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外地人来荆州旅游,目光大多停留在古城墙、荆州博物馆,张口聊的都是三国纷争、楚国往事。历史遗迹摆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可一座城市真正的底色,从来不是砖石与文物,而是代代本地人传下来的行事方式,也就是大家常说的人文精神。
长久以来学界有一个共识,荆楚人文精神的核心概括为“敢为天下先”。不少人简单理解成胆子大、遇事敢冲,光抓住一个“敢”字说事,其实这么解读太浅薄。荆州作为楚国鼎盛时期的都城,四百多年郢都岁月,把这套精神完整沉淀下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敢于突破旧规矩,同时心里拎得清分寸,敢闯但不莽撞,善谋而不轻浮。只懂蛮干的人走不远,楚地先民能创下八百年基业,靠的从来不是一腔蛮勇。
往前追溯两千多年,楚国起家的时候家底薄得可怜。周王朝分封诸侯,熊绎得到的封地狭小贫瘠,参加诸侯会盟还遭到轻视。换作别的部族,说不定就此消沉。楚人选择埋头开荒,也就是史书写的筚路蓝缕。几代人扎根江汉平原,一点点拓展疆域,一路发展到饮马黄河、敢于向周王室问鼎轻重。这种白手起家、不服输的韧劲,最早就在荆州这片土地扎下根。
楚人骨子里不喜欢照搬现成套路,天生追求求新求变。中原诸侯国死守旧礼制,熊渠直接自行称王;拿下权国之后,首创县制,改变上古分封的老模式。吴起选择来到楚国推行变法,也正是看中这里接纳革新的土壤。放在荆州博物馆看一看馆藏文物,漆器、丝织品、青铜兵器,工艺构思跳出中原传统审美,足以印证先民追新逐奇的想法。
不少人忽略一点,敢创新不等于闭门自守。古代荆州地处江汉枢纽,东西南北的商旅、部族在此交汇,楚人没有排外的心思,愿意接纳外来文化。史料提及,楚地开辟通往西亚、地中海的商贸通道,时间早于陆上丝绸之路数百年。后来沙市开埠,成为长江沿线重要通商口岸,外来技术、商贸理念不断涌入。这种兼容并蓄的格局,直到今天还在影响荆州人。外来创业者来到荆州,很少感受到排外情绪,本地生意人愿意学习外地先进模式,同时守住自己的底线。
敢闯之外,荆州人心里始终守着两条底线,一是家国大义,二是信义承诺。古时候多位楚王亲赴战场开疆卫土,最终战死沙场;屈原被流放依旧心系故土,留下狐死首丘的感慨。放到民间,重信守诺的故事代代流传。楚庄王平定陈国之后,听从劝谏归还国土,孔子读到这段历史,特意称赞楚王重视承诺。季布一诺千金的典故,同样出自楚地。二十四孝里四位荆楚孝子,老莱子、董永、黄香、孟宗,事迹长久被本地人当成做人参照。
放到当代,这种信义没有消失。监利有年轻人在父亲意外离世后,主动扛起上百万元债务,省吃俭用逐年偿还;街头经营小吃、水产生意的商户,大多恪守本分,不会为了短期利润偷工减料。大家平时过日子看着随和,一旦触及信誉底线,不会轻易妥协。这也是荆楚人文精神很实在的一面,向外敢于开拓,向内守住良心。
讲到这里,就得纠正一个普遍误区:很多人把“敢为天下先”等同于不顾一切冒进。历史上最能反驳这个观点的,就是楚庄王。他即位之后,国内派系争斗不断,他没有急着大刀阔斧改革,选择蛰伏三年静观局势。表面沉溺享乐,暗中分辨忠奸,时机成熟之后迅速整顿朝堂,最终称霸中原。所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恰恰说明荆州一脉传承的智慧:等待时机、谋划周全再行动,敢为,更要善为。
同样生长在荆州的张居正,完美继承了这套特质。明代朝堂积弊深重,大多数官员选择随波逐流,不愿触碰既得利益集团。张居正看清时局,回到京城推行改革,丈量土地、整顿吏治。改革阻力巨大,他清楚前路艰难,依旧稳步推进。既有突破旧体制的魄力,又有落地执行的周密方案,魄力和谋略缺一不可。这就是荆州人典型的行事逻辑,不空想,所有革新想法,最终都要落到现实。
时间走到当下,古老的人文精神不再只停留在史书典故,悄悄融进荆州产业发展的方方面面。松滋企业家潜心钻研新材料技术,打破海外企业长期垄断;荆州经开区不少本土创业者,放弃外地稳定工作回乡建厂,深耕装备制造、食品加工行业。美的荆州工厂建成全球灯塔工厂,依靠持续技术革新站稳市场;一批90后创业者扎根荆州,在光伏新材料赛道持续攻关。这些普通人的选择,本质上就是新时代的“敢为天下先”。
当然我们不能过度美化,任何一座城市的人群都有差异。不是每一个荆州人都拥有开拓的魄力,有人安于现状,只想守着安稳日子度日。但城市发展的主力军,永远是愿意主动求变的那批人。荆江洪水千百年来反复侵扰,世代本地人与江水博弈,慢慢养成不服天命、主动解决难题的性格。江水塑造平原,也塑造人的脾气,遇到难题不会一味等靠,习惯主动寻找出路。
最近几年荆州发力古城保护、文旅升级,也能看见这种精神延续。过去大家单纯把古城墙当成古迹圈起来供人参观,如今管理者尝试把历史街区改造、楚文化演艺、市井烟火结合起来,用新方式盘活老资源。没有死守老旧的文旅运营思路,主动探索新路径,也是一种创新。
现在很多城市都在提炼本土人文精神,不少总结流于口号,缺少生活根基。荆州不一样,从郢都时期的诸侯争霸,到三国风云,再到张居正变法,近代沙市通商,一代代人留下完整脉络。“敢为天下先”是骨架,兼容开放、重诺贵和、谋定后动,就是血肉。
骨架决定一座城市能走多远,血肉决定一座城市温度如何。有冲劲,但不鲁莽;向往新事物,但不忘根本;一心谋求发展,心里守着信义与家国。
荆江水日夜东流,古城墙静静矗立。古迹不会说话,但是生活在这里的人,日复一日,把传承两千多年的人文精神继续延续下去。所谓文脉传承,从来不是背诵古籍里的句子,而是遇事的时候,骨子里那份敢于突破、三思后行、坚守本心的选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