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上午,弥渡实验中学振兴楼前聚满了人。红色的横幅拉起来,相机架好,老师、家人们赶来,在树荫下小声交谈。绿色的邮政车驶入学校时,人群里一阵骚动。
两封来自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梅泽栋和王利伟手中。
两个孩子接过信封的反应截然不同。梅泽栋表情平静——他做什么都沉得住气。母亲梅丽站在一旁,没有马上加入热闹的人群,只是眼眶泛红,注视着儿子。
王利伟则完全藏不住兴奋。比耶、搞怪、各种手势,兴奋地展示录取通知书,浑身上下都在发光。他信奉“事以密成”,哪怕知道可以被北大录取时,也没主动跟旁人提起。但在这一刻,十几年的努力有了结果,他绷不住了。
与家人合影,右二为梅泽栋、右三为王利伟
县委书记马志翔专程赶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有力:“弥渡33万人都为你们骄傲。到北大的机会不容易,祝贺你们!但这只是起点。”他像一位父亲,一条一条叮嘱:“要注意安全,要提前学习,要珍惜机会,去更广阔的天地中大展拳脚。”
县委书记马志翔与梅泽栋、王利伟两位学子交流
681分、674分。这是弥渡县第一次有本土培养的学子考入北京大学。
时间回到三年前。2023年夏天,梅泽栋和王利伟的中考成绩优异。按照惯例,这样的高分学生大多会流向州级重点高中。
但两人都做了相反的选择。
这年六月,弥渡实验中学启动了“筑梦北大”培养计划,面向全国招聘任教经验丰富的优秀教师,招收优质生源,实行小班化教学,落实学科培优责任制。学校对高分学生有一套清晰的培养方案:单独编入北大筑梦班,精细化管理,免学费。
梅泽栋心向往之。但母亲梅丽不放心——这是一所刚创办一年的新学校。梅泽栋自小就有主见,母亲很少干涉,但这次梅丽还是前前后后到学校考察了两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教室里一前一后站着两位老师,同时授课、同时管理。学校还提出让她来校担任生活老师,既有收入,也能就近照看孩子。这个方案打消了她最后的犹豫。
王利伟的理由简单:“自律性不强,想选择更适合自己的管理模式。” “把苗子培养成好苗子是责任,把不是苗子的培养成苗子,是能力。”弥渡实验中学董事长杨浚有一套自己的理念。学校把学生分成北大筑梦班、火箭班、精英班等班级,他说:“直木成梁,弯木成犁,天生我材必有用。” 高三年级组长潘洪敏说,学校不只看重尖子生,“学校根据学生基础分层教学。基础好的孩子,给足自主空间;基础薄弱的孩子,先把基础补牢。”他的经验是:“高一高二抓基础,一步一个脚印。听不懂跟不上才会不想学。” 这所学校在做的,是让每一个进来的孩子都有路可走。
▲被北大录取后,梅泽栋、王利伟向母校弥渡实验中学送上锦旗
但基础扎实,不代表就能考上北大。
北大挂职干部、副县长张晓伟和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王昱博,第一次见梅泽栋,是今年四月。张晓伟于4月7日晚抵达弥渡县赴任,次日清晨两人便前往弥渡实验学校看望同学。那会儿离高考还剩两个月,梅泽栋的分数离北大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刚在学生面前坐定,这个内向的少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的目标就是考北大。”
语气平静,没有犹豫。
▲张晓伟、王昱博到弥渡实验中学作备考指导
梅泽栋、王利伟当时分数稳定在630分左右,距北大医学部往年录取线差了几十分。2016年高考成绩位于山西省理科前列的王昱博,逐一拆解各科试卷,指出最有效的提分方向:哪些内容该重点巩固,哪些可以暂时放一放,时间怎么分配,心态怎么调整。“平时考试当高考,高考就当平时考试。坐在考场上,心无旁骛,任务就是把会做的全做对。”
技术指导之外,副县长张晓伟补了关键一层。他认真地看着孩子,说了三句话:
“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没有谁一定上北大,也没有谁一定上不了北大。”
“自助者,天助之!”
这三句话各有侧重:第一句砥砺追梦斗志,第二句拆掉“我不够格”的自我怀疑,第三句把最终的决定权放回自己手上。
北大挂职干部和支教团的同学在整个备考阶段持续跟进。高考前夕争分夺秒地对弥渡一中和弥渡实验中学数十名学生开展辅导和逐科分析。
▲张晓伟、王昱博到弥渡一中作备考指导 孩子们听进去了。梅泽栋调整了复习策略,再次梳理高考真题,一道道掰开揉碎了理解。王利伟靠错题复盘和稳定作息,把基础题的准确率控到最高。高考,两人各提了几十分。 梅泽栋后来说,四月之前他其实没把握,“但那次谈话之后,我知道方向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梅泽栋专门跑到县政府,给张晓伟、王昱博送了一面锦旗——两位挂职干部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收到锦旗。
2013年北大与弥渡结对时,弥渡的孩子连“考北大”三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十三年间,北大从未间断对弥渡的帮扶,而教育帮扶始终是重中之重。学校先后选派8位副县长、6位驻村第一书记到弥渡挂职。北大附中对弥渡一中托管帮扶,累计派驻12批次研究生支教团共43人在弥渡支教,推出“博雅自强班”“博雅卓越班”等培养项目。弥渡选派14批次168名骨干教师赴北大附中跟岗学习,北大挂职干部还多次带领弥渡教师到山西大学附中、康杰中学等省外名校观摩课堂教学、参与教研活动。北大各院系的教授和学生也频繁来到弥渡,和孩子们聊天、座谈…… ▲在北京大学定点帮扶弥渡十周年座谈会上,为杨学祥、陈贵兵、史楠、魏培徵、张晓东等5名往届在弥渡挂职的北京大学干部代表颁发感谢牌 ▲北京大学第27届研究生支教团成员对学生辅导
▲弥渡师生到北大附中学习交流
▲北大附中多次为弥渡教师开设专题培训 ▲北大附中在弥渡举办“迎接新高考专项培训班” ▲北大校友企业到弥渡的学校进行爱心捐赠 这些努力在数据上留下了痕迹。2026年高考,弥渡县本科率从全州第9跃至第3,特控率从全州第8跃至第3,高考核心指标实现“三年三级跳”。 课堂之外,北大还实施了“歌声改变人生”乡村美育项目,组建的“小河淌水少年合唱团”从弥渡唱到了全国舞台。先后在2023年第九届中国童声合唱节荣获金奖,在2024年第十七届中国国际合唱节荣获少年组和乡村地区团队组双料“一级团队”,在2025年香港世界合唱节再获金奖,同年入选云南省“新时代好少年”。 ▲2025年10月,弥渡小河淌水少年合唱团北大专场音乐会 王昱博说,北大帮扶的核心在于培养人。“北大致力于让弥渡的孩子能看到、走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尝试更多的可能性。” 在他看来,北大先进的理念和资源需要落地,“必须和最基层的东西放在一起碰撞融合,才能探索出更适合中国国情的办法。”而这种融合,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这些话不是空话。梅泽栋、王利伟的反向择校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十三年帮扶中改变了教育生态的弥渡,慢慢觉得“北大”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符号,而是一个可以追逐的目标。 ▲梅泽栋、王利伟收到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母校为其庆祝 张晓伟今年到弥渡挂职副县长时,县里给他布置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这个“目标”落到实处。他很快发现,弥渡教育最根本的问题不是师资水平不够,而是“中考前200名的好学生大多去了外地”。他说,“只要能把好学生留下来,再加上北大倾力帮扶,完全有能力培养出考上北大清华的学生。” 他来的时间不长,但他来的时机刚好。有优秀的孩子留在弥渡,北大附中托管帮扶已经走到了第四年,县里的师资和教学体系已经相对成熟。他要做的,是在最后几个月里,帮两个孩子把“可能”变成“确定”。 张晓伟说,“零的突破很艰难,但一旦走通了路子,后续就会顺畅。”这个结果本身就在告诉后来的孩子:留下来,也可以走出去。 出分后,王利伟的父母在地里干活,接到电话后放下活计,坐在田埂上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两个孩子最终都选择了北京大学临床医学专业。他们说,走上医学的道路,也是受到了北大的感召。这几年,北大在弥渡的医疗帮扶,给当地群众健康水平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改变,也点亮了一批孩子的医学梦想。这次刚报完志愿,两个孩子就作为志愿者加入到了北大国发院发起的“光明行”白内障复明公益行动中,承担起了外地专家与本地患者之间的“翻译”工作。这次活动让他们感受到,关注人民疾苦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真真切切地为每一位患者带来光明。
▲梅泽栋在“光明行”公益行动中对患者开展问卷调查
▲王利伟在“光明行”公益行动中对患者开展问卷调查
梅泽栋、王利伟还受邀赴北大游学。在未名湖畔、在博雅塔下,他们第一次看清了那个曾经只出现在书本上的学校,到底长什么样子。湖水和照片里一样安静,实验室的灯光比想象中更明亮。
他们被北大师生的浓浓热情包围着:医学部副主任唐熠达教授和党委宣传部的老师专门录制视频向他们表示欢迎,国家发展研究院党委书记雷晓燕教授鼓励他们入学后修读经济学双专业课程,医学部教育处杨岸蒲老师耐心细致地为他们做专业咨询,挂职干部所在的党委组织部、保卫部的老师们也为他们送上衷心的祝福……
走在校园里,他们心里都怀揣着同样的念头,后来在他们的发言稿里写了出来:“今日我带着弥渡的期盼奔赴北大,来日我必带着学识与热忱反哺故土。”走进北大的两名少年,带着33万人的目光,一起跨过了那道门槛。(欧阳嘉佳)
来源:“小河淌水号”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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