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深秋,厂区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我挤进去一看,三号楼二楼,56平米,写着我罗高爽的名字。
身后有人冷笑:“技术员能分这套房?怕不是有人给他多算了吧。”
我回头,看见财务科门口站着韩慧心。她手里拿着计算器,正往我这边看。
她没说话,只抿着嘴,那个笑容我后来才品出滋味。
那不是春风,是暗流。
01
公告贴出来那天是周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午我刚领了工资,兜里揣着四十二块三毛钱。还没捂热乎,就被人拉到公告栏前。
厂里最后一次福利分房,这消息在厂区里传了大半年了。
谁该分多大面积,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像我们这种工龄不到十年的小技术员,顶天分个四十来平米的小户型。
可我的名字偏偏排在了三号楼那栏。
三号楼是前年才盖的新楼,二楼朝南,采光好,楼下还有个小花圃。厂里人私下都管那栋楼叫“干部楼”,因为住进去的都是科长以上的干部。
“高爽,你小子行啊!”旁边有人拍我肩膀。
我没说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56平米,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是肯定的,但这高兴里头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果然,没多大会儿,就有人闹起来了。
“凭什么?他罗高爽进厂才几年?我干了二十年了,才分到四十二平!”
说话的是翻砂车间的老宋。他嗓门大,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公告栏前的人都朝我这边看。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想解释,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就是,这事儿得查查。”有人附和,“别是财务科算错了面积吧?”
“算错?我听说财务科那个女会计,干活精细着呢,能算错?”
“那可说不准,年轻人嘛……”
我听着这些话,手心开始冒汗。
不自觉地想起那天去财务科交申请表时,韩慧心多看了我两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早就认识我似的。
“高爽,走,我陪你去问问。”
说话的是我们车间的老张,跟我父亲关系不错。他拉着我挤出人群,往财务科走。
财务科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门开着,里面只有韩慧心一个人。
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哟,罗技术员来了。”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那个……”我搓了搓手,“公告栏那个……”
“分房名单是吧?”她放下手里的本子,“看了?”
“看了。”我点头,“就是……那个面积……”
“56平米,没错。”她打断我,“我算了三遍。”
说着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当着我的面又按了一遍。数字跳出来,还是那个数。
“可是……”我想说我的工龄不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韩慧心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怎么?嫌大?”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我就是怕搞错了。”
“没搞错。”她把计算器放回桌上,“你放心住就是了。”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本子。那意思很明白,没别的事可以走了。
我站在那儿,进退两难。老张在后头推了我一把,我这才回过神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韩慧心忽然叫住我。
“对了,罗技术员。”
我回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恭喜你乔迁新居。”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的是一对枕套,上面绣着鸳鸯。
“这……”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韩慧心抿着嘴笑了笑,没接话。
老张在旁边看了,嘿嘿笑了两声,拉着我出了门。
走出财务科,我回头看了一眼。韩慧心还坐在那儿,低着头,嘴角的笑还没散。
不知怎的,我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02
回到家,父亲已经做好饭了。
我父亲叫罗永福,厂里退了休的老车工。退休前在车间干了三十年,什么活儿都拿得下来,就是一辈子老实巴交,没争过什么。
他在厂里住的是筒子楼,一间屋,二十来平米。我从小在那边长大,直到工作后才搬出来住宿舍。那间屋子,我们爷俩挤了二十多年。
“爸,我分到房了。”
我把公告的事说了。父亲正在盛饭的手一顿,筷子差点掉地上。
“三号楼?56平米?”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继续盛饭。
“爸,你不高兴?”
“高兴。”他说,声音有点闷,“高兴。”
那天晚上吃饭,父亲话很少,平时他总要喝两盅,那天却没喝。
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让我多吃菜。
临睡前,我拿出那对枕套看了又看。鸳鸯绣得挺精细,红绿相间,看着就喜庆。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上班,赵高阳就来了。
他是供销科的科长,三十岁出头,长得人模狗样,厂里不少姑娘都对他有意思。可他偏偏就看上了韩慧心,追了大半年了,韩慧心一直没搭理他。
他一进我们车间,我就知道没好事。
“罗技术员,恭喜啊!”他皮笑肉不笑的,“56平米的大房子,这要是没点门路,可轮不上你。”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赵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靠在门框上,“我就是觉得奇怪,咱们厂最后一次分房,怎么便宜了你这么一个技术员呢?”
车间里的人都不说话,低着头干活,耳朵却竖着。
“公告是厂里贴的,你有意见去找厂领导。”我说。
“找厂领导?我倒是想找。”赵高阳冷笑,“可是有人怕是不敢让我找吧?”
他说这话时,眼神往二楼财务科的方向瞟了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科长,你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干活。”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在后面笑了笑,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扳手捏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中午去食堂打饭,碰见韩慧心。
她排在前面,回头看见我,笑了:“罗技术员,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赵高阳的事,又觉得跟她说这个不合适。
“没事。”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问。
打饭时她多给了我一勺红烧肉,看了一眼周围没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别理那些人,房子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我端着饭盒回到座位上,脑子里一直转着她那句话。
她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下午,想不出答案。
下班时,我在厂门口碰见父亲。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爸,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水果。”他把袋子递给我,“听说分房的事有人闹?”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去找沈叔聊聊。”
沈叔就是党委书记沈建辉,和我父亲是老战友,从小一起长大的。
“找他?”我一愣,“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父亲说,“这事儿他心里有数。”
他这句话说得含糊,我当时没多想。
晚上我去沈建辉家,他正坐在客厅看报纸。见我来了,笑着招呼我坐。
“分房的事我知道了。”他放下报纸,“你不用有压力,那是按制度办的。”
“可是……”
“可是什么?”他看着我,“高爽,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工作一直很出色。分你一套房子,合情合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总觉得那里头藏着什么。
临出门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别想太多。对了,慧心那姑娘不错,你们可以多接触接触。”
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沈建辉那句话。
他让我多接触韩慧心,什么意思?
03
接下来几天,厂里关于分房的议论一直没消停。
赵高阳到处说我是走后门才分到的房子,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韩慧心在背后帮忙。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气氛确实变了。
走在厂区里,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味。
我心里憋屈,但又不好发作。这种事越解释越黑,只能忍着。
周末,我打算把宿舍的东西搬过去。房子毕竟是自己的了,总不能空着。
走到厂门口时,碰见韩慧心。她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菜。
“罗技术员,去哪儿?”
“搬东西。”
“搬家啊?”她笑了,“我帮你。”
“不用不用……”
“客气什么。”她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反正我今天没事。”
她跟我去了宿舍,帮我收拾东西。说是搬家,其实我没什么家当,几件衣服几本书,被褥都是旧的。
她干活挺利索,帮我叠衣服时很仔细,每件都叠得方方正正。
“你这衣服都旧了。”她拿起一件补了又补的工作服,“该买新的了。”
“凑合着穿。”我说。
她没说话,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临走时,她看见桌上那对枕套,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还没用上?”
“舍不得。”我老实说。
她笑了笑,把枕套放回桌上:“用吧,别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对枕套上。鸳鸯红红绿绿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像蒙了一层雾。
我想起韩慧心帮我叠衣服时的样子。她低着头,很认真,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第二天上班,我在车间门口碰见老张。
“高爽,听说你昨天跟韩会计一起搬东西?”
“有戏?”他朝我挤挤眼。
“什么有戏?”我装糊涂。
“别装了。”他压低声音,“厂里都传开了,说你们处对象呢。”
我心里一跳,连忙否认:“谁说的?没有的事!”
“没有?”老张笑了,“那为什么韩会计要帮你搬家?”
“她……她热心。”
“热心?”老张拍拍我肩膀,“高爽,你听我的,人家姑娘要是没那个意思,不会主动帮你。你找个机会,请人家吃顿饭。”
吃完饭,我走出食堂,韩慧心已经等在外头了。
“吃好了?”她笑着问。
“那我们走吧。”
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她的背影很好看,走路时辫子一甩一甩的。
到了河边,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罗技术员,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我二十八。”她低头看着河面,“你说巧不巧,咱俩同年生,都是属牛的。”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一整天,我魂不守舍的。脑子里全是韩慧心那句话。
“咱俩说不定一块儿住呢。”
这话像根针似的,扎在我心上,痒痒的,又有点疼。
下班时,我去财务科找她。
“韩会计。”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怎么?又来看面积?”
“不是。”我搓着手,“那个……谢谢你帮我搬家。我请你吃顿饭吧。”
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好。”她说。
04
吃饭地点在厂门口那家小饭馆。
我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蛋花汤。都是些家常菜,但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规格了。
韩慧心看了一眼菜色,笑了:“点这么多,破费了。”
“应该的。”我给她倒了杯茶,“那天搬家,辛苦你了。”
“不值当的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这么客气,我倒不好意思了。”
我俩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说她家在城南,父亲是厂里退休的老职工,母亲早年去世了。我说我家情况差不多,也是从小没妈。
“那你父亲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她问。
“嗯,不容易。”我说,“以前在厂里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为了多赚点钱,经常加班。”
“你父亲是个好人。”她说。
“你也认识他?”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听说的。”
那顿饭吃了大半个小时。结账时,她抢着要付钱,我没让。
“下次我请你。”她说。
站在饭馆门口,秋风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我下意识地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
“穿上吧,别感冒了。”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两人并肩走在厂区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说:“高爽,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随便说说。”
送她到宿舍楼下,她把外套还给我:“谢谢你的饭。”
“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高爽,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工作认真,人也好。”
她笑了:“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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