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块的事儿

我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午休刚过一半,办公室只剩我跟赵爽。

其他人不是下楼吃饭就是趴在桌上睡觉,空调嗡嗡地吹,静得能听见隔壁键盘声。我端着水杯从她工位旁边过,见她正在追剧,耳机摘了一只,屏幕上男女主角抱在一块儿。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站住脚,张嘴就来:“赵爽,抱一下给你三百,干吗?”

她说行。

那声“行”轻飘飘的,像说“帮我递一下充电器”似的。我愣了一下,刚要打哈哈说开玩笑的,她已经把手机屏幕按灭,站了起来。

我慌了。

赵爽一米六八,平时穿个平底鞋都比我高半指。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文件柜,哗啦一声。她往前迈了一步,歪着头看我,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爽朗大笑,现在是那种似笑非笑,眼睛眯起来,像猫盯着罐头。

“三百,现金还是转账?”她问。

“我……”

“微信也行。”她说着真掏出了手机,划开屏幕,“来来来,你再说一遍,我录个音。”

我嗓子眼发干。办公室墙上贴着员工行为规范,第七条写着“禁止在职场上对异性同事进行任何形式的言语或肢体不当行为”,底下有投诉电话和HR邮箱。上周刚开过会,部门主管特意强调了这条,说总公司最近在严查。

赵爽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我,拇指按在录音键上:“说吧,你刚才说啥来着?抱你一下给你三百?主语是谁啊,‘你’抱‘我’,还是‘我’抱‘你’?”

“我开玩笑的,赵爽,别——”

“三百够吗?”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觉得抱我一下值三百?还是你觉得我这个人就值三百?”

我耳根烧得慌。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吹,冷汗还是顺着后背往下淌。

“我错了,我真错了,就是嘴欠……”

她把手机放下了,但没有完全放下,还攥在手里。脸上的笑没了,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这五秒钟比我这辈子过过的所有五秒钟加起来都长。

然后她坐回去了,戴上耳机,点了视频播放键,屏幕上的男女还在抱。

“滚。”

我端着水杯滚回了自己工位。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洒在键盘上,我手忙脚乱拿纸巾擦,余光瞥见赵爽那边一切如常,她翘着腿追剧,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刚才那五秒钟里,她随时可以把录音发到部门群,转发给HR,甚至截个图挂公司大群里。按公司规定,一句性骚扰投诉就能让我写检讨、扣绩效、调岗,严重的话直接开除。三十七岁了,房贷还有十九年,孩子下个月交学费,老婆上个月刚换了工作还在试用期。

我要是被开了,拿什么填这些窟窿。

下午开会的时候赵爽坐我斜对面,全程没看我一眼。主管讲季度目标,她记笔记,提问,跟旁边同事讨论方案,一切正常。只有我知道她手机里可能还留着那段录音。

散会的时候我从她旁边过,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她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下班打卡,我走在最后。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赵爽挤了进来,就我俩。电梯下行,数字从18跳到1,谁都没说话。

到一楼门开,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的事,翻篇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辫甩了一下。

我站在电梯口愣了半天。外面的夕阳照进来,地板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我掏出手机,把微信里跟赵爽的对话框翻出来,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是上个月她转发的一个搞笑视频,我当时回了个哈哈哈。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明天请你喝奶茶,行吗?”

发送。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个字:“行。”

我长出一口气,把手机揣兜里往外走。走到停车场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拧钥匙,车子发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说了句:

“以后那张嘴再敢犯贱,就自己抽自己一巴掌。”

后视镜里,我的脸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