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沈国栋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显示“皇朝大酒店”。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沈先生您好,您夫人彭秀英女士在我们酒店预定的180桌升职宴,想跟您确认下酒席标准……”

沈国栋愣住了。

180桌?

他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不远处,妻子正背对着他打电话,声音飘过来:“李总,十八号一定来啊,我家国栋说了,人越多他越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你们直接报警吧。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声。紧接着,他听到妻子的尖叫声,尖锐得刺破了整个下午的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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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沈国栋在工地查看钢筋进场情况。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明天有暴雨,得安排人把水泥盖好。做工程二十年,这些细枝末节他一件都不敢马虎。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他点开看,是一家酒店的菜单,上面写着“皇朝大酒店·宴会厅·1888元/桌”。

下面紧跟着一条语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妻子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国栋,你看这家酒店怎么样?我订了六月十八号,先给你看看菜单。”

沈国栋眉头拧起来。他关掉图片,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他给妻子打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声音欢快。

“什么酒席?”沈国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缓,“我怎么不知道你要办酒席?”

哎呀,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升副总监了,想请大家吃个饭。”妻子语气轻快,“咱家亲戚,单位同事,还有一些老同学,热闹热闹。

“多少人?”

“没多少,就二三十桌吧。”

沈国栋松了一口气。二十桌,一万多块钱,虽然心疼,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他想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同事喊她的声音。

“先不说了,晚上回去跟你聊。”妻子挂了电话。

沈国栋把手机揣回裤兜,继续看水泥盖布的情况。风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他总觉得这事哪儿不对劲。

晚上回家,他推开门就闻到一股菜香。妻子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做了红烧排骨,你最爱吃的。”

沈国栋“”了一声,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对了,你那个酒席,定在皇朝大酒店?”

“对啊,”妻子头也不回地说,“那地方档次高,客人来了也有面子。”

“二十桌要不了那么大地方吧?”

妻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人多嘛,不怕地方大。”

沈国栋没再追问。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电视里正在放天气预报。

明天暴雨,局部有大风,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工地的事,没注意到妻子悄悄往客厅这边看了一眼。

吃完饭,妻子收拾碗筷,沈国栋帮她端。

“那个,”妻子突然说,“我明天要去酒店交定金,你陪我去呗?”

“我明天要去工地,暴雨天得盯着。”沈国栋说,“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行吧行吧,你忙你的。”妻子嘴上说得好听,但语气里有那么点儿不高兴。

沈国栋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时,妻子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关上门,走到楼下,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大雨。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微信:“下雨了,出门带伞。”

那头没回。

沈国栋没多想,骑上电动车往工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出门后不久,妻子就起了床。她打开衣柜,挑了一件最体面的衣服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又拿出口红涂了涂。

出门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包里。

那张卡里,是三万块钱。

她自己的钱,没告诉丈夫。

02

皇朝大酒店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一共八层,是周边最大的酒店。

彭秀英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那金光闪闪的招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小姐礼貌地问她:“女士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吕经理,之前打过电话,说今天来交定金。”

前台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的瘦高男人迎了出来。

彭女士您好,我是吕达,宴会部经理。”吕达笑着伸出手。

彭秀英赶紧握住,笑得脸上的粉都要掉下来:“吕经理好,麻烦您了。”

两人在会客区坐下。吕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递给她:“彭女士,这是您之前订的宴会合同,您看看细节,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行。”

彭秀英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合同上写着:宴会时间六月十八日,宴会厅C区,宴席桌数……

“一、二、三……一百八十桌?”

彭秀英抬起头,嘴角扬起来:“对,一百八十桌,一个都不能少。”

吕达眼睛亮了一下。这要真成了,光提成就能拿好几千。

“彭女士,这么大的单子,定金恐怕得按总价的20%来算。”

彭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恢复了。

“多少?”

“按1888一桌算,总价是三十三万九千多,20%的定金就是六万八。您看……”

“没问题,”彭秀英打断他,“不过我丈夫比较忙,这合同得拿回去给他签。定金我先付一部分,剩下的到时候补上。”

吕达犹豫了一下:“那您意向金先交多少?”

“三万。”彭秀英从包里掏出银行卡,“我先付三万,合同我带回去给我老公签字,过两天再送回来。”

吕达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他收了定金,开了收据,把合同装好递给彭秀英。

“彭女士,合同最晚请您三天内送回来,定金要在签合同当天交齐,这是公司规定。”

“没问题没问题,我老公最讲信用了。”彭秀英笑着说,心里却“咯噔”一下。

她拿着合同走出酒店,站在大街上,看着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脚有点软。

一百八十桌。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报这个数。

当时吕经理问她大概多少人,她脱口而出“一百八十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又不好意思改口。

回到家,她把合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处。

上面写着“甲方签字:沈国栋”。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拿出手机,翻出丈夫以前签过的文件。她比对着,在草稿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练。

一遍,两遍,三遍……

练到第五遍的时候,她拿起笔,在合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沈国栋”三个字。

写完,她深吸一口气,把合同装回档案袋,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晚上沈国栋回来,浑身湿漉漉的。

“雨太大了,工地都停工了。”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

“赶紧去洗个澡,别感冒了。”彭秀英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沈国栋接过毛巾,看了一眼妻子的表情:“你心情不错?”

“我哪天心情不好?”彭秀英笑着说,“你赶紧去洗澡,我给你热饭。”

沈国栋没多想,拿着毛巾进了浴室。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洗澡的时候,妻子正拿着那份签好字的合同,翻来覆去地看。

看到最后,她把合同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接下来的两天,彭秀英开始了她的“大计划”。

她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六月十八号,皇朝大酒店,我升职宴,国栋出钱,大家一定来啊。”

群里顿时炸了锅。

大姐第一个回复:“你们可真行啊,皇朝大酒店,那地方可不便宜。”

二姐紧跟着问:“国栋最近发财了?请这么多人?”

彭秀英笑着打字:“他呀,就是爱面子,非说要给我办个大的。”

她一边打字,一边在心里计算着。

一百八十桌,一家三口算一桌,光亲戚就得五六十桌。剩下的给同事和老同学,怎么着也能凑齐。

她还在单位打印了请帖,下班的时候,给每个同事桌上放了一张。

同事们看着那烫金的请帖,议论纷纷。

“彭姐可真有钱,皇朝大酒店啊。”

“听说包了整个宴会厅,一百八十桌呢。”

“她老公做什么的?这么大方?”

听说是搞工程的,有关系,能搞定市政项目。

这些话传到彭秀英耳朵里,她表面上摆摆手说“没有没有”,心里却乐开了花。

但问题也来了。

定金还没交齐,丈夫还不知道这事。她原打算等合同签好了再跟他摊牌,可现在已经有点控制不住了。

周四晚上,沈国栋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彭秀英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国栋啊,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就是那个升职宴的事,”彭秀英笑着说,“场地我订好了,亲戚朋友也都通知了,到时候你得出面啊。”

“出什么面?我又不认识你那些同事。”沈国栋头也不抬地说。

“你是主角嘛,人家都知道你是我老公,你得露个脸。”

沈国栋“”了一声。

“还有,”彭秀英的声音低了低,“定金我给了一部分,剩下的,你看是不是……”

“三万八。”

“多少桌?”

彭秀英犹豫了一下:“二十几桌。”

沈国栋看着她,总觉得她眼神有点躲闪。

“到底多少桌?”

“二十……多。”

“二十多是多少?”

彭秀英咬了咬牙:“三十多。”

沈国栋叹了口气:“行吧,我自己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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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早上,沈国栋没去工地。

他骑着电动车,直接去了皇朝大酒店。

大厅里人不多,他走到前台,报了妻子的名字。

前台查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先生您是?”

“我是她丈夫,来看看场地。”

前台态度忽然恭敬起来:“您稍等,我帮您叫吕经理。”

没一会儿,吕达小跑着过来了。

“您就是沈先生啊,久仰久仰。”吕达热情地伸出手,“彭女士可是我们的大客户,一百八十桌,我们专门腾出了整个C区宴会厅。”

沈国栋脑子“嗡”了一下。

“一百八十桌啊。”吕达笑着说,“您夫人没跟您说?”

沈国栋站在那里,感觉脚底板凉飕飕的。

“合同签了吗?”

“签了,前天您夫人送回来的,上面有您的签名。”

“签名?”

“对,您亲自签的嘛。”

沈国栋深吸一口气。他拿出手机,打给妻子。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三次。

第四次,终于通了。

“喂?我在开会呢,怎么了?”

“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

“你现在下来,我在你单位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妻子的声音:“行吧,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彭秀英从办公楼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脚下踩着高跟鞋,远远看见沈国栋站在电动车旁边。

“怎么了?这么急叫我下来。”

“你订了多少桌?”

彭秀英脸色变了变:“你不是说三十多嘛。”

“三十多?”

“我……”

“吕经理说一百八十桌。”沈国栋盯着她,“合同我看了,上面有我签名。”

彭秀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名字不是我签的。”

彭秀英低下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沈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百八十桌,三十多万,咱家哪有这个钱?”

“我有用意的,”彭秀英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我升职的时候,董事长问过我,说你家不是有关系吗?我就……”

“你就吹牛了?”

“我不是吹牛,我是想……”

“你想什么?”沈国栋打断她,“你想通过这个酒席,让别人觉得你老公很厉害,觉得你彭秀英有本事?”

彭秀英不说话了。

“你现在打电话,取消。”沈国栋说,“就当三万的定金打水漂了,也比三十万强。”

“不能取消。”

“为什么?”

“因为……请帖都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我同事也都在等。”彭秀英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现在取消,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脸,”沈国栋重复着这个字,“你的脸是脸,我的脸就不是脸了?”

“你就不为我考虑考虑?”

我为你考虑二十年了。”沈国栋说,“你每次在外面吹牛,我都帮你圆。同学聚会你说我年薪五十万,我认了。你妈生日你说我给她买了金镯子,我也认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三十多万,是假的。

彭秀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给你三天时间,”沈国栋说,“三天内取消酒席,我当这事没发生过。”

他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

彭秀英站在楼下,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罗伟的名字,按了拨出键。

“喂?姐?”

“你过来一趟,”彭秀英的声音很轻,“姐有点事想求你。”

半小时后,罗伟坐在彭秀英单位楼下的咖啡馆里。

“姐,什么事?”

“借我点钱。”

“两万。”

罗伟愣住了:“姐,你借钱干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借不借?”

“两万不是小数目,”罗伟犹豫着说,“你得告诉我干什么用。”

彭秀英低着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罗伟听完,脸都白了。

“姐,你疯了?一百八十桌?你知不知道一百八十桌是什么概念?”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罗伟的声音高了,“你知道这会害死姐夫的?他一个项目经理,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还的。

“你怎么还?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彭秀英盯着咖啡杯,不说话。

姐,”罗伟叹了口气,“听我一句,取消吧。

“因为我说出去了。”彭秀英抬起头,眼神里有点疯狂的味道,“你知道我怎么跟董事长说的?我说我老公能搞定市政项目。如果这次酒席办不成,董事长就觉得我在骗他,我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罗伟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姐姐那么陌生。

“姐夫的签字,是你自己写的吧?”

彭秀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罗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钱我不能借给你。”

“罗伟!”

“姐,我不是不帮你,我是不能害你。”罗伟说,“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三万定金没了就没了,但你要是一意孤行,最后可能什么都没了。”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

彭秀英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04

周五晚上,沈国栋回到家时,家里没人。

厨房里冷锅冷灶,客厅的灯也没开。他打开灯,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睡了没?

“没呢,看电视呢。”母亲的声音有点沙哑,“怎么了?有事?”

没事,就问问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不用担心。”母亲顿了顿,“对了,我听你大姐说,秀英要办升职宴?在皇朝大酒店?一百八十桌?”

沈国栋愣了一下。

“你大姐在群里看到的,说是秀英发的。”

“妈,那事……”

“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她又在外面吹牛了?”母亲的声音严肃了,“你妈虽然老了,可不糊涂。”

沈国栋沉默了。

“国栋啊,你跟你媳妇结婚二十年,你对她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母亲叹了口气,“但你要是老这么惯着她,她早晚得把家毁了。”

“妈,我知道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妈不掺和。”

挂了电话,沈国栋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彭秀英还不是这样。那时候她在厂里当普通工人,自己也在工地打工,两人租着筒子楼,日子虽然苦,但是踏实。

后来她去了建材公司做销售,慢慢变了。

最开始是在外面吹嘘他,说他“有关系”、“能搞定项目”。他劝过她,说她这样会被拆穿的。

她不听,说“你不说谁知道”。

后来还真有人找上门来,以为他真有关系。他硬着头皮应了几次,帮别人联系了几个活儿。结果好名声就传出去了,说“沈国栋真有本事”。

从那以后,她更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对的。

沈国栋现在想想,最后悔的就是一开始没把这事堵死。一步错,步步错,才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手机震了一下。

是胡振豪发来的微信:“老沈,我听说了,你媳妇在皇朝订了一百八十桌酒席?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沈国栋苦笑了一声,打字过去:“你别听她瞎说。”

“什么意思?”

沈国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那拿不是我签的,她用我名义订的。”

电话立马打过来了。

“怎么回事?”胡振豪的语气里没了戏谑。

沈国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胡振豪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沈,我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给她三天时间取消。”

“如果她不取消呢?”

沈国栋没说话。

“我跟你说个事,”胡振豪压低声音,“我前几天跟你们公司老板吃饭,他提了一句,说你老婆最近在单位里挺活跃,到处说你搞定了市政项目。”

“她搞成这样,迟早要出事。”胡振豪说,“你自己想清楚。”

挂了电话,沈国栋看了看时间。

快十点了,妻子还没回来。

他又拨了一次她的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正准备打第三遍的时候,门开了。

彭秀英回来了,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睛红肿着。

“你去哪儿了?”沈国栋问。

“找我爸了。”彭秀英的声音很轻。

“爸怎么说?”

彭秀英没说话,换了拖鞋,直接进了卧室。

沈国栋跟过去,站在卧室门口:“秀英,我跟你说的话,你考虑了吗?”

“考虑什么?”

“取消酒席。”

彭秀英坐在床边,低着头。

“沈国栋,”她忽然抬起头,“你这辈子有没有为我做过什么事?”

“你说你为我考虑二十年了,可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彭秀英的声音高起来,“我在单位里,别人问我老公是做什么的,我说搞工程的。她们老公不是做生意的就是当官的,就我老公是给人打工的。我做错了什么?我不就是想让人高看我一眼吗?”

“高看你,不是靠骗来的。”

“骗?”彭秀英站起来,“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现在说我骗?”

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彭秀英擦了擦眼泪,“我告诉你,酒席我办定了。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拦我。

沈国栋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他记得以前看电视剧,里面有句台词这样说: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原来真的叫不醒。

“好,我不拦你。”

他转身走出卧室,拿起外套。

“你去哪儿?”彭秀英在身后喊。

出去走走。

他走出门,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慢。

到了楼下,他坐在花坛边,点了一支烟。

天上没有星星,风有点凉。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

今天是6月15号,周六。

三天后的6月18号,就是她的升职宴。

他有种预感,这事儿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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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早上,沈国栋起了个大早。

他打开手机,看到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

大姐发了一条消息:“秀英,到底多少桌啊?我好买火车票。”

二姐紧跟了一句:“我也在订票,不知道要不要带孩子。”

彭秀英回复:“一百八十桌,你们全家都来,我让国栋安排车接送。”

下面一堆人说“彭姐大气”、“彭姐真厉害”。

沈国栋把手机丢到一边,去卫生间洗脸。

出来的时候,厨房里传来动静。

彭秀英已经起来了,正在煮粥。

“醒了?”她语气平静,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过来吃早饭。”

沈国栋坐到桌前,她端了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煎蛋。

“我昨天去我爸那儿了。”彭秀英也坐下来,“他骂了我一顿。”

“他说我不能这么干,说我早晚要后悔。”彭秀英喝了一口粥,“可我想了想,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还有两天时间。”

一天都没有了。”彭秀英放下筷子,“请帖都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在准备过来,单位的同事也都等着。你觉得我现在取消,人家会怎么看我?

“怎么看都比以后好看。”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知道。”

彭秀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国栋,我求你一件事。”

“六月十八号那天,你到场就行。”

沈国栋盯着她:“就这?”

“就这。”彭秀英的眼里带着恳求,“你什么都不用做,到场就行。吃完饭,咱家亲戚看到了,我同事也看到了,这就够了。”

“剩下的事情呢?”

“我自己想办法还。”

“你拿什么还?”

“我……”彭秀英咬了咬牙,“我明年调薪了就能还。”

沈国栋放下筷子,看着她。

“秀英,我跟你说最后一遍,现在取消还来得及。三万块钱打水漂了,但咱家还在。”

“我不能取消。”

“那我也不能帮你。”

彭秀英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能帮你。”沈国栋的声音很平静,“从小到大,我爸就教我做人要诚实。你欺骗别人,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能拉着我陪你一起骗人。”

“你……”

“我不是要毁你。”沈国栋站起来,“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你做的事到底对不对。”

他转身进了卧室。

彭秀英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粥碗里。

那天晚上,沈国栋没有回家。

他去了母亲那儿。

母亲开门看到是他,愣了一下:“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过来住一晚。”

母亲没多问,给他收拾了一间房。

沈国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看到妻子发了一条朋友圈。

图片是皇朝大酒店的宴会厅,灯火通明,铺着红桌布。

配文:“感谢老公的大力支持,六月十八号,咱们不见不散。”

下面已经有一百多个赞了。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周一早上,他正要去工地,手机响了。

是胡振豪。

“老沈,你听说了吗?”

“你老婆单位的董事长周建国,今天早上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你老婆的升职宴定在皇朝大酒店,他也要去。”

沈国栋愣了一下:“他发这个干什么?”

“他就是想看看你老婆到底有没有那个实力。”胡振豪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老婆在董事长面前说,你能搞定市政的排水改造项目。”

“那是瞎说的。”

“我当然知道是瞎说的,但问题是,董事长当真了。”胡振豪说,“你想想,如果他在酒席上问你,你怎么回答?”

沈国栋攥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老沈,这事儿你躲不过去了。”胡振豪说,“你自己想清楚。”

挂了电话,沈国栋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像这些车一样,乱成一团。

周二下午,他正在工地看图纸,手机响了。

是酒店吕经理的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请问是沈国栋先生吗?”

“是我。”

“您夫人彭秀英女士在皇朝大酒店预定了180桌升职宴,我们想跟您确认一下酒席标准和付款方式……”

沈国栋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到妻子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打电话,声音飘过来:“李总,十八号一定来啊,我家国栋说了,人越多他越高兴……”

沈国栋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不认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们直接报警吧。”

下一秒,他听到妻子的尖叫声。

尖锐得刺破了整个下午的闷热。

沈国栋!

他挂断电话。

转身,走了。

06

彭秀英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挂着电话,第一反应是丈夫在开玩笑。可当她看到沈国栋头也不回地走远时,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喊了一声,没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那人连脚步都没停。

她掏出手机,打过去。

通了。被挂了。

打过去。又被挂了。

第三遍,直接关机了。

彭秀英站在路边,手心全是汗。

手机又响了。是吕经理。

“彭女士,刚才那通电话……”

“对不起吕经理,我老公他……”

“您能来酒店一趟吗?”吕达的语气很严肃,“我们这边需要当面跟您核实一下。”

“好,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她翻出丈夫的号,又拨了一遍。

关机。

您好,我想去XX派出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派出所?”

“对,XX派出所。”

“怎么,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去办点事。”

她到了派出所,找到值班民警,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民警皱了皱眉:“彭女士,你说你丈夫说他不认识你,让我们报警?

“他应该是误会了,我想让您帮忙联系一下他。”

“您能提供他的联系方式吗?”

彭秀英把号码给了民警。

民警拨过去。

“联系不上。”民警说,“您要不先回去等等?”

“可……”

“彭女士,”民警看了她一眼,“您订了180桌酒席,这不是小数目。您丈夫说他不认识您,这事儿就很严重了。如果他坚持报警,我们是要立案的。”

“立案?”

“对,因为酒席合同上签了他名字,按法律来说,如果确实不是你丈夫签的字,那属于冒用他人身份。”

彭秀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警察同志,这真的是误会,我跟他说过的……”

“您跟他说过什么?”

“说过要办酒席。”

“您跟他说过是180桌吗?”

彭秀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民警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大概明白了。

“彭女士,实话跟您说吧,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酒店那边愿意协商,私了也行。但如果您丈夫坚持要报警,那我们只能公事公办。”

“那……那我该怎么办?”

“先回去,好好跟您丈夫谈谈。”民警叹了口气,“两口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彭秀英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大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手机响了,是父亲叶德顺。

“爸……”

“我听说酒店那边报警了?”

彭秀英愣了一下:“您听谁说的?”

“你弟弟告诉我的。”叶德顺的声音很沉,“秀英,你到底干了什么?”

“爸,我……”

“你现在给我回来。”

电话挂了。

彭秀英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打车回了娘家。

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

“坐下。”

彭秀英坐了下来。

你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

彭秀英低着头,把从订酒席开始的所有事情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她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说到最后,她抬起头,发现父亲眼眶已经红了。

“秀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不光害了你,还害了国栋?”

“他一个老实人,跟你过了二十年,你让他怎么在亲戚朋友面前抬起头?”叶德顺的声音发抖,“你让他以后怎么在公司做人?”

“爸,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叶德顺站起来,“晚了!”

他话一说完,突然捂着胸口,整个人往后倒。

“爸!”

彭秀英冲过去扶他,发现父亲脸色发白,嘴唇紫了。

“爸,您别吓我……”

她掏出手机,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不能说话了。

送到医院,急诊医生说是脑梗。

“送来得还算及时,但要住院观察。”医生说,“病人情绪不能激动,家属要注意。”

彭秀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一直抖。

她掏出手机,翻到丈夫的号,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她打通了罗伟的号。

“喂?姐,怎么了?”

“爸住院了。”

“什么?!”

“你快过来,市第一人民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罗伟跑进医院,看到姐姐坐在走廊上,脸色惨白。

“姐,爸怎么样了?”

“急诊,医生说脑梗。”

罗伟坐下来,沉默了。

“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彭秀英把下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罗伟听完,靠在椅背上,半天说不出话。

“姐,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你不知道。”罗伟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知道你现在把多少人害了。姐夫,咱爸,你的同事,我,你让所有人都跟着你丢人。”

彭秀英的眼泪掉下来了。

“姐,我不是骂你。”罗伟叹了口气,“我是心疼你。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虚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彭秀英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她忽然想,如果回到三天前,自己还会不会订180桌酒席?

答案让她自己都害怕。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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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彭秀英住院的事,第二天就传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大姐,她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听说叶叔住院了?怎么回事?”

二姐马上回复:“秀英的事闹的,她订了180桌酒席,妹夫不同意,闹到派出所去了。”

群里炸了锅。

有人说“秀英这事做得不对”,有人说“妹夫太小气”,还有人说“一家子怪事”。

彭秀英的手机震个不停,她一条都没看。

她坐在父亲病床前,看着父亲挂着点滴,脸色蜡黄,心里像针扎一样。

中午的时候,罗伟带了一份饭过来。

“姐,吃点东西吧。”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倒下了谁照顾爸?”

彭秀英接过饭盒,夹了一口米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姐,”罗伟坐在她对面,“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姐夫昨天来工地找我了。

彭秀英愣了一下:“他找你干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的事。”罗伟低下头,“我全都跟他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半年前开始,就在单位里到处吹牛。说你跟董事长说姐夫能搞定市政项目。说你这次办酒席,就是为了在董事长面前证明自己。”

彭秀英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还问了别的吗?”

“问了。”罗伟抬起头,“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彭秀英的脸一下子白了。

“姐,”罗伟的声音很轻,“你欠了多少?”

“你说实话。”

彭秀英的手抖了一下,半天才说:“三十多万。”

“三十多。”

罗伟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

“你怎么欠的?”

“半年前,我为了拉业务,请客户吃饭,送礼,花了很多钱。”彭秀英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能赚回来,结果那个项目黄了。后来我就借了高利贷填坑,结果越滚越大。”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不敢说。”

罗伟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圈。

“姐,你有想过后果吗?”

“什么后果?”

“姐夫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还会跟你过下去吗?”

“他……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彭秀英说不出话。

“姐,”罗伟坐回椅子上,“我不是吓你。姐夫那个人我了解,他什么都能忍,但唯独不能忍你骗他。你要是骗他自己家的人,他还能原谅你。但你要是骗外人,害得别人替他背锅,他绝对不会原谅你。”

彭秀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顾好爸。”罗伟说,“其他的事,等爸好了再说。”

那天晚上,彭秀英没回家。

她守在病床前,看着父亲沉睡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凌晨三点,她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头。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醒了。

“哭什么哭。”叶德顺的声音很虚弱,“我还没死呢。”

“爸,对不起……”

“别说这些了。”叶德顺闭上眼睛,“我睡一会儿,你也别哭了。”

彭秀英点头,擦干眼泪。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说叶德顺的病情稳定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彭秀英松了一口气。

她走出病房,想下楼买点早餐。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

是薛佳慧。

“喂?”

彭姐,听说你爸住院了?

“嗯。”

“你的事,我也听说了。”薛佳慧的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董事长那边,今天早会上提了你的名字。”

彭秀英的心一沉:“说什么了?”

“说你搞了那么大的阵仗,结果老公不认账,说你的话不可信。”

彭秀英攥紧手机。

“薛佳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提醒你一下。”薛佳慧笑了一声,“咱们这个位置,可不好坐啊。”

彭秀英站在电梯口,心里冰凉冰凉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董事长”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拨出去。

她回到病房,看见父亲已经坐起来了。

“爸,您怎么起来了?”

“我想回家。”

“医生说出院还得再观察两天。”

“不住,浪费钱。”叶德顺说着就要下床。

彭秀英赶紧拦住他:“爸,您别乱动,医生说您脑袋里的血管有问题,得好好养。”

“养什么养?”叶德顺瞪了她一眼,“你欠了那么多钱,我不省着点,你拿什么还?”

彭秀英的手僵住了。

“爸,您怎么知道的?”

“你弟弟什么都跟我说了。”叶德顺叹了口气,“秀英啊,你从小就爱强,什么都要争第一。可有些事,不是争就能争到的。”

“知道错有什么用?你得想办法改。”

彭秀英低着头,不说话。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叶德顺问。

“我……我想跟国栋谈谈。”

“你找得到他吗?”

彭秀英摇摇头。

“他关机,工地也不在,他朋友也不告诉我。”

“那就等着。”叶德顺说,“等他回来,好好跟他认个错。”

“他……他会原谅我吗?”