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婆婆把离婚协议拍在寿桃上时,油点子溅了我一脸。亲戚们筷子都停了。赵明辉低着头扒饭,像没看见。“签了吧,三年了,蛋都没下一个。”婆婆嗓门大得隔壁包间都能听见。我抹了把脸,从包里掏出笔。笔帽拧开的声音特别响。签完字,我把协议推过去,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妈,有件事忘了说,”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喂,张律师?赵明辉的股权代持协议可以启动了。另外,通知人事部,即日起免除赵明辉副总经理职务。”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婆婆夹着红烧肉的筷子悬在半空。赵明辉终于抬头了,脸色白得像桌上的餐巾纸。
第一章 赵家的饭不好吃
我嫁进赵家那天,我娘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
她说闺女啊,城里人门槛高,你去了要受委屈。
我当时还笑她。
我说妈你想多了,明辉对我好着呢。
现在想起来,我娘那眼泪不是舍不得我,是早看出来了。
我跟赵明辉是大学同学。
他是本地人,家里开公司,条件好。
我是底下县城的,爹妈开个小卖部,供我读书已经掏空了家底。
谈恋爱那会儿,赵明辉天天骑个自行车来接我下课。
冬天冷,他把外套脱给我穿,自己冻得直哆嗦。
我记得有一回,我问他,你们家条件那么好,你咋不买个车。
他说钱是家里的,不是他的,他要靠自己。
我当时觉得这男人有志气,靠谱。
毕业第二年,我们结了婚。
婚礼在他家酒店办的,排场不小。
我娘家人坐了四桌,他家亲戚坐了二十多桌。
敬酒的时候,我听见他二姨小声嘀咕。
“县城上来的,长得倒是周正,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过日子。”
我装作没听见,笑着敬了一圈酒。
新婚头一个月,日子还算太平。
我们住在赵家老宅,一栋三层小别墅。
公公走得早,家里就婆婆、赵明辉,加上嫁出去又离了婚的大姑姐赵明珠。
赵明珠比我大三岁,离婚后带着儿子一直住在娘家。
搬进去第一天,婆婆就给我立了规矩。
那天晚饭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单子。
“小苏啊,既然嫁进来了,家里的规矩你要知道。”
她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列了十几条。
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全家人的衣服要分开洗,周末要大扫除。
每个月工资要交一半给家里,说是伙食费和房租。
我当时愣了一下。
“妈,这房租……”
婆婆眼皮都没抬。
“这房子是赵家的,你住进来,交点房租不应该吗?外面租房子也得花钱。”
我想说啥,赵明辉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回房间后我问他,啥意思,我嫁给你还得交房租?
赵明辉搂着我肩膀,笑嘻嘻地说,我妈就那样,嘴上厉害心软,你顺着她点,等过阵子就好了。
我想想也是,刚进门,犯不着为这点事闹不愉快。
就从那会儿起,我开始了在赵家当牛做马的日子。
早上五点半闹钟响,我摸黑爬起来。
厨房在一楼,我要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他们。
婆婆嘴刁,粥要熬到黏稠,小菜要四样,包子要现蒸的。
有一次我起晚了,买了楼下的包子回来凑数。
婆婆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这包子皮厚馅少,是人吃的吗?”
赵明珠在旁边帮腔。
“弟妹啊,咱妈胃不好,你上点心行不行?”
我端着粥碗的手紧了紧,还是笑着说,明天我早起现做。
赵明辉坐在餐桌那头,从头到尾没帮我说一句话。
他吃完抹抹嘴,拎着包就出门上班了。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工作不算轻松。
但不管加班到多晚,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我还是得站在厨房里。
有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天还黑着,心里就发酸。
我在娘家的时候,我妈从不让我早起。
她说闺女多睡会儿,以后嫁人有你累的。
现在想想,我妈啥都懂。
三个月后,婆婆开始催生。
一开始还算温和,饭桌上提两句。
“隔壁老王家儿媳妇,进门俩月就怀上了。”
“你们也抓点紧,趁我还能动,帮你们带带。”
我每次都笑着说,在准备了。
赵明辉也在旁边点头,说妈你放心,很快就有好消息。
但半年过去,我肚子没动静。
婆婆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她从暗示变成了明说。
从明说变成了敲打。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晚了,推门进去,听见婆婆在客厅跟赵明辉说话。
“我当初就不同意你娶她,县城的姑娘,谁知道身体有没有毛病。”
“你看她那屁股,一看就不好生养。”
我站在玄关,鞋脱了一半。
赵明辉说,妈你别瞎说,小苏身体好着呢。
婆婆哼了一声。
“好啥好,结婚大半年了,一点动静没有。我跟你说,再给她半年,怀不上就去医院查,要真是她的问题,你趁早做打算。”
我咬着嘴唇,把鞋轻轻放下,又退了出去。
在小区楼下转了三圈才回去。
进门时我还笑着说,公司加班,回来晚了。
赵明辉在打游戏,头都没回。
那之后,婆婆开始给我炖各种汤。
当归鸡汤、乌鸡白凤丸汤、甲鱼汤。
每天晚上一碗,盯着我喝下去。
那些汤又腥又苦,我喝一口就想吐。
但婆婆坐对面看着,我只能硬灌。
有一回实在喝不下去了,我说妈,今天有点反胃,能不能明天再喝。
婆婆脸一沉。
“我辛辛苦苦炖了三个小时,你说不喝就不喝?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赵家能有后。”
我只好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厕所吐了半个小时。
赵明辉在外面敲门,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可能吃坏肚子了。
他说哦,那你小声点,我妈睡眠不好。
我蹲在马桶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在想,我图啥呢。
图赵明辉对我好?
可他现在连我吐成这样都不进来看看。
图赵家条件好?
可我的工资大半都交了伙食费,自己连件像样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想给我娘打个电话,又怕她担心。
结婚时我信誓旦旦地说,妈你放心,我肯定过得好。
现在说这些,不是打自己脸吗。
转折发生在我嫁进赵家第十个月。
那天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
回来时婆婆坐在客厅,电视关着,灯也关着,就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吓我一跳。
“妈,您怎么还没睡?”
“你还知道回来?”
婆婆的声音冷得像冰水。
“我打了十个电话你都不接,你比总经理还忙啊?”
我掏出手机一看,静音了,开会时调的,忘了调回来。
“妈,对不起,开会呢,没注意。”
“开会?跟谁开会?男的女的?”
我愣住了。
“妈,您这话啥意思?”
婆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小苏,我观察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嫁进来十个月,肚子没动静,天天早出晚归,工资也不高,你说你图赵家啥?”
“我跟你说,赵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你要是外面有人,趁早说,别耽误我们明辉。”
我气得手都在抖。
“妈,您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你一个女人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上班,半夜才回来,还要啥证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穿了三年的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平底鞋。
这叫花枝招展?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吵。
吵了,赵明辉难做。
我说妈,我累了,先上去睡了。
转身往楼上走。
婆婆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扎在我心上。
“县城出来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继续上楼。
进了房间,赵明辉躺在床上看手机。
看我进来,他问了句,我妈没说你啥吧。
我说你妈怀疑我在外面有人。
赵明辉笑了一下。
“你想多了,我妈就是关心你。”
“关心?她那个语气,就差直接骂我不要脸了。”
“行了行了,她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了裹。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后脑勺。
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真的是当初那个把外套脱给我穿的人吗?
从那天起,婆婆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我做啥都不对。
炒菜咸了,她说我存心想咸死她。
擦地没擦干净,她说我糊弄人。
洗衣服把赵明辉的白衬衫染了色,她骂了我整整十分钟。
赵明珠在旁边嗑着瓜子,时不时添一句。
“妈,您别气坏了身子,为这种事不值当。”
赵明辉呢。
他在楼上戴着耳机打游戏。
啥也听不见。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过离婚。
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就想起我娘。
我娘在县城那个小卖部里,逢人就说我闺女在城里过得好。
隔壁李阿姨来买东西,她都要拉着人家说半天。
说我姑爷开公司的,说我住大别墅。
我要是离了婚回去,我娘的脸往哪儿搁。
再说,我不甘心。
我苏晚亭没做过任何对不起赵家的事。
凭啥是我走?
我决定忍。
忍到哪天算哪天。
可我不知道,我的忍让,在赵家人眼里,就是好欺负。
他们开始变本加厉。
那年过年,我娘托人捎来一箱老家的腊肉和腊肠。
我从小爱吃这个。
婆婆看见了,皱着眉头说这什么东西,黑乎乎的,能吃不。
我说是我妈自己做的,很干净。
她撇撇嘴,说拿厨房角落放着吧,别放冰箱,串味。
我把腊肉放到厨房角落的纸箱里。
过了几天,我想起来去看看。
箱子空了。
我问婆婆,那些腊肉呢。
她说喂狗了。
“小宝那天闻着味了,一直扒箱子,我就给它吃了。”
小宝是赵明珠养的那条泰迪。
我当时站在厨房里,手攥得指节发白。
那是我娘一根一根挑的猪肉,腌了半个月,熏了一星期。
千里迢迢托人捎来的。
喂狗了。
我转身出了厨房。
赵明珠在客厅给狗梳毛。
“弟妹,不就是几块腊肉嘛,你要想吃,楼下超市有卖的。”
我没说话,上了楼。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给我娘打电话。
电话接通,我娘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闺女,腊肉吃着咋样?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今年我特地多放了些花椒。”
我捂着自己的嘴,怕哭出声。
“好吃,妈,特别好吃。”
“好吃就好,吃完了跟我说,我再给你们寄。”
“嗯。”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在被子里。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碎了。
又过了两个月,婆婆过六十大寿。
赵明辉说在酒店订个大包间,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
我帮着张罗了大半个月。
订酒店、定菜单、买寿桃、请亲戚。
婆婆说寿桃要三层那种,我跑遍了半个城才找到定做的。
寿宴当天,来了三桌人。
全是赵家的亲戚。
赵明辉的舅舅、舅妈,几个姨,还有堂兄弟表姐妹。
乌泱泱坐了一屋子。
我忙前忙后,招呼人入座,给长辈倒茶。
婆婆穿着大红唐装坐在主位上,笑得脸上褶子都展开了。
菜上了一半,大家吃得正热闹。
婆婆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
“大家静一静,今天趁大家都在,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我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婆婆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拍在桌子正中央。
正拍在那盘寿桃上。
油点子溅了我一脸。
那沓纸抬头上印着五个大字。
离婚协议书。
“苏晚亭,签了吧。”
婆婆的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
“嫁进我们赵家三年,蛋都没下一个。我们赵家不能断后,你今天把这个签了,好聚好散。”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喝酒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赵明辉坐在我旁边。
他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扒饭。
好像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似的。
我看着他。
等了三秒钟。
他没抬头。
我突然就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笑我自己,忍了三年,忍了个寂寞。
我从包里掏出笔。
笔帽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特别响。
我在协议上找到签名栏。
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苏晚亭。
写完,我把协议推回婆婆面前。
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上的褶子。
“妈。”
我叫了她一声。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有件事忘了跟您说。”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张律师?之前让您准备的材料,可以启动了。”
电话那头说,好的苏总,等您这句话等很久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
赵明珠的瓜子也不嗑了。
“你什么意思?”婆婆盯着我。
我没理她,又拨了一个电话。
“喂,人事部李经理?通知你一件事,即日起,免除赵明辉副总经理职务。发文现在就下,抄送全公司。”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包里。
婆婆夹着红烧肉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那块肉啪嗒掉在桌上,油渍溅脏了她的唐装。
赵明辉终于抬起头来了。
他看着我,脸色白得像桌上的餐巾纸。
“晚亭,你……你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包间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这一屋子人。
“对了,忘了说。赵明辉,你手上代持的股权,麻烦三天之内还回来。”
“另外,私自抵押公司资产的事,我的律师会跟你谈索赔。”
“不多,大概三个亿吧。”
包间里炸了锅。
舅舅姨妈的筷子掉了一地。
婆婆扶着桌子,站都站不稳了。
赵明珠张着嘴,像条缺水的鱼。
我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我憋了整整三年。
第二章 你不仁我不义
从酒店出来,我打了辆车。
坐进后座,报了地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没事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挂着笑。
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笑。
不是高兴,是松快了。
就像扛了三年的大石头,突然卸下来了。
“没事,师傅,我挺好。”
车开上高架,窗外的灯一串串往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事,得从一年前说起。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周三赵明辉固定要去打高尔夫。
他说是陪客户,我当时也没多想。
那天下午,我去他书房找胶带。
赵明辉的书房平时锁着。
他说里面都是公司的重要文件,让我别进去。
那天锁坏了,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保险柜开着。
大概是走得急,忘了关。
我没想偷看。
但保险柜门大敞着,里面的文件就那么摊在那儿。
最上面那份,抬头上写着“股权代持协议”。
底下签着赵明辉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
我从来没签过这东西。
我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协议内容是,我名下的公司百分之六十五股权,由赵明辉代为持有。
百分之六十五。
赵家那个公司,叫明辉建材。
我一直以为这是赵明辉自己的公司。
结婚后他偶尔跟我提过,公司是我爸留给我的,后来改制了,现在我在打理。
我从来没怀疑过。
现在这份协议告诉我,公司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在我苏晚亭名下。
而赵明辉,只是代我持有。
什么意思?
我把协议拍在桌上,拿起手机想打电话质问赵明辉。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不对。
不能打草惊蛇。
我深吸两口气,把协议放回保险柜,原样摆好。
关上保险柜门,退出书房。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手还在抖。
我开始回想。
三年前我们结婚时,赵明辉说他爸留的公司,他要接着经营。
我从来没问过公司股份的事。
因为我觉得跟我没关系。
那是赵家的产业。
可现在这份协议告诉我,公司是我的。
或者说,大部分是我的。
那赵明辉为啥要瞒着我?
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去了市工商局。
托了个大学同学的关系,调出了明辉建材的工商档案。
翻开档案那一刻,我后背都凉了。
公司前身,叫明辉实业,法人代表是苏建国。
苏建国。
我爹的名字。
可我爹在我小学时就没了。
我娘跟我说,我爹是病死的。
档案上写着,明辉实业成立于我出生那年。
注册资本五百万。
我爹占了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
另外一个股东叫赵志远,占了百分之三十五。
赵志远。
赵明辉他爹。
我继续往后翻。
我爹去世那年,公司做了股权变更。
他的百分之六十五股份,转到了我娘名下。
但我娘当时精神状态不好,委托赵志远全权打理。
再后来,公司改制,名字改成了明辉建材。
股权结构没变。
直到我结婚前一个月。
工商档案显示,我娘的股份,全部转给了我。
也就是同一天,这份股权代持协议签了。
我名下的百分之六十五股份,由赵明辉代持。
而我,全程不知情。
我坐在工商局大厅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赵家娶我,不是因为赵明辉喜欢我。
是因为我手里有这家公司。
我爹当年跟赵志远合伙做生意。
我爹死后,赵志远把公司做大了。
但他只有百分之三十五。
大头在我这儿。
他想把公司彻底变成赵家的,就得把我娶进门。
然后让我签代持协议。
这样公司就名正言顺地归赵明辉管了。
而且我傻乎乎的,从来不问。
我坐在那儿,想笑,又想哭。
笑自己蠢。
哭我娘不容易。
她当年把我爹的股份给了我,大概是想着给我份保障。
可她不知道,这份保障还没到我手里,就被人截走了。
不对。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我娘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打了过去。
“喂,闺女,咋了?”
“妈,我问您个事儿。当年我爸那个公司,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妈,您告诉我就行。”
我娘叹了口气。
“你爸当年跟赵志远合伙,你爸出技术,赵志远出钱。公司做起来了,你爸突然没了,医生说是心梗。赵志远找到我,说公司不能倒,让我把股份委托给他打理。”
“我当时整个人都垮了,哪有心思管这些,就签了。”
“再后来,赵志远找到我,说他儿子跟你年纪差不多,想结个亲家。我想着两家知根知底,就……”
“妈,您把我的股份转给我的事,赵志远知道吗?”
“知道啊,就是他来跟我说,孩子大了,该给她份保障,建议我把股份转给你。”
“那个代持协议呢?”
“什么代持协议?”
我闭了闭眼。
我娘不知道。
赵志远骗她转了股份,转头又骗我签了代持协议。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
“没事妈,我就是随便问问。”
“闺女,你是不是在赵家受委屈了?”
“没有,我好着呢。”
挂了电话,我在工商局长长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旁边人来人往,我像根钉子一样杵在那儿。
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我得拿回来。
但我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从那天起,我开始悄悄地查。
查公司的账,查赵明辉的底。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赵明辉这几年,把公司掏得差不多了。
他拿公司资产去抵押,贷了款。
贷款的钱,一部分填了公司的亏空。
大头呢?
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
两千万。
转到了赵明珠名下。
五百万。
转到了婆婆名下。
还有几百万,零零散散,转到了一个陌生账号上。
我找了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帮忙查。
那个账号的主人,叫林婉清。
女的,二十六岁。
赵明辉的大学学妹。
两个人每个月见面三到四次。
开房记录都有。
我看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开房记录单,心里反倒平静了。
就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原来如此。
赵明辉不是没时间陪我。
他的时间,都陪别人去了。
我把所有材料都收好。
该复印的复印,该备份的备份。
然后我去找了律师。
张律师是我大学学长,做商事诉讼的,在这一行挺有名。
我把材料给他看。
他翻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晚亭,你这个案子,要打起来,赵明辉得坐牢。”
“挪用公司资金,伪造签名,骗取股权代持。每一项都够他喝一壶的。”
“加上婚内出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说,先不打。
“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张律师笑了一下。
“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些材料我帮你收着,随时可以启动。”
一等就是大半年。
这大半年,我表面上还是赵家那个逆来顺受的儿媳妇。
早上五点五十起来做早饭。
晚上下班回来挨骂。
婆婆的刁难,赵明珠的刻薄,赵明辉的冷漠。
我全受着。
不是窝囊。
是让她们以为我好欺负。
人一旦觉得你好欺负,就会越来越嚣张。
越嚣张,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这大半年里,我又拿到了不少东西。
赵明辉私下跟供应商签的回扣协议。
他偷偷注册的空壳公司。
还有他转移公司客户的证据。
每一份,我都存着。
直到婆婆六十大寿这天。
她把离婚协议拍在寿桃上。
我知道,时候到了。
在酒店包间里,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让我签离婚协议,净身出户。
我签字的那一刻,心里平静得要命。
因为我知道,这份协议,废纸一张。
婚内出轨的是他赵明辉。
转移财产的是他赵明辉。
伪造签名的还是他赵明辉。
这婚要离,也是他赵明辉净身出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在,时候到了。
回到家,我先把行李收拾了。
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
三年来,我没给自己添过几件东西。
衣柜里一大半是婆婆和赵明珠的。
我的衣服,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拖着箱子下楼,婆婆和赵明辉已经回来了。
赵明珠也在。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像三堂会审。
“苏晚亭,你给我站住!”
婆婆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今天在酒店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什么开除?什么三个亿?”
我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就是字面意思,妈。”
“你别叫我妈!”
“行,赵夫人。”
婆婆气得脸都白了。
“你说,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凭啥开除明辉?公司是我们赵家的!”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工商局的股权登记证明。明辉建材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在我苏晚亭名下。”
“赵明辉只是代持,没有所有权,更没有经营权。”
“他这几年以副总经理身份管理公司,法律上属于我的委托。”
“今天我撤销了委托,他就啥也不是了。”
赵明辉一把抓过那份证明,手抖得纸哗哗响。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年你干的事,我全知道。”
我又掏出一个档案袋,厚厚一沓。
“这是你私自抵押公司资产的合同,这是你转给赵明珠两千万的银行记录,这是你转给你妈五百万的记录,这是你给林婉清买房的钱。”
“还有这些,你跟供应商签的回扣协议,你注册的空壳公司,你把公司客户转到你私人名下的证据。”
每放一份,赵明辉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
赵明珠跳起来了。
“苏晚亭!你凭啥查我们家的账!”
我看了她一眼。
“赵明珠,你离婚后一直住在这儿,吃我的住我的。你开的那辆宝马车,是用公司的钱买的。这些年你从公司账上划走的两千多万,每一笔我都记着。”
“你要是不服气,咱们可以走法律程序。看看这钱,你该不该吐出来。”
赵明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没说出来。
婆婆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苏晚亭,你别得意。就算公司是你的,明辉这些年给公司挣了多少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功劳?”
我笑了一下。
“赵夫人,您知道公司这几年是亏是赚吗?”
“我告诉您,去年公司亏损八百万。前年亏损五百万。大前年亏损三百万。”
“赵明辉把公司的钱掏空了,拿去做他自己的生意。他那个空壳公司倒是挺赚钱,可那跟明辉建材没关系。”
“他所谓的功劳,就是把一家好好的公司,掏成了空壳。”
婆婆脸色发青,转头看赵明辉。
“明辉,她说的是真的?”
赵明辉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茶几上那沓文件。
突然,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跪在我面前。
“晚亭,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当初骑自行车接我下课。
冬天把外套脱给我穿。
他跟我说,钱是家里的,不是他的,他要靠自己。
我曾经真的相信过他。
可现在他跪在这儿,我只觉得可笑。
“赵明辉,你跟林婉清的事,要我跟你妈说说吗?”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婆婆愣了一下。
“什么林婉清?”
“您儿媳妇给您儿子在外面的女人,花了一百二十万买了套房。您不知道?”
婆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
她捂着胸口,往后踉跄了两步。
赵明珠赶紧扶住她。
“妈!妈您别吓我!”
我站起来,拉起行李箱。
“三天之内,把代持的股份还回来。林婉清那套房的购房款,也得还。还有,你私自抵押公司资产的贷款,你自己想办法补上。”
“总共三个亿,少一分,法庭见。”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的房子。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是我嫁进来那年换的。
赵明辉说,新媳妇进门,得亮堂堂的。
现在那灯亮着,可我觉得刺眼。
“对了,赵明辉。”
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离婚协议,我明天让律师重新拟一份。财产分割,按法律规定来。你婚内出轨的证据我都有,你别想占一分便宜。”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堂堂的。
我拖着箱子,走在人行道上。
箱子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
手机响了。
是张律师。
“苏总,事情都办妥了。公司的财务明天封账,人事任免通知已经发到公司群里了。”
“谢谢你,张律师。”
“客气啥。对了,你今晚住哪儿?”
“去朋友那凑合一晚,明天找房子。”
“行,有啥事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车。
秋天的夜风有点凉。
我拢了拢外套。
这件外套还是三年前买的。
袖口都磨毛了。
这几年,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省下来的钱,全交了赵家的伙食费。
现在想想,真他妈憋屈。
但没关系。
憋屈的日子,到头了。
出租车来了。
我坐进去。
“师傅,去锦绣花园。”
那是我闺蜜周小米的家。
今晚,先有个落脚的地方。
明天,一切重新开始。
车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第三章 釜底抽薪
周小米打开门看到我拖着箱子,愣了两秒。
然后她一把把我拽进去。
“苏晚亭,你终于想通了?”
我把箱子往墙边一靠,整个人瘫在她家沙发上。
“有酒吗?”
周小米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我拉开拉环,咕咚咕咚灌了半罐。
然后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周小米听完,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天!我真想看看赵明辉他妈那张脸!平时那么能装,今天可算现原形了!”
笑完了,她又认真地看着我。
“晚亭,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
“先把公司拿回来。然后离婚。索赔。”
“三个亿?”
“三个亿。”
周小米吹了声口哨。
“姐们儿,你这是要翻身当富婆了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富婆不富婆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拿回属于我爹的东西。
那家公司,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
被赵家父子两代人算计了二十多年。
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明辉建材在城北的建材市场旁边。
一栋四层办公楼,加后面一个大仓库。
我到的时候,公司门口围了一堆人。
都是员工。
叽叽喳喳的,像炸了锅的麻雀。
“听说了吗?赵总被开了!”
“真的假的?公司不就是他家的吗?谁能开他?”
“昨晚人事群发的通知,你没看?”
“我看了,还以为是恶作剧呢。”
我走过去,人群自动给我让开了一条路。
有几个老员工认识我,小声喊了声苏姐。
我点点头,推门进了办公楼。
一楼大厅里,赵明辉正站在前台那儿,跟几个人嚷嚷。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这是我家公司!”
前台小姑娘吓得直往后缩。
李经理站在旁边,脸色为难。
“赵总……不对,赵先生,这是总部的通知,我们也没办法……”
“什么总部!我就是总部!”
我走过去。
“你不是了。”
赵明辉听见我的声音,猛地转过身。
他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苏晚亭!你凭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很。
“凭我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工商登记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走法律程序。”
“但在法院判决之前,这家公司,我说了算。”
赵明辉握紧拳头,额头上青筋直跳。
旁边几个保安看着我,等着我发话。
“赵明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自己走出去。二,我让人请你出去。你选哪个?”
他瞪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
最后,他先移开了目光。
“好,苏晚亭,你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以为公司那么好管?没人帮你,你撑不过三个月!”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摔门出去了。
门上的玻璃震得嗡嗡响。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大家。
“各位,我是苏晚亭。从今天起,由我来接手公司。”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担心。今天下午三点,在大会议室,我会把所有情况跟大家说明白。”
“现在,各部门负责人,带上你们的工作报表,到会议室开会。”
说完,我径直走向二楼会议室。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但我没回头。
这个场面,我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
我知道,接管公司不容易。
赵明辉在这儿经营了好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我要是站不稳,底下的人不会服我。
果然,走进会议室,我就感觉到了那股子抵触劲儿。
五个部门负责人,来了三个。
销售部王经理说今天有客户,请假了。
财务部陈会计说身体不舒服,也请假了。
来的三个人,采购部老周、仓储部大刘、行政部小秦。
三个人坐在那儿,眼神躲躲闪闪的。
一看就是来探虚实的。
我在主位上坐下来,把包放在一边。
“感谢三位今天能来。咱们开门见山。公司目前的情况,我要最真实的数字。”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开口。
我等了一会儿,把目光落在采购部老周身上。
老周五十出头,是公司老人了。
据我所知,他跟我爹当年是一起打江山的。
“周叔,您是公司的老人,您先说。”
老周咳嗽了一声。
“苏总,这个……有些事,我们也不太好说。”
“有啥不好说的,实话实说就行。”
他又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公司现在……确实不太好。供应商那边,欠了不少款。有三家已经停了供货。仓库里的库存,撑不了半个月了。”
仓储部大刘在旁边点头。
“是啊苏总,库里好多货都被拉走了。赵总……赵明辉说是什么以货抵债。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
我点点头。
这些情况,跟我之前调查的差不多。
“财务呢?账上还有多少钱?”
行政部小秦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
“苏总,陈会计今天请假,其实是躲着您。他是赵明辉的表哥,账上的事,他最清楚。”
“不过我听财务部的小王说,公司账户上,就剩三万块钱了。”
三万块。
这么大一家建材公司,账面资金只剩三万块。
赵明辉,你可真行。
我面色不变,拿出一个笔记本,把这些情况记下来。
“行,我知道了。周叔,麻烦您把欠款的供应商名单列一份给我。大刘,仓库的存货清单,今天之内给我。小秦,公司的人事档案整理一下,我要看。”
三个人答应着,但语气里都带着敷衍。
我知道,他们不信我能搞定。
一个女人,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是老板。
把原来的老板赶走了。
换谁谁也不信。
我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会开完,我回到赵明辉之前的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抽屉全被拉开了,文件散了一地。
电脑主机不见了。
墙上那个大保险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赵明辉走之前,把能带走的东西全带走了。
我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看着这一地狼藉。
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把事情做绝了,那我也不用留什么情面。
我拿起手机,打给张律师。
“张律师,赵明辉昨晚连夜搬走了公司的重要文件和电脑主机。这种行为,算不算销毁证据?”
电话那头,张律师笑了一声。
“算。而且他还挺蠢的。他拿走的那些东西,咱们都有备份。他这么一折腾,反而给自己加了一条罪。”
“那正好。我要申请资产保全。赵明辉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他转给他妈和他姐的那些,全部冻结。”
“已经在办了。今天下午就能把申请递上去。”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李经理。
“李经理,帮我在公司内网发一个通知。从今天起,财务部由我直接管理。所有账目封存,等审计组进场。”
“好的苏总。”
“另外,通知所有员工,下午三点开全员大会。不来的,按旷工处理。”
下午两点五十,大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公司的员工大概有六十多个。
我看了一眼,差不多都到齐了。
连请假的陈会计也来了。
他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
我走上台,没有拿稿子。
“各位同事,我叫苏晚亭。从今天起,我就是明辉建材的实际控制人。”
底下一阵骚动。
有人在小声议论。
“很多人可能不认识我。没关系,我也不认识你们。但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一起共事了。所以有些话,我得先说清楚。”
我扫了一圈台下。
“第一,公司最近遇到了困难。供应商断供,账面没钱,库存见底。这些我都知道。”
“第二,困难归困难,公司不会倒。我有办法解决。具体方案,接下来一周大家会看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顿了顿。
“在座的各位,有些人跟着赵明辉干了很多年。有些人还跟他沾亲带故。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干不干活。”
“愿意跟我干的,留下。该发的工资,一分不会少。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该结的工资,三天之内到账。”
“但是——”
我提高了声音。
“如果有人想耍小动作,吃里扒外,别怪我不客气。”
“赵明辉这三年,从公司挪走了几千万。这些钱,我已经委托律师追回。”
“谁要是觉得自己也沾了点,趁早来找我说清楚。”
“等我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会计的脸白得像纸。
我拍了拍手。
“好了,散会。各部门负责人留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是住在公司里。
白天查账,晚上见供应商。
一天睡三四个小时。
累是真累。
但比在赵家做早饭轻松多了。
起码不憋屈。
公司的账目,比我预想的还烂。
赵明辉这几年的操作,简直是在拆东墙补西墙。
公司的钱被他倒腾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供应商那边,总共欠了两千多万。
有些供应商已经不愿意跟我们合作了。
我一家一家地跑,一个一个地谈。
“李总,之前欠的款,我认。给我三个月时间,全部结清。”
“王老板,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不能因为赵明辉一个人,把这么多年的交情断了。”
“张姐,您放心,明辉建材换老板了,但生意照做。而且只会比以前更好。”
有的供应商好说话,答应继续供货。
有的直接把我轰出来。
我也不恼。
第二天接着去。
周小米说我疯了。
“你天天这么跑,图啥?破产清算算了,反正你有证据,让赵明辉坐牢去。”
我说,公司是我爹一手创立的。
我不能让它倒在我手里。
周小米叹了口气,说你真是个倔驴。
一个月下来,公司的局面终于稳住了。
供应商那边,大部分谈妥了。
库存补上了,生产线重新动起来了。
员工们看我的眼神,也从怀疑变成了佩服。
有一天,采购部老周来我办公室。
“苏总,有个事想跟您说。”
“周叔,您坐。”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搓了搓手。
“苏总,说实话,您刚来的时候,我不看好您。”
我笑了。
“我知道。”
“但我现在服了。您是真干事的人。比赵明辉强一百倍。”
“周叔过奖了。”
“不是过奖。我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从您父亲那会儿就在。眼看着公司起高楼,眼看着公司楼塌了。现在您来了,我觉得,这楼还能再起来。”
他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
我赶紧扶住他。
“周叔,您这是干嘛。”
“苏总,以后公司的事,您放心。我们这些老人,跟着您干。”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窗外仓库的灯亮着,工人们在装货。
心里热乎乎的。
这是我爹的公司。
现在,终于又姓苏了。
手机响了。
是张律师打来的。
“苏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资产保全申请批下来了。赵明辉名下的两套房子,三辆车,还有他妈和他姐名下的那几笔转账,全冻了。”
“另外,股权代持的事,法院立案了。下个月开庭。”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辛苦了,张律师。”
“还有个事。赵明辉这几天到处找人借钱,想请律师。没人借给他。”
“他妈把金镯子都当了。”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当初他们一家算计我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还有个消息,你可能更感兴趣。”
“什么?”
“林婉清那套房子,我查到购房合同了。付款方是明辉建材的公司账户。法律上,这套房子属于公司资产。我们可以直接收回。”
我想起那个叫林婉清的女人。
赵明辉给她买房,用的是公司的钱。
也就是我的钱。
“收。明天就去收。”
“得嘞。”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城市灯火阑珊。
我想起三年前,我嫁进赵家的那个晚上。
赵明辉搂着我,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想起婆婆第一次让我交伙食费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想起赵明珠把我的腊肉喂了狗,还说超市有卖的。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的,像放电影。
我不恨她们。
恨太累了。
我只想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一样不少。
第四章 狗急跳墙
赵明辉开始给我打电话。
一开始是求。
一天打十几个,我不接,他就发消息。
每条消息都跟小作文似的。
“晚亭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跟林婉清断了。”
“咱们三年夫妻,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没回。
后来他开始换号码打。
我接了。
“苏晚亭,你别太过分!”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炸了一样。
“你把房子车子全冻了,让我和我妈住哪儿?”
“你收林婉清的房子是什么意思?那是人家自己的房子!”
“你非要赶尽杀绝是吧?”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了,才慢慢开口。
“赵明辉,第一,冻你资产的不是我,是法院。法院之所以冻,是因为你转移公司资产,证据确凿。”
“第二,林婉清那套房子,用的是明辉建材的公款。购房合同上付款方写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她的房子,是公司的房子。”
“第三,你和你妈住哪儿,跟我没关系。你们赵家那么多人,总不会看着你们睡大街吧?”
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苏晚亭,你给我等着。”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又过了一天,婆婆打电话来了。
这次我没拉黑,想听听她说什么。
毕竟当了三年婆媳,她亲自打过来,我接一下,算是给她个面子。
电话一接通,婆婆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跟我说话,那叫一个居高临下。
现在呢,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晚亭啊,是我,妈。”
“赵夫人,您还是叫我名字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生分。
但她忍住了。
“晚亭,以前的事,是妈做得不对。妈老糊涂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你跟明辉好歹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非得闹到法院去?”
“赵夫人,不是我要闹到法院。是您儿子做的事,触犯法律了。”
“什么法律不法律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撤诉,让他回公司上班,以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你还是我们赵家的儿媳妇,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好的。”
我差点笑出声。
一笔勾销?
我忍了三年,她们把我当保姆使唤,当出气筒骂。
到头来,一句“一笔勾销”就完了?
“赵夫人,我跟赵明辉的婚姻,在他把离婚协议拍到寿桃上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至于公司,法律上它是我的。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婆婆的声音变了。
软的不行,开始来硬的。
“苏晚亭,你别忘了,这三年你住在赵家,吃赵家的,用赵家的。这些怎么算?”
“赵夫人,这三年我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交了伙食费。您忘了吗,我刚进门第一天,您就给我立了规矩,还打了单子。要不要我把那张单子找出来,咱们算算账?”
电话那头没声了。
“再说了,公司的分红,这些年全进了赵明辉的腰包。按理说,这些分红是我的。您要不要也算算这笔账?”
婆婆的呼吸声变重了。
“苏晚亭,你是一定要撕破脸了?”
“脸不是早就撕破了吗?在您把离婚协议拍到寿桃上的时候。”
“好啊,好啊。我当初就说,县城出来的女人,心机深得很。明辉还不信……”
“赵夫人,您骂吧。但我要提醒您一句,您名下那五百万,是赵明辉从公司账户转过去的。法院已经认定为不当得利。您要是聪明,就赶紧把钱退回来。不然到时候法院上门强制执行,丢人的可不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见婆婆在咬牙。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公司里一堆事。”
“你……”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我狠心。
是她们从来没给过我退路。
当初哪怕她们对我好一点点,我也不至于把事做绝。
可她们没有。
她们把我的忍让当成了软弱。
把我的善良当成了好欺负。
现在知道求饶了?
晚了。
又过了一天。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办公室里看合同。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接着是前台小姑娘的尖叫。
“您不能进去!您没有预约——”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赵明珠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了,黑乎乎的两团。
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疯婆子。
她身后跟着几个保安,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苏总,这位女士硬闯进来的,我们拦不住……”
我摆摆手。
“没事,你们先出去。”
保安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赵明珠两个人。
赵明珠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撕了。
“苏晚亭!你凭什么冻我的账户!”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摔在我桌上。
“我今天去超市买菜,刷卡刷不出来!我一查,卡被冻了!”
“我儿子下个月要交学费,你现在让我怎么办!”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平静地看着她。
“赵明珠,你的银行卡为什么被冻,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有什么数!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份银行流水,放到桌上。
“过去三年,赵明辉分十七次往你账户里转了两千一百万。这些钱,全部来自明辉建材的公司账户。每一笔都有记录,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赵明珠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梗起脖子。
“那是我弟给我的!我们姐弟之间互相帮衬,关你什么事!”
“互相帮衬?你帮你弟什么了?你在家吃闲饭三年,帮什么了?”
“你!”
“这两千一百万,是公司的钱,不是赵明辉个人的钱。他没有权力把钱给你。法院认定为不当得利,冻结账户是正常程序。”
赵明珠的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
但她确实没理可说。
她就站在那儿,呼哧呼哧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突然,她哇地一声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嚎啕大哭。
眼泪鼻涕全下来了,糊了一脸。
“苏晚亭……你不能这样……我儿子学费交不上,学校会退学的……”
“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什么都没有了……你要是把钱收回去,我只能去死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看着挺可怜的。
但我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赵明珠,你离婚后住在娘家,吃我的住我的。你的宝马车是用公司钱买的。你每个月买包买衣服,花的是公司的钱。现在你说你什么都没有了?”
“你要是真什么都没有了,应该去找你弟,找林婉清。人家现在住着公司出钱买的房,日子比你舒服。”
赵明珠的哭声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林婉清?”
“你不知道?你弟给林婉清买了套房,一百二十万。用的是公司的钱。现在那套房我已经收回来了。”
赵明珠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确实不知道。
“还有,你弟给林婉清买的车,也在她名下。怎么,赵明辉没告诉你?”
赵明珠不哭了。
她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
她不是因为我说的话生气。
是因为赵明辉瞒着她。
赵明珠一直以为,她是赵明辉最亲的人。
姐弟俩合伙从我这里搞钱。
现在她发现,赵明辉拿着钱,去养别的女人了。
这种感觉,我懂。
被人背叛的感觉。
“你去找赵明辉问问清楚吧。”我说,“别在这儿闹了。你在我这儿闹,没用。”
赵明珠抹了把脸,把那把鼻涕眼泪擦在袖子上。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是茫然。
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赵明珠这个人,坏,但不聪明。
她做的一切,都是跟在婆婆后面,婆婆说啥她做啥。
现在发现自己的弟弟也在骗她。
那感觉,够她难受一阵子的。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这次不是来求和的。
电话里,婆婆哭得撕心裂肺。
“苏晚亭!你满意了吧!明珠自杀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你说什么?”
“明珠吞了安眠药!现在在医院抢救!”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过来看看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
“哪个医院?”
婆婆报了医院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外套。
不是原谅她了。
是赵明珠虽然刻薄,但罪不至死。
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我心里也不会好受。
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已经结束了。
赵明珠被洗了胃,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
婆婆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赵明辉也在。
他靠着墙角站着,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婆婆看见我,霍地站起来。
“你还真敢来!”
她冲过来,抬手就要打。
我往后躲了一下,她打了个空。
“赵夫人,我来是看赵明珠的。你要是不欢迎,我现在就走。”
婆婆被赵明辉拉住了。
“妈,妈,别吵了,这是医院。”
婆婆甩开赵明辉的手,指着我。
“都是你!都是你逼的!明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看着病床上的赵明珠。
她的眼皮动了动,人醒了。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洞的。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了赵明辉。
“你给林婉清买房……是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
赵明辉的脸僵住了。
“姐……”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赵明辉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赵明珠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你让我帮你转移公司的钱……我都帮了……”
“你说以后公司做大了,给我股份……让我下半辈子不用愁……”
“结果你拿钱去给别的女人买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一切。
原来赵明辉转移公司资产的事,赵明珠从头到尾都知道。
不仅知道,她还帮忙了。
那我刚才那点同情,是多余了。
婆婆也愣住了。
她看看赵明珠,又看看赵明辉。
“明珠,你说的什么?什么转移公司的钱?”
赵明珠没回答。
赵明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我转身往外走。
婆婆在后面喊。
“苏晚亭,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我头也没回。
“您自己问您儿子和您闺女吧。他俩比我清楚。”
走出医院,夜风吹在脸上。
有点凉。
但很舒服。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映成了暗红色。
赵家这一家子,狗咬狗的好戏,才刚开始呢。
第五章 围城内外
赵明珠出院后,赵家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听周小米说,她去医院开药的时候碰见了赵明珠。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跟换了个人似的。
母女俩在病房里吵得天翻地覆。
婆婆骂赵明珠蠢,帮弟弟转移财产,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
赵明珠骂婆婆偏心,从小就偏儿子,女儿离婚了回娘家住还要天天看脸色。
两个人把陈年旧账全翻出来了。
什么赵明珠上大学的钱被婆婆拿去给赵明辉买车。
什么赵明珠结婚时婆婆嫌男方家穷一分钱陪嫁不给。
什么赵明珠离婚后婆婆天天念叨她是赔钱货。
一桩桩一件件,撕得血肉模糊。
最后赵明珠收拾东西,带着儿子搬出去住了。
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婆婆一个人住在老宅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我听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吃盒饭。
周小米坐在对面,说得眉飞色舞。
“你是没看见,赵明辉他妈现在出门买菜都低着头,生怕碰见熟人。她以前多能显摆啊,天天在小区里吹她儿子多有本事。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她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了。”
我嚼着饭,没接话。
“你咋一点反应没有?”周小米拿筷子敲我的饭盒,“赵家都这样了,你心里不痛快?”
“痛快啥?”
“痛快他们遭报应了啊!”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小米,我不恨她们。她们倒霉,我也不会觉得开心。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把日子过好。她们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周小米盯着我看了半天。
“苏晚亭,你是不是还没放下赵明辉?”
“扯淡。”
“那你为啥这个态度?正常人看到仇家倒霉,不得放挂鞭炮?”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怎么跟她说。
“小米,你知道这三年我学到的最大的教训是什么吗?”
“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你恨他的时候,你的喜怒哀乐全拴在他身上。他倒霉了你高兴,他得意了你难受。你的情绪不是自己的,是人家的。”
“我不想把情绪浪费在赵家人身上。她们不值得。”
周小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有道理。但你这样,显得我特别小心眼。”
我笑了。
“你不一样。你是替我生气。”
“那可不!我可是替你憋屈了三年!”
我们俩都笑了。
笑完了,周小米正色道。
“说真的,晚亭,你跟赵明辉的离婚案,啥时候开庭?”
“下周三。”
“准备好了吗?”
“证据早就齐了。没啥好准备的。”
周小米犹豫了一下。
“那个……赵明辉他妈,昨天来我这儿了。”
我愣了一下。
“她去你那儿干嘛?”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住的地方,拎了一兜水果,说要跟我谈谈。我让她进门了。你是没看到,她那个样子,跟以前完全两个人。以前说话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说话都不敢看人。”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知道错了,以前对你不好。说让我劝劝你,撤诉,让赵明辉回公司,以后一家人好好过。她还说,她愿意把她的金镯子给你,就当赔礼道歉。”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一个金镯子?”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阿姨,您儿媳妇……不对,是晚亭她手里那家公司值多少钱您知道吗?您拿个金镯子,也太寒碜了吧。她就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周小米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
“不过说实话,看她那样,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听说她现在每天去社区菜市场捡菜叶子。”
我没说话。
心里确实没什么波动。
不是我心硬。
是有些人,只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低头。
一旦你心软了,让她缓过劲来,她马上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这三年的经历教会了我一件事。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周三,法院开庭。
我提前半小时到的。
在法院门口,碰见了赵明辉。
他瘦了不少,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胡子拉碴的,头发也乱着。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晚亭。”
我停下脚步。
“有事?”
“能不能……能不能在开庭前,咱们单独谈谈?”
他眼神里带着哀求。
我看了看时间。
“五分钟。”
法院旁边有个小公园。
我们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深秋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赵明辉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搓来搓去。
“晚亭,你还记得咱们谈恋爱那会儿不?”
我没接话。
“那时候多好啊。我骑自行车去接你,你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咱们去吃路边摊,一碗麻辣烫分着吃。你说以后有钱了,要天天吃大餐。我说好,等我有钱了,带你吃遍全城最好的馆子。”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
“现在想想,那会儿最开心。”
我看着地上的一片梧桐叶。
“赵明辉,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就是……想说声对不起。”
“你爹留下的公司,我爸算计了。我娶你,一开始也是我爸的安排。但是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你。我说这个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至于林婉清……是我糊涂。那段时间公司压力大,你天天忙工作,回家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她就……就刚好出现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赵明辉,你觉得你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他没说话。
“你说你是真的喜欢我。可我这三年在你家受的委屈,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你妈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你低头扒饭。你姐把我的东西喂狗,你装没看见。”
“你说林婉清刚好出现。那我问你,一个人得有多恰好,才会恰好给她买房,恰好给她买车?”
赵明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所谓的喜欢,就是让我当牛做马伺候你全家。你喜欢的是一个听话的保姆,不是我。”
我站起来。
“五分钟到了。法庭上见。”
开庭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我这边提交的证据,赵明辉那边根本无力反驳。
股权代持协议,笔迹鉴定证明不是我的签名。
婚内出轨,开房记录和购房记录铁证如山。
转移公司资产,每一笔银行流水都清清楚楚。
赵明辉的律师试图辩解,说购房款是赵明辉的个人借款。
法官问,借款凭证呢?
律师支支吾吾,拿不出来。
法官又问,从公司账户直接转账给第三方,没有股东会决议,没有借款合同,这能算个人借款吗?
律师哑口无言。
最后陈述的时候,赵明辉站起来。
他看着法官,声音有些发抖。
“法官,我认。所有的事,我都认。我只求一件事。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那套老宅,能不能留给她?她住了一辈子了。”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在拿他妈说事。
好像他是一个多么孝顺的儿子。
可他忘了,他妈账户里那五百万,是他亲手转过去的。
拿着不属于自己的钱孝顺自己的妈。
那叫孝顺吗?
法官看向我。
我站起来。
“法官,老宅是赵家的祖产,不在我追索的范围内。我不会动那套房子。”
赵明辉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是,”我继续说,“赵明辉转移到婆婆名下的五百万,必须追回。那是公司的钱。至于婆婆住哪儿,那是赵家的事。她还有一个女儿,不至于流落街头。”
法官点了点头。
当天没有宣判。
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走出法院,天已经黑了。
张律师拿着公文包跟在我后面。
“苏总,今天挺顺利的。估计判决下周就能下来。”
“辛苦了,张律师。”
“对了,有个事。赵明辉转移到林婉清名下的那套房子,法院已经强制收回了。今天上午物业换了锁,林婉清的东西都被搬出来了。听说她在楼下闹了一下午,把警察都招来了。”
我想起那个叫林婉清的女人。
她大概以为傍上了一个有钱男人。
结果到头来,房子没了,车也要被收回。
赵明辉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更顾不上她了。
“林婉清联系过赵明辉吗?”
“联系了。据说赵明辉不接她电话。她去赵家门口堵了两回,赵明辉他妈拿扫帚把她赶出来了。骂她是狐狸精,害了她儿子。”
我笑了一下。
婆婆这个人,出了事永远怪别人。
赵明辉挪公款给林婉清买房,她不怪自己的儿子。
她怪林婉清勾引赵明辉。
就像当初,她儿子的公司出了问题。
她不怪赵明辉经营不善。
她怪我命硬克夫。
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回到公司,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采购部老周坐在沙发上。
“周叔,您怎么还没走?”
老周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苏总,好消息。之前断供的那三家供应商,今天下午全签了新的供货合同。”
“真的?”
“真的。他们听说咱们公司换了新老板,把赵明辉欠的旧账全认了,还提前预付了这批货款。都说您是个讲信用的人,愿意跟咱们长期合作。”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心里热乎乎的。
这一个多月,我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终于把局面扭转过来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老周继续说,“之前赵明辉挖走的那个大客户,今天主动联系咱们了。说之前是被赵明辉忽悠了,签了个私下合同,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现在赵明辉出事了,那个私下合同也作废了。他想跟咱们重新签。”
“好。安排时间,我亲自跟他谈。”
老周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仓库的灯还亮着。
工人们正在装明天要发的货。
叉车来来往往,一片忙碌。
我走到窗边,看着这一切。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这个公司,是我爹的心血。
现在,它终于走上了正轨。
虽然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我不怕。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苏总你好,我叫周也,是《财经周刊》的记者。关于明辉建材的股权纠纷,想跟你做个采访。方便的话请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现在不是接受采访的时候。
先把官司打完。
把公司稳下来。
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六章 讨债上门
判决下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张律师打来电话,说结果跟我们预想的完全一样。
股权代持协议无效。
赵明辉转移的资产全部返还。
婚内出轨事实认定,离婚时少分财产。
赵明辉需赔偿公司损失,合计三亿。
听到“三亿”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正在去仓库的路上。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
我握着方向盘,半晌没说话。
“苏总?”
“嗯,我听着呢。”
“判决书明天正式送达。赵明辉有十五天的上诉期。不过我估计他上诉也没用,证据太充分了。”
“辛苦了,张律师。”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赢了。
官司打赢了。
公司拿回来了,公道讨回来了。
可是我心里没什么喜悦的感觉。
就像一场马拉松跑到了终点。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三年的委屈,这一个多月的奔波。
全都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张律师,拿起来一看,是周小米。
“姐妹!判决下来了是不是!我刚看到法院公告了!三亿!三亿啊!”
周小米的声音大得差点把手机听筒震破。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能不能小声点,我耳朵要聋了。”
“我激动啊!赵明辉那个王八蛋,终于遭报应了!今晚必须庆祝!我请你吃火锅!”
那天晚上,周小米拉着我去了一家火锅店。
她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黄喉肥牛虾滑,摆了满满一桌。
“点这么多,咱俩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我今天高兴!姐们儿翻身了,我不得好好庆祝庆祝!”
她把啤酒倒满,举起来。
“来,第一杯,庆祝苏晚亭重获自由!”
我笑着跟她碰了杯。
“第二杯,庆祝赵明辉倾家荡产!”
我又碰了一杯。
“第三杯,庆祝你从今天起就是亿万富婆了!以后别忘了提携提携我这个小老百姓!”
我放下杯子。
“三亿听着多。但公司的窟窿也不小。赵明辉这些年欠的外债,加上供应商的欠款,差不多两个亿。真正能拿回来的,没那么多。”
周小米摆摆手。
“那也比我强。我这辈子都挣不到那么多钱。”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肥牛在红汤里滚了两下就变了色。
周小米一边涮毛肚一边说。
“对了,赵明辉那边什么反应?”
“不知道。判决书明天才正式送达。”
“你说他会不会上诉?”
“有可能。但上诉也没用。”
“那倒是。”周小米嚼着毛肚,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总觉得,赵明辉不会就这么认了。他那个人,心眼多着呢。”
我夹了一片肥牛,没说话。
周小米说的,我也想过。
赵明辉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三年,多少了解一些。
他表面上看着好说话,其实骨子里特别固执。
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次输得这么惨,他不会甘心的。
但我没想到的是,赵明辉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判决书送达的第三天。
一大早,我接到公司前台的电话。
“苏总,不好了,公司门口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说是……说是讨债的。拉了横幅,把大门都堵上了。大概有四五十个人。”
我的心一沉。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还没到。”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开车到公司门口,远远就看见黑压压一片人。
一条大白布横幅拉在公司大门上,上面写着八个血红大字。
“苏晚亭还我血汗钱!”
那些人手里拿着棍棒,有的还举着喇叭。
领头的几个人正在大喊大叫。
“苏晚亭出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还钱就砸了你的公司!”
保安们站成一排,挡在大门前。
但对方人多,保安也撑不了多久。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人群看见我,喧闹声更大了。
“就是她!她就是苏晚亭!”
“还钱!还钱!”
我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一个光头大汉冲到我面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脸上。
“苏晚亭!你男人赵明辉欠我们工钱!你管不管!”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各位,请安静一下。有什么事,一个一个说。”
“说什么说!你就是想赖账!”
“对!赵明辉跑了,你是他老婆,你还!”
吵嚷声中,我大声说道。
“我跟赵明辉已经离婚了。他欠你们的钱,跟我没关系。”
“放屁!你们两口子的事,谁知道是不是演戏!”
“就是!离婚了公司也是你们家的!”
我掏出手机,把法院的判决书调出来。
“这是法院判决。明辉建材已经归我个人所有。赵明辉在职期间欠下的个人债务,由他个人承担。”
有人凑过来看。
光头大汉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这东西谁知道真假!”
他把手机摔在地上,一脚踩碎了屏幕。
我的怒火蹭地窜上来。
但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冲动。
对面人多,我要是跟他们硬碰,吃亏的是我。
我正想着怎么稳住局面。
突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各位,我能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
人群让开一条路。
赵明辉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看起来落魄得很。
但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奇怪的光。
那是走投无路之后,破罐子破摔的光。
“赵明辉。”
我盯着他。
“这些人,是你找来的?”
赵明辉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走到人群中间,转过身面对那些讨债的人。
“各位工友,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欠你们的钱。但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还不上吗?”
他指着我。
“因为这个女人!她趁我不在,霸占了公司!她把我的钱全冻了,我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不是我不还你们的钱,是她不让!”
人群又炸了。
“果然是这样!”
“就知道你们两口子没一个好东西!”
“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谁也别想走!”
我气得浑身发抖。
“赵明辉,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把你欠的钱是怎么欠的说清楚?”
“你欠的不是工资,是赌债!你在澳门赌场输的钱!”
“你拿公司的钱去还赌债,被我发现后,才把窟窿堵不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
赵明辉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胡说?”
我转身面对那个光头大汉。
“大哥,您是哪个工地的?”
光头愣了一下。
“城北那个新楼盘。”
“赵明辉跟您说,他欠的是工资?”
“对啊,他说他接了工程,雇我们干活,工钱没结。”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之前调查赵明辉时拿到的材料。
“赵明辉根本就没接过什么工程。他拿您当幌子,那笔钱是他跟地下赌场借的。您回去查查,他给您的欠条上,写的是不是工程款?再问问工地那边,有没有赵明辉这个人?”
光头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赵明辉。
“赵明辉!你他妈骗老子?”
赵明辉往后退了一步。
“大哥,别听她瞎说……”
“你把借条拿出来看看!到底是工程款还是赌债!”
赵明辉支支吾吾,拿不出来。
光头大汉一把揪住赵明辉的领子。
“老子带着兄弟们大清早跑过来,是帮你讨债的!你他妈拿老子当枪使?”
赵明辉被揪着领子,脸涨得通红。
“大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光头一拳砸在赵明辉脸上。
赵明辉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他摔在地上,鼻子出了血。
那几个跟他一起来的“工友”,全都愣住了。
光头大汉擦了擦拳头上的血,转身对身后的人说。
“撤!找错人了!”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了。
横幅被扯下来,扔在地上。
十几分钟后,公司门口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坐在地上的赵明辉。
他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低头看着他。
“赵明辉,你还有啥招,全使出来吧。”
他没说话。
就那么坐在地上,低着头。
血一滴一滴地滴在水泥地上。
我转身走进公司大门。
保安队长迎上来。
“苏总,您没事吧?”
“没事。把门口的横幅收了,再有人来闹,直接报警。”
“知道了。”
我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
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赵明辉为了报复我,居然找了一群人来堵公司大门。
还编了一套欠薪的谎话。
他宁愿拉上几十号人演戏,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做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律师发来的消息。
“苏总,听说今早有人去公司闹事?”
“处理完了。赵明辉找的人。”
“我这边有个新情况要跟你同步一下。法院强制执行的时候发现,赵明辉名下的两套房子,早在判决前就做了抵押。抵押给了一个叫王海的人。我们查了一下,这个王海是开地下赌场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反而平静了。
原来如此。
赵明辉欠赌债的事,是真的。
而且不是小数目。
不然他不会把两套房子都抵押出去。
“欠了多少?”我回消息。
“两套房子抵押了八百万。但据王海说,赵明辉实际欠的,不止这个数。”
“他到底欠了多少?”
“可能……比三亿赔偿款还多。”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赵明辉这几年,到底在外面干了些什么?
三亿,是他从公司转移出去的钱。
按照正常情况,他应该把这些钱存起来,或者拿去投资。
可他现在名下财产几乎为零。
不光如此,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那些钱去哪儿了?
答案只有一个。
全输了。
在赌桌上,输了个精光。
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我爹一辈子的心血,被赵家算计了几十年。
最后到了赵明辉手里,被他拿去赌了。
三亿啊。
三亿是什么概念?
够一个普通家庭花好几辈子了。
他就在赌桌上,一把一把地输光了。
这个男人的贪,不是一般的贪。
下午,周小米打来电话。
“晚亭!你猜我看见啥了!”
“啥?”
“我在街上碰见赵明辉他妈了!她跪在社区门口,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求好心人帮忙,儿子欠了赌债,被追债的威胁’。”
我沉默了。
“围观的人挺多的,但没人给钱。我看了两眼就走了。”
“晚亭,你说咱们要不要……”
“不要。”
我打断了她。
“小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件事,跟我没关系。跟公司也没关系。赵明辉欠的是赌债,不是公司的钱。赌债不受法律保护。”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的语气比想象中更坚定。
“周小米,你记住。赵家的事,从今天起,跟我苏晚亭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用了三年时间,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我不可能再跳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不怪你。你从小就心软。”
“那……晚上吃火锅?”
我笑了。
“昨天不是刚吃过吗?”
“昨天的庆祝被你三亿理论毁了,今天重新庆祝一次。”
“行吧,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楼下,保安正在拿水管冲洗地上的血迹。
水冲到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滩暗红色的血迹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下水道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冲不掉的。
赵明辉,你欠的债,不只是钱。
还有我这三年的青春。
这笔债,没人能替你还。
第七章 另起炉灶
法院的强制执行进行得很快。
赵明辉抵押给赌场的两套房子,因为抵押手续不合法,被法院撤销了。
两套房子依法拍卖,拍了一千二百万。
这笔钱直接划到了公司账上。
离三亿的赔偿款,还差得远。
但张律师说,急不得。
赵明辉现在名下已经没有可执行的财产了。
他要是以后有了钱,法院会接着执行。
至于他妈名下的那套老宅,因为年代久远,产权确实属于婆婆。
不在追索范围内。
我说话算话,没动那套房子。
赵明辉欠赌债的事,后来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他跑路了,去了南方。
有人说他躲在城中村,每天被追债的堵门。
还有人说看见他在工地上搬砖。
传得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他被赌场的人打断了一条腿。
这些传言,我一概没信。
也没去求证。
赵明辉的事,在我这里已经翻篇了。
我现在要做的,是把公司经营好。
公司慢慢走上了正轨。
之前断供的供应商,陆续恢复了合作。
被赵明辉挖走的客户,也回来了大半。
业绩从亏损转为持平。
所有人都说,苏晚亭真行。
一个女人,硬是把一个烂摊子给撑起来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多难。
每天五点起来,看报表,排计划。
晚上最后一个走,关灯锁门。
周末也没休息过。
周小米说我疯了。
“钱是挣不完的,你至于这么拼命吗?”
我说,不拼命不行。
公司的底子太薄了。
赵明辉这几年把公司的基础全毁了。
老客户流失,市场份额缩水,品牌信誉一落千丈。
现在虽然稳住了,但也就是勉强活着。
要想真正翻身,得花大力气。
而且,建材这个行业,这几年在走下坡路。
原材料涨价,环保政策收紧,大环境不好。
光靠传统模式,撑不了太久。
我开始琢磨转型的事。
每天晚上下了班,我就窝在办公室里查资料。
看行业报告,看新型建材的趋势,看同行都在怎么做。
有一天,我看到一篇报道。
说北欧那边开始推广一种新型环保建材。
用建筑废料做的再生骨料,成本低,强度高,关键是环保。
国内只有少数几家企业在做。
市场几乎是空白的。
我眼前一亮。
第二天,我召集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
“我想把公司的产品线往环保建材方向转。”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炸了锅。
销售部的王经理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苏总,咱们刚稳住,现在折腾转型,太冒险了。万一新产品的市场打不开,老产品又丢了,两头空怎么办?”
行政部的小秦也不太赞成。
“苏总,转型要投钱,建生产线,搞研发,招技术人才。咱们账上那点钱,刚够日常周转的。”
仓储部的大刘倒是没反对,但也说。
“苏总,我做仓储的,说实话,咱们现在的库存结构,跟环保建材完全不搭边。真要转,仓库得重建。”
我听着他们一个一个说。
等他们都说完了,我才开口。
“大家担心的我都理解。但是你们看看市场。传统建材的利润,一年比一年薄。现在工地上用的红砖,一块砖的毛利不到五分钱。靠这个,咱们能撑几年?”
“再说了,环保政策越来越严。以后高污染的建材,早晚要被淘汰。”
“与其到时候被动转型,不如现在主动出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采购部老周缓缓开口。
“苏总说的有道理。我有个朋友在环保局,他说现在市里正在研究提高建材行业的环保门槛。等高污染厂子被关了,这块市场就是我们的。”
老周是公司的老人,说话有分量。
但反对的声音还是不小。
最后我说。
“这样吧,先别急着否定。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去外面看看,做一份详细的市场调研。到时候咱们再讨论。”
会后,老周留了下来。
“苏总,您真要搞环保建材?”
“嗯。”
“好。我支持您。”老周的眼睛亮了,“当年您父亲在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他说建材这个行业,早晚要往绿色的方向走。可惜他走得早,没看到这一天。”
我愣了一下。
“我爸说的?”
“对啊。您父亲那个人,眼光不一般。二十多年前就能看到这一步,了不起。”
我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我对我爹的印象很模糊。
他走的时候,我才上小学。
记忆里只有一个高大的背影。
现在听到他曾经说过的话,感觉他好像就在身边。
“周叔,您放心吧。我会把这个事做成。”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跑了五个城市。
去了上海,看了一家做再生混凝土的工厂。
去了深圳,参观了一家做竹纤维建材的公司。
去了成都,跟一家做建筑3D打印的创业团队聊了一天。
最后还飞了一趟德国,看了那边的装配式建筑生产线。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八斤。
皮肤晒黑了一圈。
但心里越来越亮堂。
环保建材这条路,能走。
而且必须走。
回国那天,我在飞机上写了一路的方案。
从产品定位到市场策略,从生产线改造到人员配置。
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
下了飞机,我直奔公司。
把方案往桌上一拍。
老周看完,一拍大腿。
“苏总,就按这个方案干!”
其他部门负责人看完,也都点了头。
连之前最反对的王经理都说。
“苏总,您这个方案,我服。我之前是怕您拍脑袋做决定。现在看来,您是真下了功夫的。”
方案通过了。
接下来就是落地。
改造生产线要钱。
建研发团队要钱。
开拓市场也要钱。
法院追回来的那笔钱,加上公司这阵子的盈利。
刚好够启动。
我把全部身家都押了上去。
周小米说我疯了。
“你辛辛苦苦追回来的钱,又全砸进去?万一赔了呢?”
“赔了再挣。”
“你……你可真是个赌徒。”
我笑了。
“不一样。赌徒押的是运气,我押的是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比之前更累。
生产线改造的时候,我天天泡在工地上。
跟工人们一起吃盒饭,一起熬大夜。
有一回,凌晨三点才回家。
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脚上还穿着安全帽。
研发那边也不省心。
请来的技术团队,跟公司的老员工磨合不好。
两边因为一个配方的事,吵了好几次。
我得两边协调,当好这个和事佬。
最难的还是市场。
新产品的名头不响,客户不愿意尝试。
我们的第一批再生砖,质量完全不输传统红砖。
但工地上的采购经理就是不肯用。
“新型建材?听都没听过。出了事谁负责?”
我亲自跑了十几个工地。
一家一家地推销。
被人拒绝了多少次,我都数不清了。
有一次,一个包工头当着我的面,把我们送去的样品扔进了垃圾堆。
“女的搞建材?别逗了,回家做饭去吧。”
我弯腰把样品从垃圾堆里捡出来。
拍了拍上面的灰。
“李总,您先看质检报告。要是不行,我自己走。”
包工头瞅了我一眼,接过报告翻了翻。
“呦,指标还挺硬。”
“不硬不敢来找您。”
那天,我拿下了第一个订单。
虽然只有二十万。
但我高兴得在车里一个人笑了半天。
晚上给周小米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小米!我成了!第一个单子!”
周小米在电话那头尖叫。
“我就知道你能行!姐妹你太牛了!”
从那以后,订单一个接一个。
再生砖的质量过硬,价格比传统砖便宜一成。
关键是环保达标,不受政策限制。
口碑慢慢就做起来了。
半年后,公司的月销售额,已经超过了赵明辉时期最好的时候。
那天开季度总结会,财务部报了数字。
所有人都鼓掌。
我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看着周围这些跟我一起打拼了大半年的同事。
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堵。
“谢谢大家。”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老周带头鼓掌。
“苏总,是您带着我们干出来的!”
那天晚上,公司搞了个庆功宴。
大家喝得很开心。
采购部老周喝多了,拉着我说了好多话。
“苏总,您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公司完了。赵明辉那个败家子,把您父亲的家业都败光了。”
“可是您来了以后,我又看到了希望。”
“您跟您父亲一样,身上有一股子劲儿。”
“不服输的劲儿。”
那天晚上回去,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我爹年轻时候的。
照片里他站在一个小厂房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笑得特别灿烂。
那是明辉建材的前身。
我爹白手起家,从一个小作坊干起来的。
我看着照片,轻轻地说。
“爸,您放心吧。您的公司,我守住了。”
“不光守住了,我还要让它变得更好。”
窗外,夜色深沉。
但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八章 峰回路转
新产品打开了市场,公司的局面一天比一天好。
但摊子铺大了,新的问题也跟着来了。
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撑不住了。
再生砖的订单虽然多,可工地回款慢。
一笔货款,拖个半年是常有的事。
但原材料采购得付现款,工人的工资也得按时发。
一进一出,现金流的窟窿越来越大。
财务部的小王把报表放在我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苏总,下个月的工资,有点吃紧了。”
我看着报表,上面的数字扎眼睛。
账面资金八十万。
应付账款一千二百万。
应收账款两千三百万,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跟银行那边谈过了吗?”
“谈了三家,都不肯贷。说咱们是建材企业,属于限制行业。又是民营企业,风险高。”
我把报表放下,揉了揉眉心。
“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小王出去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转得飞快。
借高利贷肯定不行。
那是找死。
赵明辉就是这么完蛋的。
找投资人?
倒是有人联系过我。
说愿意投资,但要股份。
而且是很大比例的股份。
我不想答应。
这个公司是我爹留下的,我刚拿回来。
转头又把它卖给别人。
我做不到。
想来想去,好像除了银行,真没别的路了。
但这几家大银行,一个比一个势利。
我去约信贷部主任吃饭,人家连电话都不接。
托人递话过去,得到的回复是。
“建材企业,不在今年的贷款名录里。”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白天在办公室里硬撑着。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跳舞。
周小米看出我不对劲。
“你是不是又在为钱发愁?”
“嗯。”
“差多少?”
“至少一千万。”
周小米咬了咬嘴唇。
“我这儿有三十万,你先拿去应应急。”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暖了一下。
“你的钱我不能动。那是你的嫁妆。”
“什么嫁妆!我不嫁人了不行吗!你先把公司扛过去再说!”
我摇头。
“小米,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三十万解决不了问题。差太多了。”
周小米急了。
“那怎么办?眼看着公司撑不下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有办法的。”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根本没底。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地算账。
前台打来电话,声音兴奋得有点发抖。
“苏总!市政府的王秘书来了!说要见您!”
我愣了一下。
市政府?
我从没跟政府部门打过交道。
“请到会客室,我马上过来。”
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服,深吸两口气,往会客室走。
推开门,一个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
旁边还坐着一个穿夹克、头发花白的老者。
王秘书站起来,礼貌地伸出手。
“苏总您好,我是市政府办公室的王建。这位是市环保局的陈局长。”
我跟他们握了手,心里直打鼓。
市政府和环保局的人一起来。
不会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吧?
“两位领导今天来,是……”
王秘书笑了笑。
“苏总,别紧张。我们是来送好消息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文件标题写着。
“关于扶持绿色环保建材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
“苏总,市里今年要大力推广绿色建材,准备把明辉建材列入重点扶持企业名单。”王秘书说,“你们做的再生骨料环保砖,市里已经派人暗访过了,质量完全过关。”
陈局长在旁边补充。
“苏总,咱们市老城区改造的安置房项目,全部要用环保建材。第一批就是你们的产品。这是硬性规定,不在招标范围内。直接指定供应商。”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陈局长,这个订单……有多大?”
“第一批大概五千万左右。后续还有。”
五千万。
这一个数字,砸在我心口上。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总,”王秘书继续说,“市里还准备给你们一笔专项扶持贷款,低息,额度一千万。当然,这个钱要专款专用,用来升级生产线。”
“另外,你们公司研发的新型环保建材,市里准备推荐到省里,参加全省的绿色建材推广项目。如果通过,上面还有配套的资金支持。”
两个领导说完,看着我。
我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说出来。
“谢谢……谢谢两位领导。”
声音有点发颤。
王秘书笑了。
“不用谢我们。你们苏总做的事情,跟市里的规划正好碰上了。这是双向选择。”
把他们送走之后。
我一个人站在会客室里,手里攥着那份红头文件。
攥得很紧。
指节都发白了。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文件上。
把上面的字都洇花了。
这大半年的压力,全堆在那一刻。
一个接一个的不眠夜。
在工地上被包工头嘲笑。
跑银行贷款被拒之门外。
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咬着牙硬挺。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焦虑,全被这份文件冲垮了。
我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
哭完了,抹了把脸,站起来。
给周小米打电话。
“小米,公司有救了。”
周小米在电话那头也哭了。
“我就说嘛,好人会有好报的。”
好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公司上下全都知道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热闹得像过年。
工人们脸上的愁云全散了。
采购部老周端着饭盆坐到我对面。
“苏总,您知道不?以前您父亲在的时候,公司也接过政府的订单。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您又接上了。”
他眼眶有点湿。
“您父亲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的。”
我没说话,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
“周叔,吃菜。”
资金到位了,生产线改造加快了进度。
工人们干劲很足。
以前加班是赶工期。
现在加班是怕订单太多做不完。
王秘书后来又来了几次,看进度,看质量。
每次都挺满意。
“苏总,说实话,刚开始把你们列入名单的时候,我心里也打鼓。毕竟你们是民营企业,规模不大。但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对了,再过俩月,全省的绿色建材推广会要在咱们市举办。市里准备把你们公司作为参观样板。”
全省的会,放在我们这儿参观。
这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
等于省里都给我们背书了。
那天回家,我破天荒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这城市的夜景,我看过很多次。
以前在赵家老宅的厨房里,早上五点多起来做早饭的时候。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街道空荡荡的。
那时候我想过很多次。
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种日子。
现在,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手机响了。
是周小米。
“晚亭!后天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我愣了一下,翻了翻日历。
还真是。
忙起来全忘了。
“不过了。后天要去省城开推广会的筹备会。”
“那怎么行!三十岁生日!大日子!”
“三十了还大日子?老女人一个。”
“呸!你就是不想请我吃饭!”
我笑了。
“行,等我回来请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栏杆上,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
三十岁了。
三年前,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赵家的媳妇了。
每天围着灶台转,给婆婆做早饭,给赵明辉熨衬衫。
看人脸色过日子,一眼望得到头。
三年后,我坐在自己的阳台上。
脚下是我爹留下的公司。
远处是即将到来的新生活。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苏总吗?我是《财经周刊》的周也。之前给您发过短信。”
我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那个记者。
当时我没回他。
“周记者你好。”
“苏总,我一直在关注明辉建材的发展。你们最近被列入市重点扶持企业,又拿了安置房的大订单。我想给您做个专访,不知道您现在方便不方便?”
我想了想。
“可以。后天下午,在省城。我去开推广会,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空档。”
“太好了!那咱们后天见。”
挂了电话,我走进屋里,把杯子放在桌上。
路过镜子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穿一件简单的黑色西装外套。
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温顺的,躲闪的。
现在是笃定的,平静的。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苏晚亭,三十岁生日快乐。”
去省城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高速公路两边的田野。
田地里的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
天空很蓝,很高。
入冬了,空气冷冽冽的。
但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推广会开得很顺利。
明辉建材被列为全省重点推广的绿色建材企业之一。
省建设厅的领导在会上专门点了我们的名。
“明辉建材的再生骨料环保砖,是个很好的探索。民营企业能有这样的担当,值得肯定。”
散会后,几个其他地市的同行围过来。
交换名片,咨询技术。
有个老总拉着我问了半天生产线的事。
“苏总,你们那个再生骨料怎么弄的?我们那边建筑垃圾都填埋了,浪费啊。”
我详细地给他讲解了一遍。
他听完,竖起大拇指。
“厉害!回头我派人去你们那儿学习,你可别藏私!”
“欢迎还来不及呢。”
从会场出来,我看了一眼手机。
《财经周刊》的周也记者已经等在约好的咖啡厅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到了。
周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短发,黑框眼镜,利落干练。
她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指修长有力。
“苏总,久仰了。”
坐下来,点了两杯美式。
周也翻开笔记本,开始提问。
她的问题很专业。
从公司的股权结构,到产品的技术优势。
从市场定位,到未来发展计划。
每一个都问到点子上。
我都一一做了回答。
采访接近尾声的时候,周也合上笔记本。
“苏总,正事聊完了,能问您一个个人问题吗?”
“您问。”
“您的前夫赵明辉,现在过得不太好。据说他最近在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每天靠送外卖为生。他妈上个月中风了,现在半身不遂,是他姐在照顾。”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探究。
“您知道这些吗?”
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知道一些。”
“您心里……什么感觉?”
咖啡有点苦。
我放下杯子。
“周记者,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周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大概觉得我太冷血。
“我知道您可能会觉得我不近人情。但我想说的是,赵明辉今天的结果,不是我造成的。”
“赌博是他自己去赌的。公款是他自己挪的。房子是他自己抵押出去的。我做的一切,只是在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至于他妈……我承认她病了,这个结果不太好。但这跟我没关系。如果不是她纵容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她当年对我……”
我停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周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苏总,您是一个很通透的人。”
“谢谢。不过我更想被叫做一个很努力的人。”
周也笑了。
采访结束后,我走在省城的街道上。
冬天的天黑得早。
路灯已经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小米发来的微信。
“生日快乐!采访完了吧?晚上视频给你看看我买的蛋糕!虽然你在省城吃不到,但仪式感不能少!”
后面跟了一串蛋糕的表情。
我站在路边,握着手机。
笑了。
三十岁的生日。
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
可是,不孤单。
因为我知道。
有些人,虽然不在身边。
但一直在心里。
第九章 尘埃落定
从省城回来,我直接去了公司。
会议室里,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到齐了。
桌上摆着省里发的红头文件。
“全省绿色建材推广示范单位”。
我把文件给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各位,省里的项目下来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老周激动得站了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苏总!我老周这辈子,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他的眼眶又湿了。
我发现老周这人,上了年纪以后泪窝子特别浅。
“周叔,您坐下说。”我笑着扶他。
王经理兴奋地挥着拳头。
“省里的示范单位!这等于在全省建材行业里给我们挂了头牌!以后出去谈客户,腰杆硬多了!”
小秦在旁边噼里啪啦敲着计算器。
“安置房项目加上省里的推广名额,明年的营收预计能增长百分之二百。苏总,咱们要不要提前招人?现在的人手肯定不够。”
我看着大家兴奋的脸,心里也热乎乎的。
“招。不光招人,还要扩建生产线。安置房项目五千万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加上省里推广带来的新客户,产能得翻倍。”
“研发也要加大投入。咱们不能只做再生砖这一个产品。装配式建筑、绿色保温材料,这些都要跟上。我要让明辉建材不光在省内叫得响,以后还要做到全国去。”
这场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产能规划到市场布局,从人才招聘到组织架构。
一项一项讨论,一项一项定。
散会的时候,天都黑了。
大家都走了,老周留了下来。
他在椅子上坐着,看着墙上新挂的那块牌子。
“苏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您记得您父亲走的那年吗?”
我摇了摇头。
“我那时候太小了。”
“我记得。”老周转过头看着我,“那年公司刚起步,您父亲天天骑着三轮车送货。有一天在路上犯了心梗,人当场就没了。当时公司账上只剩八百块钱。赵志远接手以后,公司虽然做大了,但味道变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老苏总的影子,在这家公司里没了。”
他指着墙上那块示范单位的牌子。
“现在,我觉得他的影子又回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
“周叔,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周想了想。
“倔。特别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跟您一样。”
我笑了。
“那不叫倔,那叫坚持。”
“对对对,坚持。”老周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路过赵家老宅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
那栋三层小别墅,在夜色里显得冷冷清清。
二楼的灯还亮着。
大概是婆婆住在里面。
听说她中风以后半身不遂,赵明珠搬回来照顾她。
赵明辉偶尔回来看一眼,送点药就走了。
他在外面欠的赌债还没还清,追债的人时不时还会找到老宅来。
有一次,据说在门口泼了红油漆。
那扇我擦过无数遍的大门上,写了四个大字。
“欠债还钱”。
后来是邻居报的警。
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驶过老宅。
没有停留。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不是没心没肺。
而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补不回来的。
又过了一个月。
年底了,公司忙着收官。
库房里灯火通明,叉车来来回回。
再生砖的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
大家都在加班。
我也忙,但心里踏实。
这种忙,跟以前在赵家做早饭不一样。
那时候的忙,是伺候人,憋憋屈屈的。
现在的忙,是为了自己,越忙越有劲儿。
周一早上,我刚进办公室。
手机响了。
是张律师。
“苏总,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的声音有些微妙。
“赵明辉今天上午来律所了。他拿了一份文件,说是签好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文件?”
“林婉清那套房子的赔偿协议。之前你提的条件,他全签了。说是……欠公司的钱,他认。”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叉车正在装货。
工人们穿着厚棉袄,嘴里哈着白气。
冬天的早晨,冷得很。
但太阳很好。
“苏总?”张律师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嗯,我在。”
“这份协议……”
“按流程走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敲门。
“苏总,省里的验收组到了。”
“好,我这就来。”
我站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
头发扎在脑后。
眼神很平静。
这一年,我三十岁。
我爹留给我的公司,在我手里重新站起来了。
而那些欠我的,也在慢慢还。
虽然有些债,永远还不清。
比如我三年的青春。
比如那些在赵家老宅厨房里悄悄流过的眼泪。
但没关系。
以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
验收组的人站在门口,笑着跟我握手。
“苏总,你们公司的再生砖,省里的领导看了都说好。”
“谢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笑着说。
心里很平静。
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脸上。
暖洋洋的。
第十章 新的开始
又过了大半年。
这天早上,我站在公司新厂房前面。
四层楼高的白色厂房,在阳光下很亮眼。
楼顶上竖着一排大字。
明辉环保建材。
老周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那几个字。
“苏总,新厂房落成了。我想起当年您父亲建第一个厂房的时候,那才多大?也就现在一个仓库那么大。他要是能看到今天,得多高兴啊。”
我点点头。
厂房前面是公司新修的广场。
不大,但很规整。
广场中央竖着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刻了两个字。
“守心”。
这是我自己想的。
守住本心。
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出发。
新厂房投产仪式定在上午十点。
市里的领导来了好几个。
省建设厅也派了人。
周也记者也来了,带着摄影师。
她现在是《财经周刊》的主笔。
“苏总,咱们又见面了。”
她笑着跟我握手。
“感谢周记者来捧场。”
“应该的。你们公司现在是全省的标杆,我们不来报道,才是失职。”
仪式开始,领导们轮流上台讲话。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到话筒前面。
台下站着一百多号员工。
还有供应商代表,合作伙伴,媒体记者。
密密麻麻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明辉建材的同事们。”
“今天,我们新厂房正式投产。这个厂房,是我们自己挣出来的。没有靠别人,没有等救济。全公司一百三十六个人,上下一心,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我要谢谢大家。”
我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老周在人群里鼓掌鼓得最使劲。
“明辉建材走到今天,不容易。但今天不是终点。我们的目标,是做全国最好的环保建材企业。让每一个工地,都用上咱们的产品。让咱们市,咱们省,以我们为骄傲。”
我说完,又鞠了一躬。
掌声更响了。
剪彩的时候,我跟领导们一起拿起剪刀。
红绸带被剪断的那一瞬间。
我突然想起我爹。
想起那张老照片里,他站在小厂房前面笑的样子。
爸,您看到了吗。
您的公司,现在变成这样了。
剪彩结束,我带着领导们参观生产线。
新厂房里,机器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
再生骨料从这头进去。
成品砖从那头出来。
整条线,全是自动化。
比老厂房效率提高了三倍。
陈局长看着生产线,不住地点头。
“苏总,这个自动化程度,在全国都是领先的。了不起了不起。”
“谢谢陈局长。不过我们还不敢说领先。离国际先进水平,还有不小差距。我们研发部正在攻关。争取明年把智能分拣系统也上了,到时候产能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好!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劲儿!”
送走了领导们,我一个人在新厂房里又转了一圈。
机器轰隆隆地转着。
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
“苏总好!”
“苏总辛苦了!”
我一一点头。
走到厂房尽头的窗户边。
窗外的阳光很好。
天空蓝得很透彻。
有几只鸟从楼顶上飞过。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下午,张律师来了。
他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公文包,走路都带风。
“苏总,来签几份文件。”
“什么文件,让您这个大忙人亲自跑一趟?”
张律师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沓纸。
“第一份,安置房项目的二期合同。比一期大了不少。市里对一期工程的质量非常满意。二期的用量翻了一倍。”
我接过合同,翻了翻,签了字。
“第二份,”张律师又拿出一沓,“赵明辉最后一笔赔偿款到账了。法院那边通知结案。虽然没完全达到三亿,但追回了百分之七十多。剩下的部分,法院会继续追。不过他名下确实没什么可执行的东西了。”
我接过结案通知书。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
最后一页盖着法院的红章。
这一个红章,代表这件事,在法律上画了句号。
我看着那个章,好一会儿没说话。
“苏总?”
“嗯。”
“您……还好吧?”
我把结案通知书放下。
“没事。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张律师点点头,又从包里掏出第三份文件。
“还有这个。全省优秀女企业家评选,市妇联推荐了你。表格我帮你填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我接过表格。
上面贴着我的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我,笑着。
跟几年前那张结婚证上的照片比,像换了一个人。
我在签名栏签了字,把表格还给他。
张律师把文件都收好,站起来。
“苏总,咱们合作这么久,我算是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的。从最开始的烂摊子,到现在全省示范。说句实话,能扛过来的没几个。”
“以后有法律上的事,随时找我。”
“谢谢你,张律师。”
他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边。
楼下,仓库的灯还亮着。
天快黑了,工人们开始装今晚要发走的一车货。
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
橙红色的,很好看。
电话响了。
周小米。
“晚亭!晚上有空没?请你吃饭!”
“又吃饭?这个月你都请了多少回了。”
“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我升职了!从今天起,姐们儿是项目经理了!”
我笑了。
“那可真是大喜事。老地方?”
“老地方!”
晚上,那家火锅店里。
我俩点了一桌子菜,比上次还多。
“你还记得吗?”周小米涮着一片毛肚,“上次在这儿吃饭,判决刚下来的时候。你说你心里没什么喜悦的感觉。那时候我问你为啥,你说太累了。”
“嗯,记得。”
“那现在呢?”
我想了想。
“现在好多了。公司稳下来了,新厂房也投产了。虽然还是忙,但不焦虑了。就像踩在地上,很踏实。”
“那就好。”周小米举起杯子,“来,干杯。庆祝你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举起杯子,跟她的碰了一下。
两个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我们没有急着走。
坐在火锅店的窗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晚亭,你现在还想赵明辉吗?”
周小米突然问。
“不恨也不想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以前觉得,恨一个人很重要。好像不恨他,就对不起自己受的那些委屈。后来才明白,恨太占用内存了。把他清出去,才能装得下更好的东西。”
周小米托着腮看着我。
“苏晚亭,你变了。以前你说话没这么多道理。”
“那以前我啥样?”
“以前啊……以前你就是个受气包。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我看着都替你急。”
我想了想,她说的没错。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要不是被逼到那份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扛这么多事。”
“那你现在知道了,觉得自己厉害不?”
“嗯……还行吧。”
我们俩都笑了。
从火锅店出来,我沿着街边往回走。
初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路边有一个小广场。
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
音乐放得震天响。
一群孩子骑着滑板车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笑声洒了一地。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苏总,新厂房今天第一天正式生产,产量破了纪录!明天开会我要好好跟大家庆祝一下!”
后面跟了一串大拇指。
我回了一个笑脸。
又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家花店。
店主正在收摊。
门口还摆着几束没卖完的花。
我在一束向日葵前面停了下来。
“老板,这束怎么卖?”
“三十五。最后一束了,给你便宜点,三十。”
我付了钱,抱着那束向日葵继续走。
金黄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很好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九月一号。
我接手公司,刚好一年。
去年的这个时候,婆婆把离婚协议拍在寿桃上。
我签了字,走出那个住了三年的家。
那时候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只知道必须走。
现在回头看,那一步走对了。
不只走对了。
还走出了另一片天地。
回到家,我把向日葵插在花瓶里。
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去洗了个澡。
换了睡衣,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
朋友圈里,周小米发了一张今晚火锅的照片。
配的文字是。
“庆祝我的宝藏闺蜜苏总事业红红火火!也庆祝我终于升职了!”
底下好几十个赞。
我给她回了一条。
“谢谢宝藏闺蜜。改天我请你。”
回完消息,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夜色很深。
星星不太看得见。
但城市的灯光很亮。
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像一条光的河流。
这就是我生活的城市。
它见证过我最低谷的日子。
现在,也见证着我把日子一点一点过好。
虽然生活还是会有一地鸡毛的时候。
但没关系。
我什么都不怕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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