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体检报告单递到我手里时,张宏俊的手抖得厉害。

肝硬化早期。

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眼睛。

我抬头看他,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嘴唇发白,衣服挂在身上晃荡。

他咬着牙说不怕,说不就是不能干了嘛,他还能做点别的。

我信了。他是我弟弟,从小就不爱说软话。

三个月后,他跪在我家客厅,地上摊着一份创业计划书。

孙泽雨坐在对面,脸色很平静。

他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行字:“这个技术方向,三家公司在做,最大那家已经拿了B轮。你弟一百万都撑不过三个月。”

我说:“他身子不行了,不让他干这个,他还能干什么?”

孙泽雨看着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

“要么借,要么离。”

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选了,就别回头。

我选了。

三年后的一天晚上,我站在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前。门开了,一个小男孩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有个阿姨来了。

孙泽雨从里面走出来,牵着那个小孩的手。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头发随便扎着,手里端着杯茶。

我张了张嘴:“我想跟你谈谈。”

他笑了,指了指那个女人:“看到没?这个家已经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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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张宏俊来我家,是周日。

我正蹲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回头一看,他站在玄关那儿,手插在口袋里,人明显瘦了一圈,衬衫领子松垮垮的,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体检报告。

那三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嗡嗡响。

我问他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他说上周五,医生说还能控制,但要戒酒,不能熬夜,不能累,定期复查。

我说那你就好好养着啊,工作先别干了。

他摇头,说他不想拖累家里。

他说他想做点事,他一个大学同学在做物联网项目,缺合伙人,技术上的事他懂,预算也不高,启动资金一百万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小时候考了第一名回来跟我炫耀那样。

我没敢跟他说“不行”。

晚上孙泽雨回来,我跟他提了这事。他在饭桌上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看着我:“一百万?你弟知道我一年挣多少吗?

我说他是为了拼一把,身体那个样子了,不能就这么认命。

孙泽雨没吭声,去书房拿了张纸回来,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给我看。

他说他问过做这行的朋友,这个赛道已经有人在抢了,最大的那家拿了B轮融资,两千多万。

你弟这点钱进去,听个响都听不到。

我说那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往下掉。

他看着我,语气软了一点:“不是不帮,是帮了等于白扔。让他来我厂里干,工资开高点,干点轻松的活,不行吗?”

我说他不想寄人篱下。

孙泽雨没再说话,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俩谁都没睡好。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我爸走得早,想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姐弟拉扯大,想张宏俊从小到大没跟家里要过什么东西,就这回开了一次口。

第二天一早,我瞒着孙泽雨,用手机银行转了三十万到张宏俊账上。

我心想,先给他一点,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02

钱转出去第三天,孙泽雨发现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进门也没换鞋,站在客厅看着我问:“卡上少了一笔钱,你转给谁了?”我说转给我弟了,三十万,不够后面再想办法。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把一串钥匙摔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那个动静把我吓了一跳。

他问我知不知道那三十万是他年底准备给工人发奖金的。

我说我事后会想办法补上。

他笑了,那笑容挺苦的。

他说张明美,你给我厂里干过一天活吗?

你知道工人拿不到工资会闹成什么样?

我不说话,他也没再往下说,转身去了书房,把门关了。

那个周末,张宏俊带着计划书来了我家。

我特地做了一大桌子菜,想让他和孙泽雨好好聊聊。

孙泽雨没动几筷子,低头看那份计划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翻完了,他抬起头来问张宏俊:“你说你们团队技术好,那你知不知道市面上有三家公司在干同样的事?”

张宏俊点点头,说他知道,但他能突破。

拿什么突破?”孙泽雨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一百万,你们团队五个人,半年工资都不够。

张宏俊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说了一句:“姐夫,我就这一个机会了。”

孙泽雨没接话。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了几张截图给我看。

那是一家投资机构的公众号文章,讲的是同赛道一家公司刚完成了A轮融资,金额是五千万。

他说你弟这点钱进去,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

我看了张宏俊一眼,他低着头不吭声,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发白。

那顿饭吃到最后,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晚上张宏俊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孙泽雨洗完澡出来,坐在我旁边,语气放软了:“不是不舍得钱,是那钱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他要真想干点啥,我给二十万,他开个小店行不行?”

我说他不想要小店。

孙泽雨没再说话了。

那个月我们俩的关系像是绷紧了的弦。

他开始在厂里睡,隔三差五才回来一次。

我妈那段时间隔两天就打一次电话,话里话外都是“你弟的事你得上心”。

我跟她解释孙泽雨不答应,她在电话那头就开始哭,说我爸走得早,她一个老太婆没本事,就看我这当姐姐的了。

我夹在中间,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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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我婆婆生日那天。

我婆婆过六十三岁生日,在饭店订了一桌。

我妈和我弟也来了,是我叫的,想着两家人在一块吃顿饭,气氛缓和缓和。

那天张宏俊穿了件新衬衫,理了发,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

菜上到一半,张宏俊站起来敬酒。

他端着酒杯,脸涨得通红的,看着孙泽雨说:“姐夫,那件事你再考虑考虑,我保证不会让你吃亏。”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一下就僵了。

我婆婆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我公公放下酒杯,眼睛盯着桌面没说话。

孙泽雨没端杯子。他说今天不谈这个,家里人吃饭。

张宏俊站着没动,酒杯举着,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看不下去,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先坐下。

他坐下了,但眼睛还是看着孙泽雨,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妈在旁边开口了:“泽雨,宏俊是你小舅子,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孙泽雨还没开口,我公公先说话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家人是没错,可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老两口攒了一辈子,泽雨那厂子是他自己拼出来的,没靠过谁。”

我妈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公公说:“老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张家的孩子是来抢钱的?

“我可没那么说。”我公公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就是觉得人得讲道理,不能谁弱谁有理。”

我妈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了。

她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指着我说:“明美,你看看你嫁的这家子人,你爸走得早,你弟身体那个样子,他们就这么欺负人的。”

包间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婆婆赶紧打圆场,说大家别生气,今天是个高兴日子。

我妈不听,她已经哭出了声,拎起包就往外走。

张宏俊跟着站起来,脸白得跟纸一样,冲孙泽雨说了句“姐夫对不住”,然后追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那天晚上我送我妈回去,她在楼道里拉着我的手哭。

她说儿子身体那个样子,她怕啊。

她说她不是图钱,就是怕儿子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她说要是他爸还在,她也不会来求女婿。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

回到家,孙泽雨坐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对赌协议,上面写着乙方孙泽雨以五十万借给甲方张宏俊,一年后如果项目盈利,张宏俊连本带利还六十万;如果项目失败,张宏俊以打工方式偿还,每月工资扣除一半,直到还清为止。

孙泽雨说:“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4

张宏俊签了那份协议。

五十万到账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都是抖的。他说姐你放心,我一定干出名堂来。我说我信你,你别太拼,身子要紧。

但事情没有他想得那么顺。

头三个月,钱烧得特别快。

租办公室、买设备、招人、发工资,五十万就像往水里扔石头,听个响就没了。

第三个月月底,张宏俊给我打电话,说账上只剩五万了,投资人还没着落。

我咬咬牙,把车卖了。

那辆白色卡罗拉是孙泽雨结婚时给我买的,开了六七年,有感情。

但我不敢跟他说,他已经回了厂里住,我们俩也就周末见一面,说话都不超过十句。

把车开到二手车市场那天,老板给了八万五。

我拿着那沓钱,手有点抖。

钱转给张宏俊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姐,姐夫知道吗?”

我说你别管,好好干你的。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那天下了点小雨,我没带伞,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

旁边有个开三轮的大叔问我去不去哪,我说不去,他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又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那年的日子过得特别慢。

张宏俊的公司起起落落,每次我以为他要撑不住了,他又咬牙挺了过去。

有一回他说拉到一笔一百万的天使投资,我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

下个月又说投资人撤资了,我坐在厨房里,对着墙壁发了半夜的呆。

孙泽雨开始不回家了。

他把厂里的办公室隔出一间,放了张折叠床,洗漱用品全搬了过去。

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都是说忙,没什么事就挂了。

我没跟他吵,因为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等我说“我不干了”。

但我开不了口。

有一次我去厂里找他,门没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瞟了一眼,他在看一个育儿群的聊天记录——他表妹刚生了孩子,拉他进去的。

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他说过想要个孩子,我说不急,等稳定了再说。

结果稳定下来了,我们却走到了这一步。

我轻轻给他披了件外套,他没醒。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走廊尽头就是一排排的机器,上面落了一层灰。

这厂子是他爸传下来的,他在里面泡了十几年,手指缝里都是机油味,怎么也洗不掉。

那天我想了一个问题:他心里装的,到底剩下多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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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上市的消息是张宏俊打电话告诉我的。

那天是周四下午,我在家里洗被子。

电话响了,我一看来电显示就接了。

张宏俊的声音有点哑,说姐,公司过会了,下周敲钟。

我手里攥着被单,半天没说话,他说姐你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有点红。

我说我要去。

张宏俊顿了一下,说行,我给你留位置。

挂掉电话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床被单就那么湿嗒嗒地堆在洗衣机里,我没心思管它。

我想了想这几年,卖车、借钱、抵押首饰、把婚戒当掉……我把指甲掐进掌心里,心里有个声音说:值了。

敲钟那天我在酒店门口等到上午九点,张宏俊才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

他穿了套深蓝色西装,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身边跟着四个西装革履的人。

我喊了他一声,他转过头看见我,笑了笑,点点头说进去吧。

仪式在大厅里举行。

张宏俊站在台上,旁边是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做主持的人讲了很多话,什么初心、什么未来,我没听进去,就盯着台上的张宏俊看。

他站在聚光灯下,跟三年前那个瘦得脱了相、跪在我家客厅地上的弟弟完全是两个人。

敲钟那一刻全场掌声雷动,张宏俊眼眶红了,我也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宏俊被一群人围着敬酒,我端着杯茶在旁边等。

等了快一个小时,他终于抽出身来,走到我跟前说姐,我先去后面跟几个投资人打个招呼。

我说你等等。

他停下来看着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当初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但看着他疲惫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别喝太多酒,你身子受不了。”

他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顿饭我没怎么吃。

回去的路上,我收到了我妈的微信。

她发了一张转账截图,是她手机银行上的,收款方是她的名字,转账方是张宏俊,金额二十万。

我妈还配了段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高兴得发颤:“明美啊,你弟把钱还我了,当初我借他五万,他给了二十万呢,这孩子真懂事。”

我愣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我给了他一百八十万。不止,加上那三十万,加上后来陆陆续续的钱,加在一起快两百万了。我卖车、借网贷、当戒指,把自己掏得干干净净。

可他给我妈转了二十万,没给我转一分钱。

我在出租车上坐了很久,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一个地址。车开了二十分钟,我发现自己报的是孙泽雨厂子的地址。

06

我在厂门口站了十分钟。

大门锁着,里面亮着灯,透过铁栅栏能看到车间里有人在加班。

门口的传达室换了新锁,墙上多了个监控摄像头。

我记得以前那扇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现在换成了一张安全生产的告示。

我正准备走,门开了。

孙泽雨推着电动车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上面有油渍,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有两道黑印子。

他比以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一些,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

他没接话,把电动车停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以前不抽烟的,看来这几年也变了。我就那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弟上市了,我听说了。”他先开了口。

我说是,今天敲钟。

他吐了口烟,点点头,没说话。

我咬了咬嘴唇,说:“以前的事……”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他打断我,语气很平静,“你选的路,走完了,就行了。”

我说我后悔了。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他说张明美,你不是后悔了,你是发现那头没给你你想要的。这不是后悔,这是算账。

我说不出话来。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推着电动车往外走。我跟着他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说:“我上个月结婚了。”

我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找了个财务上的,离过婚,带个小孩。”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人挺好的,不图我什么,就是跟我过日子。”

我说那挺好的。

他说是,挺好的。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厂门口,手扶着铁栅栏,冷得打哆嗦。

旁边的路灯坏了,整条街上就这一块是黑的。

我在那儿站了多久自己也记不清了,最后是一个来加班的工人见我在那儿站着,问了一句找人啊,我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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