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响着,照得墙皮泛黄。
我坐在塑胶凳上,手里攥着那张检查报告,纸边都被汗浸湿了。
肝癌,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眼里。
医生说转院要三万押金。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尾,二叔的名字在最上头。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按灭屏幕。
可电话还是响了,是弟弟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哥……爸又吐血了……快回来。”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挺直了。
01
急救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我靠在墙上,盯着那道红色的“手术中”,眼睛都不敢眨。
弟弟蹲在墙角,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娘坐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灯灭了。医生出来摘口罩,说命暂时保住了,但必须尽快转院,肿瘤已经压迫到胆管。转院押金三万,还得找个人签字担保。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走廊尽头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我老板。
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小周啊,公司最近也是紧,发工资都困难……要不你看看别处?”我挂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他说刚买了房,手头比脸还干净。
第三个电话打给表姐,表姐叹了口气,说这事得跟姐夫商量商量,让我等消息。
我等了一晚上,没等到回电。
凌晨三点,娘走过来,头发散了大半,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她扯扯我袖子,轻声说:“要不……去找你二叔?”
我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想起上次见二叔还是三年前的春节。
他开着那辆黑色大奔回村,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村里人都围上去看。
二叔从车里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挨个发烟,笑呵呵地跟大家打招呼。
走到我家门口时,他停了停,隔着窗户看见父亲坐在里头喝粥,连门都没进,转身走了。
那顿年夜饭,父亲喝了两杯酒,说:“你二叔现在发达了,看不上咱们这些穷亲戚了。”
我当时还劝父亲,说二叔也是忙。父亲没再接话,放下酒杯就回屋睡了。
可现在,我不得不去找他了。
娘说:“你爹嘴硬,没开口求过他。可说到底,那终究是他亲弟弟啊。”
我咬着牙,从墙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地上的瓷砖冰凉,透过裤腿扎进肉里。娘蹲下来,把手搭在我后背上,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突出。
“我去。”我说。
天亮的时候,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没告诉父亲,直接坐上去省城的汽车。
一路上,我把台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练习。
见了二叔怎么开口,怎么把话说圆,怎么让他心软。
车窗外头,麦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车到站的时候九点多。我下了车,看见省城那些高楼大厦,心里头突然有点发虚。
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二叔的号码。响了四声,通了。
“喂?”那头传来二叔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二叔……是我,光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有事?”
“我爸病了,肝癌……医生说要转院……”
话没说完,二叔打断我:“我现在在外头呢,你晚点再打。”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汽车站门口,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推了我一把,让我别挡道。我往边上让了让,又拨了一遍。这回直接是忙音,像是被人挂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辆车,报了二叔家的地址。
02
二叔家住省城市中心那片别墅区。
门卫拦了我,问我去哪家。
我说了我二叔的名字,他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我进去。
绿化带上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路边停着几辆我不认识牌子的车。
我走到二叔家那栋别墅前,院子外头是一道铁艺大门,门要密码才能开。
我按了门铃。
里头传来狗叫声,然后有人从门口走出来,是二婶。她穿着件花睡衣,头发松松地盘着,隔着铁门看了看我,脸一下子垮下来。
“你怎么来了?”
“二婶,我爸病了,我想找二叔商量点事。”
她没开门,隔着铁门说:“你二叔不在家,一大早就出去了。有啥事你打电话说。”
“打了……二叔说他在外头。”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呗。”二婶转身就要往里走。
我急了,喊了一声:“二婶!我爸是肝癌,医生说要马上转院,三万块押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
她停在原地,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一丝不耐烦,还有点什么别的,我没看出来。
她叹了口气:“你等着吧,我给你打电话问问。”
她进去了,铁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听见狗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听着让人心慌。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门又开了。这回二叔自己走出来了,西装革履的,像是要出门。他走到门口,没开门,就站在铁门里头看着我。
“进来吧。”
他开了门,我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右边有个小水池,里头养着锦鲤。
二叔在前面走,我跟着,脚底下是鹅卵石铺的小路,有点硌脚。
进了客厅,二叔示意我坐在沙发上。
我坐下,屁股陷进真皮沙发里,有些不自在。
二婶端了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拿手机刷着,像是无所谓的样子。
二叔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父亲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越说心里越难受,眼眶有点发酸,但我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说完之后,我看着二叔,等着他表态。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还差多少?”
“我自己有个万把块,还差两万……”
“行。”二叔点点头,“我借你两万。但有个条件。”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你写个借条,两年之内还清,利息按银行算。这钱不是白给的。”
我噎了一下。两万块,对我二叔来说九牛一毛都不算,可他还要我写借条,还要利息。但转念一想,他毕竟肯借了。我咬着牙点头:“行,我写。”
二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二叔,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二叔站起来,走到书房里,拿来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放在茶几上:“写吧。写清楚,借款用途、金额、还款期限、利息。字写端正点儿。”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勉强把字写得端端正正的。写完后,我签上名字,按了手印,递给二叔。他看了看,点点头,把借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钱我明天转到你账户上。转院的事你抓紧。”
我站起来,心里头一块大石头落地。正要开口说谢谢,二叔的下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光誉啊。”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你也别怪二叔势利。你爹当年那笔账,你心里头有数吧?他替我做担保,赔了十五万,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可没让他赔。你爹这个人,一辈子窝窝囊囊的,赚不来钱也存不住钱,到头来还得来找我。你说,我这当弟弟的,够不够意思?”
我愣住了。
“什么十五万?”
二叔也愣了,看着我:“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二叔脸上的表情变了,皱眉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装傻。
然后他摇摇头:“算了,你不知道也好。反正钱我已经答应借了,明天到账。你回去照顾你爹吧。”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父亲欠二叔十五万?这事我从来不知道。父亲一个字都没提过。
从二叔家出来,我走在那条绿化带走道上,阳光晃得人眼晕。
我心里头乱得很,不知道该想什么。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阳光底下,二叔家的窗户反着光,什么也看不见。
03
回到县医院的时候,父亲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上去比昨天又老了好几岁。看见我进来,他虚着声音问:“去哪儿了?”
我坐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说:“去找二叔了。”
父亲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他使劲撑起半个身子,嗓门也大起来:“你去求他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别去嘛!”
“爸!都什么时候了!三万块,我上哪儿去凑!”
“就是不治,也不去求他!”父亲的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娘赶紧过去扶他躺下,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念叨着“你慢点慢点”。
父亲躺下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才说了一句:“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二叔说了,十五万的担保,是你替他还的。”
父亲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滑进枕头里。娘在边上抹眼睛,一声不吭。
病房里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最后,父亲开了口。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会儿你还在上大学。你二叔接了个大工程,缺保证金,他来找我。我这个当哥的,总不能看着他错过机会。我用咱家的房子作抵押,担保了十五万。”
“后来呢?”我问。
“后来工程方跑了,你二叔也赔了不少。债主没找到他,就来找我。我拿咱家那几年的积蓄,又东拼西凑,凑了十五万还上了。房子保住了,但那以后咱家就紧巴巴的。”
“那二叔知道这事吗?”
父亲苦笑了一声:“他知道。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不但知道,还跟我说,这钱算他借我的,以后还。可后来呢?人家发达了,谈钱伤感情。我去找过他一次,话还没说完,他就让我别说了。说什么‘哥,你那是自愿给我担保的,现在赔了来找我,这不合适吧’。”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麻。
“你二叔啊……”父亲叹了口气,“他从小就这样。有便宜就上,有责任就躲。小时候偷了别人的瓜,人家找上门,他躲在我后头,推我顶上去。我以为他长大了能改,没想到……唉。”
那一夜,我坐在父亲床边,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二叔打来的。
“光誉,钱我转到你卡上了。两万块,你查一下。”
我说好,道了谢,准备挂电话。但二叔又说了一句:“那借条你记得收好。两年之内要还,利息一分都不能少。”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去查了一下卡,确实到账两万。
加上我的钱,够三万了。
我去找医生安排转院,医生看了账单,说光押金就要三万五,还有别的费用,让我再准备一万。
我卡上一共三万两千多。
差额那两千八,让我怎么凑?
我给表姐打了电话,这回她接了。
我还没开口,表姐就抢先说:“光誉,上次你姐夫问过了,他表弟最近也要买车,手里真紧。要不你再找别人看看?”
我挂了电话。
又翻开通讯录,挨个打过去。
打一个,挂一个。
不是没钱,就是“我琢磨琢磨”。
两个小时后,我蹲在走廊尽头,手机都快没电了,一分钱没借到。
那时候我真想给二叔再打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多借点。可一想到他昨天那句“利息一分都不能少”,我硬生生把那个念头摁了下去。
最后是我女朋友彭思妍给我转了两千八。她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先给你爹治病,别的事回头再说。”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条转账记录,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使劲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去医生办公室办了转院手续。
可已经晚了。
当天下午,父亲的病情突然恶化。
我正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路,他突然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吐血。
血溅在我白衬衫的袖子上,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染红了医院的白色地砖。
“医生!医生!”我撕心裂肺地喊。
护士推着担架冲过来,把父亲推进了急救室。我在门口等着,手心全是汗。护士进进出出,脸上表情越来越严肃。
一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怎么进的病房,记不清了。
只记得父亲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纸。
他奄奄一息地半睁着眼,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凑过去,听见他气若游丝地说:“不怪你……别怨你二叔……他……他终究是你叔……”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来。
我跪在床边,使劲握着他的手,大声喊:“爸!爸!你醒醒!爸求你了!”
他没醒。
04
父亲的后事是在老家的祖坟里办的。
我跪在坟前,烧着纸钱,看着火苗舔舐着那些黄纸,慢慢化为灰烬。
娘站在边上,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弟弟站在另一边,抹着眼泪,肩膀抖得像个孩子。
我把最后一叠纸钱扔进火里,看着它们卷曲、变黑、化为乌有。
我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怪你……别怨你二叔……”
怎么可能不怪?
我怪我自己,怪我没本事,凑不齐那三万块。
怪我自己没用,让父亲等了那么久。
更怪二叔,明明有钱,明明知道父亲为他做过什么,却还要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出殡那天晚上,我喝了酒。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醉。
一个人坐在老屋门口的台阶上,一瓶白酒,一口接一口往下灌。
辣得嗓子发疼,但就是停不下来。
弟弟出来找我,看见我这副样子,急了:“哥!你别这样!”
我推开他,灌了最后一口,把瓶子摔在墙上,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哥……”弟弟蹲在我边上,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的星星亮得刺眼,月亮挂得老高。
我不知道该冲谁喊,但就是憋得慌。
我使劲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得很远,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哥……”弟弟把我拽起来,扶进屋里。
娘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件父亲的旧外套。
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把那件外套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转身看着我,说:“光誉,你爹没了,但你还得活。你别把自己毁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从晚上九点一直睁眼躺到凌晨四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再也不要求人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床了。娘在厨房里烧水,听见我动静,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起这么早?”
“娘。”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我想出去闯闯。”
娘没说话。她转过身去,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更旺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句:“你爹要是还在,肯定支持你。”
我点点头,走出厨房,站在老屋门口。晨雾还没散,田野间一片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影朦胧,太阳还没露脸,但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
“程磊,你上次说的那个事,还作数不?”
电话那头传来苏程磊的声音:“什么?你终于想通啦?”
“想通了。”
“行啊!那你什么时候过来?咱俩好好合计合计!”
“明天。”我说。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旧旅行包,装满了。
我掏出钱包,里头只有三百多块。
我去银行查了查卡,还剩六千。
爹的丧事花了一万五,那两万块几乎全填进去了。
六千块,够我在省城活两个月。
够了。
出发那天,娘送我到村口。
她站在老槐树下,风吹乱了她的白发。
我让她回去,她不回,就那么看着我。
我走出去好远,回头一看,她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
我扭过头,加快了脚步。
那天是阴天,野外起了点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作响。我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咬着牙,往车站的方向走去。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解脱,又像是害怕。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05
省城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高考完,父亲带我来逛了一圈。
那时候觉得省城到处是高楼,人潮涌动,新鲜得很。
现在再来,只觉得到处是压力。
房租、吃饭、交通,样样都要钱。
六千块钱,交了三个月房租,再买了点生活用品,就剩不到三千了。
苏程磊也是真够意思。
他租的那个地下室也就十来平,摆了两张行军床,一张破桌子,挤得转不开身。
他说:“你先住着,等咱俩干起来了,再换好地方。”
我点点头,把旅行包放下,看了看四周。
地下室里湿气重,墙皮有些发霉,还带着一股潮味儿。
但我不在乎。
能有个地方住,不露宿街头,就足够了。
苏程磊大学学的就是建材设计。
毕业后他在省城一家建材公司干了几年,摸清了门路,去年辞职自己单干。
他说现在装修市场火爆得很,尤其是一些定制建材,利润很高,关键是找对渠道。
他之前拉我入伙,我没答应。
现在,我没退路了。
头一个月,我俩几乎天天往外跑。
早上六点起床,吃点馒头咸菜,背上样品就出门。
去建材市场、去装修公司、去楼盘工地,一家一家地推销。
大多数时候,人家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偶尔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就被打发出来了。
有一回,我们去一个楼盘工地,想找开发商聊聊。
门卫死活不让我们进,说没预约不行。
苏程磊急了,跟门卫吵起来,说我们是想帮他们省钱。
门卫把我们轰出去,骂了一句:“两个穷鬼,滚远点!”
苏程磊气得脸发青,骂骂咧咧往回走。我跟在他后头,没说话。
回到地下室,我泡了两碗方便面。苏程磊接过去,蹲在桌边呼噜呼噜地吃。吃到一半,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说:“光誉,你说咱俩是不是傻?”
我抬头看他。
“省城里头,搞建材的铺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咱俩一个地下室,两双手,凭啥能抢得过人家?”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吃面。
苏程磊看着我,又说:“你就不怕失败?”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怕。但比让我回去求人更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重新端起碗:“行吧,咱俩一起疯。”
第二个月开始,我们调整了策略。
不再盲目跑市场,而是专门盯那些小装修公司和个体户。
大的单子接不起,小的总行吧?
只要有活干,能赚一点是一点。
哪怕利润只有几十块,我们也接。
那段时间,我们卖过开关面板、卖过地板、卖过墙纸、卖过马桶盖。
白天跑客户,晚上回地下室算账。
有几次累得站都站不住,躺下就睡,衣服都没力气脱。
日子过得苦,但我心里踏实。
第三个月,接到了一个像样点的单子。
一个开小装修公司的老板,姓钱,给一个旧小区翻新改造,要一批定制橱柜。
他找了好几家大厂报价,都嫌利润低不肯接。
苏程磊算了一笔账,说这单能赚三千块。
“三千?够咱俩吃俩月了。”我说。
“但工期很赶,材料还得自己去建材城买,自己运。”
“运就运,咱俩又不是没手没脚。”
说干就干。
我们用三轮车拉材料,一趟一趟地往工地上送。
那段时间正赶上入冬,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我跟苏程磊一人拉一车,把手套都磨破了。
手指冻得发僵,但心里热乎。
那天又下起了雨夹雪。
我跟苏程磊正拉着一车板材往工地赶,走到半路,三轮车右轮陷进一个坑里,怎么也推不出来。
我俩使劲推了半天,车纹丝不动。
苏程磊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身泥水,骂道:“操!什么破车!”
我蹲下来看了看,轮胎扎了一个钉子,气都快漏光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灯坏了一大半,周边黑漆漆的。
“怎么办?”苏程磊问我。
我想了想:“把货卸下来,先抬过去。再去修车。”
“这几百斤东西,咱俩抬?”
“抬。”
那年冬天的雨夹雪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我跟苏程磊一人扛一袋板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往前走。
路不远,也就两三百米,可那段路走得特别长。
脚底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把货搬到工地棚子里,我俩浑身上下湿了个透。苏程磊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妈的……累死了……”
我靠在另一边,看着雨夹雪在棚子外头飘,心里头忽然有点难过。但我没让苏程磊看出来。我拍拍他肩膀:“走,回去吃碗热面。”
那单活最后做完了,钱老板很满意。结账那天,他多给了五百块,说:“小伙子干得不错,以后有活还找你们。”
我接过那叠钱,数了数,三千五。一张一张,都是皱巴巴的。
回到地下室,我把钱放在桌上,跟苏程磊一人分了一千七。他接过钱,没说话,冲我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挺傻。
那是我来省城后第一次笑。
06
第五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个钱老板的装修单子做完后,他又介绍了一个同行给我们。
那个同行姓刘,说有一个商场的翻新项目,让我们报价。
苏程磊算了半天,报了一个两万八的价。
刘老板没怎么还价,直接签了合同。
我跟苏程磊高兴坏了,以为这回能赚一笔。
结果活干到一半,刘老板突然失踪了,电话关机,办公室也锁了。
我们找了他好几天,最后才知道,那家伙就是个皮包公司,到处骗人垫资干活,收完定金就跑路。
那一单活,我们垫进去的材料款、人工费合计五万多。
钱是到处借的。苏程磊找他表姐借了两万,我找彭思妍借了一万,剩下的刷了三张信用卡。
得知被骗那天,苏程磊疯了似的满大街找那个姓刘的。
我跟着他走了好几条街,最后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捂着脸哭。
我站边上,看着他哭,不知道说什么好。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肩膀抖得厉害。
“光誉……咱俩完了……”他说。
我没接话。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路灯底下,抽那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升腾,被风吹散。
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苏程磊把被子一拉,脸朝里,睡了。我知道他没睡着。我也睡不着。
我躺在那张行军床上,脑子里反复算账。
欠的钱像座山压在身上,喘不过气。
以前在县城的工地上干活,虽然累点,但好歹不用欠这么多债。
现在倒好,一张合同签出去,五万块没了。
那是我们攒了大半年的钱,还有借的。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路。我不是那块料。二叔说得对,我跟我爹一样,一辈子窝窝囊囊的,赚不来钱也存不住钱。
第二天一早,我爬起来,去建筑工地找了个活。
那是一家正在盖楼的工地,招搬运工,一天一百二,日结。
我去了,工头看了看,让我去搬钢筋。
钢筋被太阳烤得烫手,我戴着手套也防不住。
一天下来,手上磨了好几个泡。
晚上回到地下室,苏程磊还躺床上。我洗完手,坐在边上,跟他说:“程磊,要不你回老家吧。我自己扛。”
他坐起来,看着我:“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行。但我告诉你,我不走。咱俩一起扛。”
我没接话。心里头五味杂陈。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苦。
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回来接着画图、联系客户。
搬到后面,全身疼得睡不着,翻身都得咬着牙。
苏程磊也累,但他嘴上不说。
有几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坐在桌边,对着样品发呆。
有一天,我正蹲在工地上吃饭盒,手机响了。是彭思妍打来的。
“你最近怎么样?”她在电话那头问。
“还行。”我说。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我不嫌弃你。”
我攥着手机,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但我吸了一口气,假装没事:“不用。会好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她问。
“没有。”
“那你为啥不让我帮你?”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说,“那两万块,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谁问你要钱了!”她声音高起来,带着哭腔,“我是怕你把自己憋坏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光誉,你要是哪天想哭,就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挂了电话,我端着那个已经凉透的饭盒,半天没动。冷风从工地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工棚子直晃。我低头扒了几口饭,又咸又冷。
那段时间,我真的动过好几次放弃的念头。
每次都是彭思妍那通电话把我拽回来的。还有父亲的死,还有二叔那句“利息一分都不能少”。这些像一根根鞭子,抽着我继续跑,不敢停下来。
07
转机是在第十个月出现的。
那阵子我们已经没什么钱了。
之前工地干活攒了一点,但也只够吃饭。
苏程磊把他那个破电动车卖了,换了五百块。
我们没有放弃,继续跑小单子,一个赚个三五百的,勉强撑着。
那天下午,我接了个电话。对方自称姓赵,是县城一个楼盘的开发商,想找个做定制建材的,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当时正在地下室吃泡面,听到“县城”
“楼盘”几个字,差点以为又是骗子。但我还是去见了。
见面的地方在县城的售楼中心。
赵总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件灰色夹克,说话带点口音。
我跟他谈了二十分钟,他问了一些专业问题,我都答上来了。
他点点头,说:“行,你回去做个方案,报价别太高,但质量得过硬。”
出了售楼中心,我还是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苏程磊听了以后,说:“就算是假的,也得试试。比干等着强。”
我俩熬了三个晚上,做了厚厚一本方案。
材料费、人工费、工期、设计图,每一样都算得很细。
最后报价压得很低,利润大概只有五个点。
苏程磊说:“这么低,大厂肯定不接。”
“那咱接。”我说。
交方案那天,赵总翻了几页,没说话。我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等了足足十分钟,他抬起头,说:“行,就你们了。”
我差点没站稳。
那是一个四栋楼的精装样板间,包括全部橱柜、卫浴柜、衣柜的定制。总造价二十四万,工期四十五天。
我跟苏程磊喜得差点在售楼中心门口就跳起来。
但高兴归高兴,麻烦事也跟着来了。
工期只有四十五天,材料要现采购,工人要找靠谱的。
每一环都不能出岔子,出一点,就可能会赔钱。
我俩一合计,决定亲力亲为。采购材料、盯施工、协调工人,什么都干。那四十五天里,我跟苏程磊没睡过一个整觉,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
最忙的时候,我俩轮流在工地上睡觉。
我躺在一块还没铺好的木地板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苏程磊把我摇醒,说:“换你了,我去眯一会儿。”我接过去,继续盯着工人干活。
工期第四十三天的时候,样板间差不多完工了。赵总带着设计部的人来验收,在里头转了二十分钟。
我站在门口,心提到嗓子眼。
赵总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还行。”
我:“还行?”
“挺好的。”他笑了一下,“比我想象的好。以后还有项目,优先找你。”
我点点头,没表现出太激动。等他走了,我转过身去,看见苏程磊靠在墙上,使劲憋着笑。
等他们走远,苏程磊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光誉!咱俩成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那天晚上,我请苏程磊去路边摊吃烧烤。
说是烧烤,其实也就点了几串羊肉串、几瓶啤酒。
我平时不喝酒,但那天破例了。
两个人一边喝一边聊,苏程磊喝高了,抱着我肩膀,含含糊糊说:“光誉……你是个好兄弟……咱俩必须得发财……”
我扶着他,踹了他一脚:“行了,别醉了。”
他没理我,继续哼哼唧唧。
我抬头看了看天。
那晚的星星特别亮,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
我想起父亲,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我使劲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端起酒杯,对着月亮举了举,一口喝干。
那段时间,一切开始顺起来了。
赵总那个样板间的项目做出了口碑。
他在同行里帮我们宣传了一波,陆陆续续有人找上门。
有的是小装修公司,有的是个人业主,虽然单子不大,但胜在稳定。
我们租了个十几平的办公室,虽然还是租在老旧写字楼里,但好歹不用蹲地下室了。又招了两个工人,帮忙干点杂活。
有一天,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窗外能看见省城的高楼。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我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恍惚,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苏程磊推门进来,拿着一张订单,在我面前晃了晃:“又签了一个!开心不?”
我笑着点了点头。
08
又过了两年。
公司的业务从建材定制慢慢扩展到整装服务。
从最初的两个人,变成了三十个人的团队。
办公室从十几平的地下室,换到了省城一座写字楼里。
我从谈客户,到带团队,再到做管理。
从地下室到写字楼这条路,我没踏错一步。
每一单,我都自己盯着。客户提了要求,我就亲自去现场看,亲自跟着施工。我像只陀螺,不停地转。
第三年年底,我签了一个大单,一家酒店的全套定制家具。签合同那天,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三年前,我跪在二叔家门口,求他借三万块救命钱,他连门都没让我进。三年后,我坐在这间能看见整个省城的办公室里,签着百万的单子。
那一晚,我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坟前,没带弟弟。我把一瓶白酒打开,倒了一半在墓碑前的地上。剩下的,我对着月亮喝完了。
“爸。”我说,“你儿子没给你丢人。你安息吧。”
风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东倒西歪。远处有几声狗叫,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坐在坟头边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铃声响了,是苏程磊打来的:“光誉!你快回来!出大事了!”
我挂了电话,擦了把脸,回到了公司。
苏程磊在门口等我,脸色有点奇怪:“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说是……你二叔。”
我脚步一顿:“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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