。”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这里有你了。”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没说话。

他的胳膊收紧,勒得我肋骨疼。

但这次,我没喊疼。

第八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我女儿给我打电话,说她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大学。

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老张头在旁边听着,等我挂了电话,他说:“学费多少?”

“一年一万二。”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还有点积蓄。”他说。

“不用你出。”

“你一个人出得起?”

“出不起也得出。”

“别犟。”他说,“孩子上学是大事。”

我没说话。

第二天,他把一张存折放在我面前。

“六万块。”他说。

我愣住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

“攒了多少年?”

“别问。”

我把存折推回去:“我不要。”

“周巧。”他声音沉下来,“你跟我搭伙过日子,你闺女就是我闺女。”

“她不是你闺女。”

“你说了不算。”

他把存折塞到我手里。

“拿着。”他说,“我张老五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这一件。”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我这八个月以来,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他慌了:“哭什么?”

“你这个人,”我哭着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你明明没什么钱,明明自己过得紧巴巴的,还要管这个管那个。”

“谁说我紧巴巴的?”

“你不紧巴巴,你一个月卖猪肉能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笑了。

“周巧,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天搬进来,问我什么?”

“什么?”

“你问我豆浆哪家的。”

“记得。”

“我说自己打的。”

“记得。”

“你后来喝过外面卖的豆浆吗?”

我想了想,没有。

每天早上,都是他打的豆浆。

“我打了八年豆浆,”他说,“每天都打。一个人喝不完,就倒掉。后来你来了,豆浆有人喝了。”

他顿了顿。

“周巧,我不是在给你钱,我是在给我自己一个念想。”

“什么念想?”

“这辈子,还能为别人做点事。”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你哭起来丑。”

“你才丑。”

“行,我丑。”

他笑了。

第四次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怀里,想了很久。

想我们这八个月,想他的坏脾气,想他的豆浆油条,想他给我女儿买的水果,想他为了我跟人打架,想他给前妻打钱的傻劲儿,想他存折上的六万块钱。

这个男人,嘴上骂我烦,胳膊却勒得我肋骨疼。

疼是真的疼,但暖也是真的暖。

我四十二岁了,离过一次婚,被人伤过一次心。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卖一辈子卤菜,一个人老去,一个人死。

但老天爷让我碰上了他。

一个卖猪肉的,五十多岁,脾气差,不会说话,但心软得不像话。

“老张。”我叫他。

“嗯?”

“明天早上,豆浆多放点糖。”

“你不是不爱喝甜的吗?”

“现在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他收紧胳膊,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当。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豆浆机的声音,从厨房里响起来。

嗡嗡嗡的。

听着特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